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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谢临执伞等在距离白家点心铺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等了许久, 忽而像是有所感觉,折回了那家院墙下葡萄藤的阴影处。少女垂着脑袋飘出来,循着阴影撞到了他胸口前, 一抬头, 鼻尖哭得红红的,眼睫还挂泪。


    谢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常姑娘的执念消了?”


    “嗯,”阿珠瓮声瓮气的,“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叫上小秦捕快。”


    另一头的县衙内,秦坚白正在应付陈知县。


    他既然劳动了整个梧桐县的公差大半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给蔺怀素留下一道平安符,“我说找错了,是不想打搅白掌柜一家,实则人就在里头。白掌柜的养女是临安府一个重要案子的隐秘人证,为保她安稳, 绝不能对外泄露她的一丁点行踪和底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陈知县,“我的意思, 陈大人应该明白吧?”


    陈知县本就是个官场里混的老油条,哪有不懂的:“此事一定烂在所有人肚子里,秦捕快放心。白家铺子往后在梧桐县必然过得安安稳稳的, 有谁敢欺负, 下官追究到底!”


    秦坚白跨出县衙高高的门槛,晨风一吹,才发觉掌心渗出了一层汗。


    他自幼看不惯以权压人的行径, 发誓绝不如此,如今演来勉强,心里却不觉得沉重。


    街巷已有了晨间忙碌的烟火气。


    街边蹲着一个小叫花子泥鳅似的钻过来,“可是京城的小秦大人?前头有个撑伞的公子赏了小人银钱,叫我把你领去河边的凉亭。”


    秦坚白点头:“是我,在哪里呢?带路。”


    晨间的薄雾浅淡,疏疏拢了在河面。


    岸边柳树错落,湿润的风在柳叶中穿行,确实是适合游魂停驻的清幽之所。


    谢临正在凉亭下等候。


    秦坚白已消化了心头因为常小满而起的怅然:“既然蔺姑娘已经找到了,常姑娘的执念也释怀了,那,小谢大人,我们何时启程返回京城?我想快一些……见到师父。”


    谢临:“秦捕快在这里就能‘见到’。”


    阿珠回头,朝着看着空荡荡的柳树下喊了一声,“雷大哥,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秦坚白跟着谢临的视线望去,只见亭边柳树垂下的绿丝绦分拂而开。


    他看不见高大魁梧,穿着捕快服的男人,是否缓缓浮现在虚空中,“我师父……他的鬼魂在这里吗?真的在?”他话落,柳树枝条分开的缝隙闭合了。


    热得出汗的天儿里,他后颈忽而一凉,像是雷入海的手掌大咧咧呼了他一下。


    秦坚白虚虚搭在捕快弯刀手柄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秦坚白:“师父……你一直都在跟着吗?”


    雷入海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阿珠定定看着他:“雷大哥,常姑娘说的那些巧合,其实也都是你吧?”


    雷入海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阿珠猜得没错,常小满在京城郊野破庙里总能找到的香火,不是无名路人供奉的,是他点的;临安府架阁库里,那些掉落在的卷宗、画像、证言证物,是他搜集起来的。


    阿珠依然不解:“香火和线索我都明白,童谣有什么用吗?”


    雷入海屈起一条腿,斜倚在凉亭柱子上,抱着手臂,“没用的话,你们在这里作甚?你会眼巴巴跑好几条街找她找到大半夜?会拉着这傻小子和谢公子一起帮她?”


    确认阿珠和谢临是真心帮游魂化解执念后,他就生了这个想法。


    抓耳挠腮想了蹩脚童谣,控了笔墨写下,合着生前藏在老地方的碎银积蓄,一股脑儿丢给了瓦肆那些认钱不认人、专门替人做杂事的市井帮闲。


    帮闲识字的不多,老实的更没几个。


    有人仗着雇主没现身,拿钱不办事,有人磕磕巴巴把童谣传歪,但架不住雷入海广撒网,找到靠谱的人。那人买了几十串糖葫芦,教唆街头皮孩子们绕着临安府衙门唱。


    他不像常小满,能够毫无阻碍地飞越千山万水,去逐个州逐个府地搜寻。


    因为常小满的执念散落在南北各地,而他的执念,就是天子脚下的京畿地界,最远去到郊野几里的山山水水,最近,近到眼前半拉假胡子总也贴不正的愣头青。


    “那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常姑娘呢?大大方方地帮她不好吗?”


    阿珠飘在他跟前,蹙眉提问。


    雷入海看向她年轻稚嫩,好像还留个层绒毛的脸庞,“小姑娘鬼,懂个球球。”


    常小满的案子,是个没查完的烂尾案子,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生前没能查完就交待在了万重山,死后被困在京畿,也只能派上这么些聊胜于无的用场。


    让案件的亲历者去收尾,是捕快的失职。


    他不想面对常小满,既是不愿意回忆自己的死亡,也是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职。


    阿珠扁了扁嘴巴,“那现在,你有什么话想跟小秦捕快说吗?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她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做好了认真倾听的模样。


    雷入海没有当众倾吐心事的习惯。


    无论是当着人,还是当着鬼。


    “我没话说。”


    如果不是阿珠和谢临的出现,他甚至不愿意让秦坚白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看向眼眶微微泛红的青年人,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就这一段路,你们让他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他的魂体一飘飞,径直去了沿河岸边的柳树底下。


    谢临看向那棵树,转达了雷入海的意思。


    秦坚白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过去。


    此时吹的是东南风,随风而摆的柳条中,有一根直愣愣地逆着风向,突兀地摆在他面前,第一棵树,第二棵树,在指引他向前走。他慢慢地跟着柳条走,“师父……”


    霎时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雷入海出事之后,他往师父的坟头跑过了好几回,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说过了,想来想去,只好说最新的,“师父,我昨夜违了誓言,用了家里的关系,我今日还敲打陈知县,让他照拂蔺姑娘。 ”


    他抠着刀柄上缠绕的皮革,“我……我还想重新去查那个名册。”


    “刘府尹的用意,我明白,我没觉得他全错了。但如果就这么轻轻放过那些人,不给一些伤筋动骨的教训,等风波过去了,三年五年,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找不到家了。”


    “我想说服我爹,把这个案子递到三法司。他近来在为朝廷的赈灾银发愁,我回去同他盘一盘官场的账。这里头没准能挖出豪绅商贾偷税瞒报、买官护航的黑账。抄几家大的放血,填国库的钱不就有了吗?总得试试。”


    秦坚白走到了第五棵树,看直愣愣的柳枝,摆动了一下,扭过来,点在他额头。


    “师父?你这是赞同的意思吗?”


    柳条点了一下,力道不重,还带着清晨沁凉的露水。


    秦坚白摸着额头上的水渍,“真赞同的话,你再点一下?”


    柳条不耐烦,“啪”地甩在他额头,像是一记弹指。


    秦坚白乐了。


    “我离京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孙家案那个贼抓到没有。”


    “黄老太太丢的猫,我给她找着了,你知道吗?猫在外头有家了,难怪不愿意回去。”


    “刘府尹说,到了年底,我就能独立负责案子了,不用李捕头带着。”


    ……


    他絮絮叨叨地一路沿着河岸走,把本该中元节祭拜,提着一壶烧刀子在坟前说的话,都提前说了。走着走着,满岸随风翻飞的柳条如波浪般顺从而柔软,全朝着东南方向起伏。


    那根突兀拐弯的独苗苗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回头看,看不见雷入海,黏在唇上的假胡子却被风吹跑到了河里。


    “师父……”


    “得了,你还没到留胡子的年纪。”


    雷入海看那假胡子不顺眼很久了,他没管秦坚白听不听得见,俩大老爷们肉麻兮兮的,算怎么回事?就这样吧,挺好。


    “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个这么硬的靠山,你倒好,揣着大宝贝不知道用……”


    不过,还不算太晚。


    这根一戳就折的直肠子,开了窍,没有把自己磋磨得身心俱疲,也没被官场的人情世故冷了心肠。若还有没学会的,往后岁月里,会慢慢知晓的。


    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雷入海生前皮糙肉厚,死了当鬼,也一样。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痛痛快快飘去,把自己晒得通体滚烫,“下辈子还来!有缘见咯!”


    凉亭里,阿珠看着师徒身影沿河柳树河堤,越行越远。


    尔后,看不见了。


    她下意识拨弄手腕上的清心石珠子,忽而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低头一看,清心石珠猝不及防地,亮起了第四颗。


    心头颤动的感觉既强烈又熟悉,仿佛有什么正迫不及待地涌入她的灵台。


    像是两个游魂的释然,也像是她丢失已久的记忆。


    她像是断了线的纸鸢那样,轻飘飘地软倒下去,“谢啊呜。”


    谢临有安魂香气息的怀抱接住了她。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在排山倒海的困意把她带走之前,揪住了他肩头的衣衫,“我觉得,这次,我没准会梦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次梦境里接上的, 是舅舅家那间又漏风又黑乎乎的柴房。


    阿珠悄摸摸躲了两日,没有翻墙去声云楼的棋社,除了姜俊郎偶尔作妖, 一切风平浪静。


    她正打算好好休息, 明日早点去声云楼报到,舅母突然出现在柴房门边。


    “令珠啊,来, 舅母给你裁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适?”


    大事实在不妙!


    舅母平时只会叫她死丫头,何时这么亲亲热热地喊过她的名字。她慢吞吞走过去,看见舅母手中抖开一条浅蓝色的布裙,往她身上比划了两下,“正正好合身,快穿上。”


    阿珠把裙子套好了,险些踩一脚,把自己绊倒了。


    这裙子累赘,跑起来肯定不方便翻墙,哪里合适了?


    舅母一把把她拽起来:“你这个年纪的娃娃都长得快, 这个时候长,明年就刚刚好了呀。就这么穿着, 乖乖,明天有客人来,把脸洗漱干净, 头发梳好。”


    阿珠答应了。


    待门一关, 她就在柴房各个角落翻找,将攒下的铜板和碎银一股脑儿塞进钱袋,贴身藏好。舅舅耳根子软, 万事都听舅母的,但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舅母把她卖了……吧?


    翌日一早,家里果然来了客。


    姓王的阿婆,穿着暗红褂子,鬓边簪了一朵硕大的绒花,笑起来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她把阿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精细得好像在挑菜市场上一条很贵的鱼。


    “这是不是太瘦了些,盘子倒是利索。”


    “这姑娘不爱吃肉唉,我平时也说她呢,唉,姜令珠,你扭什么?坐好,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舅母,我想去茅房。”


    阿珠找借口溜了,姜俊郎得意洋洋地等在外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阿珠不说话。


    姜俊朗跟着她:“是媒婆,以后你嫁人了,都不能往外跑了,我看你还怎么翻墙出去玩?”


    “我及笄还早呢,才不嫁人!”


    “没见识!你知道什么叫童养媳……啊!”


    阿珠狠狠揍了他一拳,趁舅母发作前跑回柴房换下新裙子,变回男孩打扮,逃出了家门。


    她在街上游荡了大半日,吃了一个垂涎已久的肉碎烧饼。


    想去住客栈,怕一下子把钱花光;想换个地方谋生,又不知道哪家铺子肯收她这种年纪的。


    当初乾坤道的东家,也是看在她这一手棋艺的份上才留了她端茶送水。


    磨磨蹭蹭的,等得天都黑了,阿珠又饿又困。


    那王婆合该也走了,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情况,大不了让舅母抽一顿出气。


    姜家外头停了一架她从没见过的大马车。


    两尊像铁塔一样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守在门口。


    “哪来的泥猴子?别处玩去。”


    “我回家呀。”


    “你是这家的孩子?”其中一人审视她。


    阿珠想起白日里的媒婆,心生警惕,退后两步想跑,后领却被一把拎住了:“找到了,大人。”


    她像个猫儿一样被侍卫抓到了屋里,看见舅母和舅舅惶恐地跪在地上。


    舅母一看到她,立即伸手一指:“这就是俊郎,这就是俊郎,是我儿!就是他在那什么声云楼跟贵人下棋的,他平日里最喜欢捣鼓这些。”


    说罢,舅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嘴唇颤抖,眼里竟涌出了泪。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祖宗,姜家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俊郎的名头招来这桩事,有什么麻烦你自己去解决,千万别拖累他,算我求你了……”


    阿珠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真正的姜俊郎还没从私塾下课。


    对着凶神恶煞的佩刀大人,她显得有些茫然。


    大人冷声问她:“两日之前,是你在声云楼的乾坤道棋社与人对弈,并且赢了,对吗?”


    阿珠点了点头。


    那大人抬手一摆:“带走。”


    阿珠像只小鸡仔一样,重新被人拎回了马车里。


    马车行驶了很久,拐了数不清的弯,进了数不清的门,因为铺了厚毛皮,暖和柔软,比柴房的铺盖舒服多了,阿珠没忍住一放松,睡了过去,等到睁眼,已到地儿了。


    她被引到了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又看到了那个清贵威仪、下棋很厉害的陌生客人。


    陌生客人坐在一把金黄色的、雕了很多龙图案的大椅子上,看起来像是有烦心事,见她来了,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你来。”


    “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朕吗?


    “记得……你下棋很厉害,”她顿了顿,“什么是朕?”


    “朕就是皇帝,一个管天下事的人。”


    “那叫我进宫,是要陪你下棋吗?”


    “下棋,但不和我下。”


    皇帝看着她:“你要拿出你那日与我对弈的水平,知道吗?要是输了……”


    “你要砍我的脑袋吗?”


    “不会,但你不能输。”


    说书先生总说,皇宫里多的是厉害人物:有会带兵打仗的,会提笔作画的,会写锦绣文章的,也有会治理天下的。那自然也不缺会下棋的,可为何偏偏要找她呢?


    等阿珠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进了一处大殿,她便明白了答案。


    与她对弈的,是坐在棋盘另一端的一个少年,看着与她年纪相仿。


    少年人生着一副异邦面貌,眼珠子带点绿,不像她这里的人。


    像这般长相特殊的人,大殿里还有好几个。


    就像大孩子不屑与小孩子争输赢一样,皇宫里那些下棋厉害的大人,不能去同这小少年对局,否则就算赢了也会显得欺负年纪小的。


    众目睽睽之下,阿珠走到棋盘前落了座。


    她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市井里的小孩。


    那异国使臣模样的男人笑了笑,操着语调生硬的官话挑衅道:“你们当真不找皇子出面,只派这么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来?我听闻贵国皇子个个天资聪颖,如今这般安排,难道是怕输?”


    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大臣闻言,面色顿时铁青。


    是真的被戳了痛处,随随便便让皇子们出来对局,赢了还好,输了脸面往哪儿搁?


    其实大殿内不止阿珠一个小少年。


    周围还站着不少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大多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来自教养良好的高门大户。只是此刻,个个垂头丧气,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显见是已经败下阵来了。


    阿珠看懂了。


    只要赢了,皇帝就会很高兴,不止不会砍脑袋,可能还会赏她。


    要是赏了的话,舅母大概就不会生气她冒用姜俊郎的名字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拈起了一颗棋子,琢磨半晌,按了下去。


    这盘棋注定是个败局。


    先前送她来的公公说了,拢共三回,只要能胜两回,就算是赢。


    外国同她差不多大的小棋手,自认为在第一盘就摸清楚了她的水平,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嘴里叽里咕噜说她听不懂的番邦话。


    阿珠很快赢了第二局,赢在对方轻敌。


    第三局。


    异国少年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阿珠的棋路却融汇了声云楼里看三教九流瞎琢磨出的野路子,看似毫无章法地故意送出一大片腹地,在对方按耐不住,长驱直入时,四两拨千斤地收拢了边角伏兵。


    她还是赢了。


    陛下圣颜大悦,当下便赏赐了许多金帛玩物。


    宫人抬着厚赏先去了姜家,阿珠被留在宫里用膳。


    饭后,何公公笑眯眯地来寻她。


    “小俊郎,你可愿意进宫里陪伴陛下,当个棋待诏?”


    “棋待诏是什么?”


    “便是陛下兴致到了想博弈时,你随传随到即可。”


    “不让我下棋的时候呢?”


    “那便在翰林院里待命,静候宣召咯。”


    听宣又是什么?


    阿珠懵懂地瞧着何公公手中甩来甩去的白拂尘,还有那顶制式讲究的内官帽子,“是要去上课吗?”


    何公公噗嗤一声笑了.


    “并非上课,宫里没人敢逼着你读书。这里好吃好喝,闲暇时还有不少棋艺精湛的翰林陪你切磋。总之是极舒坦的,若哪天想家了,向院正告个假就能回去见爹娘,月月还能领到一份厚禄供养家小。”


    阿珠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只关心一样。


    “大人,我往后每日的饭菜,都能像刚刚那顿那样好吃,那样多吗?”


    “只有更丰盛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当。”


    何公公便道:“我先遣人送你回去同家人交代一声,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再行入宫。”


    阿珠摇头:“我没有行囊,不回去收拾啦。”


    何公公忍俊不禁。


    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得忒简单,怕是没过两日就要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罢了,且依你,真到了想家的时候再同咱家提。”


    “多谢公公。”


    阿珠知道自己不会想家,不会想这一个姜家。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漏了,但暂且想不起来。


    皇宫里头很漂亮。


    里头的人大都和善,见了她就笑,更没谁会没来由地克扣她的饭食。


    皇宫里的屋子也很漂亮。


    一排整洁的舍房里,琴棋书画与杂耍待诏都聚在了一处。


    琴待诏的屋子每日都有悠扬婉转的琴声,杂耍待诏常在院里腾挪练功,间或还有擅长口技的人清晨开嗓,惹得画待诏和书待诏推开窗,唇枪舌剑地理论。


    阿珠瞧着新鲜,总要去观摩二人如何斯文地骂街。


    何公公时不时来嘘寒问暖,“小姜待诏,你独自住这么大的屋子可还习惯?若觉胆怯,咱家调个稳重的嬷嬷来照料你?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要优待你的。”


    怎么会害怕呢?


    多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同她共住,她才觉得害怕。


    阿珠摇头拒绝了,进宫的头一个月,日日都快活极了。


    还能看到神仙一样的抄书郎君。


    彼时的御花园酒宴,人人推杯换盏,只有他正襟危坐于案台旁,身侧恰是一盏挂在树梢的灯,流光倾泻,把他罩在其中,衬得他冷眉冷眼,好像个缥缥缈缈不问凡俗的神仙,偶尔地降临一会儿。


    姜俊郎生得那么敦实,怎么好意思叫俊郎?


    明明长成这样的才合适。


    宫宴上,阿珠一边下棋,一边津津有味地看。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原来,她看得这么明显,整个御花园的大人们好像都发现了。


    抄书郎君蹙眉,不是很高兴。


    就算陛下说她可以专心看了,他也不高兴。


    阿珠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抱着她的棋盘走了。


    长在幽深空谷里的兰花,被枝繁叶茂的老树掩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别的风景,别的天光山色都好看。机缘巧合,惊鸿一瞥,其余风物就瞬间失了颜色。


    阿珠还想再看一眼。


    可抄书郎君不想被她看,她只好偷偷地,远远地,假装没有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原来好多地方都能够遇见抄书郎君。


    何公公当初说服她留下的时候, 为何没有提,只要住进皇宫里,日日都能看见好看的仙人。


    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把抄书郎君送到了她面前。


    他还甩了她一脸墨汁, 阿珠胡乱地擦着,故意把脸蛋擦得花一些,想他认不出来, 可是抄书郎君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阿珠走入湿润的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她的手握着微凉的骨伞柄,握得久了,指腹的触感温温润润,一根木刺都没有。原来只是看着硬。


    她轻快地踩着水,啪嗒啪嗒地走回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校书郎君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了。


    阿珠踮脚,摸了摸窗扉,转身走了。


    还伞。


    吃秘书省的饭。


    蹲在藏经阁里偶遇闲聊。


    相约下棋。


    她好像山里的一粒小苍耳, 但凡小谢大人修竹色官袍的衣袂拂过,她都要欢欣地粘在上面, 等着他蹙起比青山绿水还漂亮的眉头,伸手轻轻柔柔地摘下来,把苍耳放归原处。


    宫里真好, 一日三餐更妙。


    这些衣食无忧的待遇把她养得个头飞涨, 手脚腰身都显见地有了肉,也把她养得像一只乐不思蜀,不懂得归巢的倦鸟。


    直至岁末年关, 联排屋子里的琴棋书画待诏们热热闹闹地商量着,谁留在宫里头,谁请假回家过年,她才惊觉自己一晃数个月没有再听见来自舅舅家的消息。


    “我可以除夕夜当值,”她对其余两个棋待诏道,“你们回家。”


    她没想回去过除夕,但说不上为什么,想回去看一眼。


    阿珠提前告假,提了一块给姜俊郎准备的徽州墨,是书画待诏推荐的,一柄给舅母的漂亮香扇,还有给舅舅的两小坛子酒,像个小大人一样捎带回去,将包袱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探亲要有探亲的样子,今日舅母不能骂她白吃白住了。


    长长的宫道尽头,停驻了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阿珠询问面生的驾车小黄门,听见里头一声笑,“就是这车,小姜待诏,快些上来吧。”


    今日,何公公也出宫,所以顺路捎带她一程。


    “你呀你,可算是记得回家了,爹娘都要想死了。”


    何公公头也不抬,随意一指,叫她找个位置坐下,只专心捣鼓膝盖上的木盒,把一块块精美的糕点都裹在糯米纸里,塞在自己身上,衣袖塞一块,荷包里塞一块,衣裳卡在腰带上的间隙,还要塞一块。


    阿珠凑近盯着,“公公。花纹都压扁了。”


    “我那小孙儿才三岁,看不懂花纹好赖,只知道有好吃的。”何公公笑眯眯,把盒子里一半糕点塞好,一半留着,“他像我,鼻子灵光,一抱就能闻到甜香气,为了找一口甜的,脑袋能钻进我袖子里来。”


    “你还有孙儿呀。”她惊叹。


    旁人不敢触的逆鳞,叫她问来,却叫何公公笑得更欢了,“有啊,我还有干儿子和儿媳妇,人啊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就为了这点舒坦吗?我就喜欢孙儿往我身上乱钻,比那些小兔崽子给我揉按都舒坦。”


    马车突兀地急拐了一下,归于平稳。


    车帘外头传来小黄门怯生生的声音:“师父,姜待诏,有条野狗蹿出来,你们没惊着吧?”


    何公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专心驾车啊,没事儿。”


    阿珠记得何公公的小徒弟叫三喜。


    “三喜呢?今日怎么不是他?”


    “挨罚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呢,没三个月别想下来。”


    “他做错了什么事呀?”


    “太机灵了。”


    阿珠听不懂。


    何公公慢慢道:“陛下吃了一道羹汤,觉得喜欢,叫人送给贵妃。三喜怕汤凉了,偷偷抄了近路。从御花园穿过去,结果路上一滑,把好端端的汤洒了大半,送到贵妃娘娘那儿,就只剩下半盅了。”


    “贵妃娘娘……很生气么?”


    “没有呢,他到了就哐哐磕头给娘娘赔罪,娘娘一点儿没怪罪。”


    “那怎么还挨罚了呀?”


    “我罚的。”


    何公公哼了一声,不复方才说起天伦之乐时的慈爱祥和,“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不该没事往御花园跑,二不该把陛下赐的汤洒了,三不该明知汤洒了一半,还原样儿送去给贵妃娘娘,妄图娘娘心善。”


    “可是……娘娘都没有生气吧?陛下呢?”


    “陛下啊,咱家罚完了一说,陛下早把赐汤的事给忘了。”


    何公公看着她越来越困惑的神情,解释道,“陛下是仁慈宽厚的明君,心里装着天下,但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三喜意图欺瞒,蒙混过关,我打得他下不来床,是替这小畜生保命呢。”


    阿珠听得一缩。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车轮子渐渐慢了下来。


    小黄门:“姜待诏,到了你说的地儿了,你看看是这不?”


    阿珠掀帘探头一看,远远瞧见姜家闭门,“是这里。”


    她同何公公道谢,背着她的小包袱,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这一次,可以走门了。


    她笃笃笃地敲门,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左右邻里也都关着门,没人想吃西北风,她只好像往常一样左右看看,顺着墙头翻进去。


    这一落地,阿珠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舅舅家里头空荡荡的,屋子里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搬走了,干净得好像被穷凶极恶的山贼扫荡过。只有她的柴房里还剩着半捆干柴和她的破烂铺盖,铺盖上有一封匆忙写下的信。


    “俊郎,我与你娘回乡,侍奉母亲。勿念。”


    阿珠挠了挠脸颊。


    她把用不上的小包袱扔下,就着破锅冷灶,搜刮出半袋子剩下的面粉,给自己烙了饼吃。


    等到了天儿擦黑,马车如约地,停在巷子口接她。


    她闷头闷脑地爬上了马车,鼻尖被冻得通红通红。


    何公公一看她这嘴上能挂油瓶的样子,以为她哭过了。


    “小姜待诏往常不知道想家,这会儿知道舍不得了吧。别哭啊,往后还有机会的。”


    阿珠“嗯”了一声。


    往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舅舅舅母怕撒谎被皇帝发现,带着真正的俊郎逃跑了,有宫里的那些赏赐,不大肆挥霍的话,大概也够丰衣足食一辈子。


    车窗帘子没勾好,冷风掀进来,冻得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何公公把帘子一角儿勾好了,“瞧瞧,刚离家呢,家人就念叨你了。”


    阿珠吸了吸鼻子,舅母不能这会儿还在骂她吧。


    马车回到了深深宫城中。


    阿珠告别了何公公,一个人往翰林院的方向走,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皇宫那么大。


    “小姜待诏又来找谢临?他不在道山堂书阁,在架阁库。”


    阿珠听见秘书少监熟悉的调侃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秘书省的衙门。


    架阁库里,有熟悉的身影。


    谢临点了灯,官袍外批了一件斗篷,内衬绒毛从帽边儿露出了茂密的一圈,被烛台暖光一照,显得很舒服。好像靠近了,人也能跟着暖和一些,蹭一蹭他身上的热气。


    阿珠搬了个小马扎,靠坐过去,把他当个小炉子,烤一烤心里的潮气。


    谢临翻阅卷册的手指一顿,没说话。


    架阁库里好半晌,只有纸张揭过的细响。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天儿冷,说话费劲。”


    她开口,吐出一口白汽袅袅飘散。


    “那来找我作甚?旁观我办公,能暖和一些?”


    “等你忙完了,下棋。”


    “那且等着罢。”


    谢临见她着实是冻,左手解了斗篷,兜头罩脸向她一丢。


    阿珠躲在他借出的一蓬柔软体温里,没有动弹。


    谢临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扒拉出来。


    “怎么蔫巴巴的?谁欺负小孩儿了?”


    “没人,下棋。”


    公务忙完了,棋盘摆开,蔫巴巴的小待诏好像到春天解冻了,嘴皮子叭叭叭活了过来。


    “谢大人,他们说,过年了城楼有烟火看,你来看吗?”


    “除夕夜里有家宴。”


    “那吃完饭来看吗?”


    “也不来。”


    “哦。”


    “你要留着当值?去求一求陛下,让家里人进宫陪你,你年纪小,陛下会答应的。”


    “我不回家,我没有。”


    她摇头晃脑,落下一子,“如果你输了,你就来陪我看烟火。”


    谢临捻了一粒棋子,却并未落下,显然不想答应这个赌约。


    “按着我家里习俗,吃过了年夜饭,是要陪着长辈守岁的。我偷偷跑出来,祖父祖母会怪罪。”


    “先下棋呀。”


    谢临无奈。


    架阁库里,很快只剩下棋子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


    两人打了个平局。


    “谢大人,我赢了。”


    “你没有。”


    “但是我也没输。”


    谢临一哂,平生可能未曾见过像她这样无赖的人,长指轻拢,把棋子都收拢完毕,“除夕宫门不下钥,若宫里宴会结束,陛下还未召你,我将你接到谢家守岁?我家里人多,你会收到很多红封。”


    窗外飘起了细雪,被屋檐下的灯照亮一瞬又隐没。


    阿珠缩在他长长的斗篷里,观赏了一会儿,攒够了暖意,把斗篷脱下来还给他。


    “不去,如果陛下大年初一想下棋呢?陛下给的红封,肯定大。”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去别人家过年,她去过了,不好玩。


    阿珠没有再提过这个赌约。


    除夕夜,她在宫里待着,等到宫宴结束了,陛下没有再宣召她。


    当值的琴棋书画待诏们,自己攒了个暖锅,阿珠额外吃了两颗红鸡蛋,摸着滚圆肚皮,披着尚衣局给她新做的御寒斗篷,一路问宫女和侍卫,一路摸到了城楼。


    待诏们很多上了年纪,不陪她凑这个热闹。


    城楼这夜对很多人都开放。


    不用当值的一些宫女和太监挤在边边角角,把风光最好的位置让给宫宴离场的大人们。


    阿珠自己躲在最清静的连廊上,跺了跺脚,正觉得有些冷。


    早知道,再带个手炉子出来。


    她呵出了一口白汽,好像变戏法,白汽里出现了一只花鸟缠枝的小圆手炉。


    她顺着小圆手炉,看着举着它的谢临。


    刚吃过的红鸡蛋好像又塞在了她嘴里,谢临一根食指,把她张大的嘴巴阖上。


    他点漆眸中染了笑意:“西北风好吃吗?”


    “冻人的嘴巴,不好吃。”


    阿珠看看左边宫女太监扎堆的角落,看看右边彩旗飘然,灯火绚烂的望台,她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谢大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用眼睛找。”


    “你不陪长辈守岁了吗?”


    “改赔罪了。”


    阿珠正要继续问,谢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着快要开始了。”


    鼓点响起,楼下有声声颂唱。


    舞火龙的人群走过,光芒大盛的鳌山从远处被推过来,皇城的千街百道好像被点亮了。


    “嗤——”


    第一束烟火炸上了天空。


    夜空被点成了妖异亮紫色,无数火星子迸溅,落在远处黑沉的水面,炸开了另一场闪烁星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那什么什么。


    书待诏常念的酸诗,阿珠想不起来,只觉得好看,不枉来这一趟。


    她盯着远处的水面看。


    谢临又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她怀里扔,叫她左支右绌的好一阵折腾。


    “什么东西?”


    “红封,我一人的。”


    满城楼惊叹声与烟花爆竹声里,两人对话要贴得很近,才能听得清楚。


    好看的,神仙一样突然出现的小谢大人,在璀璨花火之下,躬身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新岁吉祥,快高长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陛下的朝中不缺人才, 更不缺少年时就锋芒毕露的天才。


    阿珠在御前行走的次数,在新岁过后,渐渐少了下来, 陛下变得越来越忙碌, 常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下棋这种要动脑子的消遣,得在太平无事的日子才能拾起。


    阿珠吃得好, 睡得好,黏着谢临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多。


    这日实在太热,她睡醒浑身大汗,没有胃口,请负责待诏们杂事的宫女芳葵姐姐为她打凉水。


    芳葵听了,一手探她额头:“小待诏,不舒服了?”


    “没有呀。”


    “你事儿少,平日里总不爱使唤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珠只好把背在身后的左手露出来给她看,细细的手腕子,肿得像猪肘子。


    芳葵扑哧乐了, “怎么弄的?”


    阿珠老老实实:“踩圆木,快摔了手撑的。”


    联排屋子的杂耍待诏们时常要琢磨新戏法, 否则成天儿演同一套,陛下和娘娘们会看腻味。这次琢磨出来的是踩圆木,一颗木球上搭块木板, 人双脚踏上去, 左右晃动而不栽倒,还能踩着做其他戏法。


    阿珠贪玩,跟着踩了几次, 自觉很熟练了。


    结果马失前蹄,险些摔了个脸朝地。


    芳葵笑够了,转身为她打来一桶水,还特意兑了温水进去,哄小孩儿似的加了一点茉莉花香露。她放好了水桶,拾起棉帕子打湿了,“来,衣裳脱了,小姜待诏,让奴婢伺候您。”


    阿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你这一只手也不方便呀,怎么弄?”


    “我可以的,右手就够了。”


    阿珠用还利索的那只手,把芳葵姐姐推出去了。


    芳葵隔着门长叹:“好好好,长了点个子,还没变声长喉结,就知道跟姐姐男女有别了。”


    阿珠一愣,从里头锁上门窗后,摸了摸自己喉咙的地方。


    她单手将衣裳脱了,就着芳葵留下的棉帕子,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潮湿柔软的帕子抚到胸口。


    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有点苦恼,披了衣裳,蹲在衣柜前头看半晌,抽出了一条绢白单裤,把它剪成长条状,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小姜待诏!小姜待诏你在吗?”


    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把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唉,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阿珠:“我在,公公有何事?”


    三喜:“陛下召你过去。”


    “我我我很快就来。”


    阿珠匆忙把自己整理好了,大热天裹得有些喘不过气,跟着三喜去到了御前。


    太极殿内,有冰盆风轮,有宫女摇扇。


    人一走进去,舒服多了,往日她定然会想方设法赖着不愿走,今日却觉得有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她想摸摸自己没长出来的喉结,想低头确认胸口束缚得平整不平整,都忍住了。


    “拜见陛下。”


    “坐。”


    皇帝面前摆了个棋局,黑白已下到了一半,“老顾跟朕下到一半,说年纪大受不得这里的冰寒,撂下朕跑了,你来续局。”


    老顾是顾尚书。


    满朝文武,只有他老人家敢做这种事,秦相公都不敢。


    阿珠坐到棋盘前,看了看,用完好的手拾起了白子。


    窗格照入的影子慢慢挪移。


    时间一点点过去,皇帝丢了棋子,靠坐回椅背上,“怎么,连你都学会了让棋的那一套?”


    正值盛年的帝王,为国事烦扰,为朝中催促他早日定储君而生厌,此刻看着棋,觉得无趣至极。


    阿珠看了一眼势态萎靡的白子,抿抿唇。


    她退开了,不太熟练地学着旁人的模样,跪了下来。


    “请陛下恕罪,我没有让棋。”


    “那是为何?”


    阿珠对上了他不怒自威的眉眼,想说的话,咽回了嘴边。


    她只好展示她猪肘子一样的手腕,“我分心了,前几日摔着了,还有些痛。”


    皇帝蹙眉,看了两眼,挥挥手让她退下。


    何公公轻声问,“陛下,可要换李待诏过来?”


    “不了,拿顾尚书递的那道折子过来,朕再看看。”


    皇帝又看了一眼快退到门边的小待诏,没好气,“拿个药给他。”


    偌大的,显得空荡荡的殿宇,连人说话都有若有似无的回音。


    阿珠回头谢恩,慢吞吞看了一眼,威仪清贵的帝王坐在那里,着的明黄色龙纹常服,衣袍宽松,叫人看上去显得消瘦萧索。


    陛下老了一些。


    她也长大了一些。


    从不知愁滋味的快活小孩儿,变成了皇宫里那么多有烦心事的人的其中一个。


    她想告诉陛下,她不是姜俊郎,她是姜令珠。


    但她先学会了害怕。


    她能想明白最复杂的棋局谜题,但想不明白眼前难题的解法,何公公说过,便是陛下不生气,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


    阿珠握紧了拳头,又把自己的小脑袋当木鱼敲。


    拐过宫里头横平竖直的游廊,穿越垂花门,要抄近道回南衙翰林院,青年的身影如鹤端立,就等在垂花门后,叫她险些一脑袋撞上了。


    谢临扶住她的脑袋。


    “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怎么在这里呀?”


    “给你拿药,他们说你在陛下那儿。”


    小谢大人没解释自己等了多久,塞过来一只冰冰凉凉的小瓷瓶,阿珠接过去,眼睛弯了弯。


    此时日晒,影子直溜溜的,宫道的哪边都遮不着。


    她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就歪在谢临手臂后头,右手拉了他的大袖子遮阳。


    谢临被她没形没相地拱着走。


    “谢大人,我是不是长高了好多,他们都说我高了。”


    “嗯。”


    “明年能超过你吗?”


    “不用等明年,请杂耍待诏把高跷借给你,踩上两日就够了。”


    “这怎么算的,两日又不能帮我长高一辈子。”


    “但能把你的肘子摔个对称的。”


    “……”


    生得这么好看的大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笔直宽阔的宫道尽头,有人立着,远远带了笑,喊谢临的名字。


    “谢阿五,让我一顿好找。”


    谢临顿步,眉眼舒展了片刻,要带着她上前。


    阿珠看不清楚那人的脸,扯着他袖子叽叽咕咕:“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无奈:“不是大人,该喊殿下,来,跟着我。”


    她跟着谢临,走到那人面前。


    谢临正要引见,日头刚好在对方玉冠偏后的位置,一瞬间耀得她眯起眼,看不清楚什么模样,阿珠努力想睁大眼,一睁眼,梦就醒了。


    她没看见劳什子殿下的脸,看见了谢临的睡颜。


    她置身一间陌生厢房,应该还在梧桐县内,窗外天色昏昏,她竟睡了一整个白日。阿珠呆呆地,缓了片刻,才盘腿坐起,操控桌上留的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火光亮起,幽幽摇曳,照见了床榻上躺着,眉目安定的青年郎君。


    阿珠的手指头虚虚悬在那张脸上,顺着他眉骨描摹到唇锋,原来是这样是认识的,她和谢临。


    小动物总是本能知道谁是没有威胁的人,小孩儿也一样。


    她那时候喜欢待在谢临身边,因为觉得安全,觉得他是个深宫里值得信赖的庇护所。


    可现在看来,阿珠冰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边,点了点,戳进去一个并不存在的梨涡。


    梦境里的小谢大人,分明比眼前肩背宽阔,已能顶天立地的青年郎君更单薄,眉眼之间也更青涩。比她大几岁的少年人,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子,把她唬成了没头没脑的小跟班。


    小大孩儿。


    阿珠的手掌往下,属于女鬼的冰凉的手,按在他颈间的温热脉搏。


    一息。


    两息。


    三息。


    “谢——啊——呜——我梦见你啦。”


    她小小声,凑近朝他吹了一口气。


    床榻上陷入沉睡的青年却面容平静,不止没有被她冻醒,就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曾改变。


    阿珠愣了愣。


    “谢啊呜?”


    “谢临?”


    “你醒醒呀?谢临。”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没叫醒他,却发现他唇色比往日浅淡不少,把耳朵贴过去听,心跳是稳定的,却很缓慢。不像是那时在平安巷被鬼抓伤了,发高热驱邪的体征,像是……像是很虚弱,陷入了昏迷。


    ——“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


    ——“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过往冲虚道人的告诫,惊雷一样,骤然跳入了她脑海。


    不会的,她问过,清虚道长说了,“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


    能养回来的呀,能……


    阿珠想起接连好几日里,谢临白日回衙门,晚上查鬼案,心口没忍住发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穿墙过去,左边是空厢房,不曾有人入住,右边是陌生的一家三口。


    秦坚白不在,他应是提前一步回程了。


    “谢啊呜。”


    她穿回房间,要把他背起来,放到走廊上,走廊人来人往的,肯定能发现谢临不对劲。


    刚把他一只胳膊挂在自己肩头,熟悉清润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了?”


    她连忙回头,对上了谢临睁开的眼眸。


    谢临苍白的唇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


    他抬手,手背在她眼角揩拭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阿珠闷声:“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一起当鬼了。”


    “我无事,太累了罢,”谢临莞尔,安静地想了想,“真当了鬼,连回程船票都不必买……”


    话没能说完,阿珠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们现在就回去,买最近一班的船票,快些赶回平安巷。”


    谢临两指把她手腕扣住,拉了下来。


    “还未告诉我,梦见什么,梦见我了吗?”


    “梦见你陪我看烟火,给我跌打药,别的,先回去,回去再说。”


    从前,谢临比她更紧张她的鬼命,生怕她魂魄不稳定。


    她则像是问天多借了一段时光,留着很好,不小心散了,是机缘到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不想消散,不想谢临再借她肩头火,再给她渡阳气,再损耗任何。


    清心石只剩下一颗。


    她还未全部想起来,已长出了新的贪嗔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人一鬼堪堪赶上了夜里往京城的最后一趟客船。


    阿珠坐在船舱的窗边, 看着明月落下粼粼浮光,飘荡在水波上,两只手却举起来, 贴在颈脖上摸索。


    谢临觉得奇怪:“做什么?”


    “没有伤口, 脑袋还在,不是陛下生气我骗他,把我砍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月光, 骨碌碌地转,既精怪又灵动,浑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她只陈述,并不如往常那样好奇地追问,巴掌大的小脸蛋渐渐与谢临印象里的小待诏重合。


    下巴变尖了一些,但还是嘟起来一点肉。


    两颊饱满,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很秀气,一双眼眸最出彩,顾盼之间有了少女娇憨,他早该发现的,何必等到那一日。


    谢临怔忪了一瞬, 回忆还未涌上,枕头先飘起来, 颠倒着在空中被拉拉扯扯,仿佛打了一套五禽戏,变得蓬松柔软, 才飘飘然归位。


    被子自动斜拉开一角, 等待他的就位。


    阿珠盘腿坐在床头监督,“很晚了,谢啊呜, 你要睡觉了。”


    “我已陪你睡了一整个白日。”


    “那也要闭目养神。”


    “再躺要头痛了,现下就痛。”


    头痛确实很难受。


    她从前一强行回忆过往就会头痛,好像有无数小人儿拿针扎她的后脑勺。


    “那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按。”


    阿珠把两条腿摆好,无比慷慨地让出了大腿的位置。


    谢临却之不恭。


    少女冰冰凉凉的指头,有模有样地揉按在他太阳穴,眉心和脑顶各个穴位,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


    “这也是平安巷里,跟哪家人学的吗?”


    “跟……赤脚大夫学的。”


    她低垂的眼睫扑闪扑闪的,是惯常有些心虚的模样。


    谢临笑了笑,“不是庸医。”


    那柔软的手指头便重新按上来,“谢啊呜,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孩子的?”


    “还是说,是我自己告诉你的?”她自己想了想,“我应当不会告诉你。”


    谢临闭了眼:“嗯,是意外发现的。”


    是什么时候?


    是那一阵,她进宫已有两三年,陛下召见得少了,她越来越沉默,连带着来找他的次数都少了。那时秘书少监有意提携,让他接手一部重要典籍的编校,谢临也变得越来越忙。


    道山堂书阁的杂役洒扫,扫到了他书案边,指着那张空空如也的马扎。


    “小谢大人,这马扎还要吗?要不要收起来?”


    小马扎上有软垫,已落了浮尘,占在来来往往的过道上,因为常坐在上面的小待诏讨喜,众人也不觉它碍眼,如今主人家不来了,它又变得突兀了。


    谢临笔尖一顿,氤氲开了一团墨色,“收吧。”


    听说贵妃娘娘爱听戏,陛下为她养了新的戏班。


    戏班子里有声如黄鹂的小旦角,就跟小姜待诏差不多大,住得也近,想来小少年图新鲜,有了年纪更贴近的新玩伴,就顾不上他了。


    但谢临还记着。


    端午的彩绳香囊、中秋的月团桂花、小六娘小七娘爱吃的蜜饯零嘴儿……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就山,全仰仗在秘书省与翰林院之间传递公文的老胥吏顺带送一趟。


    但小待诏并不爱规规矩矩在翰林院里待着。


    胥吏给同僚,同僚再给同僚,东西时常转过几人手,才送到,像是投入深井的一粒小石子,有时候不响,有时候有水花儿,溅起的涟漪有多少,谢临无从得知。


    有一日,井水漫溢,石子带出的水花飞溅到了井边。


    老胥吏带了一个用枯草杆子歪歪扭扭编成的胖肚小蛤蟆回来,“小待诏给谢大人的,说糕点很好吃,约你明日晌午这个时候,去藏经阁下棋。”


    藏经阁有主楼,有偏阁,但谢临与“他”下棋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处。


    谢临把这只草编胖蛤蟆摆在案头,偶尔公务疲乏了,拿过来捏一捏,把胖肚子捏得瘦下去。


    翌日晌午,他提着公厨新换的菜色去到藏经阁。


    等了一整个午间,小待诏并没有出现。


    午歇时分结束,该回道山堂办公了。


    第一次被人放鸽子的谢临有些莫名,想回去把案头绿蛤蟆捏多几遍,却在即将离去时,听见了偏阁的细微动静。若是平日,宫墙之内,他最忌讳多管闲事,绝不肯为一丝无端的声响回头。


    可今日说不上为何,是个例外。


    他循声折返,在光线昏暗的偏阁里寻觅,目光穿过旧书案与高耸的紫檀书柜。


    忽然,最里侧的阴影中,一截衣袂如同受惊的雀鸟,一闪而过。


    谢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本该赴约的小少年就在那里,穿了一身很衬肤色的细白圆领袍,本该洁净的下摆上,赫然洇开了一大团的暗红色。谢临再走近一些,嗅到了血的味道。


    受伤了?


    为何受伤了要躲起来?


    日光从他肩头越过去,照在了书柜上,堪堪映出了一张白惨惨的脸。


    小待诏弓腰蜷缩,把自己勉强塞在了里头,鬓边几缕碎发汗涔涔贴着,似乎是看清楚了他,又似是没看清,眼睛半闭着,两手把膝盖上的布料抓得发皱。


    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是两个来寻人的公公,刚刚从藏经阁主楼出来。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慢慢走近,隔着窗问。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谢临对上了书柜底下的哀求目光,转过头,看着那位公公,“我看见了。”他顿了顿,“姜待诏约我对弈,午歇结束,已先一步回去,你们在路上岔开了。”


    “哎哟,这可不好。”


    两位公公急急忙忙走了。


    谢临回头,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还能起来?”


    许久未见的小待诏看着他,腮边流过两道熠熠的水光,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流淌下来,滴在他指头上,热的,尔后很快凉去,“我,好像要死了……本来要来的,路上肚子痛,走到这里发现好多血。”


    “我带你看大夫。”


    “我不能看大夫。”


    小待诏扁着嘴巴,扯了扯下衣摆,碰到沾上的那些血,又不知所措地缩回手。


    “为何不能看大夫?”


    “就是,不能看。”


    “我给你找相熟的大夫来,也不能?”


    小待诏闻言,鼻涕吸回去,泪珠子收了收,闷声试探着问,“大夫是御医,还是医女?”


    谢临意外,“你要医女?”


    医女无品阶,常给宫中嬷嬷宫女诊治妇科杂症,也替一些不得宠的后宫才人、美人看症。


    “要医女。”


    小待诏点头,发现他讶然的神色后,又慌慌张张地摇头,“不要医女了,我要新衣裳,回屋子躺着。”


    “两位公公在找你,你现在回去,就会被传召。”


    “那……我就在这里躺着。”


    “你等我。”


    谢临转身离去。


    他带了自己留在秘书省值班房的干净衣物,也带来了医女。


    宫闱凶险,有女眷入宫为嫔妃的大家族,但凡有能力的,都会在宫中安插眼线,或是老资历的嬷嬷,或是守门的小太监,或是太医局的。不求揽权生事,只求在紧要关头留一双耳目,一双救命的手。


    谢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用了这双手。


    吕医女一把年纪了,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又极轻微。


    奈何小待诏把书柜底层当个蚌壳,只给把脉,不给验伤。


    “谢大人,你看……这……”


    “你先出去。”


    谢临蹲下,扣住那一截细细的,有些伶仃的腕子,“姜俊郎,”他看向少年人这个岁数还未长出来的喉结,“或者你不叫这名字。方才窗外人问起,我已替你瞒下了,无论是什么,我已经是同谋了。”


    “再者,你编的丑蛤蟆还放在我案头,秘书省人人都知你与我交好,我难逃其罪。”


    小待诏的神色松动了些。


    大抵是过了这么久,发现自己还活着,一团糨糊般的脑瓜子又开始转动了,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那是青蛙,不是蛤蟆,叫声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青蛙呱呱,蛤蟆咕呱咕呱。”


    谢临一哂,手掌囫囵盖在那张小脸蛋上,把眼泪鼻涕都抹走了。


    他将吕医女换进来,自己守在门口,没一会儿,被吕医女惊慌失措地喊进去。


    偏阁门口看不见角落的书柜。


    吕医女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五公子,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名啊,这事奴婢不敢掺和……奴婢在宫外还有亲人……”


    谢临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解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重要的小事。


    小待诏总也长不出的喉结,总也不变的声音。


    小待诏喜欢的,跟六娘七娘一个口味的蜜饯零嘴和花哨玩意儿。


    小待诏爱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蛛丝马迹连成一片,导向了一个猜测。


    吕医女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所以,里头的人,没有受伤?”


    “没有,休养几日,别碰寒凉之物就好了……她,她年纪小,月信未必稳定,往后更要时时警惕。”


    谢临手掌往上抬,示意她起来。


    “今日之事,只你我她三人知,你替她料理完,该教的,都要教。其余的,到此为止。”


    “奴婢谢过公子。”


    一刻钟后,偏阁里又剩下两人。


    谢临刻意把脚步声放得重了,走进去角落,小待诏,或者说小姑娘已经从书柜底爬出来了,套着他偏大的干净衣裳,抱着膝盖,坐在一把兀子上。


    因为哭过,眼皮子肿起来,鼻头红红的,显得有些滑稽。


    她已然平静下来,谢临却几番启唇,说不出合适的话。


    你家里人怎么会把你就这么送进来?


    你阿娘呢?


    这阵子不来,是因为担心体貌特征越来越明显,会被发现吗?


    “姜令珠。”


    谢临愣神,错过了什么。


    小待诏恢复生机,从小兀子上站起来,恰好站成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姜令珠。”她琥珀色的瞳仁像宝石,在暗处也映出水盈盈的亮光,“谢大人的同谋叫这个名字,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的同谋我叫这个名字, 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光线昏暗的偏阁里,打定了主意的姜令珠小姑娘握紧拳头, 轻轻摆了摆, 从小兀子上跳下来。


    “谢大人,可以吗?”


    突然而至的癸水限制了她的灵敏。


    她想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地绕着谢临转两圈, 却不小心迈得太大步,像个小木偶一样僵在了原地,一顿一顿地把另一条腿收紧了。


    谢临看着她快拖地的袍衫,不知为何,想到了小六小七两个妹妹。


    她们比她还大一些,有专职的教养嬷嬷指导起居,有性格稳重的婢女陪伴。


    作为兄长,他不曾探听过妹妹们太过私密的生活。


    却也不难猜到,这种经历,在嬷嬷与丫鬟的妥善安抚下,小六小七不会太难过, 更不会惊慌失措。


    他想伸手把小待诏按回小兀子上坐好,手僵在她单薄的肩头, 又缩了回去。


    她是个小姑娘。


    谢临退后两步,撩起官袍下摆,靠着那座紫檀书柜, 席地而坐。


    小姜待诏低头看他, 觉得脖子别扭,自觉地寻摸回小兀子,坐好了, 视线稍微低垂,便能将他瞧得一清二楚了。


    “不好吗?”


    “你容我想想。”


    “你都收了我的草编青蛙。”


    “我今日才知同谋的真名姓,”谢临揉了揉眉心,“一日之内,两条欺君之罪,我胆儿比天大。”


    小姜待诏默默地,不说话了。


    她的脑袋耷拉下来,露出靠近发际处一圈总也梳不齐整,又无人替她剃平的柔软小碎发。


    谢临克制了伸手去拨一拨的冲动,脑海里跳出几个冒险的离宫方案,权衡利弊后,又一一否定。


    “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详细的,还有,你这身份究竟有几人知晓?”


    “我在声云楼顶层的棋社做棋童……”


    ——“是什么意外,叫你发现了我是女孩儿?”


    两道脆生生的,跨越了数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谢临睁开眼,在船舱里,对上了阿珠垂眸的视线。


    少女长大了许多,唯有额间那一簇胎毛似的小绒毛碎发仍在。


    他伸了手,指腹摩挲过,感觉和羽毛没差别。


    阿珠被他弄得有些痒,“谢啊呜,是什么意外?”


    “有的人,变成小姑娘了,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


    谢临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出了显而易见的倦意,声音低低的,像山林流水一样安静流淌过。


    阿珠起初没听明白。


    等脑子绕过弯来,有些讪讪时,谢临已闭上了眼。


    跟赤脚大夫学来的按摩手法确实很有一套。


    青年郎君紧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均匀,真的又睡了过去。熟睡时,原本淡粉的唇色又褪作了浅白,透着几分今日刚被唤醒时的虚弱。


    阿珠把自己苍白的手指头放在他唇角比了比。


    不是错觉。


    谢临每一次睡着,都比之前更沉,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他的脑袋扶回枕头上,替他盖好了被子,继续自己每逢入夜的打坐。她自己魂魄稳固一些,谢临的消耗,大概也能少一些。


    屋内靠窗的位置,只漏进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块月光。


    阿珠索性轻飘飘地穿出窗棂,飘到了船舱外侧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此时已将近一更天,舟车劳顿的客商们几乎都沉沉睡下。


    船舱外侧的走道上却依然有人在走动,不止一人,而是数人,脚步声重重的。


    这些人高鼻深目,颧骨突出,体格是异于常人的壮硕彪悍。


    谢临在男子中已算拔高,而这些人居然比谢临还要高出半个头。他们穿着有别于中原人士的兽纹单袖大武袍,腰间佩着镶嵌了华丽宝石的短匕与腰刀。


    几个汉子并排而行,从船舱过道的这头,一路神色戒备地巡视到另一头,再原路折返。


    其中一人从喉间低声咕哝出一句什么话,另一人粗声粗气地应了一个字。


    阿珠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懂——对方说的压根不是中原话。


    但不知为何,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防备与嫌恶。


    不喜欢听见这种声音。


    这几人巡逻完了这一层,便踩着木梯,往船舱的上层去了。


    上层大抵被这群外邦人包下了,人一到了上面,毫无顾忌的说话声便跟着放大了。


    即便隔着一层楼的木板,也还是听得清晰,阵阵粗犷的大笑声,间或夹杂大力拍桌、粗鲁踢凳的动静,在夜深时分显得十分吵嚷。


    过不了多久,阿珠这一层船舱便有好几个隔间亮起了灯,商旅都被吵醒了。


    “什么毛病啊?楼上的?”


    有男子在自个儿舱房里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声音被盖过去,他气冲冲地披着外袍,蹬蹬蹬踏上楼梯,要去理论。


    阿珠穿回自己的船舱,看了一眼谢临。


    明知他可能浑然不觉,她还是从小迎枕的夹缝里揪出两团软棉花,揉搓揉搓,塞到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就地往上一跃,穿过隔板,直接飘进了上层那群人的舱室内。


    恰好,那气冲冲赶来理论的男子刚抵达。


    “能不能清净些!大半夜的你们不歇息,别人还要睡觉呢!”


    男子半夜被吵得气糊涂了,脚下没有停,一脚就踢开了门。


    视线一撞进去,登时僵在当场——屋里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从浓密头发丝到泛着异色的眼珠子,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非中原人士。


    民见官尚且惧三分,骤然撞见这般人高马大的莽汉,他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


    遑论踢开门的一瞬间,外邦人齐刷刷站起身,满眼凶光,手极为默契地扣上了腰间的刀。


    这分明都是练家子啊!


    闯入的男子嘴唇泛白,嗫嚅了两下。


    满屋子外邦人中唯一还端坐着的那一个汉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所有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收。


    那人脸庞轮廓很深,棕色头发浓密微卷,右侧眉毛中间赫然断了一道醒目的口子,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他张嘴笑了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出口的竟是汉话,虽带着些生硬的口音:


    “我的弟兄们巡逻完,想喝点酒再休息,不是故意打扰。勿要怪罪!”


    “那就轻着些声……出门在外的,这大半夜,大伙儿都还得歇息呢。”


    男子没料到对方态度如此和善,后怕地一点头,脚底抹油似地赶紧溜了。


    门板在他身后被掩上,阿珠还留在他们的船舱里。


    同伴中两三人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开头都是两个字,听着像“大狼”。


    刚才带头道歉的“大狼”笑了笑,举起了铜酒杯,慢慢嘬了一口,随后一甩手。


    厚重的铜酒杯“哐当”摔到地板上。


    先前还不明所以的同伴们顿时领会,哄堂大笑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跺脚的跺脚,继续如往常那样笑闹,声音更放肆地拔高了几分。


    阿珠不用穿墙出去都能想到,刚刚那个来理论的男子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谢啊呜还在楼下睡觉。


    不可以吵他。


    何况这些人还很讨厌。


    阿珠衣袖一挥,把屋子里的灯烛全吹灭了。


    笑声顿时又一静,屋子里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邦话,语调透着疑惑。


    有人掏出火折子吹亮。


    冷风刮过,火折子倏地熄灭,可屋内的窗户明明是掩上的。


    阿珠如法炮制,接连数次,让这些外邦人只能待在黑暗里。


    双眼适应了黑暗后,便能将屋内看清七八分。野性不羁的汉子们本也不怕黑,反而在“大狼”的一声令下,分两队散开:一队守在门口,一队守在靠近床堆放的大箱子前。


    阿珠这才留意到,屋子里有好几个大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外头包着厚实的錾铜边角,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东西。


    “大狼”依旧坐在桌子旁,语调警惕:


    “阁下何人?用你们中原的话说,不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阿珠直接无视了铜锁,探头进箱子里一看,桂圆大小的南珠、红珊瑚、香料……


    原来他们怕箱子里的大宝贝被人抢走或偷走,那定然全神戒备,不会再有闲情逸致喝酒胡闹了。


    阿珠刮起最后一阵阴风,回了下一层船舱。


    谢临还未醒,他往常是个很浅眠的人。


    她在半空盘腿守着,竖起耳朵听头顶木板的动静。


    上层楼几人不知在商量什么,终归是安静了。


    一直到东方破晓,熹微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隔窗传来水鸟清鸣。


    谢临徐徐睁开眼,醒了过来。


    阿珠趴在他床边:“谢临,你昨夜,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谢临回想了一下,“什么动静?”


    她静了静。


    “楼上有好些外邦人,半夜饮酒作乐,吵吵嚷嚷,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谢临面露了然:“是大苍国的人。”


    “什么国?”


    “来时在码头登船,我瞥见其中两人腰间短匕的刀柄上镂着狼首。大苍国是以苍狼为图腾的国家,国民在朝廷北疆以外,原是各自为政的游牧部落,前几年被一支最善战的铁骑统一了。去岁,他们的草原王派使团入京,呈递国书要求建交,承认其国君地位,并提出了许多……堪称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谢临拉开被子起身,唤来客船上的杂役,送进洗漱热水和朝食。


    阿珠掰着手指头数:“从去岁到现在,好多个月了,还没有谈拢么?他们怎么不好好待在京城?”


    她一见到大苍国的人就觉得讨厌,毫无由来的。


    就像她最开始不喜欢陌生的谢临和清和进入她房间。


    “两国商谈,耗费个一年两年是常事,朝廷不想打仗,也不想让步太多,只能拖字诀。光是一句礼仪之邦,就能用宗庙、祖制、礼部、祭告天地等理由,拖上两三月。”


    “那,还有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开设边贸榷场,以及,让陛下出嫁一位嫡公主,去当大苍国的皇后。”


    阿珠心头一紧,好像有一根绳索捆着,她忍着异样,“大苍求娶的,是哪位公主?”


    谢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淑真公主。”


    “陛下答应了吗?”


    “谈到最后,没办法答应了,还未出嫁,嫁公主不是小事。”


    册封等级得往上拔,封号要重新拟定,遑论还要修仪仗,做凤冠,造车架,清点陪嫁,确定随行的宫人名单,全部都要时间,朝廷成心要拖延阻滞,使团就算不耐,也只能生生干耗着。


    否则,就是没有诚意求娶。


    阿珠沉默了一会儿,“谢临,那位淑真公主,她愿意吗?”


    谢临还未回答,她心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愿意,淑真她很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一定认识淑真公主。


    但淑真公主是谁呢?她还不曾来过我的梦中。


    阿珠试图从她恢复了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画舫游园里,折花斗草时,宗室贵女们衣香鬓影, 大多聚在一块儿, 她那时作为待召随行,只顾着惊叹那些华贵霓裳,并不多留意公主郡主们都是谁和谁。


    头好痛。


    脑壳里一根筋好像被大力拉扯, 连带着她的眼珠子都胀起来,要从里面挤得脱了眶一样。


    阿珠把脸蛋皱成为了苦瓜,闭眼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谢临温热干燥的手掌抵上了她的眉心,“不要勉强回忆,于你魂魄有损。”


    “但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是一定要想起来的事。


    她躲开了谢临的手,抓着脑袋,在船舱里来回飘荡,快把常小满给她梳的双环髻都抓乱了,鹅黄色裙裳裹着的魂体开始变得虚浮,自己却浑然不曾察觉。


    谢临紧跟着她,她一回头, 就撞到了他的胸膛前。


    “谢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谢临会选择性地说一些事。


    更多时候, 需要她通过帮幽魂化解执念来回忆起。她之前试探问过,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或是用清静经挡回去, 或是有新出现的孤魂野鬼占据了她的注意。


    “我……我好想知道……关于淑真公主的事。”


    她嘴巴比脑瓜笨, 不知如何描述。


    从前驱使她探寻过往的纯粹好奇,在此刻变为了让她坐立不安的急切。


    谢临用衣袍阔袖把她一整个连着脑袋都罩在了怀里。


    阿珠的视野暗下来,耳朵听到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小到只有谢临稳定的心跳声,脸颊隔了夏袍,触碰到他紧实胸膛的体温。那股突如其来的急切,渐渐跟着他的心跳安稳了。


    “淑真公主比你大两岁,是陛下与慧妃的女儿,慧妃体弱多病,病逝后,淑真公主就抚养在皇后膝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公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阿珠没法靠这只言片语想起什么。


    “她生得什么模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总觉得……我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她喜恶,但你说过,公主生得像神仙姐姐,还会变戏法,会舞剑。”


    怎么有会变戏法,还会舞剑的公主?


    阿珠在脑海里勾勒一个模糊的轮廓,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要模模糊糊地溜走了。


    “别的呢?没有了吗?我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同她交往过。”


    那些游魂在身死之后还留在世间,是因为有执念。


    她虽然失忆了,但她的魂魄还在人间,理应也有未完成的心愿?可能还与淑真公主有关。


    她努力抬头,从谢临衣袍袖间挣脱出,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啊呜,如果你怕一下子告诉我,我接受不了冲击会再魂飞魄散,我不会的。”她举起手,四颗清心石的珠子泛着清润的光,“这些功德不是白攒的,它们肯定会保护我,我现在不怕面对了。”


    谢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剩一颗的石珠,停顿了一会儿,挪开了。


    “是我怕。”


    阿珠愣了愣。


    “我没有想过清心石会这么快只剩下一颗。”


    “我以为,还有很多时日。”


    谢临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了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却扫得她心尖酸酸的。


    “你全部都记起来了,然后呢?”


    “我……我没有想过。”


    “万一,你觉得执念比人间重要,完成之后,像雷入海一样潇潇洒洒就走了。又或者,你看过那些悲欢离合,觉得执念不值一提,不会再弥留。”


    青年向来从容的声音微颤,“姜令珠,我没有秦坚白豁达,不想去你坟头祭拜。”


    那手臂复再收拢。


    “所以我请求你,慢一些再想起。”


    阿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从他袖子底下伸出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青年比她高大,比她健朗,此刻却好像是需要依靠着她的人。


    她的手从他后背抚上去,轻轻拍了拍,“我回忆残缺,不知道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但是你……”你也很重要,留情太过的话,她不想说,她就想留下让谢临想起来会笑的回忆。


    “我用了你这么多安魂香,肯定会跟你好好算账了,才去投胎的。”


    谢临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要怎么算……你也给我烧纸钱吗?”


    还能开玩笑,就是还好。


    阿珠顺着他的背脊,像在摸一只大猫,“你是个活人,我把小纸人偶留给你,端茶递水。”


    船舱外的走道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隔扇门的镂空处,晃出好几个高大人影,阴影挡住了光,很快再走开。与她的船舱隔了两三个舱室的地方,门轴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是被大力推开还是踢开了。


    “谁啊?做什么?”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的货!还要送到京城去卖的!”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男子抗议的声音有些耳熟,是昨晚去提醒楼上那些大苍国人不要吵闹的行商。


    阿珠同谢临对视了一眼。


    谢临听见了隔壁争执,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看看。”


    行商所在的舱室开着门。


    门外已围拢了几个同层船客,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手里提着厨房做的点心。


    舱室内,几个大苍国人把行商所有箱笼行囊翻找了一遍,衣裳鞋袜就这么大咧咧地摊开,一盒盒上好的水粉香黛,以及锦缎布匹被弄乱,头面首饰的匣子打开,悉数被抖落在地,片刻间就满地狼藉。


    “大狼”坐在舱室的小桌子边,用语调奇异的口音,说着汉话,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


    “抱歉,我们丢了东西,你是昨夜唯一来过的人,你很可疑,我们必须要检查,直到找到失物。”


    男子是从明州港口往京城贩卖时兴脂粉布料的行商,叫曾有财,闻言顿觉冤枉。


    “你们昨夜看着我走出去的啊,我两手空空的,到底能偷你们什么了?你们倒是说个清楚明白。”


    “献给大苍未来皇后的礼物。”


    他说完,旁边翻找的同伴用大苍话回禀了一句什么,应当是一无所获的意思。


    “大狼”皱眉,“你一人登船?还有什么同伴?”


    曾有财见众目睽睽,船舱外都是中原人,当下也不怕吃亏了,“就我一人!我做小生意的,没同伴,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找船老大问话,我就付了一人的票钱!”


    “大狼”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中原人狡诈,爱说谎,我不相信,除非都给我搜。”


    他转头用大苍话下达了命令,翻箱倒柜的人推开曾有财,看样子要往左右相邻的舱室去,再把人人的行囊都翻个底朝天。


    船客们顿时哗然,有脾气硬的想开口,“你们这些外邦人,怎么比官老爷还横啊,说搜就搜。”


    “大狼”一把抽出了腰间短匕,重重砸在小桌上,“我们大苍使团所丢的,乃是国君下令,从各海港重金搜罗来的宝贝,是为了献给将来的皇后,让她在大苍过得舒服。少了一件都不行!”


    他是异族人,又扯出了两国邦交的大旗,本欲上前的船客们敢怒不敢言。


    谢临等到这时,仍然没看见鸿胪寺的官员赶来处理。


    他越众而出:“内河航道,仍是我朝疆土,再怎么查,不该由诸位越俎代庖。何况按朝廷礼制,番夷使臣离京游历,身畔必须要有鸿胪寺官员。你们自称是大苍使团,身侧却不见鸿胪寺官员随行,怎知不是什么水匪强盗冒充的?”


    曾有财见有人站出来撑腰,且深谙门道,立马大声道:“就是!都没有朝廷命官的在场证明,凭什么让你们这帮外乡人私搜我们的包袱!谁知道是不是打着使团的幌子,行打劫的贼勾当!”


    有了两人打头阵,先前那些缩在后头的船客们胆气也壮了起来,走道里瞬间群情汹涌。


    “大狼”不怒反笑,转译给他的同伴听,又是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中原的男人,身子弱,酒量差,昨日不过喝了我们几囊烈酒,就吐得要把心肝肺都全部呕出来,快要昏死过去了,等他酒醒了来管事,贼人早就把宝物转移了。我们不等。”


    “谁说本官睡死过去了……胡说!胡说!”


    廊道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干嚎声。


    两个乌纱帽都戴得歪斜的鸿胪寺官员在小吏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脸上、唇上还有宿醉呕吐后的青白病态,一看就是听闻属下禀告后,强撑着过来的。


    其中一人是鸿胪寺主簿,认得谢临,顾不上讶异,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了,先收拾这烂摊子。


    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大苍使团在他眼皮子底下强行搜检民用商船,他这身官袍就穿到头了。


    来的路上,小吏已将最新情况都分说清楚了。


    鸿胪寺主簿擦着额汗,“财物失窃了自然要管。达兰大人,你先告诉我,贵国到底丢了什么?”


    原来叫达兰,不是“大狼”。


    达兰回答:“水光南珠,西域奇香。这些都是我君主亲点、特意搜罗来献予未来皇后的聘礼。”


    “东西是昨夜丢的,途中并未停船,那定然还在船上。这样,前方不到一个时辰的水路,就是严州府的大码头。本官让船加速靠岸,到了码头直接停船落锁,让严州驻港水军与巡检司的人来搜查,无论是谁偷窃的,一定能搜出来归还。”


    鸿胪寺主簿见他神情不定,加了一句,“贵使这会儿非要动粗,要是伤了无辜百姓的话,反倒把和亲大事变得不美了。我们淑真公主最是心善,向来爱惜子民,你这样,即便宝物寻回了,她也不会高兴的。”


    达兰闻言,略作权衡,抬手打了个退下的手势,“我只等这一日,找不到,我们自己动手。”


    外邦汉子们还刀入鞘,跟着他大摇大摆地撤回。


    堵在过道的船客们见风波平息,四散退回舱内。


    只有曾有财满肚子苦水,蹲下身子去心疼地收拾被踩坏了的锦缎。


    阿珠也与谢临回了船舱,还是有些不解。


    “什么人敢偷他们的宝物?大苍国的人这么凶蛮。”


    谢临沉吟:“他们丢的,恐怕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至少,比钱财能买到的宝物更重要。”


    “为何这么说?”


    “大苍国本就不满朝廷诸多拖延,这个节骨眼上,强行搜舱,若伤了人,激起民愤,朝廷更是有借口能让婚期一拖再拖。他们或是打着寻聘礼的幌子,妄图在官府介入前,私下里把真正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阿珠听了若有所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艘船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话,还要行两日。今日在严州码头耽搁,封船一间一间搜查,夜里是不会开船的,要是拖到明日还没找到,岂不是要把人人都拉到官府里头去审问?


    拖得太久了,道长给的泥巴小香囊时效就过了。


    她只能靠刚攒到的功德延长地缚禁制,但距离太远,能延长的时间长短还没个定准。


    她清凌凌的眼珠子一抬,往头顶木板瞟,上头,就是那些大苍人的舱室。


    谢临看看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珠捏着泥巴小香囊,摇头否认:“我本就是鬼呀,我打的什么主意都是鬼主意。”


    她双足一点,魂体飘起来,就地穿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这些大苍国人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真是些见不得光的密件或是偷偷画的堪舆图, 那他们就不能堂而皇之地要求官府搜查。


    阿珠穿上去的位置没找准,正好撞在一个大箱子里头。


    昏昏微光中,几颗硕大的南珠宛如小灯笼, 润泽生辉, 正正晃花了她的一双鬼眼。


    不是还在吗?


    她揉着眼睛从箱盖上钻出来。


    大苍使团的人正神情严肃地围拢,一样样核对采购来的宝物。装南珠的木箱刚刚被查验完,对应的礼单明细旁边就被人提笔画上了一个小墨圈。


    满屋子都是叽里咕噜, 语速沉郁的大苍国话。


    老和尚念经,阿珠不听,好在,那礼单大约是要交给朝廷的,除了蚯蚓一样乱爬的大苍国文字,还有阿珠熟悉的,齐整的小楷汉字。


    阿珠为了看个真切,浮在半空,大咧咧凑到了达兰身侧那个满身悍气的副手边上。


    一人一鬼几乎挨在了一起,副手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关得严实的窗户,瑟缩地搓了搓后颈。


    珍宝被逐一开启清点, 明细旁边的小墨圈画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顺着册子往下走。


    直到翻完了最后一页, 拿着礼单核对的大苍人神情极为严峻,朝桌边的达兰回禀。


    阿珠听不懂,也能猜个七八分, 东西都还在。


    副手却暴躁起来, 骂骂咧咧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案角一个锦盒跌落在地。他拍完了, 按着腰刀,大有要出去动手的架势,达兰却未纵着他。


    “图索尔。”


    他眼神一沉,冷冷横过去,叫图索尔的副手登时叫这一眼剜得熄了火。


    达兰倾身,亲自拾起那只空盒子。


    他抬起戴了三四只花哨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拂去锦面上沾惹的微尘,打了开来。


    阿珠还未看清楚盒子内,先察觉一丝极其细微的鬼气。


    鬼气萦绕在盒子里,气味很独特,不如寻常游魂的阴冷森寒,甚至没有什么怨念的味道,反而是异常地平和沉稳,丝丝缕缕地飘过阿珠鼻端,竟让她恍惚闻到了一股冷幽幽的寒梅香。


    很好闻的味道。


    阿珠垂眸去看,敞开的锦盒中央,嵌着一个浑圆的小木圈,似乎是固定环形首饰的内托。


    那里头原本嵌着的,理应是一只极为珍贵的镯子、手链等物。


    这帮大苍人满船找的,是一件首饰。


    除了这锦盒空空如也,其他的奇珍异宝一样都没丢。


    说中原人狡诈,大苍国才狡诈。


    阿珠认认真真嗅着那鬼气的冷香,不知是镯子原主已经身死,还是有香气的鬼把它偷走了。


    但是既然有鬼气……她想不明白,熟练地一挥衣袖,召唤出了她的好帮手。


    小纸人偶从纸匣子钻出来,大摇大摆地爬上桌,围着达兰那只彩宝绚烂的手里空匣子,一通猛嗅。各自记住了那股梅花香后,它们像一窝散开的大头蚂蚁,往这艘客船的各个方向去了。


    客船虽然大,但地方有限,比皇城好找多了。


    只要靠着小纸人提前把这镯子找出来,就不用被逼着在严州码头停船搜查,不用耽搁回京。


    “谢啊呜。”


    阿珠有些高兴,急忙告诉谢临这个好消息,“你猜得没错,大苍国人丢的不是礼单上的宝贝,丢的是一只镯子,臂钏或者类似的圆圈首饰。装它的匣子上头有鬼气,我让小纸人偶去找了,很快找到。”


    谢临听后,面色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长眉微蹙。


    “就是小纸人找到了,这镯子也不能由我们私下塞回去。”


    “啊?为何?”


    “一只镯子,能让他们这样着急,却藏着掖着不肯明说,极有可能是淑真公主交给他们,作为大苍与我们和亲盟誓的信物。”


    谢临顿了顿,“国与国之间的交涉,若是丢了寻常财物,很好解决。若是结盟的信物找不到,两国最先相互怀疑的,绝对不会是某个见财起意的窃贼,而是彼此的诚心。”


    “大苍会疑心朝廷想要反悔拒婚,故而暗派高手盗回信物;朝廷亦会疑心大苍贼喊捉贼,意图寻个由头挑起争端,或索要更大的利益。这其中,有任何隐瞒遮掩,都会生出无尽的嫌疑和猜忌。”


    “可是……我已经把小纸人们全撒出去找了。”


    阿珠听明白了丢失手镯的重要,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甚至与她想早些赶回京城的愿望相违背的冲动,“谢啊呜,如果我让小纸人把手镯藏起来,大苍国永远也找不到……那淑真公主……”


    她是不是就不用嫁去外邦了?


    她没有说完,带了一点期盼的琥珀色眼眸将他注视着。


    谢临将她眼底那份天真的恻隐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叹,将她双环髻上的鹅黄色丝带理了理,“天下大势,岂是一只死物能真正左右的。”


    “小纸人若能先一步找到手镯,倒也不错。我们稍后只需引着严州水师的搜查直奔那处,当众将东西翻出来,将贼人惩治,这样既能早些平息干戈,客船也能早日返京。”


    谢临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原先在床边静坐的姿势改成了躺坐。


    他揉了揉眉心,“我先歇一会儿,若小纸人偶找到了手镯,先与我商量,别轻举妄动。”


    阿珠答应了,缩在床榻侧边不透光的阴影中。


    她看谢临躺了下来,便操控起一把蒲葵扇,一边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一边试图用鬼气去探一探那几只纸扎小人偶的下落。


    早晨稀薄的日光逐渐变得强盛。


    窗格落下的雕花变得轮廓清晰,而她对小纸人偶的感知在减弱,五只里,只剩下三只稀薄感应,其中一只还瞎头瞎脑地摸到了毫无遮掩的甲板上。


    阿珠按捺着性子,安安分分地守在床榻边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船身摇摆,船锚入水中,这艘客船终于被逼停在了严州大码头上。


    鸿胪寺官员下船报案后,严州驻港水师与巡检司的官兵雷厉风行地跨上了甲板。


    封船搜查的号令下得很快,不一会儿,走廊上响起来甲胄的泠然碰撞与重重的脚步声。严州官兵在大苍国使团的紧密注视下,一间船舱一间船舱地搜查,轮到了谢临这一间。


    “砰砰砰!”


    外头的人大声呼喝:“开门!巡检司搜检办案,里头的人速速出来,接受查验!”


    谢临毫无反应。


    他平躺在有竹席的狭窄木床上,呼吸平稳,人却仿佛坠入了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魇。


    阿珠倾身过去,拉着他手臂晃了晃,“谢临,官兵来查房了,谢啊呜,他们来了。”


    青年郎君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玉雕,漂亮却毫无生机。


    阿珠还想再唤他,严州官兵已不耐烦,更觉得此间可疑,几个身披甲胄的巡检司官兵破门而入。


    “诸位且慢,且慢,这是我朝官员,秘书省的小谢大人。”


    鸿胪寺主簿走在后头,慢了一步,好歹是认出了谢临,防止他们把人拽下来。


    “小谢大人喊不醒,你且看看,是不是晕船不适?”


    他叫来了随船候命的医官。


    老医官不敢怠慢,上前搭上谢临的手腕,屏息静气地探了半晌脉象,还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托起他的头颅摸了摸,“主簿,谢大人的脉象平稳,气息均匀,不见晕船不适或其他患病之兆。”


    他收了手,“看这情形,倒像是……真的只是睡熟了。”


    “睡熟了?”鸿胪寺主簿还是奇怪,“门板都快被撞破了,能叫不醒?你这老朽摸准了没有。”


    老医官苦笑,“小老儿行医数十载,也曾见过一些这样的案例。他一无口唇乌青的中毒征兆,二无头脑重伤,眼下无可奈何,最好是先不惊扰,观察一两日。”


    达兰就在旁边看着,催促严州水师:“我不管你们是官还是民,只要是这艘客船上的,都要搜。”


    因为昏迷显得古怪。


    不止水师官兵们搜了,达兰手下们也将屋内容易被遗漏的边边角角搜了一番,一无所获。


    乌泱泱的人群退出去,兵荒马乱的响动从隔壁响起,渐渐远到走廊尽头。


    “谢临。”


    阿珠凝起指尖的鬼力,操控火折子与安魂香,把小香炉挪到了他的床帐里。


    她怕这点幽香被窗缝里的江风吹散,把床帐拢得严严实实的。


    每隔一会儿,就看看他,用手指尖去探一探他鼻尖底下的气息。


    她脱离平安巷那道地缚禁制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她回忆起越来越多被自己弄丢的生前过往。


    她当鬼的本领也大了,可以熟练地隔空移物,可以穿墙遁地,可以逼出十指红线。


    怎么我变厉害了,你却变得……越来越虚弱呢?


    她趴在船弦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已熟悉了,原来认识了很多年的青年。


    此刻有风,顺着半掩的门扉缝隙,卷入了舱室内。


    是那股冷幽幽的梅花香气。


    香气从浅浅淡淡,变得越来越浓郁,舱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强盛的日光将来人照得接近半透。


    若阿珠分神去看,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一个着黑底金花裙裳的老妇人,通身贵气非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裙裾上的金色花纹璀璨生辉,越在暗处,越是夺目,竟把她钗环宝饰的光彩都比了下去。


    她神态平静,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不敢嬉笑玩闹的压迫感。


    “这些小东西,是你派来找我的吗?”


    老妇人的宽袖微微一拂。


    几片被压得扁扁的小纸人从她袖中飘落。


    刚一触地,小纸人偶们被压制的鬼气骤然复苏,“嘭”地鼓胀成型,连滚带爬地窜到阿珠裙裾后头,还在瑟瑟发抖,不敢冒头,通过感应,催促阿珠把纸匣子召出来让它们躲进去。


    阿珠慢慢地回头,蹙眉瞧见了这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鬼。


    老太太鬼比不上谢啊呜,她不理会,手又去探谢临的鼻息,还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


    老妇人顺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谢临身上,不过一眼,便道:“这孩子少了一魂一魄。”


    阿珠像是木偶回魂。


    她顾不得追问对方是何方神圣,有些急切地站起来,“他说是小时候受过大惊吓,不慎走丢了一魂一魄。他还有阴阳眼,天生能见鬼。老人家,您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我一直叫也叫不醒。”


    老妇人用眉黛画得精致的两道细眉抬了抬,“魂魄残缺之人,如痴如傻,我从未听说过有谁的魂魄走丢了,还能心智如常的。他之前出言阻拦大苍使团胡乱搜查时,我看见了,清醒得很。”


    阿珠急得想乱飘:“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


    老妇人凝眸看了她片刻,“你且过来,让我看看。”


    阿珠还未飘近,先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她骤然到了老妇人面前,额头被一只保养良好,上了岁数依然柔软细腻的鬼手笼罩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那股冷梅香离得更近了, 萦绕在阿珠鼻端。


    她昂着头,自额前感到沁入灵台的凉意,四肢百骸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双足落地,神魂归位。


    老太太鬼垂眸看她,目光里带了慈悲, “你的鬼魂里有活人阳火,还有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珠低下了头,“是谢临的……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我要怎么让他变回去?”


    “物归原主。”


    “如何才能物归原主?”


    谢临借了什么给她?


    每日一炉共享的安魂香,初出平安巷地缚禁制时的肩头火,骄阳如火下的一伞阴凉,从清水镇赶回时昏昏然的三口阳气……还有,什么呢?


    谢临把谢临借给了她。


    阿珠捏着柔软细腻的鹅黄裙裾边儿,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老太太鬼却没有给她答案。


    “我不知他究竟如何办到,自然不知你该当如何归还。但你不妨离他近一些,于他有好处。”


    阿珠听罢,坐回了谢临的床弦边,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触碰,却感觉有什么, 顺着她与谢临掌心相贴的地方流动。


    “你还未说,到底为何要派那些昏头昏脑的小纸人来寻我?”


    “大苍国人丢了东西,那个首饰匣子, 有鬼的气息。”


    阿珠把另一只手也贴上, 双掌拢住了谢临比她宽大得多、斯文修长的手,“我本是个困在小巷子里的地缚灵,是以不想停船在这里, 想早些赶回去。”


    “大苍使团丢的,是一只五彩琉璃宝镯。宝镯还在船上,我知道在哪里。”


    老太太鬼对上了她倏尔抬起的目光,“等他醒了,我带你们去找。”


    “意思是……谢临还能醒来?”


    “他会醒来,但长久以往,消耗大于补益,他沉睡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最终……”


    老太太鬼言而未尽,但阿珠听懂了。


    “宝镯所在的地方,还很安全。”


    幽冷的梅花香气变得淡了些。


    老太太鬼往舱门处看了看,“我得回去了。”


    “回哪里?”


    “宝镯里。”


    老太太忽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露了一丝笑,“你生得与我孙女,倒有几分像。”她华美富丽的黑底金花裙裳,像烟雾一样,渐渐变淡,再顺着某一个方向被拉了回去。


    阿珠把船舱门关严实了。


    床帐里,安魂香已烧完了,青年郎君的面容平静苍白,呼吸清浅。


    她顺着一人一鬼手掌相贴的流动感知,想了一会儿,轻轻趴在了谢临身上。


    鬼魂没有重量,不怕压着他,就是冷了点儿。


    阿珠数了数他小扇子似的,密且直的睫毛,数不清楚,数到最后自己笑了笑,安静一会儿后,她凑近把唇贴在了谢临还温热的唇上。是三口靠近心脉的鲜活阳气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都物归原主吧。


    她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兽。


    不懂亲吻,只会舔舐,一点点让属于她的气息侵染到谢临唇间。发髻上鹅黄色丝绦垂下,拂在他耳垂边,同他散在枕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被她手指头分开一瞬,又重新交叠。


    谢临不是才问过,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吗?


    有谢啊呜的人间,和执念一样重要。


    阿珠闭着眼,感觉有什么自她的心头,渡入了他温热的唇缝里,她的魂魄变得轻盈而缥缈,对手脚和躯体的感知在消失,好像睡着了坠入梦乡,脑子里却是清醒的,作为旁观者的第二双眼。


    她不敢向陛下坦白真实身份。


    她怕暴露,开始避着人,谢临还是隔三岔五地,托胥吏给她送很多小玩意和精巧吃食。


    她也想跟谢临玩,用草絮给他编了一只胖肚子青蛙。


    她……路上来癸水,失约了。


    谢临成为了她的同谋。


    回忆像走马灯,有一些走得快,有一些走得慢。


    这日慢了下来,又是凛冬将至的季节。


    她缩在藏经楼偏阁的屋子里,盯着她的新棉鞋看。来了癸水后,她的个子便像拔节的竹子般往上蹿,往年穿的小皮靴已不适合她,穿着顶大脚趾。


    但宫里的人情暖冷就是这样。


    得宠时候,一日三餐、衣裳鞋袜都有人变着法儿上赶着挑最好的送。


    御前行走的次数少了,尚衣局便懈怠了些。


    她去要新鞋子,管事太监态度温和:“中秋过后,局里都在忙着赶制各宫娘娘们的冬衣,布料和绣娘都拨不出空,劳姜待诏再多等一段时日,做好了,自然会送过去。”


    就等到了天儿冷的时日。


    芳葵姐姐细心,发现她总穿着夏日薄靴后,连夜熬着烛火,给她赶了这双有软布筒护着脚踝的棉鞋。鞋子的针脚纳得密,穿上暖和极了,就是走起来人像鸭子,脚步得迈大大的。


    旁边的红泥炭盆“啪”一声,爆出两道火星子。


    阿珠把脚往上缩,套了笨重棉裤的腿,费劲地盘起来,以免新鞋新裤子被火星子燎出个洞。


    挡风毡布被揭开了。


    谢临应是午膳后赶来的,身上披着墨蓝色斗篷,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手都藏在里头。他带来了一阵料峭的西风,满身清寒,身上却隐约有一股烤红薯的余香,在满是陈纸故墨味的偏阁里,分外勾人馋虫。


    “明年这个时候……”


    他的官靴尖勾来一把椅子,径直落座,并不废话。


    自打她身份暴露的那一遭,阿珠便被叮嘱,少一些四处走动,每隔半个月,在午歇时分来偏阁一次。


    第一次,不提对策,只给了她一个玉佩,一份让她默记后烧掉的名单。


    “东华门领班侍卫虞德水,尚食局掌案宫女习舒兰,司礼监太监赖玉山、费丘……名单一共八人,都是与谢家有关系的人,遇着危急情况,找不到我,就近找这些人,说是谢五公子让你来的。”


    第二次,是叮嘱。


    “往后,与翰林们对弈时,不可争胜,要刻意多输少赢,做出少年伤仲永,江郎才尽的疲态。”


    “同院那些少年若是再来勾肩搭背,要装作脾气渐长,减少交往,绝不可有片刻心软。”


    ……


    “陛下只是召见得少,并非完全厌弃你。”


    “若是贸然装病或是暴毙,必会引来太医院的查验,照顾你的宫人内侍还会被追责,且假死出宫要过的门槛一重重,我安排多一人策应,就多一处会出纰漏的地方。”


    “你要顺理成章地出宫,至少,等到明年这个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终于说到上次断了的地方。


    阿珠把她的小圆凳挪得近了一些,那股红薯被烤出蜜汁的香味更明显了,源源不断地从谢临身上传来,她按耐住,强迫自己先听正事,“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出宫了吗?为何?”


    谢临看着她:“因为是递交两年一次《技艺待诏考核名册》的时候。”


    阿珠知道这个名册,“我听琴待诏说过,要统计当值次数、召见次数、技艺考核的结果,还有好多。”


    翰林院的待诏们都有固定名额,由陛下的私库养着。


    每逢大事,朝堂的大人们就轮番上奏,各种规劝陛下开源节流,待诏们则求神拜佛,大多人希望能够留下来,而这个名册,就是决定待诏门去留的关键。


    “去年这个时候,李待诏被评了甲等,高兴了好一阵,说不止能涨月俸,还有很多好处。”


    阿珠回忆道,“我进宫不满一年,他们说我不用被考核。”


    当时画待诏为她解释过:“乙等不功不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要是丙等啊,那都是久久不被御前差遣,年迈力衰的老待诏们,自然是放出宫去,换新的人来。”


    谢临眉心舒展了些。


    “不错,名单是司礼监牵头,与翰林院一起拟订的,丙等的待诏名单,经过陛下朱批,就能获准出宫,不一定非得等到年迈力衰。你按我说的做,明年这个时候,争取出现在丙等名单里。这是最顺理成章,牵连最少,即便身份暴露了,也不会让你罪加一等的法子。”


    “谢大人,要是,我照你说的都做了,但没有被划到丙呢……”


    “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来让你的名字出现在上头。”


    谢临看了一眼她有些滑稽的大棉鞋,声音缓下来,“至多,再等一年,熬得住吗?”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从云端跌落的感觉。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她尝试过当御前红人的滋味,要掩藏锋芒,要忍受清苦,即便是长了她许多岁的所谓前辈,都未必能有这种心性。


    阿珠却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是装病或假死吗,我不想连累芳葵姐姐。”


    “不是,假死是最不得以的对策。”


    谢临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偏阁里静了一些,两人相对无话。


    阿珠看着椅子里端坐的青年郎君,想说一些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见面见得少了,每次来去匆匆只说正事,不知为何,好像生出了一些距离感。


    她把小圆凳挪得更近了,缩在棉袍里的手伸出来,揪住了他的斗篷一角。


    谢临眉梢轻抬,等着她开口。


    “秘书省的公厨,今日怎么有烤红薯,翰林院都没有……”


    这着实是个很不像样子的问题,对不起小谢大人这严阵以待的郑重,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同僚自己种的,带回来烤了分,道山堂一人只得一只。”


    “哦。”


    她点头,看着那一角斗篷在她手中溜走,谢临从椅子上起身,要赶回去了。


    阿珠坐着。


    谢临回头看她:“还有疑问吗?”


    她摇头,腿上突然一重,一个沉甸甸的桑皮纸包落了下来。她翻了过来,烤红薯的甜味和热意顺着敞开的封口,扑到了她脸上,她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小孩儿。”


    谢临低笑,手还拢在斗篷里,乌皮官靴轻轻点了点她的大棉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进宫的第一年, 阿珠看着什么都新鲜,快活不知时日过。


    第二年,她懂得了害怕。


    第三年, 阿珠变得非常, 非常忙碌。


    每日天蒙蒙亮,她就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将脑袋挨到了窗边。


    大院儿里, 杂耍班子们开始练晨功,有人压腿抻筋,有人举着石锁抛接练臂力,还有人提气长长地“哦——咿——啊——”,那声儿洪亮浑厚,比城楼上撞钟的还准时,是擅长口技的乔大爷。


    乔大爷有个脑袋瓜子不开窍,还爱躲懒的小徒弟,叫小竹子。


    小竹子同阿珠一般大,学鸟雀啾啾,婴儿啼哭都有板有眼的, 但练不好老人声哑,男人声粗, 他也是个到了该变声年纪,还男生女相,讲话轻声细语的倒霉蛋。


    乔大爷不厌其烦地提点:“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 喉咙口给我撑开,撑圆了,让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来, 不是你学鸟雀那样掐在舌尖上的鬼把戏。”


    小竹子撑得辛苦:“师……父……我……”


    他一口气泄了,“我气息总不够啊。”


    乔大爷:“那就练,少给我唉声叹气,本来就气短了!来跟着我,吸气,沉下去——啊——哦——”


    关门弟子小竹子愁眉苦脸地练习。


    关窗弟子阿珠张大了喉咙默然领会。


    她将所有偷师学来的技巧,都记在脑瓜里,不当值的时候,就在皇城里乱逛。


    待诏所能够自由出入的,皇城之内的园林、宫殿、楼阁、跑马场,都有她踏足的痕迹。因为练习发声要避着人,要足够空旷或冷清,藏经楼的偏阁并不总是满足她的练习需要。


    阿珠把鞋底子都踏薄了一圈,终于找到两个最理想的地方。


    一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有个胖侍卫每逢旬日,就爱躲在那里睡懒觉,其余时候要巡逻,并不出现。


    二是凌虚阁,因为秋日干燥,凌虚阁的重檐飞角不知为何,就是比别的殿宇更爱引雷,两次大火,烧死几个宫人,工部要重修两次时,找钦天监算过,监正说不宜修缮,最好拆卸了变为平地。


    久而久之,凌虚阁就荒废了,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胖侍卫睡懒觉占了空旷地方的时候,阿珠就在凌虚阁练习。


    “咳咳……啊——哦——呃——”


    她摸索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像个在变声的男孩儿。


    每每习有所得,都想跑到谢临的衙门给他演示一遍,可惜,她不能再频繁去找谢临了。


    这日,福至心灵,突飞猛进。


    阿珠自我感觉学得惟妙惟俏,能以阿珠乱小竹子,入门当乔大爷的第二弟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自己女孩儿的声线,喊了一遍,“谢临。”


    紧接着用男孩儿变声时粗嘎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唤:“谢临。”


    女孩儿平静声线的:“谢临。”


    男孩儿怒气冲冲的:“谢临!”


    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谢——临。”


    男孩儿疑惑不解的:“谢临?”


    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得正高兴,忽而,听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凌虚阁,传来了动静。


    在比她肩膀还宽大的正殿柱子后头。


    阿珠头皮一炸:“谁在哪里?”


    没有回应。


    时过日暮,窗外余霞不再,天光幽冥,衬得偌大的废殿仿佛藏着凶煞。阿珠大着胆子,将油纸伞收拢,攥紧了伞柄走过去,刚探到柱子后头,一道嫩荷色的身影倏尔一闪,要往外跑。


    她眼疾手快,伞柄一戳,将人绊得趔趄了一下。


    “啊……”陌生的少女轻声惊呼,嫩荷色的纤细身影跌落在地,与她同时跌落的,还有一个小漆盒子,一叠金银纸钱、几根香烛等物什掉落了出来。


    是祭拜之用。


    阿珠住入了翰林院给待诏们的连排屋子的第一日,芳葵姐姐就叮嘱过她宫中禁忌,其中就包括宫人们不得私自祭拜,不限于宫女或太监,所有侍卫、伺奉内廷的技艺官们都要遵守。


    阿珠对上了少女仓皇的眼神。


    她穿着不知哪个宫里头的宫女夏裙,用挂耳轻纱蒙住了半张脸,阿珠只能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和莹然白皙的皮肤。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殿宇里,透露着一眼几可到底的惊慌。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时来……”


    何时到的这里?方才我练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吗?


    阿珠刻意沉声,满肚子的问题,才问到第二个,少女就低头,慌慌张张把杂物塞回漆盒里,“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抱着盒子,连连往后退,谨慎地退到了另一根柱子旁。


    阿珠往前一步:“可是……”


    少女嫩粉色的裙裾一晃,人绕过柱子半圈,寻了空档,飞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可是……你漏了这个呀。”


    阿珠一手抓着她的油纸伞,一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方小帕子。


    小帕子是浅草色的,用鹅黄丝线绣着小朵小朵秀气的兰花,还有两个字:“蕙兰”。


    撞见她练声的小宫女,是叫蕙兰吗?


    距离与谢临见面的时日,还有好多天,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个就立刻告知,思来想去,先去问了芳葵姐姐,“姐姐,你识得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吗?”


    芳葵叠着衣裳的手一哆嗦,“小祖宗,青天白日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阿珠:“我今日闲逛,遇着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姐姐知道她是哪里的吗?”


    “当真遇着她了?活生生的同你说话?有影子没有?”


    芳葵的脸色变得难看,放下衣裳,想伸手来探一下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烧糊涂了,又记着她这两年脾气变大,不喜旁人随意触碰,而收回了手,“你别乱说话……在这宫里头,名字带了花草气韵的,都是伺奉后宫主子们的近身宫女,蕙兰便是。”


    “那芳葵姐姐你……”


    “我也是啊,从前是,”她苦笑了下,“我年轻时笨手笨脚,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挨过罚,才被打发到翰林院来,照料你们这些身怀绝技的待诏老爷们。”


    芳葵说到这儿,有些戚戚然,“蕙兰与我是一同入宫受训的,算是与我最早熟悉的宫女。我说她造化好呢,能一直留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谁知道……凌虚阁一场大火把她带走了。人的命啊,谁都说不清楚。”


    阿珠想起了那个漆盒子。


    小帕子上绣的名字,原来不是粉裙宫女的,那上头的绣线和布料都很新,应该是她用心绣好了,要在祭拜时烧给蕙兰。


    芳葵还是将信将疑:“她当真与你说,她叫蕙兰?”


    阿珠捏了捏她藏着帕子的袖口,“她今日在宫道上把我撞了,我问她名姓,她说是蕙兰。 ”


    “想必是哪个宫里的丫头闯了祸,怕你事后循名追究,才扯了个死人的名讳。”


    芳葵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继续收拾那几件衣裳。


    阿珠还是有些挂心。


    “芳葵姐姐,凌虚阁与皇后娘娘的寝宫都不在一块儿,蕙兰为何会去到那里遭遇大火?”


    “后宫的宫女们犯错了,惩罚是各式各样的,有的会被罚去偏僻的殿宇独自打扫、掌灯守夜,以示惩戒。凌虚阁便是其中之一。”芳葵动作利索,把衣裳收入箱笼里,“总之呢,凌虚阁烧死过好几个冤魂了,最是不干净,你向来身子弱,没事再去那附近瞎转悠啊。”


    阿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自那往后,她再练声,又回了太湖假山群。


    谢临替她想过的,“我可以为你寻来药物,伪造声音嘶哑的假象,你等风寒过后,装个哑巴。”


    但阿珠想了一会儿就拒绝了,“哑巴不能同人说话,遇着冤屈不能辩解,遇着坏蛋不能回骂,日常起居都只能靠手指头比画,我不喜欢当哑巴。我可以把假嗓子练成真的,日后出宫行走也方便得多。”


    业精于勤,荒于嬉。


    阿珠这一年用在遮掩身份上的功夫,比琢磨棋局多得多了,熟练掌握之后,她练习的频次能够降下来了。那条绣得精巧的小帕子,说不上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丢掉。


    这日傍晚,她打算去最后一次,明日后日估摸着要来癸水,得好好捂着肚子歇上几日。


    偷偷摸摸地制备相关用品也是个麻烦事。


    阿珠刚走出翰林院,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得四周草叶轻响。


    太湖假山群没什么遮挡,路途还远。她撑开了伞,脚步一拐,又去了这个时分理应更加冷清的凌虚阁,毕竟明日,就是中元节了。


    凌虚阁正殿的深深处,隐约有灯火,影影绰绰地,勾勒一道人影。


    阿珠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蒙面小宫女,提灯弓腰,四处探照,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停在五步开外,从袖袋里抽出了那小帕子,朝前举着去。


    小宫女瞠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握紧了灯笼提手,看样子又要惊慌失措地跑掉。


    “你别别别动,我不过去,真的。”


    阿珠左右四顾,拾起一块小石头,在自己的待诏外袍一角擦了擦,擦去灰尘后,裹在了小帕子里,借着石子的重量,把帕子丢在了小宫女的裙角边。


    那上头的蕙兰绣得很用心,正面反面是一样的。


    从前给她做披风的尚衣局宫女姐姐说过,这种绣法,工夫、眼神、时辰,少一样都不行。她想小宫女很难在中元节之前,再赶出一条这么像样好看的帕子了。不说耗费的灯油丝线,光是时间都不够。


    阿珠确认她看到了小帕子,十分干脆,转身就走了。


    凌烟阁外,风雨雷电交加,把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了去,也掩盖了她身后追上来的人,是以那只微凉的手,隔了衣袖拽住她手腕时,她跟着吃惊地一抖。


    两双皆生得圆溜的琥珀色眼眸,隔了一只不算明亮的小灯笼,悄然对视。


    小宫女眨了眨眼睛:“我是吓着你了?”


    阿珠点头:“吓飞了。”


    “那算上前面两回,你也吓过我,我与你扯平了。”


    小宫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比这个年纪的郎君更细的手腕,十分笃定道:“你明明是个姑娘,你上回躲在这里,粗着嗓子学小郎君说话,你现在也在学。”


    阿珠即刻否认:“为何不能是我天生嗓子细,闲来无事学女孩儿说话?”


    小宫女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的脖颈,“你都没有喉结。”


    “小公公们也没有喉结。”


    “但你不是公公,你穿着翰林院制式的衣袍,是待诏们穿的,我认得。”


    “小竹子不是公公,他也没有喉结,有些人的喉结就是生得不明显的呀。”


    小宫女被阿珠绕得懵了懵:“……我不认识小竹子,他是谁啊?”


    “小竹子是杂耍戏班子口技艺人乔大爷的小徒弟。”


    小宫女恍然:“是有花瓣舞、喷火戏的飞仙班吗?我曾在殿内看过他们表演。”


    “好看吗?”阿珠自己都没看过全套的,光看排演和练习了。


    “很好看,可惜……只有逢年过节,在皇后娘娘身边,才能远远地看上几回。平时在四方宫墙里,我是什么趣事也瞧不着的。”她的语气十分惋惜。


    让人胆战心惊的掉脑袋话题,已然歪到了天南地北。


    小宫女似乎也忘了自己起初的盘问,自然而然地扣着阿珠手腕,把她拉回凌虚阁深处。


    “外头还在下大雨,雷火这么凶,你且先别回去了。”


    她放开了她,踮起脚尖,把灯笼架在一根残破木柱的高处,借着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小片清静之地。


    藏在一旁的漆盒子被翻出来,祭拜用的清香点上,金银纸钱就着火折子燃起。


    小宫女从腰兜里翻出刚捡的小帕子,拆掉那颗石头,工整地叠好,将它投入火苗跳跃的火盆里。


    “今年没买到你最馋的荔枝膏元子了。”


    “小安子替我跑了一趟外头的西角门,说那家铺子关张了,店家两口子攒够银子,回乡养老去了。”


    “但我没有偷懒。”


    “我学会了表里绣,亲自给你赶出了一条手帕。”


    “上面绣着的,全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小兰花……绣得我夜里看什么都花花的。”


    她蹲在火盆前,漫无边际地,想起一句说一句,等火苗将那些无处寄托的念想都带走。


    阿珠双手叠在身后,靠在柱子上,默不作声地看。


    东西都烧完了。


    旁若无人的小宫女转过头来,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明澈双眸映着盆里的火光,充满好奇地望向她。


    大雨还在下,惊雷暴雨传到殿宇深处,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衬托,衬托她的那一句问。


    “你穿着翰林院待诏制式的衣袍,但其实,你就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对吗?我可以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


    是什么秘密?


    大到能共担欺君之罪的重量?


    阿珠觉得自己能遇着谢临,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眼前的,不过是个与她萍水相逢,在深宫里有些孤单寂寞的同辈宫女。


    她想摇头走掉,却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下棋时依赖直觉,输赢胜负她都认栽,与人交往也是,在第一眼就有了小动物似的判断。


    阿珠看着眼前人。


    在火盆旁缩成小小一只的宫女,即便违背宫规,也要偷偷绣帕子,给死去好友烧纸钱的宫女。


    她很慢,但很郑重地点了头,“你猜对了,我是在学男孩儿说话。”


    “我的真名叫姜令珠,你呢?”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小宫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想了想,“祖母给我取了小名,叫阿棠,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小宫女站起来,在互通名姓后,磊落地揭下了她的面纱。


    残破陈旧的殿宇里,露出了一张瑰姿绝艳,动人心魄的脸。


    真是好看,比谢临还像天仙。


    阿珠看得呆愣,过来好一会儿,才换回了她自己原本清脆的嗓音,念了一声:“阿棠。”


    阿棠“嗯”了一声。


    “我并非哪个宫的宫女,但我也不能私自在这里祭拜。”


    她青葱似的手指,从过分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在灯下温润细腻,上头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阿棠拂了拂那片轻盈裙摆上头的皱褶,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朝阿珠福身一礼。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除了祖母和阿娘叫过我阿棠外,旁人都会叫我,淑真公主。”


    “姜令珠待诏,这才是我要与你交换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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