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用膳的时候, 晁璃一直留心听着隔壁的动静。
驿站的客舍其实修得很简陋,隔音也不好,他隐约听见那边在说什么, 桑芜似乎还给牧沣喂饭。
他顿时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心道:怎么就没真的一剑捅死他?长得五大三粗,现在还扮起了病弱公子, 真叫人恶心!
听见隔壁摔筷子的声音, 桑芜动作一顿, 没想到这里隔音这样差, 随即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两人都用过晚膳,她看了看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道:“我记得方才驿卒说是有热水的, 我帮你擦洗下身子吧, 也好睡得舒服些。”
“辛苦阿芜了。”牧沣被扶着靠坐在床上, 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英俊硬朗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沧桑。
他鲜少有这般虚弱的时候, 桑芜自是要将他事事照顾周到。
她叫来热水,亲自用小盆端到床前来,先用热帕子给他擦脸。
灯光下, 桑芜的面容显得娴静又柔和,牧沣安静坐着, 任他施为。
洗过脸,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他伤在腰腹, 本就未系腰带, 脱衣倒也省事。
配合着让桑芜帮他将上衣褪去,精壮宽阔的背脊与胸膛露了出来,本是挺养眼的景象, 偏腰腹上缠了一圈绷带。
因为赶路颠簸,此时又有血迹渗出,桑芜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
牧沣看着她安静的侧颜,沉默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其实昨夜我伤的没有这样重。”
闻言桑芜一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对上牧沣略有些忐忑的神情,她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她顿了顿,低头替他解绷带,过了会才说:“可你的确受伤了,他也的确派人来杀你,你没冤枉他。”
桑芜根本不敢想如果他与晁璃没有联手,下场会是如何。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牧沣有些失语,心中柔软一片,他低低唤了声:“好阿芜。”
但看着这道骇人的伤口,桑芜的语气还是有些不好:“可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若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牧沣赶紧承诺:“往后不会了。”
他这伤口就是看着很长一道,实际并不深,大夫也说将养些时日就无大碍。
桑芜不做声,转身去将金疮药取了过来,抿唇硬声硬气道:“你忍着点疼。”
牧沣点头:“无事。”
可真当药粉撒上去,他还是绷紧了身体,桑芜忙扶住他:“你别绷着身子,放松点,一会伤口又裂开了。”
但牧沣显然是疼极了,她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试图让他好受些。
轻柔的手抚在背上,又轻又软。
“你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一墙之隔,晁璃停住了喝茶的动作,凝神细细去听。
什么放松?什么伤口又裂开了?他们在做什么?
那边似乎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水声,晁璃不自觉起身,贴近了墙壁去听。
隔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的传过来,听不真切。
“背上……擦一擦,稍微……侧过去一点。”
原来只是在洗澡,晁璃松了口气,还好。
但旋即想到什么,他又黑了脸。
此刻桑芜也给牧沣擦完了上半身,她看着下半身停顿了一下,牧沣见状便道:“阿芜辛苦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他说着要来拿布巾,被桑芜制止:“你自己如何能行,若因此伤口绷开,方才我不就全做无用功了吗?”
牧沣只得停住动作,定定地看着桑芜来为自己脱衣。
顶着他这道存在感十足的视线,哪怕是夫妻多年,桑芜还是有些羞赧,回想从前,她竟还从未这般帮牧沣擦洗过。
对方在她面前的身影永远是高大伟岸的,能替她遮挡所有风雨,这还是头一次示弱。
桑芜尽量自然地去解牧沣的裤腰带,不过他是坐着的,终归不好脱,牧沣双臂撑着床沿发力支起上半身,小麦色的肌肉隆起,肩胛那一处的肌肉跟着发力,线条流畅而健美。
可惜这会儿桑芜无暇观赏,她趁此机会赶紧一手将牧沣腿抬起来一点,另一只手顺势将他的裤子全都扯下来。
巨兽还未苏醒,沉甸甸的趴卧着,桑芜敛着眉目没多瞧,拧了布巾过来先给他擦洗两条腿。
水声响起又停下,桑芜拧了布巾走过来,就只剩一处没洗了,牧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催促,似乎不洗也行。
带着些湿润水汽的巾子落下,为了方便擦洗,桑芜用一只手将其扶起,没有丝毫敷衍地把周围都仔细擦洗到。
布巾只是温热,可手中却逐渐滚烫。
牧沣伤在腹部,别的地方都正常,他难得看上去有些窘迫,轻咳一声道:“不用管它。”
屋中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桑芜垂着泛红的脸,面无表情地一板一眼擦洗完,竟忘了给他穿裤子,便端着木盆出去倒水了。
是以当她推开门,瞧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你在这做什么?”惊吓之下,桑芜都没顾得上用尊称。
晁璃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随后是她手中的木盆,瞧见那盆水,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盆重,给我。”他说罢不容拒绝的端过水盆,大踏步走到院中的那棵槐树下泼了出去,然后把盆扔到了一旁。
他做完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回来在桑芜不解的目光中说:“我让人给你拿个新盆过来。”
“为什么?”桑芜一时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晁璃却杵在那儿不做解释,顿了顿,就在桑芜转身要走之际,他才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桑芜没有动,只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想到这里的房间完全没有隔音可言,晁璃坚持道:“就去那边的凉亭里说,可以吗?”
凉亭就在庭院一侧,里面的人透过窗子就能看见。桑芜见晁璃大有她不应就不走的架势,只得移步走向凉亭。
人在凉亭站定,晁璃停顿片刻,才说:“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但桑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其余的话就顺畅多了,晁璃继续说:“当时瞒着你离开,害你差点出事是我该死,我庆幸牧沣及时赶回来救了你,你尽管打我骂我出气,也让我心里好受些。”
他说着递过来一根鞭子,站在那像是要任桑芜发泄似的。
桑芜接过鞭子看着晁璃没有动作,半晌道:“算了,你救了沣哥,我不怪你了。”
谁知听到这话,晁璃咬牙道:“你还是打我吧,我不想听你替牧沣谢我。”
桑芜没吭声,她不知道说什么,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划清界限。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吗?”
“为什么?”桑芜顺着他的话说。
晁璃:“因为我其实一直不确定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我怕若是实话相告,你会觉得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会趁机与我撇清关系。”
似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桑芜一怔。
晁璃索性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我其实是想带你走的,可是我那时没能力护住你。毕竟我只有一千残兵,而元骁足有五万兵马,我自己都要四处求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从来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那么在乎我,所以不敢说。”
说到这里,晁璃眼神落寞,冷峻的凤眸暗淡下来。
他们的开始就缘于一场误会,虽然是他有意为之,也顺利如愿以偿。
可此后的日子,晁璃总会想,若不是因为那次错误,桑芜其实不会选择他。
所以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吵吵闹闹,晁璃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去问个明白,但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其实我的感觉也没有错,你看,你第一个放弃的就是我。”
对上他的视线,桑芜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有,怎么没有?”晁璃紧紧盯着她,问,“你对我真的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他眼神中充满希冀,叫人不忍心打击他。
桑芜垂下眼帘,欲要开口便被打断。
“算了,你别说,”晁璃咬牙,“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说:“如果今日受伤的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义无反顾的维护我吗?”
会吗?桑芜想起了得知他葬身山林后病得昏沉的那段日子。
夜风拂过发梢,周遭有些太过安静,就衬得杯盏被打翻的动静格外醒目。
听见里头传来的响动,桑芜一惊,赶紧担忧地朝屋中跑去。
“沣哥,怎么了?”
牧沣赤着上半身,下身只盖了床薄被,晁璃跟进来时,险些没看见情敌赤身裸体。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没事,打搅你们谈话了,我就是想倒杯水喝,不小心打翻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赶紧心疼地跑过去给他倒水,数落道:“想喝水喊我便是了,你乱动若是扯到伤口怎么办?”
牧沣乖乖听数落,道:“阿芜说的是。”
瞧瞧,瞧瞧,不知情还要以为他是全身瘫了,动不得了,连喝杯水都得人伺候。
晁璃黑沉个脸,微眯起的凤眸看人时仿佛带着刀子。
牧沣宽和道:“你们继续,不过院子里头蚊子多,不如就在屋子里谈。”
驿站的客舍并不宽敞,摆上一套桌椅屏风与床榻,空处所剩无几,在这里谈话,跟坐在他床边说有什么区别。
晁璃就是再不要脸皮,也不能当着人家丈夫的面与妻子谈情说爱。
他还没说话,桑芜便开始赶人:“时辰不早,殿下请回吧。”
谈话被打断,方才的氛围都没了,晁璃再不甘也只能离开。
走之前他道:“孤觉浅,你们动作放轻些。”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桑芜额间跳了跳,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三哥到底年轻,欠缺点火候
第32章
人出去后,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桑芜正打算拿了寝衣去屏风后洗漱,才想起澡盆方才被晁璃给扔了。
她无奈,正欲推门去寻盆, 就见门扉又被叩响。
上前打开门, 就瞧见晁璃拎着一个崭新的澡盆进来,帮桑芜放在屏风后, 出去的时候,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屏风, 见能遮得严严实实, 才放下心。
他在这边忙前忙后,牧沣就靠坐在床沿平静的看着。
末了, 才道:“劳殿下费心了。”
晁璃皮笑肉不笑地, 道:“小事, 将军既行动不便,孤乐于代劳。”
他恨不能连丈夫的职责全都一并代劳。
话是这样说, 可他也不能真留在人夫妻房中过夜,只得冷着脸走了。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隔壁因辗转反侧而使得床榻发出的“吱嘎”响声就格外明显。
桑芜此刻都不禁在心中嘀咕,这驿站到底是多少年没有修缮过了, 床腿都有些被虫子蛀空了,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动静, 她也不怎么敢翻身。
微微侧目瞧见身旁的人, 桑芜默了默, 还是小声道:“沣哥,你静一静心吧。”
明明方才见他都消了,这会儿又精神起来。
牧沣也没有办法, 妻子睡在身侧,他又不是圣人。
况且,作为今日唯一打了胜仗的将军,各种情绪堆积在一起,虽表现得平静,可他整个人都十分亢奋,急于叫嚣着找到一个宣泄口。
“无事,阿芜先睡吧。”
桑芜不太放心,叮嘱道:“你自己也不要碰,会牵扯到伤口的。”
牧沣似乎是低低笑了声,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床幔间让人耳朵格外痒,他说:“嗯,听你的。”
气氛古怪的一晚过去,两个男人都没怎么睡好。
用过早膳后就接着赶路了,晁璃一路都没再寻到机会找桑芜。
队伍抵达下一个分叉口,两行人即将分道扬镳。
双方人马修整之时桑芜被叫住了,对上她疏离的神色,晁璃只觉心中针扎一般地疼。
桑芜知道该彻底绝了他的念想,于是只得狠下心来说了重话:“经此一别,往后我们不必再见,我不希望沣哥多想。”
好一个不必再见!她果然对自己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留念,怕牧沣多想,就不想想他会有多难受吗?
晁璃原先准备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定定地看着这个无情的女人,心绪起伏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末了,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神情冷傲,淡淡道:“淮阳只有一位淮阳王妃,我亦只有一位妻子,在我心里,既然拜过天地父母,婚事便是作数的,往后,我便权当自己是个鳏夫。”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桑芜怔了怔,随即也转身离开。
晁璃行的方向是西北,而回徐州则需直行北上,较之晁璃的行程,他们的路途更短些。
抵达徐州后,他们的行程便慢了下来。
桑芜这几日的话都不多,不过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牧沣,牧沣有时欲言又止,瞧见桑芜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又不忍打扰。
队伍在两日后抵达云阳,这段时日各地发生的两件大事也传了过来。
长安那边的最新消息,小皇帝遭遇了宇文太师残党刺杀,虽未得手,可小皇帝却病倒了,如今是新任的韩太师,也就是韩贵嫔的父亲代为处理朝政。
皇帝还未曾有子嗣,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另一则消息是南方传来,今年雨水多,多地都发生了洪涝,交州又加之有海风集结,已经彻底大乱,集结的匪寇们四处骚扰州县的乡邻。
闽地也被多方豪强割据,这之中要属一位自封平昌王的势力最大,他集结了十万农民军,一举占领荆南一带。
桑芜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夜未曾睡好,她担心苗二娘和乡邻们。
扶桑岭被山岭环绕,道路崎岖,按理说行军根本不会路过那里,可若是有小股兵痞流窜就危险了。
但这已经是十日前的消息,只能寄希望于乡邻们运气足够好。
牧沣养伤期间也不得空闲,江东两郡虽已拿下,而今却也遭遇了飓风侵蚀,受灾有些严重,他需要派人过去安抚灾民以免有人趁机作乱。
徐州今年雨水虽多了些,所幸防患得当没造成水患,牧沣的屯田计划很成功,他下半年可以进一步扩张军队的人手了。
但再往北,听说雨水逐渐递减,塞北的草原甚至整整两个月没有下雨,途径的行商说那边的草地大片大片的枯死,牛羊寻不到水源,病死了很多,所以带来的羊肉价格也比之前贵了许多。
牧沣听见这个消息后,加快了征兵屯田的步伐。
桑芜主动询问:“我会看账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听她这样说,牧沣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这样正好,我一看账目便头疼,江叙送的册子都堆在那,阿芜帮我整理一下吧。”这些东西交给外人他是不放心的。
桑芜点头:“我将问题一一归类出来,再交你拿主意。”她得做些什么。
“好。”
一时之间两人都忙碌了起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桑芜受到门房的禀报,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急匆匆地跟着报信的跑到城门口,就瞧见了一群瘦弱沧桑到她几乎要认不出的族人。
苗二娘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看见桑芜原想冲过来,可是看见她穿的富贵,身旁还跟着仆从护卫,就只站在那里哭。
“阿芜,没了,全没了,我们的房子和粮食都没了,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三叔公也没了……”
桑芜一来就发现了,小镇上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人,如今城门口到达的人数才不过二百来人。
她冲过去抱住了苗二娘,紧紧拍着她的背脊,红着眼眶安抚道:“没事了,到这里就安全了,安心留下来,我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身后的人群中,也有些少年小孩们跟着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如果不是实在生存不下去,他们又怎会背井离乡。
从扶桑岭到徐州,他们一路是用脚走过来的,风餐露宿都不算什么,可沿途匪寇横行,夜里都不敢合眼,他们能走到这里,还要多亏了牧沣留下的信物,能让沿途郡县放行,使得他们能走相对安全一些的官道来徐州。
守城官兵得知这是将军的同乡人,也都不敢怠慢,但牧沣昨日伤口刚有好转些后便去了军营,今日还没回来。
桑芜包下了几间客栈供族人们住,又请了医馆的大夫来给大家看病,族人们千里迢迢来投奔,是信任她,她自然要安排得妥帖。
至于之后,镇子上的人家都不富裕,又逃荒而来,自然急需一个安家之所,她还得同牧沣商量商量如何安置。
“你跟我回将军府吧,让桑五哥在府中寻个轻省的差事,如今是我掌家,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苗二娘知道桑芜是要帮衬自己,她怎会缺人手,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养自己一家子罢了。
她抓着桑芜的手摇了摇头,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哪能帮你管家,阿芜,来的路上我就想好去处了,不止我,还有乡邻们,我来就是想替大家开口的。”
桑芜有些意外,道:“你只管说。”
苗二娘道:“我们都是庄稼人,听说这边屯田在招人种地,由军营统一分配土地耕牛与农具,还有住处,正适合我们这些逃难过来的,大家都想去那儿种地,趁天还热着,赶紧下种天冷前可以收获一批粮食。”
原先的屯田是由军营士兵休战时轮流去种,收获的粮食全部充作军粮,如今扩张后,牧沣又新划了一块地盘,只要没地的人都可以去种,由军营统一管理,工具和耕牛第一年更是免费租赁,但每年收获后需要上交四成。
乍一听是很多,但是不用交税,相较于农民种自己的地,每年交各种赋税已经十分划算。如今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有时种一年地都不够交税的,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愿意的人不少。
徐州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本地州牧形同虚设,却也不是没有,牧沣此举能越过繁杂的税收体系,直接利好军队的后勤军需,通过民屯的政策既能吸纳周边人口,又能快速扩张屯田。
桑芜有些意外,私心里,苗二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想对方受累。
可苗二娘说:“能活着已经很好了,至少这里有片安全的栖身地,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若什么也不做,我心里不会踏实。”
背井离乡的人迫切想要一间屋、一块地,回归熟悉的生活。
桑芜看着从前总爱与她一同躲懒的人忍不住道:“你变了许多。”
苗二娘笑:“你不也是?听说管家很麻烦的,又要看账册又得管理一大堆人,我听着便头大,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桑芜有些惭愧,在菱州忙着处理赈灾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她也是能做好的,不会的一点点学,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从前她一直想当个富贵闲人,可真做上,她却又难以安心享受,因为连她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晚间牧沣赶了回来陪她用晚膳,说起这事他也很惋惜,扶桑岭终归是他们的家乡。
桑芜没什么胃口,她问:“沣哥,真的要乱了吗?”
荆州牧已经向各地发出求援的信息,却无人伸以援手,而今那边已然被平昌王的大军打下了大半的地盘,如今他的队伍急速扩张到了二十万人,扬言要直取长安。
可这支军队没有纪律可言,同匪寇差不多,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平昌王显然不具备管理之能。
牧沣身上还带着从军营里带回来的冰冷肃杀的锐意,但在看向桑芜时又变得温和。
饭厅的灯光温暖又明亮,他摸了摸桑芜的头:“别怕,有我在,我会守住徐州。”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桑芜突然就很安心,亲朋好友皆在身边,旁的都不重要了,她这些时日飘着的心终于落下。
“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剧情过渡,所以今天加更,两章一起发!(关于称呼我改了一下,因为仿秦汉架空,诸侯王一般自称孤,旁人尊称殿下)
第33章
从江州回来之后, 桑芜的态度一直有些回避。
牧沣知道她需要时间缓和,虽然忧心,却也不忍多说什么。
这是桑芜回来后第一次表明态度。
牧沣心中高兴, 他们的情分始终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前路漫漫,不管有何艰难险阻他有阿芜陪着。
他握着桑芜的手:“好, 我们一起守护徐州, 守护我们的家。”
握着自己的大掌虽然粗糙带着薄茧, 可却温暖而干燥, 桑芜的内心也变得坚定。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坚定的生出了要守护一样东西的念头。
族人哀伤疲惫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了她心底,她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淮阳和菱州的人和事都将离她远去, 这里才是她的家。
或许她曾对另两人有过情, 她也曾以为自己更爱闻人彧, 可牧沣受伤她才明白,沣哥是不一样的, 他们是对方的家人,永远无法割舍的家人。
翌日,牧沣与桑芜一同去见过了族人, 带他们去民屯安置,那边如今有简易的统一安置房, 先让族人有个栖身之所,等后续安顿下来他们要盖房子, 可免费分一块宅基地。
这期间族人口粮定然青黄不接, 那边可以借粮, 可桑芜私人掏钱给族人们捐了一批。
牧沣没法待太久,军营内如今事情很多,桑芜让他去忙, 自己安置族人。
民屯这边也是新开垦出不久,房子都是新盖的,用料很扎实,每月租金十分低廉。
族人本以为这边会是草窝棚和荒地,瞧见是正经的屋舍与大块平整、引了水渠已经泡得松软的土地,恨不能放下行李就去翻地。
苗二娘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拿着新割的草料喂大黄,说:“这里真的很好,适合种地,一想到不远处就驻扎着你们的军队,心里就很安心。”
桑芜看着大片平整而肥沃的土地,这是她从前避之不及想要逃离的,可土地是最包容的,它沉默地孕育了供给亿万人的粮食。
“这里的确比山岭适合种地,大黄多吃些,接下来可要靠你了。”桑芜看着老伙计。
大黄“哞”地回应了一声,仿佛听懂了。
苗二娘摸了摸牛头,感激道:“这一路多亏了它,又扛粮食又载人的,要是没有它,好些人都走不到这里。”
桑芜也庆幸,安顿好众人后,她没有离开,而是在民屯留了下来。
这边刚新建,各项事情很多,牧沣那边空不出人手来管理,桑芜接手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里离军营有一个时辰的距离,不过骑马会大大缩减时间,牧沣每日晚上便来民屯随桑芜宿在一处。
这里的房间自然不如将军府奢华气派,可两人都是苦过来的,竟然也适应良好,尤其是桑芜,她突然的成长让牧沣都吃惊。
他问:“在这边累不累?”
桑芜摇头:“我又不用下地,只是管理一些琐事,算不上累。”
牧沣却笑:“阿芜知道吗?军营的弟兄们都很羡慕我有你这样的夫人。”
“羡慕我做什么?”桑芜坐上床,让他撩开衣服给自己看伤口,结痂还未完全脱落,还需得擦药。
“自然是羡慕我的夫人能干还会心疼人。”牧沣解开寝衣,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军营里谁不知道,他受了伤,夫人为他操持上下,事必躬亲,连喝药都是夫人喂的。
那些话他说得出口桑芜都不好意思去听。
她凑近了些瞧他腹部的伤痕,小麦色的腹肌上带着道红褐色的疤痕,尤其是洗浴过后,伤口又有些红肿。
桑芜取了药膏过来,指腹沾着冰凉的药膏擦上去,数落道:“让你小心些这里不要沾水,总是不当心。”
牧沣只觉得那柔软的指腹要挠到他心底,伤口早就不疼了,也就阿芜心疼他。
他的目光温柔的过分,应道:“我知错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希望这伤最好一直别好,阿芜能每天都这样对他。
上过药,桑芜没忍住道:“你不必每日都来这里陪我,伤口本就才刚长好,这样奔波身体哪吃得消?”
这一点牧沣却是不应的,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若是家都不回,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桑芜说不过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吹了灯上榻睡觉。
一上榻就被人轻轻拥住了,这些日子牧沣即使伤好了,也不曾做些什么,只这样拥着她睡觉。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虫鸣声此起彼伏,不像城中的将军府那般安静,却也不觉得恼人。
桑芜没有睡着,今夜不知是不是晚膳吃了羊肉羹的缘故,牧沣似乎格外精神,哪怕他不说,可是桑芜感受到了。
她被戳的有些难受,往里挪了挪。
牧沣自然也没睡着,他松开桑芜退后了些,声音低哑道:“打搅到你了,没事,继续睡吧。”
可桑芜是知道他的,从前需求就很旺盛,如今忍了这样久,方才还瞧见他在洗冷水澡。
她咬了咬牙,坐起身唤了声:“沣哥。”
“我在,”牧沣似乎听出什么,黑夜中,看向她的眼神异常灼热。
“你伤口还未完全好,腰不能使力。”
“嗯,我知道。”他紧紧盯着桑芜,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桑芜没有说话,伸手去解牧沣腰间的系带,朦胧的月色下,她双颊红的吓人。
牧沣灼灼的盯着她的动作,配合着褪去碍事的衣物,可直接来显然是不行的,他伸手去探索,问:“我用手可以吗?”
桑芜跪坐着用胳膊向后支起身子,咬着唇瓣才没发出声音,哪里有空回答牧沣这恼人的问题。
牧沣见她不答,只好专心地卖力探索,不忘提议道:“我觉得用嘴也不错,要不然你上前些来。”
桑芜受不了他话变得这样多,终于忍不住道:“不用!”
声音软得不像话,如莺啼婉转,听得牧沣心中激荡,手指加快了探索。
半晌后,牧沣扶着桑芜的腰,看她小心翼翼地往下坐,终于也说不出话,只能极力地忍耐,等她慢慢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磨人,终于坐实的那一刻,牧沣没忍住动了一下,桑芜腰一软,差点没跌下去,怒斥的声音都像撒娇:“沣哥,不是说让你别动吗?”
“对不起,是我没忍住。”
桑芜只得再次叮嘱,然后慢腾腾地坐直了继续,双手撑在榻上,腰肢显出漂亮的弧度,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伤口。
可她实在是太温吞,费力劳作半晌,自己都去了,也不见牧沣得力。
“怎,怎么办……”桑芜简直欲哭无泪。
做了半天无用功,还把自己累得不行,牧沣简直要被她可爱死,愈发地精神。
“没事,阿芜累了便歇会儿,我胳膊可以使力,可以帮你。”
桑芜还没想明白他要怎么帮,就见他把两只手都扶上了自己的腰。
下一瞬,视野一下子开始了上下晃动,她差点惊叫出声,唇畔有些止不住的声音溢出,对这种帮忙的方式显然十分震惊。
窗外虫鸣声渐盛,桑芜看着外面月色下的树影晃动,远处荒芜的农田已经被青绿覆盖,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扶桑岭。
显然对于牧沣来说还是自己来更得力,他没忍住又来了一轮。
桑芜中途每次一打退堂鼓,他就说伤口疼,要转移注意力,虽这么说,也没见他因伤口疼歇息片刻,到最后桑芜连讨扰的力气都没了。
夜里这顿加餐让她吃撑了,终于能躺下歇息的那一刻人都是恍惚的。
沾了热水的帕子擦在身上都会引起一阵战栗,缓了好一会余韵才过去,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翌日上午,牧沣没急着去军营,而是去附近的田地里转了转,近来民屯这边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后面又扩建了几次,陆续涌入大批无家可归的灾民,与本地没田地只能给世家富户当佃户的百姓。
前些日子还荒着的地如今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是老庄稼人,不会浪费一寸土地。
牧沣这里条件比别处好太多了,他的军队也纪律森严从不欺压百姓,徐州的百姓看见他的军队只会敬佩与心安,而不会像别处的人瞧见路过的军队就害怕的四处躲藏。
如今徐州的军队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急速扩张到了五万,可保一方平安。
牧沣上午了解了一番民屯的近况,下午便又去军营了,那边正忙着操练新兵,许多事都需他拿章程。
不过夜里他照例会回来,夫妻两人白日里各忙各的,晚间相聚的时光也变得珍贵,牧沣心疼她白日操劳,总会卖力伺候。
虽桑芜说过不用这般卖力,可每每牧沣见她事后总睡得格外香甜,觉得自己这番力气还是十分有必要使的。
徐州的人们生活安稳,八月过半,迎来了中秋,城中这几日都泛着烤过月饼后的甜香。
桑芜收到了一份来自淮阳的节礼。
明面上是送给牧沣与她的,可打开来瞧,除了一盒中规中矩的月饼,其余的珠宝首饰和珍稀巧玩,全是桑芜感兴趣的。
见桑芜看向自己,牧沣宽容道:“阿芜喜欢就收下吧,他曾欠我二十万军饷,这个权当是利息。”
桑芜被这巨额军饷吸引了兴趣,问:“二十万两?”
“嗯,”牧沣解释,“之前帮他出兵淮阳的费用,那时他家都叫人给占了,没银子付,只能先打了欠条,等夺回淮阳才付给我。”
桑芜听罢也就不再客气,通通笑纳。
中秋这晚,桑芜特地出资在城中的点心铺采购了许多的月饼,怕不够吃,还请来了府上的厨娘们现场制作,待晚上分发给民屯的人们。
她原本是想给族人送一些,可是想到民屯这么多无家可归的灾民,来到这里应当都是一家人,不该厚此薄彼。
于是让人通知了下去,一起来领月饼,每人分几块不算多,可屯里几千人整日在地里劳作,难得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过节不就图个氛围嘛。
这里的人瞧见桑芜比见到牧沣还激动,领完月饼也并未离去,三三两两的坐在空地上一块看月亮。
最后不知是谁开头的,一道道带着各地家乡口音的小调响起,质朴浑厚的嗓音飘散在屯里,带着对故土家人难言的思念。
这一刻大家都放纵了自己心中的思念,等天亮了,他们又该继续为生活奔波,无暇再去缅怀故土故人。
这夜大家很晚才散去。
桑芜本以为日子会继续这样过下去,可第二日,她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一个消息。
“青州兵变,叛军勾结北狄,如今已连破四城直逼徐州,阿芜,我得领兵出征了。”
作者有话说:
已掏空,求营养液
第34章
青州若全境陷落, 前线屏障尽失,徐州便将成为直面敌军的第一道防线。
牧沣决不能让徐州沦为战场前线。
他必须将北狄人逐出青州,将战火挡在更北方。
年轻将军的脸在灯光下坚毅而无畏, 桑芜心中惶惶地看着他, 第一次离战火这样近。
“别怕,我会活着回来。”
他是匆匆赶过来告知桑芜的, 身上已经换上了出征的冰冷盔甲, 桑芜不安地抱住了他, 被坚硬的盔甲硌疼了也没察觉。
她知道将军定然要上战场的, 可是当这一刻来临她还是满心茫然和忧心。
北狄人野蛮又凶狠,连她都听过北狄战士骁勇的名头, 她害怕刀剑无眼, 牧沣再受伤。
可是她没有说那些, 她紧紧抱着牧沣,将头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说:“沣哥,我在徐州等你,我跟徐州的子民一起等你凯旋。”
牧沣满腔爱意几乎要涌出来, 他低头在桑芜的额上轻啄了一下,又克制不住地亲吻她的脸颊, 最后吻落在唇瓣上。
汹涌的吻带着他克制不住的爱意,最后他说:“这道令牌给你, 为我守好后方, 等我的好消息。”
桑芜接过冰凉的令牌, 不住地点头,不想让牧沣看出自己的担忧。
大军今晚就要开拔,牧沣打头阵, 他是趁还在调整军需辎重的空档赶回来的,眼下不得不走了。
桑芜送他到民屯外面的路口,夜深了,只有巡逻的护卫走动时举着的火把带起些许微光。
桑芜只能借着月色看着马背上的男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牧沣最后回头看了桑芜一眼,“夜深了,回去吧,我该走了。”
桑芜止不住点头,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深夜的风刮过,带起阵阵沁骨的寒意,桑芜才惊觉,竟然已是深秋。
北方的冬天会更冷,她只希望这场战事可以赶在大雪前结束。
民屯的人们几日后才知道牧沣已经去了青州战场,可他们对牧沣显然十分有信心,觉得他定然战无不胜。
也的确如此,牧沣抵达青州后,北狄大军的攻势就止住了。
往年北狄人会在入冬前南下抢一波粮食过冬,往往是抢完就走,但并没有像今年这般占据城池,一来就不走了。
而今五万北狄大军与牧沣的三万破虏军,加上青州的两万驻军在悬鱼关对峙。
今年新征的两万新兵还在加紧操练,若战事吃紧,便要调他们上战场。
桑芜没再继续呆在民屯,她拿着令牌去了兵屯,军队在前方作战,后方的粮草必须跟上,江叙之前就带着粮草辎重随牧沣一起去了青州,桑芜要自己盯着军需才能安心。
好在牧沣每隔几日会写一封家书报平安。
大军出征一月,传回的尽是好消息,牧沣率兵巧取悬鱼关,一举夺回两城,士气大涨。
桑芜总算松了口气,她以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
可谁料半月后,北狄王竟亲自带三万大军出征,对方战力一下增到八万。北狄尚武,老弱妇孺皆能提刀杀敌,是以他们战时全民皆兵。
今岁北方的雪落得格外早,他们夏日又刚遭遇大旱,牛羊病死无数,光是抢一些粮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需要更适合生存的土地,南方温暖又肥沃的土地是他们垂涎已久的。
徐州两万新兵留下一半驻守,另外一万不得不去前线支援。
桑芜沉默地看着北方,寒风似乎带来了战场的硝烟,她夜里总是被梦魇惊醒。
牧沣与北狄的大军开始了拉锯战,他手中真正训练有素的兵只有那三万破虏军,青州的守城军疲于训练,战斗力如一盘散沙,用起来可以称得上是事倍功半,他们早就被北狄的凶狠暴戾吓破了胆。
加之青州也落了雪,气温陡降,许多将士都受冻染了风寒。
徐州的将士并没有经历过太严寒的冬日,可北狄的战士却早已习惯严寒,这样的天气作战反倒有利于他们,局势一下调转,北狄大军转守为攻。
桑芜已经十多日没收到牧沣的家书了,她日日在心中祈祷,可神佛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祈愿。
“夫人,悬鱼关被夺,粮道被截断,我们的粮草运不过去了!”
“什么?”桑芜惊得站起,匆匆来到报信的士兵前,“悬鱼关怎会被夺?前方两城不都被夺回来了吗?”
“鹿城已经落入北狄人手中,将军他们被包围了!”
鹿城就是悬鱼关往北第一座城池,拿下后就交由青州守军驻守,牧沣则是率领其余兵马继续往北,夺下榆城与北狄对峙。
可眼下,青州守军的疏忽竟然让鹿城短短一夜之内易主。
悬鱼关卡住了家中粮草供给不说,如今牧沣被北狄大军前后夹击,陷入了包围圈,凶险万分。
桑芜踉跄几步,险险扶住桌角才没有跌倒。
她整个人都差点没了力气,脑中一下发懵,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静差点消失,她不敢想若牧沣出事会如何,心中惊惶万分,可是桑芜一抬头,对上了下方齐齐看着她的将士们的目光。
不行,她不能慌,她必须冷静。
“他们的粮草预计还能支撑多久?”
“约莫五六日。”
距离上一次运粮已经过去些时日了,这五天还是乐观估计,一旦打起来,粮草会迅速消耗。
但而今最关键的还是,牧沣只有四万大军,却被八万大军包围了。
“我们得想办法借兵。”
如今只有借来援军攻破悬鱼关,先打通粮道才行,否则牧沣的军队会被围困在榆城活活耗死。
留守的将士们显然也想到了,说:“不如找淮阳王借兵,之前将军曾助他夺回淮阳,有这份交情在,比找其他人成功的机会要更大些,且淮阳兵马支援是最快的。”
这个说法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桑芜。
对上众人等待她拿主意的目光,桑芜攥紧了袖中的手,最终应道:“好,我亲自去借兵。”
牧沣是草莽出身,身后无家族靠山,也无各路姻亲支持,找旁人借兵无异于天方夜谭,只有晁璃,与他算有几分交情。
桑芜没有过多耽搁,带着人连夜骑马赶往淮阳。
听闻将军夫人亲自登门拜访,王府管家亲自领着桑芜一行人进了待客厅。
这是她第二次踏足此地,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王府的下人待客周到,奉上各式茶点,可她根本没有心思享用,只关心晁璃何时过来。
管家笑容得体,恭敬有礼道:“回夫人,殿下狩猎归来,正梳洗更衣,稍后便至,请您稍等片刻。”
今日到淮阳时,天色已晚。按常理,这并非上门拜访的时辰。
但军情紧急,桑芜半分不敢耽搁,她一夜未曾歇息,是连夜赶来的。
听得这话,她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静静等候。
老管家带着人退出去之后,茶厅突然安静下来,桑芜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花茶,陡然歇下来以后,疲惫的身体再也强撑不住,何时眯着了都不知道。
烛台上的灯芯燃烧着,有一小缕掉进蜡油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桑芜突然惊醒。
发觉自己竟然大意地睡了过去,她顿时懊恼不已,此刻外面天色都黑了,屋中也燃起烛火。
她揉着被压得酸麻的胳膊,一抬头,就见上首身着华服的晁璃不知坐在那看了自己多久。
“夫人醒了,睡得可好?”
若非桑芜近来心态被锻炼出来,只怕此刻都要被吓得惊呼出声,实在是此情尴尬又诡异。
原本说过不愿与对方再有牵扯的人竟然主动求上门,临了还在人家的待客厅睡着,实在是尴尬至极,桑芜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这下都有点忘了。
“是我失礼了,还请殿下别见怪。”
“无妨,”晁璃不笑时显得冷淡又疏离,“夫人若是累了,今日便先在府上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谈。”
他说着便起身要走,桑芜哪等得了明日再说,连忙叫住他:“且慢!”
“此事紧急,等不得明日了,还请殿下留步。”
听她如此说,晁璃的步伐停住,冷淡的眸子看了过来,问:“不知是何紧急之事,令夫人夜访王府?”
两月多不见,桑芜觉得他竟变得有几分陌生,看过来的视线压迫感十足。
原本她还担心晁璃会对自己冷嘲热讽,说些叫她难堪之语,毕竟当日是她说了那番毫不留情的话。
可今日晁璃的态度客气疏离,像是已经全然没把过去放在心上,桑芜合该高兴才对,可看着这样陌生的他,她对于能否成功借兵也心中没了底。
求人办事,自然是要低声下气,桑芜捏紧了袖中的帕子,道:“我夫君出征青州被困,还望殿下能伸以援手,派兵支援,否则北狄人攻破青徐两州,下一个便会轮到豫州,我们两州相邻,应当守望相助才是。”
“哦?”晁璃重新坐回上首,“出兵可不是一件小事,即使北狄能拿下青徐两州,只怕也已兵马疲乏,届时我再出手岂不是更有利。”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冰冷现实的话,桑芜咬了咬唇,说道:“青徐两州皆为大周子民,百姓何辜?难道殿下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两州百姓尽数被北狄屠戮吗?”
晁璃神色丝毫未动:“我只是豫州的王,不是天下的王,纵有救世之心,也是力所不及,我能做的,不过护住自己治下的百姓罢了。”
言罢,他目光一转,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凤眸径直看向桑芜。
“夫人是徐州的将军夫人,来求我这豫州的王,不知打算付出什么酬劳?”
作者有话说:
小三哥:天赐良机!
第35章
关于酬劳, 来的途中,桑芜自是想过的。
先前晁璃支付的二十万两银子在扩编军队时就已花了近半,后来建设民屯前期也是需要投入, 更不用说出征青州近两月, 所花费的军需。
打仗是哪哪都需要银子的。
徐州的家底薄,如今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之前我夫君也曾助殿下复仇, 双方有同盟之谊, 而今可否效仿之前, 我们出军费请豫州的大军相助, 只是而今徐州财政不富裕,我可与殿下签署借款字据。”
桑芜没找人借过钱, 更何况还是大几十万, 说这话时, 她脸皮都烫得慌。
上首的晁璃只眸色沉沉的看着她,片刻后, 冷漠地摇了摇头。
“夫人应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的语气疏离又客套,桑芜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如今各地兵祸四起, 众人自顾不暇,调兵可是要冒巨大的风险, 更何况,孤并不缺银子。”
不缺银子, 那他缺什么?
桑芜紧紧盯着晁璃, 思考着除了银子, 徐州还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来,难不成他想趁机要徐州割地吗?
“殿下想要什么?”
“夫人当真想不到吗?”晁璃突然缓步走下来,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 十分具有压迫感。
他微微倾身,直直对上桑芜的双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夫人认为,一个年轻的鳏夫最想要什么?”
没人比晁璃更盼着牧沣赶紧死,他死了,自己倒是很乐意替他照顾他的夫人。
距离太近了,他身上清浅的冷香传来,桑芜对上那双凌厉的凤眸,感受到了压迫感,不自觉身体往后靠,贴紧了椅背。
“这座王府还缺一个女主人,我要你改嫁。”
声音不大,却叫听见的人心头一震。
“荒唐!”桑芜没想到他绕了一大圈,竟是为了这个。
“将军好歹帮过殿下,而今他身陷囹圄,殿下却觊觎他的妻子,难道不怕人耻笑吗!”
晁璃似乎笑了一下,他语气平静道:“人们只会嘲笑败者。”
桑芜哑声,有些说不过他,半晌后,才道:“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的,请殿下换个条件吧。”
她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若是答应,将牧沣置于何地。
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他牧沣身陷险境,是妻子献出自己,归顺了他人才救的他。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简直奇耻大辱。
身前的人凤眸微眯,缓缓退后站直了身子,神情重归冷淡。
“夫人似乎弄错了,如今并非孤在求你。”
求人的是她,哪有求人者让人换条件的,桑芜知道自己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看来夫人也没有那样看重将军,否则,怎会不愿意救他呢?”晁璃继续挑唆。
“也罢,既然不愿,孤也不勉强,夫人今夜好好歇息,明日我让人送夫人回去。”
“不!”桑芜一把拽住转身欲走之人的衣袖。
如果晁璃不愿借兵,那其他人就更不会愿意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晁璃,算我求你,救救他吧。”
她需要借兵马去救牧沣,徐州不可以没有牧沣,他是徐州所有人的顶梁柱。
若没了牧沣与那四万大军,剩下的一万兵力根本无力招架,届时徐州的子民将尽数葬身于北狄的刀口。
说到最后,桑芜狠下心,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晁璃,柔软的手臂从后面拥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她颤抖着说出了不太熟练的情话,生疏的引诱道:“阿璃,帮帮我吧,只要你肯帮我,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晁璃的身形一顿,这是桑芜头一次这样跟自己说软话,低声哀求自己、引诱自己,为了她那个要死的、无能的丈夫。
“你凭什么以为孤就非你不可——”
他狠下心继续说着冷漠的话,背上却传来丝丝凉意。
一转身,才发觉桑芜早已咬着唇无声地哭泣,泪水顺着她双眸滑落,本就因赶路一夜未睡而憔悴的她,此刻好不狼狈。
那眼泪像珠子一样滑落,看得晁璃神色一僵,心跟针扎似的难受。
她一哭,晁璃只觉得自己趁人之危,真不是个东西。
桑芜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可耻,是她先说了那般绝情的话,不愿再与对方联系,如今反倒自己找过来,试图打感情牌。
可是她必须说动晁璃,牧沣和那些将士等不了了。
她偷觑着晁璃的神色,见他眼中已经有些松动的迹象,攥紧了帕子,一咬牙,踮起脚泪眼婆娑地吻了上去。
触上他薄唇的一刹,面前的人明显一颤,温热的气息交缠,咸涩的泪水蔓延在两人唇中,这明明是晁璃肖想已久的,可他半分不觉开心。
他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伸手禁锢住身前人的腰肢将人狠狠推开。
这推开的力道看似大,实则桑芜还稳稳站着。
“够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根本就不爱他,那他光要一副躯壳有什么用。
晁璃真的有些绝望了。
他原以为狠下心来趁机威逼利诱,至少能先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图谋就是了。
可是她竟然,竟然宁愿没名没分的跟他睡也不愿意光明正大的做他的王妃!
牧沣到底有什么好?
“我难道就只是贪图你身子的好色之辈吗!”
晁璃觉得戏台上的丑角都没自己好笑,他都将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了,她竟然弃如敝履。
他难道就这样差劲吗?
他多希望桑芜是单纯的喜好钱财贪恋权势之辈,刚好那些他都有。
桑芜只是摇头,在他面前无声流泪,边落泪边抬眸偷瞧着他的神色,让人觉得委屈极了。
晁璃就是再硬的心肠,看到桑芜哭成这样,也没办法再继续硬下去了。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冷着脸伸手拭去了桑芜脸上的泪痕,道:“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
桑芜立即止住泪水,满脸惊喜的看着他。
可下一瞬,就听他说:“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桑芜急切道:“你说。”
晁璃拿帕子替她细细把脸上的泪痕擦干了,才道:“待战事结束后,我要你来淮阳做客半年。”
如果是一开始晁璃提出这个荒唐的条件,桑芜肯定不会答应,但是现在有了让她改嫁的条件在前,这个只是做客的条件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桑芜犹豫半晌,听闻只是单纯做客后,还是答应了。
她连太多考虑的时间都没有,支援晚一刻钟到,牧沣就多一些危险。
“那你何时调兵?我跟你一起过去。”
瞧见她这急切的模样,晁璃暗自发酸,他就不信,届时留人待在他身边半年,他还不能让她移情别恋。
“不急,大军开拔前也需各项准备,你便是再急切也没办法即刻出发,先去客院歇息一晚,我命人通知下去,明日出发。”
晁璃瞧见了她眼下的黑青,就知道她定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那牧沣多等一晚也死不了,后面还得赶路,桑芜这般熬着身子却是吃不消的,最终在他的劝说下,桑芜只得先去客院歇息。
晁璃却是没歇着,一条条调令连夜分发下去,开始调派兵马粮草。
自从他夺回淮阳之后,就抓紧了兵力的培养,淮阳王本身的底蕴再加上清缴元氏后留下的战利品,他还真不缺银子。
银钱开道,他如今手中有三千重骑兵,六千轻骑,步兵三万。
这几月陶仲等将领们一直在军营里操练新兵,也是该上战场磨炼一二了。
桑芜囫囵睡了一觉,也睡得不甚安稳,梦中是血腥的战场,大雪掩盖了大战之后一片死寂的城池,残肢遍地,干涸的鲜血在雪中格外刺目。
她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牧沣,奋力呼喊却无人应答,最终是急醒的。
“醒了?”
晁璃正好推门进来,神色自如的像是回自己房间。
“你洗漱一下,等用过早膳,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桑芜此时也顾不上他未经允许就随便进自己房间的事了,她是和衣睡下的,听他这样说,连连点头。
“浴房在西侧屋子,衣物已经备好了,我在饭厅等你。”
他说罢就走了,像是特地来叫桑芜起床似的。
浴房里的东西准备得都很齐全,她脱衣时才发现,大腿内侧因昨日骑马赶路都磨破了皮,亵裤粘在伤处,脱下来时简直钻心的疼。
一咬牙,桑芜快速将亵裤脱了下来,鲜血立即渗出,疼得她眼睛顿时蕴满水雾,眼下没空处理,只得忍痛坐进浴桶里先行清理自己。
她已经两日未曾梳洗,迅速将自己打理干净,穿戴齐整。只是一头长发没那样容易干,她只好松松地系在身后,等着自然风干。
就是大腿内侧着实有些疼,桑芜只好唤来侍女,询问有没有止血药膏,侍女应声去给她取。
谁知没一会儿,晁璃亲自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府医赶过来了。
“你哪里受伤了?”
桑芜见一点小伤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伤的位置又很私密,顿时有些尴尬。
她含糊道:“没受伤,就是骑马不小心蹭到的,给我点外伤药就行。”
听她这样说,晁璃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又是心疼又有些气她不顾惜自己身体,有伤竟然还泡水。
“昨晚怎的不说?许老,给她配些温和点的药膏。”
府医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粉与一盒药膏,嘱咐道:“伤口不要再沾水,先敷药粉,结痂后擦这盒药膏,可以防止留下疤痕。”
桑芜接过,连连感谢。
“你自己会上药吗?我叫人去帮你。”晁璃见她那样,都想自己去帮她。
“不用,我自己可以。”伤在那么私密的地方,桑芜哪好意思让侍女帮忙。
她进屋上药,晁璃只好带人出去,先去饭厅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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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待她处理好伤, 到饭厅时早膳刚好端上来,似乎是卡着时间,侍女们上完菜就退了下去, 席间只有他们二人。
“怎的头发也没擦干就过来了?”晁璃又瞧见她半干的长发, 不由皱眉。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桑芜不在意地说道, 手里已经端起甜羹小口喝了起来。
方才上药已经耽搁了一些时间, 她不想再磨蹭了, 只想快些出发。
晁璃却起身出去, 没一会儿手里拿了几块布巾进来。
桑芜瞧见要起身去接,就被他抬手躲过。
“你继续吃, 我帮你擦。”
桑芜哪好意思, 忙说:“不用, 我自己来就好。”
晁璃还是冷着一张脸,手上却动作不停, 已经帮她解了发带开始擦拭头发。
“吃你的便是,待会便要出发,没时间耽搁。”
桑芜无法, 只得低头抓紧用膳,随后又道:“可是你还没吃, 不用给我擦了,路上风一吹就干了。”
“如今是什么天气了?寒风一吹头就该痛了, 你若是担心我, 不如亲手喂我。”
“这……”桑芜有些犹豫, 这于礼不合。
可是看到站在身后给自己擦头发的晁璃,她连再不合礼的事都做了,左右四下无人。
玉筷夹着一小块香酥可口的肉饼递到唇边, 晁璃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头叼进了嘴里。
怕他干吃饼会噎住,桑芜又端了一小碗汤喂他。
两人这般,倒真像是寻常过日子的夫妻。
晁璃:“你跟着我们路过云阳便回去吧,战场危险,不要过去了。”
“不行,”桑芜有些焦急,“我得等着你们将悬鱼关打下来,第一时间带人送粮草去榆城。”
调动军需的令牌在她手上,如今江叙不在,后勤须得她盯着,这样重要的事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悬鱼关被夺,那地方易守难攻,夺回来定然得费些功夫,她必须提前带着支援榆城的粮草跟过去候着,否则等消息传到云阳她再动身又会耽搁许多时间。
“你真的变了许多。”晁璃沉默,看着这样的桑芜都有些哑然。
从前的桑芜是绝不可能有这般胆量的。
她连杀鸡都不敢,怎敢上尸横遍野的前线战场。
“战士们在前方拼搏,我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桑芜没想过那么多。
“你做的很好。”
晁璃发现,她从前瞧着娇气吃不得苦,可真到艰苦的日子,她又能比谁都有韧劲儿。
是自己小瞧了她,或许当初自己带着她走了,两人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
可晁璃只是想想,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带桑芜离开,因为他无法让桑芜跟着自己有丧命的风险。可他肯定会坦诚相待,不让桑芜与他离了心。
“好了,头发擦干了。”
晁璃将布巾搭在一侧的椅背上,帮她编了一个松垮的麻花辫,他是头次编辫子,还有些不熟练。
不过桑芜这会也顾不上难不难看的,她催促道:“那你快坐下再吃些,我听见外面好像已经有集结的鼓声了。”
“不急于这一时,”晁璃坐下,慢条斯理地用起膳,不忘叮嘱,“带你过去可以,但是必须听我命令,不得私自行动。”
桑芜自然无有不应:“你放心,我不会添乱的。”
用罢早膳,城外的大军也已集结完毕。
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战旗猎猎作响,出征的战士们神情坚毅,士气凛然。
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大军开拔。
桑芜坐在马车里,同晁璃的队伍一同在队伍中段。这样庞大的队伍上路,速度是快不了的,她也无需再骑马,这也叫她好受了些,腿内侧不必伤上加伤。
大军往东,需借道徐州,桑芜正好趁这功夫与其分开回云阳调集粮草,晁璃的军队则继续北行赶往青州悬鱼关,她调集粮草后,与运粮的队伍随后追上去,双方在悬鱼关汇合。
桑芜一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悬鱼关。
而此时距离牧沣被困已经过去了六日。
桑芜看着眼前巍峨险峻的关卡震撼到说不出话,悬鱼关因前端酷似鱼口,山脊险如鱼脊而得名,此地易守难攻,是青州最为重要的关隘。
若无悬鱼关阻挡,北狄大军南下之势将再无力可阻。
晁璃正在大帐中与一众将士商量攻克之法,看到这道关卡,莫说一众将士,便是晁璃,此刻对牧沣都是钦佩的。
难以想象这般险要的关隘,他先前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拿下的,那时这关隘可不是像今日只有一万守军,那可是五万北狄大军皆驻扎于此,天时地利全占,牧沣竟然能一举夺下,此人真乃天生将才。
听见桑芜赶到的消息,他派人去将桑芜请来一同听听克敌之法,对于此举帐中的一干将领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说对方是牧沣的夫人,此番是同盟方的代表,即使抛去这些,她一介女流敢上到这危机四伏的前线战场,也让人无法看轻了去。
桑芜被人领到中心营帐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最先对上晁璃的目光,她点了点头,随后同一众将士们打过招呼,就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只安静地听着。
她不懂行军打仗,但也明白这道关卡定然不好夺下来,心中焦急也不敢表露。
上方的将领们因为商量战略没一会儿就争得面红耳赤。
“依我看不如就用火攻,这鱼口前窄后宽,强攻之前也试过了,根本行不通。”
“你个蠢驴!可知而今刮得都是什么风?北风一吹火该来烧自己人了!”
“那你说待如何?此地险要,攻城的器械全都用不上!”
……
营帐内气氛火热,争执半天最终也没个定论,最终齐齐看向上首之人。
晁璃也一直没有说话,半晌后,他道:“就按陶仲说的,明日先佯攻吸引对方注意,暗中另派几队精锐探索山脊两侧的地形,看能否绕开险隘。”
众人觉得这法子可行,齐齐应是。
将领们领命而去,桑芜也起身准备告辞,晁璃道:“你刚到,想必也饿了,一起用过晚膳再走。”
他说着,营帐外已经有人端着晚膳进来。
桑芜本就大半日水米未进,此刻闻着食物的香味更是腹中饥饿,于是便没有推辞。
“你别太担心,”正吃着,晁璃突然说,“牧沣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死。”
虽不想夸对方,可他不得不承认,牧沣可称得上是当世名将之一。
桑芜沉默片刻,才说:“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榆城只怕要断粮了。”
牧沣就是再厉害,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作战。如今他们被拦在关内,无法得知那边是什么情形。
“我会想办法尽快夺下悬鱼关。”晁璃只能这样说,行军打仗,他的确不如牧沣。
桑芜点头:“谢谢你,晁璃。”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晁璃的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晦涩。
桑芜沉默,低下头专心扒饭,当做没听见。
她只要遇到不想回答的便装聋作哑,这会瞧着老实巴交,可晁璃觉得她狡猾极了。
他无可奈何地想到,这次若是顺利救出牧沣,那就是救命之恩。
对方无以为报,合该卸下桑芜丈夫的职位以作报答才好。
若是救不出,那就更好了,他一死,闻人彧又遭厌弃,自己与桑芜的婚事就能作数了。
两人各怀心思的吃过晚饭,便回去歇息了。
翌日,营地响起战鼓声,隐隐能听到远处士兵的冲杀声。
桑芜的营帐离晁璃不算远,可她没再去打搅,只待在自己营帐内等消息。
傍晚时分,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这一日佯攻令将领们心情都有些沉重,北狄人本就善战,如今占据天险,更加难以攻克。
他们固然可以打持久战,可是远在榆城被前后夹击,已经断粮的牧沣等不了那样久。
但好在今日派出的精锐小队带回好消息,他们寻到密林间的一条小道,可以翻山绕过悬鱼关。
为今之计,只有采取迂回包抄的法子了。
是夜,一条条军令下发,整装待发的先锋军悄然没入漆黑的密林之中。
翌日,将士们再度发起佯攻,为潜入的先锋军争取时间。就这样,第二日傍晚,随着空中升起的信号烟,大战彻底拉开了帷幕。
硝烟弥漫,连风里都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是桑芜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前方的兵戈鸣击声一直到天明方歇,传回的是好消息,悬鱼关被夺回来了!
驻守此地的一万北狄人尽数被斩于马下,以慰那四城被屠百姓的在天之灵。
鹿城距离此地不远,再往北,可直取鹿城。
然而此时,已经是榆城被困的第十日,算下来,他们早在四日前就已断粮。
“我想带人先行护送粮草进去。”她等不到大军打下鹿城再行动了。
鹿城与榆城距离不远,地势都较为平坦,绕开鹿城去榆城是可行的,这是桑芜想了许久才下的决定。
“不行!”晁璃冷声呵止,“你疯了!”
可桑芜心意已决:“榆城的将士等不了了,我必须去,有你在后方攻打鹿城,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绝不可能!你怎知途中不会遇到北狄支援过来的队伍?”晁璃恨不能现在就将她打晕塞进马车送回去。
“榆城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万一——”
“不可能!”桑芜打断他的话,“沣哥肯定还在等我!”
晁璃自觉失言,但依旧冷着脸不松口:“前方那样危险,牧沣知道了也不会愿意让你去。”
“那你说,眼下还有什么法子?”桑芜比谁都怕死,她平时擦破点皮都怕疼,更别提要上前线面对凶残的北狄人。
能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她自己都吃惊。
“那就换个领头人去送粮,总之我不可能让你去。”
桑芜摇了摇头,同晁璃说明情况:“军需调动的令牌在我手中,只有我能用。原先负责押运粮草的人都被迫滞留在榆城了,这批运粮将士是刚入伍的新兵,即便他们将粮草送到城下,守城官兵也辨认不出身份。敌我难分之际,谁敢轻易开城门?”
这令牌紧急时刻能调兵,桑芜是绝不可能交出去的。
“桑芜!”晁璃气急,“你说过上了战场一切听从我的安排,你若不听指挥,那就回云阳去。”
“等我运送完粮草,我就回去。”桑芜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决。
等不得了,她已经无法想象牧沣他们此时该是何种情形了。
该死!晁璃现在恨不能揪着牧沣的衣领子给他几拳头。
为什么要将这劳什子令牌交给桑芜!
“战场不是儿戏,一个不慎就会丢命!你不要任性,这里交给我,回云阳去吧。”
说罢,晁璃就要让人强行将桑芜送回去。
桑芜没有动,只是说:“我们是同盟,你没有权力指挥我。”
晁璃被气笑了,他冷声道:“既然我没有权力指挥你,那我不如现在就退兵,左右我没权力指挥你这徐州的将军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芜见硬的不行,只能软声软语,“我也害怕前方的危险,可是榆城的人等不了了。”
她看着晁璃坦诚道:“晁璃,我不能没有沣哥,他与我幼年相识,相伴至今,是我的家人,纵使我对你有几分情意,可随着时间总会淡去,但沣哥与我情谊深厚,我无法再次失去他。”
她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心中忐忑,生怕晁璃一生气真的退兵,可她必须说清楚,她是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牧沣去死的。
可话音落,却听晁璃问:“你说你对我有情?”
他不仅没有生气,听着语气还莫名有几分雀跃,方才还冷着的一张脸此刻也如沐春风,冰雪尽消。
“所以你也喜欢我,爱着我,是也不是?”
原来他不是不被爱的。
桑芜都准备好接受他继续斥责了,被这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因我来的比较晚,让牧沣抢占先机,若与你青梅竹马的是我,如今这样维护的就该是我。”
“是他占了我的位置。”晁璃总结。
“这……不是这样算的。”桑芜震惊。
她与牧沣成婚时想必晁璃还是懵懂稚童,如何是牧沣占了他的位置。
“那你是否对我有情?”
如今这种情形下,桑芜有求于他,自然是要顺着他,于是点点头。
晁璃年轻又俊美,扪心自问,她也的确是喜爱的。
“那就是了,”晁璃头一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激动,如同久旱逢甘露,已然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
“你不过是误将亲情当做了爱情,阿芜,你好好想想,你对我的才是男女之情,你爱的人是我!”
桑芜震撼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不若你与牧沣和离,认他做义兄,再与我重新成婚,我会与你一同将他当做亲兄长爱戴。”
“?”
桑芜彻底震惊,晁璃明明说的是官话,她却有些理解不了。
“你冷静些。”她觉得晁璃大概是有些疯魔了。
晁璃如何能冷静,他一直以为桑芜根本不在乎自己,当初跟自己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寡妇日子难过,又与他有了那般牵扯才会答应成婚。
而今却得知她其实对自己是有情的,不过是因牧沣拦在前头不得不压下对他的情谊罢了。
他是被爱的。
“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就让我去吧。”桑芜眼见话题越来越歪,赶紧说回正事。
“不行。”晁璃拒绝得干脆,说回正事,他立马冷静。
桑芜急道:“难道你就忍心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沣哥死,这不是在剜我的心吗?”
“那你让我看着你涉险,难道就不是剜我的心?”晁璃冷声质问道,但对上桑芜那双含泪的眸子,他又说不出重话来。
营帐内沉默半晌,晁璃最终松口:“我与你一同前去。”
“这怎么行?前方危险,你贵为淮阳王,若是出事——”
“你也知前方危险?”晁璃不给她辩驳的机会,“你可以为牧沣涉险,我亦能为你涉险,我对你的感情不比他牧沣少。”
桑芜闻言一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鼻尖酸涩,有些说不出话来。
“走吧,让我们一道去救你那没用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这波小三哥又出大力,被老婆顺毛撸了于是跟老婆一起去救情敌
第37章
营地内燃起篝火, 刚打完胜仗,正是全军士气高涨的时刻。
金灿灿的阳光冲破厚重的云层洒下,受伤的将士被抬到伤兵营, 作战完疲累的将士填饱肚子就赶紧去歇息, 剩下昨夜未曾出战的将士随时待命。
主账内又传来激烈的商讨声,最终晁璃力排众议, 跟桑芜一道带人去运粮, 而陶仲则率兵去攻打鹿城, 留五千人驻守悬鱼关。
午后又刮起了寒风, 陶仲率大军先行一步,晁璃则带着一千轻骑兵与桑芜的运粮队伍绕道去榆城。
一行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 桑芜带着厚重的毡帽, 穿着灰褐色的长袄, 骑在马上只除了身量矮一些,不特地细瞧她的脸也看不出是个女子。
沉默赶路的队伍时刻警戒着, 他们必须高度警醒,以防途中遇到支援鹿城的北狄军队。
北方的原野此刻有些荒凉,草木枯黄, 早已被北狄人劫掠过得田地只一片萧条,不时有觅食的鸦雀在旷野上发出瘆人的叫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桑芜缩着脖子,将毡帽往下压了压。
队伍晚间短暂休憩片刻, 他们没有生火, 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每人都掏出干粮与清水囫囵填饱肚子。
“喝我的。”晁璃从胸前掏出一个水囊。
桑芜接过,发觉里面竟然是糖水,因一直被人捂在怀里, 此刻还是温热的。
糖水下肚,干硬的面饼也没那么噎人了,桑芜心口有些暖,她喝过又递还给晁璃,说:“你也喝些。”
她见晁璃的唇瓣有些干,想起他近来一直忙着统筹大军作战,定然也没怎么休息好,也就因着年轻,面上看不出什么倦怠之色。
他明明生得一副贵气又凌厉的相貌,此刻看着却很柔和。
晁璃接过水囊,却只喝了少许,他不喜甜,只这本就是给桑芜准备的。
“还能坚持吗?你腿也有受伤?”晁璃低声询问,他们接下来都没有休息的时间,必须要马不停蹄才能在明早之前抵达榆城。
桑芜摇头:“可以的,我这次做了准备,没有受伤。”
不常骑马的人,赶路久了就容易把大腿内侧磨破皮,桑芜吃过亏就长教训了。
晁璃点头,休息了一刻钟,又与向导确认了一番路线,他迎着寒冷的晚风起身,示意队伍再次启程。
越往北风越大,冬夜的温度很低,但好在今夜没有下雪,天上的星子躲在厚重的云层里没有冒头,连月亮都被朦胧的雾气遮盖。
桑芜只觉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凛冽的寒意,鼻子被冻的通红,到最后,她感觉全身都僵硬了,完全是凭着毅力在支撑。
前方晁璃策马的背影显得高大又坚毅,领头羊一般带领队伍前行,他注意到了桑芜的状态,可他没有叫停队伍。
越靠近榆城就越危险,他们必须尽快进入榆城。
队伍沉默的在原野上行进,月向西沉,夜已过半,正是人马疲乏之际。
突然,前方的密林传来鸟雀惊飞声。
晁璃立即勒马止步,发出警示,可黑夜中后方的队伍无法看清前方的情形,消息无法快速传达至整支队伍,前行的步伐一时没办法快速止住。
但前方已经从林间的道路中冒出一条长长的火光,是北狄的军队!
距离这样近,悄无声息地撤离已经来不及,对面显然也已经发现了他们。
即便他们做普通百姓打扮,可近两千人的队伍还押送着货物,一瞧便知是运粮队。
北狄人兴奋地高呼着,战事一触即发,凶悍的北狄骑兵顿时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就冲了过来。
“列阵迎敌!”
晁璃所带的一千轻骑训练有素,立即迎了上去,将粮草护在身后。
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北狄人果真如传闻那般凶狠残暴,这样冷的夜间丝毫不影响他们拼杀。
桑芜被护着与运粮队一起往后撤离,但对方人数比他们多,有包围过来的趋势,这极有可能是支援鹿城的援军。
“你先撤!”晁璃挡在前方挥剑斩下一个敌人,高声冲桑芜喊道,“粮草没有性命重要!快跑!”
鲜血飞溅得很高,有些溅到了桑芜的衣摆上,难闻的血腥气混在寒风中漫进她的鼻腔,桑芜浑身不自觉发抖,有些想吐。
队伍被追赶着往后撤,那些北狄人像狼一样嚎叫,骑在马背上提着刀的身影狰狞宛如野兽。
寒风呼呼的刮着,极度的惊慌之下原本疲倦无比的身体也再度涌出了力气,桑芜与运粮队狼狈地向后奔逃。
可运粮的将士们也不愿意放弃这些粮食,他们一路走到这里,眼瞅着天亮就要到榆城了,这叫他们怎么能甘心。
榆城的同袍们可还在等着他们救命!
他们想尽量护住更多粮草,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带着粮草往后撤,骡子拉车跑不快,那就一人扛两袋粮用人力带着跑,他们拼了命的奔逃,可却抵不过北狄人的骑兵。
对方对地形远比他们要熟悉,竟有一小队人马从一侧的密林中包抄了出来。
林间突然响起马蹄声,转瞬间就冲出来一群挥着长刀的北狄人。
他们操着一口桑芜听不懂的北狄语,但火把照耀下的脸上尽是兴奋之色,显然是特地来拦截粮草的。
“跟他们拼了!”
“夫人后撤,兄弟们拦住他们!”
迎面撞上,可将士们眼中没有惧怕,全是对北狄人的仇恨,不用多说,他们纷纷提起刀英勇无畏的迎上了敌人。
他们的装备远不如对方精良,武器唯有手中的刀剑,毕竟没有哪支军队富有到给后勤人员也装配上盔甲长枪,可他们依旧勇猛无畏。
桑芜看着面前混乱的战场,颤抖着手也抽出了刀,前后都是敌人,她能退去哪?
眼瞧着前面一个年轻的将士为了抢回那一袋粮食跟北狄人打在一起,没办法躲开后面袭来的刀锋,桑芜不知怎的生出莫大的勇气,策马上前抬刀替他挡了这致命一击。
“锵——”
巨大的力道让桑芜手臂都发麻,年轻的将士得救,可是她手中的刀也被振飞了。
得救的将士回过身来不及道谢,就惊恐地叫出了声:“夫人小心!”
桑芜看到了斜侧方挥来的长刀,可是她脑中拼命提醒着身体要躲开,可是身体却反应迟缓,在刀锋面前显得那样笨拙。
身下的马儿奋力一躲,带着桑芜侧身,那刀锋贴着桑芜的身前划过,她在躲闪间没有抓稳缰绳,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了下去。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止住势头,身体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可她根本顾不上管这些,她惊恐地发现,在方才的滚动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
桑芜还没有爬起来,一把刀插进了她面前的地里。
下一瞬,一双灰黑的鹰眼在火光下贪婪地打量着她。
“女人。”
她听见野蛮的将领用不甚熟练、有些古怪的语调喊道。
他手里勾着一块熟悉的令牌,问:“这是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桑芜眼瞳一颤,呼吸几乎都要停滞。
下一瞬,视角旋转,她被丢上了马背。
远处赶来的晁璃看见这一幕,险些肝胆俱裂。
“桑芜!”
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女人,还带着令牌。
那这个女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鹰眼将领从众人惊恐焦急地想要冲过来救人的反应中得知了这个讯息,他露出一个阴冷的笑,下一瞬,就带着人冲出了包围圈。
运粮队的将士不像骑兵有战马,他们用腿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芜被掳走。
晁璃拼尽全力想要冲出北狄人的包围圈去追桑芜,可是四周的人根本杀不完,他奋力砍杀着,一个倒下了更多的又涌了过来。
掳走桑芜的小队人马往北去了,其余的人马却还在此地,似要将他们尽数歼灭在此。
晁璃的一千轻骑已经有些难以招架,对方兵力起码有一万之多,而今他们只能策马且战且退,根本冲不破封锁去救桑芜。
与此同时,榆城。
“报!将军,斥候来报,前方发现战况!”
沙盘前的男人闻言抬眸看了过来,下巴冒出些胡茬,没有脱下的冷硬盔甲还穿戴在身上,看上去有些疲惫,可抬眼时那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详细说说。”
城中在五日前就已断粮,这些日子,他没有坐以待毙,北狄的大王子率两万大军围城,他趁天黑,利用风向火攻引起北狄营地骚乱,亲自率兵杀进对方后方抢了一批粮草。
后又趁夜里偷袭,如此抢了几次北狄粮草,才支撑这几日。
悬鱼关被夺,他陷入北狄包围圈,对方似乎是想活活耗死他,否则单凭这两万大军困不住他,牧沣只能耐心蛰伏,静待时机。
听完下属汇报,他敏锐地意识到,悬鱼关定然是被夺回来了,否则粮草辎重运不进来。
他当即下令:“听我调令,全军突围,营救援兵!”
“是!”
远方再度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洒下,绣着“牧”字的战旗迎风招摇,出现在了晁璃一行人的视野里。
疲乏的将士们大喜,榆城的人竟然没被困死,反而探查到消息,主动支援了过来,局势顿时反转。
晁璃的队伍得到喘息之机,他顾不上其他,策马闯入破虏军阵前高声喊:“牧沣何在!”
前锋军中有将领认出了晁璃,赶紧禀报给牧沣。
得知晁璃竟然亲自来此,牧沣显然十分意外。
“快去救桑芜,她被北狄人掳走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话,牧沣脸色顿时大变,怒骂道:“阿芜怎么会来战场,你将她带来做什么!”
提及这个晁璃恨不能提剑朝他身上捅几个窟窿,怒道:“若非你把那劳什子的令牌交付给她,她也不会为了要给你送粮草非亲自过来!”
闻言,牧沣满心悔意,他焦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带人去追!”
“我带路,快让你的人开道!”
作者有话说:
为了防止阿芜挨骂,我加紧把后面的一章也码出来了,今天双更!已被掏空
第38章
桑芜被颠得很想吐, 可她昨日吃的少,腹中空空,实在吐不出来。
她被颠晕过去又醒过来, 就发觉自己似乎是到了北狄人的营地。
屋外全是穿着羊皮衣的高壮蛮子, 他们的衣服样式同汉人有很大区别,皆是左衽窄袖、短衣长裤、足蹬革靴, 长相也与汉人有很大不同。
他们嘴里说的话桑芜一句都听不懂, 她心中很慌, 偷偷睁开眼往外瞧, 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处院落还是汉人的建造风格,眼下是下午, 按路程算, 这里应当就是被北狄人占据的季城。
她正想着, 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靠近,赶紧闭眼装死。
来人目光锐利, 一眼就发觉桑芜在装晕,当即一手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桑芜被勒得快要窒息, 没办法继续装晕,咳嗽着睁开眼去掰那人的手。
拎着她的正是昨日那个领头的, 见桑芜睁眼,他露出一个嚣张的笑, 捏着桑芜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 目光令人十分不适。
他说了句什么, 就带着桑芜去了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宅子内。
一路疾行,拐过几道回廊才抵达主院。
踏入屋内,桑芜一眼便望见上首坐着一名年约四十、身形魁梧的男子, 穿着皮毛大氅,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下首坐着十余人,穿着北狄服饰,皆衣着富贵,想来地位不低。
桑芜垂下眼帘,只暗自观察,目光缓缓扫过厅堂时,却在右侧猛地一顿。
那里竟立着一个巨大的生铁笼子,而笼中,赫然关着一只活生生的吊睛白额猛虎。
她顿时瞳孔一震,没控制好脸上的表情。
瞧见她害怕的神色,在座的北狄人目露轻蔑,哈哈大笑。
阿勒肃将掳回来的漂亮女人带上前,对着上首的父王躬身行了一礼:“这就是我抢回来的女人,我要将她献给父王。”
北狄王闻言,一双与阿勒肃有些相像的鹰眼锐利地看向桑芜,放肆地打量着,北地鲜少有这般柔弱漂亮的女人,堂下的其他北狄贵族也都纷纷打量着。
桑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的目光让人作呕,不由缩了缩身子。
这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在座的人都发出粗犷又不怀好意的笑,桑芜浑身发抖,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众人哄笑之际,厅外有人急匆匆跑来禀报了什么,在座的人神色当即都变了,有人骂着桑芜听不懂的话,激烈地商讨起来。
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她,她被粗鲁的扔到了院中的一个小房间里。
她听着外面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调派兵马的号角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门口有看守的北狄士兵,虽然只有两人,可他们人高马大,还提着刀,正面肯定打不过,但桑芜始终没有寻到偷跑的时机。
她靠坐在墙边小憩片刻又惊醒,就这样囫囵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小屋的门猛地被推开,将她掳回来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阿勒肃一把捏起桑芜的下巴,灰黑的眼瞳像狼一般阴冷,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问:“你是牧沣的女人?”
桑芜不知道他问这话做什么,虽然脸被捏得生疼,可仍旧咬着牙没回答。
“回答我!”
“不,不是。”桑芜不知道榆城如今是什么情形,她害怕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会被拿去威胁牧沣。
尽管知道承认这个身份能让她暂时脱离险境,可她还是选择了否认。
但这个瞧着年轻野蛮的将领竟然不如想象中冲动好骗,他掏出桑芜身上掉落的那块令牌,露出一抹冷笑。
虽然他不认识汉字,可族中有人认识,没一会儿,一个小胡子的男人被领过来,拿起令牌仔细打量过后对阿勒肃点了点头。
令牌上头的“牧”字做不得假。
“你果然是牧沣的夫人。”
桑芜听他笃定的语气,心沉入了谷底。
“你想做什么?”
阿勒肃露出一个贪婪的笑:“你的男人杀了我那么多子民,我得好好想想,要拿你换些什么。”
他说罢就再次离开,后面的两天他们似乎在谈判,桑芜一直被严密看管着。
直到这日傍晚,似乎是传回了好消息,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欢呼声。
桑芜被拖拽着带了出去,宽敞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已经坐满了人,俨然一副摆庆功宴的架势。
阿勒肃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可真值钱,牧沣愿意拿五座城池来换你。”
“什么?不可能!”
那可是五座城,给了北狄人,城中的百姓何去何从?
沣哥怎么会答应这种条件,他疯了吗?他即使将自己换回去,她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没了家的百姓?
厅内此时已经坐满了北狄的贵族与将领们,北狄王锐利的视线扫过桑芜,说了什么。
旋即有人翻译:“大王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听闻南边的汉人擅长歌舞,不如请将军夫人表演一番,给晚宴助兴。”
被一众野蛮人盯着,桑芜身体僵硬没有动作,只说:“我不会。”
北狄王锐利的眼神盯着她,片刻后又说了什么,没一会儿,有人将关着老虎的笼子抬了过来,放在了桑芜身侧。
老虎好眠被扰,当即双爪猛地拍在铁笼上,震得铁笼哐当作响,它仍不解气,朝抬笼子的人发出震耳的虎啸声。
桑芜惊恐地看着猛虎被抬上来,不知这群人要做什么。
上首的北狄王只与在座的贵族们说了什么,一行人高声大笑起来,紧接着便又有人抬了一只活羊上前,在桑芜面前一刀捅进羊脖子,鲜血溅起,画面野蛮又可怖。
那羊发出的哀嚎声似乎激起了老虎的凶性,它顿时将铁笼撞击的更响。
桑芜就在笼子边,感觉这只凶狠的大虫似乎随时能冲出笼子来咬死她,然而那北狄王却起身走过来,挥起鞭子就朝老虎甩去。
带着倒刺的铁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老虎身上,直将它打得皮开肉绽,黄色的皮毛上瞬间染上鲜血,桑芜这才注意到,老虎身上竟然有许多伤痕。
受伤后,老虎嘶吼着,将笼子冲撞得更加猛烈,那北狄王似乎觉得畅快,大笑着又挥了好几鞭子。
将老虎的凶性彻底激发后,他回到座位上,让人将刚杀的羊切下一块带着血和皮毛的腿肉提到桑芜面前。
“你去给大王的爱宠喂食。”
那人根本不给桑芜拒绝的机会,带着浓烈腥臊味的羊肉熏得桑芜想吐,她被推搡着靠近那只凶性大发的老虎,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样的画面似乎取悦了坐在上方的男人,柔弱的漂亮女人与凶猛的野兽,巨大的视觉冲击让这群野蛮人兴奋无比。
他举着碗招呼一众北狄人喝酒吃肉,仿佛是拿桑芜的表演当下酒菜。
看着面前龇着獠牙的凶狠猛虎,桑芜快速地将手中的羊肉丢过去,生怕慢一秒就被它的獠牙咬断手臂。
可是第一下没丢进去,老虎一拍笼子,带着血的羊肉被撞飞出去,掉在了不远处的地上,那些人又叫嚣着逼她重新喂。
如此反复,桑芜与这老虎一起,成了他们取乐的工具。
四处都是北狄人的笑闹声,原本丢了悬鱼关与两座城池的丧气一扫而空,能用一个女人换取五座城池,这样划算的买卖让每个北狄人都兴奋极了。
他们打开一坛坛从城中劫掠的美酒畅饮,提前开起了庆功宴,没人特地看着桑芜,对于这个柔弱的女人根本没人放在眼里。
月上中天,大厅内的人都喝醉了,屋内燃着炭盆,有不少人就地倒在一侧,厅内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鼾声。
桑芜看着一片狼藉的场地,从角落中抬起了头,眸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恨意。
她离虎笼很近,几乎就在它身侧。
看守铁笼的人也醉倒了,桑芜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挂着的布袋上。
她悄悄靠近,轻手轻脚地解下了那个钱袋子,在里面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串铜制钥匙。
桑芜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心中艰难的做着什么斗争,可最终,她还是起身朝巨大的铁笼而去。
闭眼假寐的老虎警觉地睁开眼,冰冷的虎瞳没有感情地看过来,桑芜开锁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可目光却坚定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她说过,她不会拖后腿的。
铁笼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老虎没有发出动静,厚厚的爪垫踩在地上,高大的身影灵巧无比,没有发出一丝响声。
它看了一眼这个放它出来的人类,就在桑芜以为自己会被一口咬死的时候,它转身,悄无声息地扑向上方的王座。
原本醉倒的北狄王似乎察觉什么,敏锐地惊醒,像狼一般锐利的眼睛睁开,迅速去抽一侧的刀,可是没用。
他的动作很快,但快不过丛林间天生的猎食者。
尖锐的利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下一瞬,鲜血喷涌而出。
利齿咬住不放,再度发力,“咔擦——”他的头颅掉了下去。
他看到自己还挺立的身体,瞪大的双眼不甘心地睁着,与角落里一双极为胆怯又无害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竟然是她!
他竟然会因这柔弱的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人而丧命!
北狄王死不瞑目,头颅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被猛虎一爪子拍烂。
醉成一滩烂泥的北狄贵族们从梦中惊醒时,利齿已经贯穿了咽喉,鲜血四溅,方才还醉生梦死的宴会场地顷刻间宛如炼狱。
有人惊醒,有人奔逃,场上霎时间乱作一团。
桑芜强忍着恶心,穿着从被咬死的北狄人身上扒下的衣服,然后推翻了厅中未燃烬的炭盆。
燃烧的炭触及地上厚实的羊毛毡立即窜出火苗,顷刻间冒出火光。
惊醒的人们惊叫着往外跑,桑芜也跟着趁乱跑出去。
月色下,身形纤瘦的女子仓皇奔逃,身后是一片血腥的炼狱。
任谁也想不到,骁勇善战来势汹汹的北狄王,会因这样一位柔弱胆怯的女子而丢了性命。
猛虎咬死了大厅中的北狄王与一干贵族,随后追着人群跑出殿外,混乱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醉酒的守卫们,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声叫着同伴去救火,却不知屋内的大人物们均已命丧虎口。
老虎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长啸,也纵身一跃,躲开袭来的刀剑,潇洒离去。
作者有话说:
这波是窝囊人干大事这几章算是阿芜的成长线和一些感情转变吧,因为卡在上一章怕阿芜被骂帮倒忙,所以马不停蹄码出这一章,写的很赶,没来得及修整,后续有问题再修,已经完全被掏空了,求求营养液对了,如果想看小三哥那啥的宝子比较多的话,我想想要不先穿插一个小三哥的if线当七夕番外?
第39章
桑芜奔逃在复杂的巷道中, 有些辨不出方向。
她对这座城池半点不了解,只能尽力往人少的地方跑去。
身后传来虎啸声,吓得桑芜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怕那老虎吃了人血被激发凶性, 还想追着自己咬。
极度的恐慌下,身体的潜能被激发, 原本沉重的双腿又生出些力气。
可是两条腿终归跑不过四条腿, 桑芜察觉到身后那张混合着血腥气的大嘴越来越近。
她不禁有些绝望了, 难道最终真的还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右侧的小巷突然出现一双手将她拽了过去,桑芜奔逃中的身体有些止不住势头, 被这股大力带着撞在那人的身上,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滚在了地上。
有人温热的身体垫在身下, 桑芜没有被摔疼。
她顾不上别的,赶紧掀开糊在脸上的大袖子爬了起来, 伸手去拉方才救她的人。
“谢谢,你没事——”
后续的话堵在喉咙里,桑芜有些不可置信地收回了手。
面前的人有着一双温润的桃花眼, 眼型偏狭长,眼睫垂下的阴影遮盖了他眼中的情绪, 看着有些晦暗。
脸庞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俊美出尘,他缓缓站起身, 愈发显得长身玉立, 身姿如松鹤清正。
正是许久不见的闻人彧。
“你怎么在这?”桑芜戒备地后退, 对于出现在这里的闻人彧十分意外。
闻人彧被她戒备的神情刺痛,面上温和的神色有一瞬的僵硬,他道:“我是代青州来谈判的使者,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快走,我带你趁乱出城。”
他一直在想办法接近桑芜,可是没寻着机会,夜里听见外面混乱的动静立即出来查看,没想到会正好遇到她。
桑芜显然很意外闻人彧竟然会是牧沣派来的使者,不过眼下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她再度被闻人彧牵着手跑了起来。
“马厩在这边,我们先去取马。”
桑芜闻言沉默着点头,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了,这几日她都只吃了些干饼与清水果腹,此刻奔逃一路,喘息声与步伐一样沉重。
两人没命地奔逃,眼看着马厩近在眼前,桑芜在心中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闻人彧上前去解绳子,没察觉到不远处悄无声息出现的庞然大物,直到马厩的战马发出害怕的嘶鸣声。
被带着浓烈腥气的大嘴从身后咬住衣袍的时候,桑芜没忍住惊呼一声,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阿芜!”闻人彧转身瞧见桑芜被虎口刁住的一幕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他立即甩开手中的缰绳去救桑芜。
可是他本就不会武,再加上使者不允许携带武器,高大的猛虎只是轻轻一个扫尾就避开了手无寸铁的闻人彧。
下一瞬,桑芜就被甩到了虎背上,猛虎轻轻一跃,带着她朝前方跑去。
闻人彧心神俱颤,素来沉稳的神色再也维系不住,他立即牵过旁边的马匹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
月色下的画面十分诡异,远处的城中一片骚乱,而凶悍的猛虎上坐着一位绝色女子扬长而去。
身后跟着一位策马而来的追随者,像是另类的狂欢,怪诞之中竟又透着几分美感。
然而猛虎在巷道中打了几个圈,似乎有些迷失了方向,远处有追兵的喊杀声传来,它纵身一跃就翻墙进入另一条巷道。
然而坐在背上的桑芜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见状再也顾不上害怕,伸手抓住了虎背上有些扎手的毛。
老虎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舒服,可是桑芜根本不敢松手,现在掉下去摔伤了她的处境会更糟,而且她发现老虎只是吼叫一声,并没有要吃她的迹象。
眼见着这只猛虎上蹿下跳转一圈也没寻到正确的出城道路,桑芜试探着扯了扯它背上的毛,在冰冷的虎瞳看过来时,她指了一下身后跟过来的闻人彧。
“我们跟着他,他知道出去的路。”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又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也不知这老虎听懂没有,它竟然真的迈步朝赶过来的闻人彧那边走了过去。
闻人彧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但接收到桑芜的示意,他没有犹豫,当即策马带着一人一虎朝正确的方向奔去。
战马被吓得瑟瑟发抖,这只大虎竟然如猫抓老鼠一般,只不远不近的跟着,战马只能在闻人彧的驱策下卖力奔逃,一马一虎将身后的追兵甩出了两条街。
他们很快来到相对偏僻的西城门,如今北狄王与一众大将身死,城中大乱,守备军全都闻讯赶了过去,西城门只有一小队人把守。
闻人彧在巷子口勒马止住步伐,老虎跟着停下,桑芜顺势从它背上滑了下来。
见桑芜下去,老虎弓起脊背,宽大的虎垫在地上一拍,瞬间如利剑般弹跳而出,眨眼间,就在最前方的一个守卫没有反应过来前咬穿了他的脖子。
其余的北狄守卫骇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城中的猛虎,眼中满是惊恐,闻人彧策马过去捡起一把北狄人的长刀加入战斗。
他虽不擅武艺,可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却也属上乘,二人一虎很快解决了此处的守军,合力打开城门逃了出去。
天边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桑芜再度被叼回虎背,在湛蓝色的夜幕下扬长而去。
一路奔至前方密林,老虎停了下来。
桑芜知道这只通人性的大虎要与他们分别了,于是赶紧从虎背上滑下来,感激道:“谢谢你,快逃吧,别再被那些人抓到了。”
老虎低低吼叫一声,随后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密林。
闻人彧赶紧伸手拉桑芜上马:“我们也快走,那些北狄人定然已经反应过来了。”
桑芜也顾不上多言,被拽上马就要与他朝南奔逃。
可是林间突然又传出虎啸声,还有兵刃的碰撞声,动静有些大,顷刻间就朝着林子外奔来,桑芜回头就瞧见大虎吼叫着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
“阿芜!”晁璃不可置信地看着马背上的人,眸中迸发出惊喜若狂的神色,可瞧见那只大虎,赶紧提醒,“小心,快躲开!”
老虎见他追过来,也龇着牙朝他警告的低吼,桑芜见此情形也顾不上震惊晁璃怎么会来,只赶紧制止:“别动手,都是自己人!”
她害怕大虎伤人,赶紧从马背上滑下去拦在前面,示意双方停手。
“这是怎么回事?”晁璃又惊又喜。
北狄人只准许使者一人进城,他的队伍被拦截在外,无法进城只得候在此处,等着若有情况好及时接应。
他们原是准备假意应允北狄的条件,派闻人彧进去摸清情况,从内接应,牧沣再伺机而动,里应外合拿下季城救出桑芜。
却不想闻人彧今日刚进城就将桑芜救出来了。
或许是今晚经历的实在太多,桑芜此刻见到晁璃一行人竟然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言简意赅的解释:“今夜北狄人摆庆功宴,我趁他们不注意放出这只虎杀了北狄王和那些贵族,之后放火趁乱跑了出来,城中现在大乱,可是追兵马上要追过来了,我们得赶紧跑。”
这短短一行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可晁璃一听追兵,顾不得震惊与桑芜所干的大事,赶紧正色起来道:“阿芜快来我这里,闻人彧不会武,我带你走!”
桑芜闻言点头,被拉上马。
闻人彧见状,冷冷地看向晁璃,二人的目光对上,都是厌烦至极。
他们这耽搁一时的功夫,城门口已经涌出了追兵。
阿勒肃万万没有想到,他带回来的那个柔弱女人居然会有胆量打开虎笼,若非他出去放水逃过一劫,此刻怕是也要葬身虎口。
可是他的父王、叔伯们全都死了,死在这个被他带回来的胆怯柔弱的女人手中。
这样耻辱的死法会让整个北狄都被人耻笑。
决不能让这个女人逃了,否则,他会成为北狄的罪人,他的兄弟们一定会趁机从他身上撕咬下片片血肉,让他丢失争夺王位的机会。
“追!我要用她的血祭奠父王!”
身后的追兵来势汹汹,大王被刺杀的噩耗激起了这些北狄人的凶性,马鞭奋力地抽打在战马上,眼神凶狠地宛如荒野上一群饿极了的豺狼。
晁璃所带的小股兵马只是昨日送闻人彧这位使者入城后没有离去的,按他们的计划不该今夜动手,所以牧沣的大部队还在榆城。
眼下无法与季城大军正面相敌,只能奋力奔逃。
身后密密麻麻的箭雨袭来,晁璃将桑芜牢牢护在身前,挥剑去挡。
“这样下去不行,进林子,分散跑!”
晁璃下令,队伍立即朝密林奔去。
阿勒肃怎么甘心让他们跑掉,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队伍中的某一方向,反手从背上取下长弓。
搭弓拉弦,灰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那抹娇小的身影。
“嗖——”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带着破空声袭向猎物脆弱的脖颈。
晁璃似有所感,可他正抬剑格挡着身后的流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先于手中的剑扑上前,为桑芜挡下了斜后方射来的这只箭。
巨大的冲击带着他撞在桑芜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晁璃!”
“别管,先跑!”晁璃声音低哑,身后已经沁出大片的血,却还是稳稳地将桑芜护在身前。
他们逃入山林,队伍分散成几股引开追兵,雪渐渐下得大了,飘落的雪会掩盖他们走过的痕迹。
闻人彧策马护在二人身侧,道:“你受伤了,让阿芜来我这。”
“我只是受伤,还没死。”晁璃冷冷道,一手提剑一手揽着桑芜的腰,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桑芜握着缰绳全神贯注的驱使着马匹往前方跑,闻言说:“他受伤了没有力气,我控马带他。”
奔波一整晚,桑芜都惊奇于自己现在居然还有精力控马。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小三哥if线番外,不买不影响后续剧情
第40章
晌午后天边飘了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
天际暗沉,王府内早早点了灯,檐下的六角宫灯将庭院晕染出一片暖意。
晁璃在下午带着青州大捷的消息赶了回来, 见到桑芜的第一眼, 他道:“人我已如约救出,阿芜, 该你兑现承诺了。”
那双意气风发的凤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少年青涩的气息褪尽, 锐利的锋芒展露。
是的, 那晚,她答应了晁璃。
“留下来, 做我的王妃。”
走投无路的人妻为救丈夫, 含泪点头。
侍女们早早端来了梳妆的钗裙, 赤色吉服上用金丝线勾勒的孔雀羽泛着耀眼的光,与那些华丽的步摇珠钗一样, 穿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即便桑芜要求不予声张,可晁璃还是要走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仪式。
门扉被推开,夜幕下, 一身赤色吉服的晁璃伴着风雪缓步而来。
冕冠垂下的玉珠串随风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浓烈贵气的眉眼在华丽的袍服下, 显得愈发龙章凤姿,英俊风流。
晁璃朝桑芜伸出手, 等着她主动将手放上去。
桑芜沉默地将手搭上去, 下一瞬, 就被不容拒绝的带出了房间。
侍女们提着红色的宫灯随侍两侧,将沿途的庭院都映照出红彤彤的暖意。
管家在大殿前高声喝着祝词,桑芜与晁璃补上了从前缺失的仪式。
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对拜。
他们做过半年夫妻, 却未曾拜过晁璃的父母双亲。
“阿芜,你终究还是做了我的妻。”
侍女们识趣地退下,晁璃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就这样抱着她朝准备好的院落走去。
“殿下放我下来吧,这不合礼数。”
晁璃轻笑:“孤觊觎他人的妻子难道就合礼数了吗?”
桑芜无言,躲开晁璃的视线。
离得太近了,二人的呼吸几乎都在交缠。
“这座观星阁是我专程为你建的,我想过,如果你怎么样都不肯爱我,那留下人也不错,将你锁在这座阁楼上,你见不到其他人,总有一日会爱上我的。”
晁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桑芜却听得遍体生寒。
她顿时挣扎起来:“不,你不能这样,放开我!”
可是抱着她的手依旧稳稳当当,她被带进了这座打造华丽的牢笼,门在身后落锁。
高大的树形铜制连枝灯将阁内照得灯火通明,桑芜挣扎着想逃,却被拽了回来,踉跄着坐在桌前。
晁璃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交杯酒。
桑芜急道:“我已经答应你留下,你不能关着我。”
“那就爱上我,阿芜,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晁璃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凤眸,眼尾狭长,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是带着锐利的冷意,可此刻那其中满是浓烈的化不开的情愫。
桑芜却觉得这浓烈的情感快要将她淹没了。
她被带着饮下合卺酒,冰凉的酒液入喉,随后就是一个炙热的吻覆了上来。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猝不及防地想后退,却被拥得更紧,酒液顺着唇舌渡过来,晁璃吻得很凶。
桑芜有些招架不住,眸中沁出了一层水雾,晁璃见她腿软,索性将人抱上了桌上坐着。
桌上原本摆满了喜酒与喜饼一类的物件,此刻被他们弄得凌乱不堪。
晁璃低头吻上她的脖颈,沿着往下,嗅到满目沁人的幽香,他轻轻用牙齿咬了咬,随后哑声抬头:“帮我宽衣。”
桑芜对上他满含着欲色的目光,心中一颤,忍不住往后退去,却被不容拒绝的一把抓回来,晁璃低头埋进她胸前,大掌往上,灵巧的剥开繁复的前襟,用牙齿叼出来含住玩弄。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晁璃齿间稍稍用力,道:“听话,阿芜难道真想被关在这里吗?”
听见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威胁,桑芜只能颤着手去解他的腰带。
他腰间挂着许多华丽的佩饰,桑芜被他亲的手不住发抖,解了好半天才解下来,晁璃正好将两侧都照顾到,随后将她往后推了些许,手顺着衣袍探了进去。
今日这幅装扮似乎格外合晁璃心意,他并未除去桑芜的衣裙。
繁复的衣裙半遮半掩,他在手指动作间欣赏着桑芜隐忍的神色,随后低下头将唇凑了过去。
“喜欢吗?我瞧着你很是激动。”
从前晁璃在这时是不爱说话的,只沉默着做很凶,今日却似乎格外的有耐心。
见桑芜咬着唇不答,他再度俯下身继续,桑芜瞬间绷紧了身子,抓着他衣襟的双手猛地收紧。
半晌后,晁璃用手指轻轻擦拭嘴角,看着眼神放空、似乎傻掉的桑芜倒在桌上,将人搂进怀里亲了亲。
“帮我拿出来。”
他声音低哑,双手环住桑芜不给她退缩的机会,高大的身影倾斜遮住光亮,黑沉的眸中带着极浓烈的侵略性,不容拒绝。
桑芜被迫在他的注视下伸出手。她被烫得手抖,羞得不行,根本不敢看,只别开脸摸索着去拿,几乎要把握不住,瞧着可怜极了。
可晁璃却丝毫没有心软,沉声道:“自己吃进去。”
“不,不行。”桑芜浑身都还余韵未消,抖得厉害,试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更何况是这样被晁璃直勾勾地盯着,屋内的烛光足够将一切照得清晰,她已经羞得快要晕过去。
晁璃见状没再继续为难,只握起她纤长的腿往上一抬:“自己抱着。”
桑芜只得依言照做,不知是不是那杯酒的酒劲上来了,她身上都泛起了粉意。
晁璃喜爱极了她这模样,一上来几乎是没有缓冲便大开大合的,她头上的垂珠步摇还未被卸去,此刻有节奏的发出阵阵响声。
她没几下便抱不住,手无力的想抓握着什么,身下那张绣着鸳鸯戏水的织锦红桌布都叫她扯得歪歪扭扭。
害怕掉下去,只得紧紧缠着晁璃。
“别……要…要掉下去了……”
她越害怕咬得越紧,晁璃无法,只得将她抱了起来,让人挂在自己身上。
“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他说着握着人的腰颠了颠。
桑芜猛地一颤,那双溢满水雾的狐狸眼失神地瞪大了,柔软的唇瓣张了张,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不……”
“怎么?”晁璃并没有给她多少缓冲的时间,带着她在阁内走动了起来,饶有兴致地介绍起这间暖阁。
“喜欢我给你建造的房子吗?暖玉做砖,梁柱鎏金,怎么富贵怎么来,你从前要的我都满足了,怎么这会儿又直摇头呢?”
桑芜直摇头,带着泣音道:“不……太……太冰了……”
“那好吧,”晁璃颇为可惜地将抵着柱子的桑芜重新抱进怀中,带着她继续讲解阁中陈设。
“这铜镜的外壳也是鎏金的,如何?照得足够清晰吗?”
“嘶……别咬,怎么体力这样差,这才多久就去了,楼上我可还没有带你去瞧。”
桑芜无言,只一个劲摇头,挣扎着要逃,一个不慎还真叫她逃开些许,然而很快便被抓住了脚腕。
“原来阿芜喜欢在这里吗?”晁璃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他哑声道:“楼上还没看,阿芜该爬楼梯,爬上去,我就放过你。”
他此刻又像一个严厉的鞭策者,监督着桑芜不许她偷懒,木制的楼梯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并不凉,可是桑芜早已没了力气,她又去了。
晁璃是个严格的监工,他只允许桑芜歇了片刻,便又催促她前行。
“怎么这样慢,不许停下,接着往上爬,阿芜,不可以半途而废。”
每当桑芜脱力停下,便会被猛烈鞭策,晁璃冷面无私,丝毫不给她求饶的机会。
“你既那般有骨气不肯爱我,那眼下也该有骨气些,别向我求饶。”
桑芜无力地撑着面前的木制扶手,身形摇摇晃晃,恍惚间她感觉自己似被一条疯狗缠上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他往上跑,却在最后一层台阶上被毛毯绊倒在地,她惊慌转头,肩上就被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腰再度被那只大手禁锢。
晁璃那张染着欲色的英俊脸庞抬起来,扯出一抹笑:“好阿芜,爬上来,该我奖励你了。”
桑芜终于忍不住崩溃骂道:“疯狗!你,你这条疯狗!”
晁璃不答,只重重一下,欣赏着桑芜变得有些破碎的表情,问:“我是疯狗,那阿芜是什么?”
桑芜一怔,随即怒瞪着他,晁璃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眼尾,说:“你该叫我夫君,又不是第一次同我做夫妻了,还需要我教你吗。”
桑芜别过头不理会他,似乎在与他较着劲,但此时与晁璃较劲明显不是明智之举。
“叫夫君,我就放过你。”
桑芜还想坚持,可晁璃真的像一条抱着肉骨头不撒手的疯狗,他年轻,不知疲倦,不懂节制。
最终她只能带着泣音唤了声“夫君”。
“好阿芜,你是我的。”晁璃突然激动起来。
桑芜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沾到床榻的,她只恍惚间瞧见红色的喜烛都快要燃尽。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翌日,亭台楼阁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只有檐角的红色宫灯如雪中红梅,迎风摇曳。
“啪——”
床幔中传来一道响亮的脆响。
片刻后,晁璃拉开帷幔从床榻上起身,脸上带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他冷着脸起身,去炭炉上倒了一杯热茶回去,问:“手打疼没有?”
回应他的是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滚!”
作者有话说:
吃一口狗血墙纸爱,好想快点写完所有正文然后库库更番外啊,脑子里有好多小剧场想写(这章早点发出来,晚上没有二更啦,明天接着更正文,求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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