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萧琢。
他怎会在这里?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床榻边的身影被陡然照亮,却又蔓延出更深的阴影,恍若鬼魅现身, 令人不寒而栗。
泠安霎时心跳凝滞, 仿佛生出错觉。
她面色惨白, 悚然后退。
突然, 门外传来贺春曦的呼唤声。
“泠安姑娘,你可休息了,思来想去, 有些话我还是想今日告诉你。”
萧琢脸一沉, 赫然起身,几步迈进。
泠安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抵在了房门上。
残余的微光闪过他的眼眸。
她竟然看见里面倒映着她惊恐的面容,和不同以往的深色。
他的眼睛……
“泠安姑娘?”
萧琢神情森寒, 冰凉的指骨抚过她的脸颊。
眼看他要开口, 泠安当即抬手捂住他的嘴,以口型乞求:“别出声。”
萧琢嘴唇贴上一片柔软细嫩的肌肤,久违的触感实在蛊人心魄。
但他此时却满腔怒意, 气得想杀人。
偏偏门外的男子格外执着:“泠安姑娘,可以开开门吗?”
泠安捂着萧琢的嘴, 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应声。
屋外雨水肆意, 屋内气氛凝结成冰。
不知如此煎熬地度过了多久。
门前一声轻叹,随后是隐约远去的脚步声。
泠安终于松了口气, 放开萧琢,正要落下酸软的手臂。
男人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始乱终弃,见异思迁。”
“不是你说, 全天下你最喜欢我了吗。”
“……什么,我没有。”
“你没说吗?!”萧琢语气突然加重。
“我……”
泠安快被吓哭了。
她是说,她没有始乱终弃,见异思迁。
至于另一句……
思绪还未至此,手腕上禁锢的力道似是失控,愈发加重。
泠安吃痛皱眉:“好疼!”
萧琢瞳孔缩张了一下,下一瞬,愤然甩开她的手。
好在泠安背靠着房门,也好在贺春曦已经离去,否则这般动静定是藏不住了。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泠安低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
良久,萧琢终于开口,一副使唤的语气:“去把灯点上。”
“……哦。”泠安闷着脑袋朝烛灯走去。
如今不比在宋府、靖王府,灯油不便宜,平时夜里她几乎都不会点灯。
此时刺啦一声响,烛灯点燃,屋内被昏黄的光辉照亮,令她有一丝肉疼。
随之而来的,是后背感觉到一道古怪且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与前几日她不时察觉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觉极为相似。
泠安心尖一颤,僵着背脊缓缓转过身去。
四目相对,她一眼撞进一双清灰幽暗的眼眸中。
那双眼如紧盯猎物一般,一瞬不瞬地将她整个人都紧锁在视线里。
泠安此时已是确信,他的眼睛是当真恢复了。
一时间她脑海中涌现诸多思绪,纷乱繁杂,令她做不出半点反应。
萧琢维持注视半晌,冷笑了一声,先行移开眼。
心里气得要死,一见她那副呆呆的模样,竟又奇异地消了气。
泠安却是更加紧张,不知他在笑什么。
他能够看见了这个认知让她下意识想逃。
但萧琢却是气定神闲犹如在自己家一般,借着光终于能够看清这间简陋小屋的全貌。
说是简陋其实不太准确。
屋子很小,仅有一桌一柜一榻,但干净整洁。
不大的空间里盈满了他熟悉的喜欢的气息。
床榻干燥,被褥竟是很亮眼的荷粉色。
他还从未在这样的床榻上睡过觉。
一眼就能看完的屋子,萧琢却用眼睛扫视了好几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唯一的桌案上,然后缓步走了过去。
泠安起初还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直到看见萧琢径直拿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册。
泠安登时瞪大眼,慌乱上前:“王爷,你别看!”
萧琢慢条斯理地将手高举过头顶,泠安小小的个子在他身前一跳,扑了个空。
“不装不认识本王了?”
“我……”
泠安满脸心虚,如今男人双目恢复,更是藏都藏不住。
她刚才的确正在想,他以前不知她的模样,要不就装不认识吧。
萧琢倒是没看她这副明显被戳中心思的模样,微仰着头,长指轻易翻动书页。
“情郎夜夜翻窗入室,翻云覆雨。”
萧琢慢悠悠开口:“你喜欢这样的?”
“不是的!”
泠安羞愤交加,趁着萧琢防备不深,抓着他的手臂拉下,硬是夺回了这不正经的小册子,脸上已是红热一片。
这是灶房里一个年长她几岁的姑娘借给她的。
因着她识字,姑娘和她聊起她近来爱看的话本,说什么也要让泠安也品读一番,泠安拗不过,便将话本带回了家,老老实实阅读起来。
虽说她翻开看的第一眼就已是面红耳赤,但却越看越入迷。
昨日她看到深夜才歇下,今晨来不及收拾便出了门,谁知会有旁人闯入屋中。
泠安没好气地闷声道:“王爷怎么随便碰我的东西。”
萧琢轻挑了下眉:“本王碰不得吗?”
听闻这话,泠安才反应过来萧琢已是寻到她的住处,将她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萧琢看上去比刚才冷静很多,甚至没有表露出半点要抓她问罪的意思。
他拉开圈椅在桌案前坐下,云淡风轻道:“妻子莫名离家,本王不该来把人抓回去吗?”
泠安喉间一紧,慌乱下脱口道出一句最没用的:“我不是你的妻子。”
萧琢睨她一眼:“那就前妻。”
之前的婚事的确不应作数。
毕竟他让人把她迎进门时,还未见其人,也不识其身份,那就算不得他们的婚事。
碍于一些原因,后来知晓也未捅破,如今倒是不需有顾虑了。
但他不太想完全撇开夫妻关系,总归回到洛州就将婚事重办,暂且称作前妻也无妨。
泠安全然不知萧琢心中所想,她略显无措,不知他打算如何处置她,心里更是憋闷,很是不想刚走上正轨的生活就这么到头了。
这时,萧琢却开口让她彻底陷入绝望:“明日便收拾东西随本王回去,别的待之后再慢慢同你清算。”
泠安眼睫颤抖,低头咬着唇。
半晌,她声音很轻地道:“若我说不呢。”
萧琢皱眉:“你说什么?”
泠安深吸一口气,抬眸对上萧琢的眼:“我不要回去。”
萧琢简直快被她气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我不要和你回去。”
萧琢脸色微沉:“你以为本王是在同你商量?”
泠安梗着脖子,很快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萧琢蓦然起身,一手握住她的脖颈。
手掌并未施力,语气却是阴狠:“你当本王不会动手吗?”
“那你杀了我吧。”
“……”
萧琢气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虎口发颤,掌心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却是半点没能使得上劲。
“因为那个奸夫?”
泠安低呼:“你在胡说什么?”
萧琢紧绷着唇角,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浑身怒意四散。
“泠安,本王再说一遍,跟我回洛州。”
泠安看似破罐破摔,实则早已手脚发软,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是当真不愿被萧琢抓回去。
当初逃离时不就已经想好要不顾一切了吗。
泠安抬手,指尖轻颤着握住萧琢的手腕,用力掰开。
“王爷早就知晓我的身份,想必也知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此事,我原本只是一个低微的丫鬟,没什么胆量,更没有太多头脑,若王爷想要抓我回去,我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王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泠安声音很轻,缓缓流淌在夜色里。
她说了许多,萧琢却只听见“迫不得已”四字。
她说她迫不得已?
萧琢眉心突突直跳,后槽牙紧咬得牙龈发酸。
他在来时,来后,甚至撞见她登上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的骡车,他也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琢心中千回百转。
泠安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回应,硬着头皮道:“若王爷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就请……离开吧。”
“这么大的雨你让本王离开?!”
泠安一愣,余光瞥见窗外雨水连绵成水帘,耳边也逐渐清晰进入激烈的雨声。
这雨眼看着像是一夜都不会停下,可她也不能留萧琢一直待在这啊。
让她担惊受怕不说,屋子里连打地铺的位置都不够,萧琢若真留在这里,难不成要将她赶到灶房里去睡。
泠安委屈地绞紧手指,正要再说什么。
“你别后悔。”
泠安错愣抬眸,萧琢森寒的脸庞在眼前一晃而过。
他没有半分停留,满心荒谬,不想和她再废话,只觉自己今夜做了一件极其可笑之事。
不,甚至他做出亲自前来青州的这个决定就已是可笑至极。
风雨肆虐,击打着心底的窒闷。
长街空荡,今日停在酒楼外的华贵马车此刻正停在这间破烂的小院门前,被雨幕模糊了形状。
叙琼看见萧琢独自一人出来,心底咯噔一声。
马车驶离,萧琢坐在车内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心脏在不断下坠,他生平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没想过自己找不回泠安,更没想过带不走她。
的确,他想将她抓回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不需他亲自前来,更不需费吹灰之力,她反抗不了分毫。
可他不仅亲自来了,还空手而归。
许久之后,马车仍驶在前往住所的路上,萧琢突然吩咐:“回刚才的小院。”
大雨持续不停,小院里沉寂无光。
泠安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在外听不见任何动静。
萧琢站在窗前,静默无言地盯着紧闭的窗户。
半晌,他抬手推开窗户,轻车熟路地再一次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雨夜朦胧, 无光也似有暗影在屋内轻晃。
距方才的争执已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泠安已经睡着了。
许是白日劳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仍然睡得很沉, 全然不知窗户被人打开, 一抹巍峨如山的黑影, 悄无声息行至她的床前。
萧琢还未看清她的脸, 只闻她夹杂在雨声中的清浅呼吸,心底已是波涛汹涌。
气她竟然还能安安稳稳睡觉,却也庆幸还好她安稳地睡着了。
萧琢屈膝低头, 在暗夜里肆意窥视少女恬静的睡颜, 眸中尽是浓郁的潮涌,仿佛山雨欲来。
许久不曾见光的双眼在恢复后仍是更习惯黑暗多一些。
他的目光一寸寸巡视泠安乌黑的发,圆润的脸颊,柔嫩的肩颈。
又是一年秋, 她如以前躺在他身边时那样, 还穿着单薄的寝衣。
侧躺的身姿露出些许腴美玉肤,壑谷幽暗,引人深入。
萧琢来时其实是气势汹汹的, 不论是第一次怒极从酒楼先一步来到她屋中蹲守,还是刚才头脑一热又折返回来。
他心中带着许多怒和更多怨。
怨她一走了之, 怨她朝三暮四。
更怨她竟然不愿随他回去,还赶他走!
然而此时, 能够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他又将一切可能会打破这般缱绻氛围的情绪全数挥散了。
此前他们还在洛州时, 很多次夜里泠安都是这样在他身旁安然地睡着,他睡不着,耳边不断听见她的呼吸声, 手指握在她手腕上数着她的心跳声。
眼下这还是头一次,能安静地看着她。
长夜漫漫,当他意识到自己还能这样看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怒和怨在这一刻都消停了。
他淡然探手,以指尖轻触她颈后软肉,挤压那点雪肤,感受她渡来的体温。
久违的触感,让指尖隐隐生出亢奋的颤抖。
萧琢感到爱不释手,视觉和触觉一同感受到她,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于是他手指游走抚向泠安莹润的嘴唇。
指腹轻轻按压,克制着想要肆虐地冲动,缓慢游走着描摹她的唇形。
但仍有欲望难抑,不过一瞬思忖,萧琢便低头吻了上去。
本想着浅尝辄止,可在触上泠安的瞬间,他本能地张嘴,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她的下唇含进了口中。
如此哪还能停得下来。
萧琢吮吻着她的唇,舌尖探出,极为小心地撬开她的唇齿。
还未能彻底深入,就已是勾起了他早已躁动数月的渴求。
但也惹得泠安于睡梦中皱眉,含糊不清地溢出一丝梦呓般的低吟。
萧琢做贼心虚地退开,有了一瞬清醒。
但旋即他又自嘲般低笑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竟也做这般偷鸡摸狗之事。
泠安一觉醒来,天光熹微。
她迟缓地睁眼,逐渐感到浑身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使她完全动弹不得。
完全睁开眼的同时,入目竟然是男人冷白的下颌。
她正被萧琢抱在怀里,两人肌肤相触,气息交融。
视线再往上抬,越过高挺鼻梁,对上一双平静清灰的眼眸。
泠安霎时惊恐:“你你你……萧琢!”
舌头打结,思绪混乱得只能惊呼他的名字。
萧琢面不改色,竟然对她嗯了一声,以做应答。
泠安只觉血液直冲脑门,眉心突突直跳,好一会才捋直了舌头,问:“你怎会在这里!”
萧琢却慢悠悠以指抵唇,朝着房门的方向微抬了下下巴:“小声点。”
泠安发丝微乱,屏住呼吸,便听见了屋外细微的声音。
王大娘一家已是有人早起,正在前院不知在忙活什么。
泠安不敢再大声,但还是得追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萧琢淡淡道:“雨下得太大,本王没能回得去,便只能来你这避雨。”
“然后不小心睡着了。”
一派胡言!
泠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饶是她这般头脑不聪慧演技不佳的,在撒谎骗人时还得思考一下说出的话会不会太离谱。
可萧琢这根本就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
昨夜她心慌意乱,在萧琢走了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还呆在原地。
许久后她回过神来,蜷缩在榻上又是好一会没能睡得着。
如此时间,无论萧琢住在青州城内哪一个角落都已是足够他到达了,怎可能到她入睡后才想着回她这里来避雨。
泠安动手去掰他的手臂:“你放开。”
她声音柔柔,气势低微,使了点劲却没能把男人掰开。
萧琢一本正经告诉她:“昨晚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泠安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这时,萧琢主动松开她,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并道:“我记得我睡前已经帮你弄回去过一次了,不过醒来就发现你又跑到我怀里来了。”
泠安有种被冤枉但说不过的憋屈感。
她认定萧琢一定是胡说八道,毕竟他会睡在她床榻上的原因就已经是胡说八道了。
泠安不高兴地皱着眉,刚苏醒过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没办法思考太多事,只是满心不想和萧琢说话。
清幽的鸟鸣声传过来。
窗口向东,天际红日璀璨。
“孩他爹,你今日又不在家里用早饭啊。”
“成,待会泠安起了我和她说一声。”
王大娘的声音突然断续传来。
泠安眼眸一颤,赫然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匆忙下榻,下意识就想找个什么东西堵住房门,以免叫人知晓自己屋里一夜之间竟多出来一个男人。
可刚要穿鞋,就看见自己两条白晃晃的腿露在外面,寝衣也是凌乱散敞的模样。
泠安呼吸一顿,蓦地缩回腿来,一转头,就看见萧琢在一旁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泠安霎时羞愤,却也顾不得太多,赶紧给自己穿衣,还顺便拿起萧琢的衣服向他扔去。
萧琢被自己的外袍不轻不重地砸到,脸有点黑。
以前泠安总是会温温柔柔地上前为他穿衣整理,如今却是满身藏不住的嫌弃和退避。
他静默地看了她一眼,动手自己穿上了衣服。
泠安动作麻利,刚给自己穿好,看见一旁的腰带,抓起来正要再次往床榻上扔去。
但刚一拿起腰带,就看见了藏在下面的,一枚极为熟悉的襟佩。
她动作顿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好半晌没了反应。
直到手上的腰带突然被人抽走。
泠安转头看见萧琢神色如常地替自己戴上腰带,然后长指捻起桌上的襟佩,熟练地佩戴在了衣襟上。
穿戴整齐后,他抬头对上泠安的目光:“看什么,想要回去?”
“……”
泠安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明白萧琢为何总能猜透她的心思。
当初这枚襟佩花了她不少银子,若不是因为买了这枚襟佩,她初到青州时就不会那样拮据了。
萧琢却是微眯起眼。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眼下岂能看不出泠安脸上神情何意。
她竟然还打算要回去。
她还真是……
“待会我去前面和王大娘说话,你就从后院那个小侧门离开,你知道在哪吗?”
萧琢突然瞪眼:“你要本王从狗洞走?”
他早已将这间小院打探得一清二楚,自然知晓这间院子的侧方有一个不足他半身高的矮门。
泠安解释:“那不是狗洞。”
她不敢说,那其实是以前贺大叔为了赶猪进院开的矮门,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供猪使用了。
那扇门的确矮了一点,但只是需要躬身走而已,并不需要钻。
况且她每日也是从那里出去的。
“好了,快走吧,你记得动静小一些。”
萧琢冷着脸:“本王不走狗洞。”
“都说了不是……”泠安不想和他争辩,转而道,“那你想如何离开?”
萧琢幽幽地道:“如何来,便如何离开。”
泠安几乎瞬间就猜到萧琢昨日是怎么进来的了。
可昨日大雨,更是入夜,院子里无人,岂能和此时相提并论。
“不行,你会被王大娘看见的。”
“看见又如何?”
“你!”
泠安着急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激得她眼眶发酸。
萧琢来去自如,根本不在意会被谁看见。
可她怎么办。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萧琢一怔:“你怎么……”
泠安难过地抽泣道:“王爷若硬要以此抓我回去,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
萧琢扯了扯嘴角:“去把人引开,本王走侧门。”
……
迎风楼,二楼雅间。
今日屋内的男人未戴兜帽,一张神情阴沉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屋内气氛已是沉寂许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茶盏里的茶水又凉了。
叙琼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上前。
再斟上一杯茶水大约也是同样的结果,而他还不知要承受多久这样的气氛。
他终是忍不住斗胆开口:“主子可是与夫人未能谈妥?”
萧琢下颌紧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不愿随我回去。”
“这……您可有问为何?”
萧琢拳头一紧,怒道:“她开口闭口就是杀了她,还能如何问!”
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都不知她怎就想着要以死相逼。
而她独身一人,连半个亲属也没有。
就仗着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他连想借她亲近之人威胁半句都找不到借谁才好。
思绪到这,萧琢神情微顿,突然想起一人。
他动了动唇,还没开口。
叙琼别的猜透主子心思,但一见他露出这般表情,当即就道:“主子,万万使不得!”
萧琢一愣,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我没打算那么做。”
穆千樱人在洛州,若真要拿她开刀,一来二去又是小半年时间。
他哪能得等得了如此之久。
叙琼心里汗颜。
虽说他不该将王爷揣测得如此无用,可眼下情形看来,王爷好像真是半点没意识到这样下去,是没办法将泠安带回到洛州的。
为了自己能够尽快过上安生日子,叙琼躬身道:“主子,属下倒有几个法子,望能帮您排忧解难。”
萧琢沉默片刻,状似随意道:“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泠安一整日都不在状态。
灶房里几个关系不错的人都看出她的不对劲, 纷纷前来关怀,她也只能抱歉地摇摇头,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 最终还是频频走神。
她也没办法。
看似十足硬气, 实则心里已是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若她当真如此不畏生死, 又怎会破釜沉舟从靖王府出逃。
可她也不是真的傻。
萧琢的态度有些奇怪, 似乎没打算直接杀了她。
泠安不知萧琢想做什么,但平静的生活已然被打破,心里实在在烦闷又纷乱。
临到快要收工时, 酒楼里只剩零散的几桌客人, 灶房已是开始做最后的清扫了。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酒楼门前。
洗着碗的小毛眼尖看见,惊讶道:“这好像是昨日那辆马车,今日又来了。”
“什么马车?”一位大娘探着头从水槽前的窗户看出去。
小毛啧啧两声:“该不会是昨日大雨没吃得上, 今日便又来一趟吧, 可怎是这个时辰来,都快收工了。”
外面已是黑天,视线不清。
窗前探着头的几人未见马车里走出什么人, 只看见车旁似乎是侍从的下人进了酒楼里。
几人纷纷叹气,手里动作也慢了下来, 心知大约是要再忙活一阵了。
可过了一会,并非店小二拿着菜单赶来, 竟是掌柜的亲自来了灶房。
“那个谁……嗯对,就是你, 我记得你是北边来的?”
泠安愣了愣,意识到是在说自己:“是,掌柜的。”
掌柜的一拍手, 喜道:“太好了,你们那边儿可是有道甜点叫茯苓松子糕的,你可知道怎么做?”
泠安呼吸一顿。
灶房里的人闻言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甜点?
大家伙知晓茯苓,知晓松子,却不知道这俩食物还能合在一起做成甜食。
掌柜的急了:“你知不知道,说话呀,你若能做,我给你多加这个数,成不?”
泠安看见掌柜的冲她比了五根手指,也不知是五文还是五十文。
“现在做吗?”
掌柜的:“不用,那客人说明日来用,让咱们先把食材备好,我这不是怕后厨没人会做,就先进来问一声。”
随后掌柜的朝酒楼里的糕点师傅交代,明日做的时候看着泠安点,自然还是不相信她这小姑娘能独自完成客人的点菜,并且还是位大贵客。
掌柜的一走,灶房里顿时议论纷纷,泠安却更加心神不宁了。
酒楼打烊,泠安走到门前,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周,未见任何可疑马车。
她快步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心尖一颤。
好在最终无事发生。
一进院,王大娘正在整理院子角落的干草。
“泠安回来了。”
“嗯,回来了。”
泠安走上前:“王大娘,你在忙什么,有什么我帮的上忙的吗?”
“不用不用,这就弄好了。”
王大娘直起身,用脚把散落的些许干草踢进干草堆里:“用过饭了吗?”
“嗯,在酒楼用过了。”
平日见着,如此寒暄两句便算结束了。
今日王大娘却叫住泠安:“对了,今早我忘记问你了,昨晚你回来时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泠安背脊一僵:“什么?”
“昨晚不是下大雨吗,我听春曦说他顺道把你接回来了,但转个头的工夫你屋里就没了动静。”
“这、这个……我应是睡了。”
泠安这借口实在蹩脚,大约和萧琢的胡说八道有的一拼。
但好在夜里院中光线昏暗,王大娘未曾看见她满脸的心虚,也没在意她说什么。
她紧接着就道:“昨儿夜里,我快睡时瞧见窗外像是有人影在外来回晃,也不知是我看错了还是什么,就想问问你可有发现什么异样没。”
“什么时辰的事啊?”
“这我哪知道,总之夜很深了。”
泠安心虚目移:“我没发现什么异样,许是王大娘你看错了吧。”
王大娘好似只是遇到点怪事就想和人随意说说,并未真的将此放在心上:“说得也是,昨晚那么大的雨,谁没事大半夜在别人门前晃悠。”
“…………”
泠安和王大娘又聊几句后便各自回屋了。
她走到门前,因昨日开门后的可怖遭遇,此时万分紧绷。
回自己屋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然后探进脑袋左顾右盼。
没人。
泠安松了口气,赶紧进屋紧闭房门。
这一夜泠安睡得也不太安生,总担心夜里会有人翻窗而入。
翌日,她两眼乌青地从榻上醒来,一阵头重脚轻。
用过早饭后,刚走从侧院的矮门躬身走出,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让她提心吊胆一夜的身影,正站在马车旁,显然早就等在那了。
泠安脸色一变,直起身来拔腿就跑。
萧琢微张着嘴,还未来得及出声,人就不见了。
他皱了下眉,转身踏上马车:“跟上去。”
泠安双腿行走自然比不过马车。
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萧琢的马车跟了上来。
泠安霎时吓得花容失色,脚下步子愈发加快。
偏偏马车并未驶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一直跟在她身后。
泠安一刻不敢停,平日一炷香时间的路程,今日竟是半刻钟就到了地方,还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泠安喘着气走进灶房,小毛瞧见她,诧异道:“你这是怎的了,秋日还能把人热成这样?”
“……我锻炼身体,跑着来的。”
“嚯,可真有干劲。”
一旁的小珊皱眉:“什么干劲啊,我怎觉得泠安瞧着很是疲惫。”
小毛没注意到泠安眼下的乌青,还和小珊争论:“跑那么一路能不累吗,休息会就好了。”
可泠安没能有机会休息,甚至还没喘上几口气。
掌柜的又来到灶房:“快快,泠安,昨日那位贵客来了,你一定得给我做好了,若是贵客满意,少不了你的赏银。”
泠安累得手脚发软,却也不敢怠慢。
她知道所谓的贵客应该就是萧琢了,除了他此处哪还有人知晓茯苓松子糕这道甜点。
灶房里已经备好了所需的食材,她忙忙碌碌烹饪一番,终是顺利将糕点出锅,让人送了过去。
接下来泠安也没能闲着,今日的活计才刚刚开始。
日渐西斜,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彩霞落下,今日的劳作也终于结束了。
分明是和平日相同的事务,泠安却备感劳累。
她精疲力尽地走出酒楼,刚迈出没几步,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动,似有人将要从里撩帘现身。
泠安当即紧绷,转身便朝侧方的小巷快步走远。
这条路自然比她平日走的路要远许多,泠安本就疲惫不堪,如此一趟,更是累得回房洗了把脸就倒头睡下了。
第二日,同样的情形仍在上演。
萧琢的马车停在小院外静静蹲守。
泠安欲哭无泪,只觉自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
狡兔三窟,笨兔却只能抱头乱窜。
他不抓捕,不靠近,只如影随形。
时刻将她紧盯,时刻让她心中压着一块巨石,让她知晓自己难逃一劫。
如此心理压力让泠安在白日不慎割破了手指,又磕到了脑袋,回去的路上还险些崴了脚。
又是一日身心疲惫。
回到院中时,却见王大娘和贺大叔在忙着搬运什么东西。
“泠安,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快来。”
今日院子里甚至难得点起了烛灯。
原来王大娘今日在市集中了头奖,竟得了一整套“岁末丰年礼”。
里面有两石米、一坛油、一筐蛋、五斤棉花,还有不少腊肉风鸡。
王大娘和贺大叔在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见泠安回来,便拉着她一起来搬。
泠安不便拒绝,还盛情难却地也收下了一些搬回自己屋里。
这一趟下来,她今日又是累得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第三日,第四日。
直到第五日。
萧琢今日来得稍晚了些,这几日他同样也休息得不好,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浑身都压着一股怨气。
马车在院外等了一阵,已是过了平日泠安出门的时辰。
叙琼道:“主子,夫人许是已经出门了,不若直接去酒楼吧。”
萧琢斜他一眼,半晌,还是点头应了。
到了酒楼,叙琼问:“主子,今日您想吃什么?”
萧琢皱着眉:“今日不吃了。”
“这……主子,您得坚持不懈啊,这才不过五日而已。”
萧琢紧绷着唇角,眸色沉晦。
他并非难以坚持,而是不明白如此做有何意义。
每日看着泠安避他如蛇蝎,他心里就直窝火。
再到酒楼变着花样让泠安给他做吃的,这岂不等同于变着花样折腾她。
还有不断往那院子里送去的柴米油盐。
有什么可送的,难不成他还得感谢那家人占了他的人吗!
况且接连几日,日日都送,那家人几张嘴能吃得下啊。
萧琢闷道:“今日不吃了,你一边待着去,别来烦我。”
叙琼本还想再说什么,但见萧琢耐心告急,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午时,萧琢进到酒楼里用饭,没有点糕点,就似一个寻常的客人一般。
直到等到今日酒楼将要打烊时。
经过一整的思考,萧琢已是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上前去和泠安打上照面。
可不曾想,等了好一阵,等到灶房方向的灯也熄灭,却依旧不见泠安身影。
萧琢心觉异样,亲自前去询问。
掌柜的诧异道:“公子,那小厨娘今日因病告假了,小的见您未用糕点,还以为您早就知……诶,公子?”
萧琢疾步向外,翻身上马。
叙琼着急忙慌跟出来:“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去哪,您……”
“滚去反省你出的馊主意,别在本王面前晃悠。”
话音落下,骏马踏蹄疾驰,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尽头,只余大片尘灰,糊了叙琼一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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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躬身走进小院侧方的矮门。
月光拉长影子,在浓墨中显得莫名诡异。
那道影子很快闪现小屋房门前。
萧琢伸手拉动,发现房门竟然上了锁。
他眉心一跳, 略显烦躁地转身。
原本已是不想再做翻窗而入这种偷摸之事了, 但无奈, 她怎还把屋子门锁上了。
开窗的同时, 萧琢想到这或许是为了防这院子里那个毛头小子,心里稍微舒坦了些,动作矫健地翻了进去。
一进屋, 便有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琢一眼看见床榻上一团隆起的弧度。
她应是蜷缩的姿态, 低埋着头,看不见脸庞。
萧琢两步上前,到了床榻边也还是没找到她将脸埋在了哪里,只能上手去拉她的被褥。
“泠安。”
“泠安, 松一点。”
萧琢低声唤她, 被褥拉开一条缝隙,霎时有浓烈的热气散发出来,带着潮意, 只一瞬间,就能让人察觉到被褥下的人躺得并不舒服。
萧琢皱着眉, 没想到她高热如此严重,拉开被子让她透了气后, 就伸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萧琢一路骑马疾驰而来,晚风将手掌吹得冰凉。
泠安半梦半醒间感到这股清凉的温度, 便本能地想要贴近。
萧琢正欲收手,被一根软绵绵的手指搭住了脉搏。
掌心被送进一张汗湿的小脸,难受又依恋地轻轻蹭动。
心跳漏跳了一拍, 随后变得混乱。
萧琢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露出的脸颊。
“好了,我去唤大夫,一会就回来。”
来之前他没想到她病得如此严重,此时见她这副可怜的小模样心都揪紧了,又哪还能坐得住半点。
可不知是哪句话惊醒了泠安,萧琢刚要起身,她吃力地睁开眼:“不、不……”
萧琢回头,她双目迷蒙,眼眶里还含着生理性的泪花,看上去更可怜了。
“我找大夫看过了……”她气若游丝道。
这副模样,让萧琢都不确定她是否认出在她床边的人是谁。
他低下身更加与她贴近,语气是少有的温柔:“我不放心,还是再找人来看看,你安心睡着便是,我很快就回来。”
泠安已是完全睁大眼,慌张勾缠他的衣角:“不要、不要……”
“会被王大娘他们看见的。”
萧琢脸一黑,不太想问是怕被看见她病了,还是怕被看见他。
僵持片刻,萧琢突然抬手解开自己的披风。
泠安眼前一黑,下一瞬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强硬地将她拦腰抱起。
男人宽大厚重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而后动身就往门外走。
“做什么,去哪里……”泠安慌乱地发出抗议。
可她那一点虚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毫不收敛的开门的动静掩盖了下去。
她只能在男人怀里挣动起来。
萧琢本就单手抱着她,她一动,险些要掉下去。
他只能用脚将破旧的木门踢上。
“听话,别乱动。”
院子里出现诡异又古怪的一幕,可谁能想到会有人趁夜入院,不偷钱财,却偷走一个大活人。
也是因偷走的人毫无反抗力,只能在他怀里发出微乎其微的低声。
思绪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泠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是鼻息间嗅着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之所以是发现,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梦中。
于是,梦境变得更加荒诞。
好像要抓紧这一丝难得的机会,将从不敢想象之事,肆意在脑海中描绘。
她梦见连绵起伏的大山,她变成了山里的山大王,整座山头都归她所有。
包括路过此山的漂亮穷书生。
她抢了人回去做压寨相公。
他满心抗拒,面色冰冷,显然不喜欢她。
但他无反抗之力,只能在寨子上下的欢呼声中屈辱地被她收进房中。
泠安收下他后倒也没有亏待他,给他吃给他喝,把人养得白白净净的。
他只需要在她闲来无事时陪她玩乐,逗她开心即可。
泠安觉得这已经是世上最轻松的活计了。
可他好像不情愿,也不开心,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
不过泠安才懒得管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哪能逃出她这个山大王的手掌心。
书生没有办法,只能屈服于她的淫威下。
他们睡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不管书生如何作想,泠安觉得日子好不快活,真是美妙极了。
梦境如山泉,清凉地流淌过身体每一寸肌肤。
直到山里的虫呜被雨滴声覆盖,一缕清明刺破薄雾。
泠安感觉到颈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触她。
她觉得痒,便动了动下巴,异物感随即消失。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见萧琢坐在她面前。
男人眼皮低垂,俊美脸庞与梦境里如出一辙。
此刻,他瞳色浅淡的眼眸正视线正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了。
男人每日早晨都是这副模样盯着她。
因为他前一晚的尽心伺候,天明时就该轮到她给他投食,或给赏银。
泠安脑海中一片混沌,感官尚有些迟钝。
梦境与现实交融。
她觉得自己应该尚在梦中,否则萧琢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于是她翕动嘴唇,开口嗓音很哑:“给我倒杯水。”
软绵绵的嗓音,却是趾高气昂的语气。
没什么不可,因为在梦里她一直是这样同萧琢说话的。
萧琢眸光微动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旁边,手臂一伸将床边小几上的瓷碗给她递了过来。
态度真差。
泠安不满,吃力地撑动身体,男人居然也很没眼色地没有扶她。
她只能忍着喉间干痒,再次开口吩咐他:“喂我。”
萧琢静静看她,没动。
泠安不太高兴,眉心一蹙,轻慢道:“不然你今日别想吃饭了。”
屋内静了一瞬。
泠安已经板起脸在瞪他了。
山大王总是很有威慑力的,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得柔弱书生下跪在地,再讨好地亲吻她的脚尖。
泠安对此屡试不爽。
然而她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凶恶的山大王了,而是脆弱的泠安。
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寝衣,纤细柔弱的身躯被包裹着,襟口袒露出一片雪肤。
因发热的缘故,脸颊红润,瞪人的眼睛水光潋滟。
然后男人唇角松动,终是顺从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似要搀扶。
这才对嘛。
泠安唇角才刚有一丝弧度,脸颊突然就被男人两指掐住了。
力道不重,但也足以掐得她两颊下陷,嘴唇撅起,一副被轻易牵制住的软弱模样。
“热傻了?”
萧琢自上而下看着她,轻飘飘道。
泠安这下呆住了。
男人的声音清晰可闻,指尖的温度真实地渗透她的肌肤。
梦境在离她远去,现实如男人的手掌一样让人感到窒息。
她眼睫颤了颤,虚弱得连惊慌害怕都做不出反应。
萧琢松开了她的脸蛋,把她抱着放到自己身前:“靠好。”
泠安没有力气,但微僵着身体,总算是靠在萧琢胸前没有倒下去。
碗沿贴在她的唇边,她被命令:“张嘴。”
泠安顺从地张开双唇,但萧琢显然对照顾人这种事很生疏,就这么堪称强势地把水往她喉咙里灌。
水流盈满口腔,泠安吞咽不及。
不停涌入的温水使得她一下被呛住:“等等……咳咳咳!”
她霎时推开萧琢低头猛咳,眼眶蓄上泪水,混沌的大脑也终于在咳嗽中彻底清晰。
若是在梦里,柔弱书生就该诚惶诚恐,不断向她低头认错了。
可现实却是,她连半点气都不敢对罪魁祸首撒,只能自己咽下喉咙被呛到的难受。
泠安突然感到委屈。
其实她也并没有真的想要梦里那样,完全凌驾于男人之上。
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她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在她离开之前。
她靠在萧琢怀里仰望着他,觉得他离自己好近,又好远。
大约是病弱未消,脑子里的思绪不受控制,不断蔓延,不断发散。
她没有看见萧琢在一旁略显无措的表情,只在停止咳嗽后,低着头看见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
“自己擦一下。”
泠安喉咙发紧,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寝衣上染上了湿迹。
她已是看出自己大约穿的萧琢的寝衣。
很不合身,宽大又漏风,还松松垮垮地露出她心口的肌肤。
泠安没觉得羞耻,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她伸手接过手帕,慢吞吞地给自己擦了擦嘴,又擦了擦胸口。
窗外好像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让她想到自己糟糕的人生。
想起这些年独自一人生存于世的孤独,想起第一次明了的少女心事却没有得到回应。
想起自己逃命,流浪。
想起终于安定下来,却仍然被打破了美好的憧憬。
泠安病怏怏地躺回了床榻上。
萧琢道:“一会喝过药再睡,先别闭眼。”
她突然变得脾气很差,觉得他竟然连睡觉也要限制她。
脑袋又痛了起来,泠安肩膀塌了塌,一股强烈的焦躁突然从心底涌上来。
“不要你管。”
她难过地垂着眼睫,明明应该是硬气起来了,眼泪莫名却滴在了衾被上。
少女的泪滴随同檐外的雨,一同在萧琢眼中无声坠下。
他皱了下眉,伸手拿过她手边的帕子去替她擦泪,却被她躲开。
“都怪你,我讨厌你。”
泠安闷声说着,更加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怪我什么?”
“是你让我生病的,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她好像一个盛满了各种情绪的容器。
容器不堪重负,杂乱无章地将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最终倾泻而出。
萧琢默了默,却没想到他接住了她倾倒的情绪。
“嗯,是我不好。”
云幕低垂,房内略显昏暗。
少女布满泪痕的脸尽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她很漂亮,落泪时,精致的脸庞如花圃坠入泥土的脆弱花瓣。
泪水洇入手帕,沾湿萧琢的手指。
泠安发现,自从重逢她就没再见过他戴手套了。
是因为双目复明后,便不太需要保护手了吗。
想着这种无关紧要之事,脸颊突然被他的手指轻碰了一下。
萧琢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正要换到另一边。
泠安偏头躲开:“你别碰我。”
萧琢手指落了空。
没有被及时擦掉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故而她无法辨认他此时的喜怒。
泠安缓缓开口:“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抓我回去,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照顾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泠安好像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声音渐轻,喃喃自语。
但静谧的屋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萧琢耳中。
“萧琢,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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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为什么, 想做什么?
萧琢觉得泠安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她竟然不明白。
萧琢淡淡道:“你觉得呢。”
泠安闻言,反应堪称冷漠地敛下眉目, 然后翻动身体背了过去。
萧琢愣了愣, 伸手去碰她的肩膀:“转过来。”
泠安不想, 用了点劲绷紧身体反抗, 便未被他掰过身去。
“不是问为什么吗,你背对着我如何回答你?”
泠安低声反问:“你回答了吗?”
萧琢一时哑然,也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在询问为什么, 而非闹脾气。
事实上,若非泠安完全不知他的想法,也的确没有闹脾气的理由。
甚至,有可能都不会离开洛州。
这一刻, 萧琢忽然想明白了这段时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他似乎并没有告诉过泠安, 他的心意。
需要告诉吗?
在此之前,萧琢认为答案是不用。
她一个隐瞒身份,冒名顶替嫁进靖王府的小细作。
他留着她, 不杀她,将她放到身边, 与她同床共枕,做着这世间只有最亲密之人才能做的事, 难道还不能说明吗。
他以为泠安明白。
“本王心里有你。”
这句话说出口没有想象中的困难,但他得到的回答是一片沉默。
“泠安, 你睡着了吗?”
仍然没有回应。
但萧琢自上方看见了泠安静静睁着的眼,她听见了。
“听见了为何不回答?”
“回答什么?”
萧琢皱眉:“本王说心里有你,本王对你是有喜……”
泠安打断他, 终于转回身来:“嗯,王爷,我知道了。”
萧琢喉间一紧,心底没由来的涌上一股焦躁和恐慌。
如同得知泠安逃离洛州时,滔天的怒意逐渐平息下来后,他心里取而代之的情绪一样。
其实泠安也对自己的反应有些诧异。
并非假装,而是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当真没有太大的波澜。
有的只是“原来他有过一点喜欢我啊”,这样想法的一丝恍然。
也就仅此而已了。
泠安发现自己的心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不再受困于被高墙围起的深宅,外面的天地太美好,她变得贪婪。
不想回去,不想受限,也不想紧攥着萧琢那一丁点若有似无的喜欢就甘之如饴。
“泠安,我心悦你。”萧琢紧绷的嗓音将泠安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不知为什么又说了一遍。
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泠安静静地望着他,心里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片刻,她轻轻点头,还是回答他:“嗯,我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了?!”萧琢陡然拔高声量,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泠安不说话,萧琢的手指在袖口下紧握成拳,掌心里攥着的手帕变得褶皱不堪。
“既然知道了,那就和我回洛州去。”
“我不想。”泠安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萧琢面色生寒,试图压迫她,恐吓她,威胁她。
最后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道:“我不明白。”
初到青州的那段时间,他能沉住气藏在暗处,肆意窥视着她。
因为他潜意识里就不觉得泠安能从他掌心里逃出。
他想,只要他现身,他找上前去,同她说话,让她跟上,她就会乖乖在他身后随他一同回到洛州。
他气她出逃,却从未担心过她离开。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的。
泠安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身体仍然疲乏无力,眼皮也有些沉重。
病未好全,她还想再睡一会。
说不定待醒来后,她的想法会更坚定,更清晰一些。
她动了动唇,正要和萧琢结束眼下的对话。
谁料男人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力道在刻意的控制下还是略有失控。
泠安感觉到些许疼痛,霎时紧张了起来。
萧琢的视线在她脸庞上停顿,然后缓缓开口:“泠安。”
“……怎么了?”
“你和我回到洛州,我们就重新成婚,我迎娶你做我的靖王妃,没有别人,我也不会纳妾。”
“往后是否要子嗣都随你心意,你不必费心管家,也不需要适应什么高门贵族的繁琐礼节。”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骑马射箭,亦或是你想开店行商,我在洛州的一切都可以为你所用。”
泠安眼睫颤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和他交汇在一起,她从萧琢眼中看见了以往从未见过的温柔。
仿佛这一次,先一步沉入幻想中的人不再是她,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正在向她描绘一个极其美好的画面。
说不心动是骗人的。
泠安都听见自己突然变得大声的心跳声了。
可她总是在被别人描绘未来的画面,从未有人给过她真正的当下。
以前小姐说,让她好好伺候,待小姐出嫁时她若想离开,便为她销去奴籍,让她也去府外寻找自己的生活。
可她还没有等到这一日,就被降到了灶房里待着。
起初灶房的嬷嬷也说,让她好好干,倘若表现好了,仍然还能调回去。
然后她兢兢业业干了两年,没有等到调回去的机会,只等到了代替小姐出嫁的荒唐任务。
后来的事,自然也是如此。
好像谁都觉得她只需要一根胡萝卜吊在眼前,就会傻乎乎地不断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前进。
“我不想。”
泠安看见萧琢眉心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王爷知晓,我原本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不聪明,也没有过人的胆识,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其实用掉了我很多的勇气。”
“虽然我没什么太大的能力,如今过得在你眼中或许比不上成为靖王妃的半分半毫,但我仍然想过我自己的生活,过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自己追寻的生活。”
泠安说完,轻轻挣动着,从萧琢里抽回了自己被紧握的手腕。
萧琢视线追随着她的手。
倘若他想握住她,轻易就能做到。
她就在他眼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抓住,而她挣脱不了分毫。
他手里其实还有别的筹码。
泠安的奴契,在洛州的穆千樱,甚至那个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帮过她的秦映舟。
或者他什么筹码都不需要,她也反抗不了他。
但萧琢发现自己不想这样做。
他好像,比他原以为的还要更喜欢泠安。
喜欢她,所以舍不得强迫她。
萧琢脸色很沉,情绪难测。
泠安还是那副胆小的性子,并不会因为一场病就性情大变。
她抱着被褥有些担心,不知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可她好累,好困。
头很痛,身体很不舒服。
这时,萧琢突然绷着唇角起身,一言不发地就朝着房门的方向离开了。
泠安怔然看着他的背影,思绪已然昏沉,还没等他走到门前彻底离开,她就已是收回目光,低下眼逐渐睡着了。
再睁眼时已是翌日清晨。
屋内静悄悄的,微弱的晨光洒入,照亮屋子角落靠着打盹的身影。
泠安愣了一下,发现那是名面容陌生的小姑娘。
她想起自己昨日被萧琢强硬抱走的记忆,便大约猜到了这名小姑娘应是萧琢的住处里伺候的丫鬟。
她刚一有动作,细微的声响惊醒了那名丫鬟。
小丫鬟一个激灵:“夫人,您醒了,奴婢不是故意睡着的,夫人恕罪。”
泠安看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床边:“我不是夫人。”
小丫鬟愣了一下,昨日深夜到她家里把她找来伺候的那位爷不是交代这位是夫人吗,怎又不是了。
泠安没有多做解释,撑起身来感觉身上病痛已经消散不少。
小丫鬟想要上手伺候,可压根没找到机会。
很快,泠安穿戴整齐,简单向茫然的小丫鬟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走出屋子,泠安这才看清此处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宅院。
虽然看上去仍然和萧琢的身份不大匹配,但也已是周边颇为气派的宅院了。
泠安担心此处距酒楼遥远,也担心会碰见萧琢或者叙琼。
她赶紧大步迈开,很快便从院门离开了。
一路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泠安才微松了口气,放慢脚步。
这时,忽有呼唤声从身后传来:“泠安?”
“泠安,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会在这里,我记得你家不在这边啊。”
泠安回头,看见来人竟是一同在酒楼里干活的小珊。
“小珊,你怎么在这?”泠安心里心虚,表面保持着镇定。
“我家就住这附近啊,每日我都走这条路去酒楼呢,近。”
“这样啊……我今晨有点私事,所以提早过来了了一趟,这会事办好了就往酒楼去了。”
小珊闻言,捂嘴笑了笑:“你的私事该不会就是最近大家伙都在传的那件事吧?”
“什么?”
“就是之前有人瞧见一位俊朗的贵公子搬到了这附近的一处大宅院啊,上次小毛早晨特意走这条路还亲眼见着了呢,说是俊得不得了。”
泠安噎了一下,想起之前大家伙午间休息时的闲话。
那时她安安静静在一旁听着,压根就没把这事和萧琢联系在一起。
此时她刚从所谓的大宅院里走出来,心虚彻底藏不住了。
小珊笑得愈发暧昧:“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悄悄来看俊小伙的,放心吧,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不、不,我不是的。”
泠安一把拉住小珊,埋头加快步子:“快走吧,不然要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泠安前一日因病告假, 今日回到灶房,周围的人都对她多有关照。
连掌勺的刘师傅也比平日温和,接过泠安递来的擦汗的毛巾, 就摆摆手打发她:“行了, 一边去待着吧, 这点事不用你来。”
午后休息时, 她又听众人围坐一起闲谈,话题不知怎的便绕到了那位住在大宅院里的俊朗贵公子。
泠安默默听着,心里却在想, 或许很快他们口中的贵公子就要搬离那间大宅院了。
萧琢本是高高在上之人, 他竟愿意放过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但他遭她那样拒绝,肯定也就不会再继续留在青州了。
傍晚时分, 天又下起了小雨。
酒楼里还有几桌喝酒的客人, 今日轮到泠安留下值守,直到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原本小毛打算替泠安,让她早些回去休息。
但泠安已是被大家照顾了一整日, 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自然没有理由让小毛留下来。
雨雾弥漫, 小珊收拾好东西后来到泠安身边:“小泠安,今日外头下着雨呢, 晚些时候你要一个人回去吗?”
“只是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泠安以为小珊担心她没带伞, 虽然她的确没带,不过待会可以向掌柜的借一把。
小珊却暧昧笑道:“我是说之前来接你的那位俏书生,今日可是会来接你, 黑灯瞎火的,就算雨不大,他应是也不放心你独自一人回去吧。”
“什么俏……”
泠安话语一顿,霎时反应过来。
这说的该不会是贺春曦吧。
泠安脸热:“他是我房东家的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珊笑道:“卖猪肉的贺大叔家有个读书人这事谁不知道呀,男未婚女未嫁,你们近水楼台,试着接触一下有何不可。”
“你别胡说。”
“怎是胡说,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去京城看看,我听我爹说,贺公子才学过人,前途无量,倘若之后高中,你嫁给他可就是状元夫人了。”
小珊越说越离谱,泠安哭笑不得:“好了,你快别说了,时辰不早了,回去吧,明日见。”
小珊啧了一声,道:“行吧,今晨我也以为你是去偷看男子的,结果是去医馆取药,也不知你怎能这么清心寡欲,一点都不——”
如珠雨幕中,突然一名俊美高大的男子从灶房的窗台走过,小珊的声音立即止住了。
那人身旁一名黑衣侍从撑伞,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小珊的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不怪她失态,青州本也算不上什么繁华的州府,地方不大,也少有像这般外形气质极其出众的人。
小珊立刻就不和泠安说了,匆匆丢下一句:“竟是那位贵公子!我去前面看看。”
说罢,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徒留泠安独自待在灶房里,心里七上八下。
萧琢怎么来了。
是又来折腾她了,还是改变主意仍是要抓她回去。
泠安心不在焉地洗着水槽里剩下的碗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小珊没再回来,店小二也并未到灶房来交代有客人加菜。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酒楼将要打烊,外头的客人也都陆续离开。
泠安背上自己的小挎包,正要打算去正堂借一把伞。
刚走出灶房,廊下一道身影静静地等在那里。
泠安眉心微动,抬眸撞进一双沉寂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廊下忽然显得寂静。
细雨无声,只有微弱的光影在视线中轻轻摇曳。
萧琢率先开口:“你今早离开时没有带伞。”
泠安这才看见萧琢手里拿着一把浅色的油纸伞,依稀可见伞面上似乎绘着花卉,是女子惯用的款式。
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萧琢已是又开口道:“方才掌柜的将店里的伞给了最后几位客人。”
“……”
然后呢?
泠安在等着下文,但萧琢只是微抬着手,向她递出伞来。
僵持片刻,泠安还是接下了伞:“谢谢。”
萧琢颔首,转身便朝外走了去。
他走出长廊,外面雨势大了几分。
萧琢停在屋檐下,没有即刻撑伞,指腹摩挲着伞柄。
胸膛几次起伏,身后也没有传来泠安的呼唤声。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心口还是感到几分窒闷。
萧琢控制着自己没有回头,然后撑伞走进了雨幕。
*
翌日,泠安休息,但仍是起了个大早。
她一如往常在灶房里忙碌着自己和王大娘一家的早饭。
早饭上桌时,只有贺春曦早早等在那里,并起身来要帮她。
泠安没让他插手,转而道:“贺公子,你去唤王大娘和贺大叔出来吃早饭吧。”
贺春曦惋惜地笑了笑,而后转身去了主屋里唤人。
一桌人围坐在院中用早饭。
泠安今日还有别的安排,所以吃得很快。
将要放下碗筷时,王大娘提了一嘴:“泠安,待会你让春曦陪着你去呗,你一个姑娘家,有男子陪同,能省不少事。”
贺春曦问:“泠安,你要去做什么?”
泠安愣了愣:“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麻烦贺公子了吧。”
“怎么不是大事,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王大娘转头对贺春曦道:“泠安下个月就搬出去了,还打算自己开间食铺,我让她头一次学着开店做生意就别花大价钱盘铺子了,她手艺好,可以找间大点的临街宅院,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能省下不少银子,今日泠安就想趁着休息在城里看看是否有合适的地方。”
贺春曦:“泠安你要搬出去了……”
王大娘斜了儿子一眼:“你就听着这一句了?待会吃过早饭你陪着泠安去城里四处看看,眼睛放亮堂些,做生意和住家不同,事先都得和人说好,你可别让人占了泠安的便宜。”
王大娘本就是性格强势,风风火火的女子。
贺春曦被这般交代了一番自然义不容辞应下,显得格外上心,泠安根本插不上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也只得答应下来了。
其实这事在泠安心里还没个定数。
她手里虽然有一笔银子,但的确从未做过生意,唯一一点做买卖的经历,便是当初在洛州为靖王府和穆千樱交易茶叶的事。
可那事她几乎没出什么力,更没动多少脑子,就被穆千樱和萧琢手底下的人全权操办了。
如今泠安担心自己做不好,却又跃跃欲试。
王大娘的法子倒是给了她一些启发。
若是生意做不下去,至少她还能在宅子里住着,再另谋出路。
用过早饭,王大娘催促着二人赶紧出门,不需泠安帮着收拾碗筷了。
泠安不好意思地看了贺春曦一眼,只好道:“那就麻烦你了,贺公子。”
贺春曦温笑道:“不麻烦,这点小事你就别和我客气了,咱们走吧。”
两人刚并肩走出院门。
贺春曦正想着是要安排骡车,还是趁此与泠安并肩而行还能多说说话。
泠安却在出门的瞬间,就看见了街角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又来了。
虽然不知萧琢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但显然他已经在此等了有一阵了。
起初他身体斜倚着墙,听见院门前动静就站直了身。
然而在看见和泠安一同走出来的男子后,神情陡然变得沉冷。
他盯视着贺春曦,审视一般,将他从头看到尾。
泠安还没想好是要装作没看见他快些走掉,还是硬着头皮打个招呼,就已是来不及做选择了。
贺春曦察觉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蓦地转头看了过去。
他背脊一僵,莫名被这道视线刺得喉间发紧。
这人怎么回事?
萧琢站得有些远,贺春曦对他完全陌生,要说对方只是一个过路人似乎也不为过。
可很快,这道目光如影随形,他已然不能将此当作陌生人的目光。
几步间,他们走到近处。
贺春曦迎着这道敌意满满的目光,试探道:“这位兄台,你有什么事吗?”
萧琢没有搭理他,转而将目光移向了泠安。
她拒绝了他,却和这个毛头小子言笑晏晏,眼下还一同出门,不知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这个卑劣的小子喜欢泠安。
萧琢很轻易就能得到这个结论。
那么泠安呢?
她不会的。
他不觉得以泠安曾经会喜欢上他的眼光,如今会转而看上这样劣质的男人。
她平日虽然很呆,但眼光可没这么呆。
思及此,萧琢目光缓和了些许:“要出门?”
泠安:“……”
她不知萧琢短短片刻间想了些什么,可是也没人知晓她此时有多焦灼。
然而被萧琢问到,她也没办法再继续闷头装死了。
泠安扯了扯嘴角:“你……你来拿伞吗,在我屋里,我现在拿给你?”
说罢,泠安似是逃跑一般,转身要往院子里去。
才刚有动作,萧琢忽而上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用。”
贺春曦瞪大眼:“兄台,你……”
萧琢注意力完全在泠安身上,已是不再分给这个都不够格成为情敌的劣质男人半点目光。
他只是轻轻握了泠安一下便收回了手。
这般接触对于贺春曦来说实在唐突,可对泠安而言,她甚至因为过于紧张,都没察觉到这抹熟悉的触感。
萧琢道:“下次再还给我。”
泠安错愣回神。
方才她只是慌乱间随口一说,萧琢竟真打算要回那把伞吗。
可那是女子用的款式啊……
泠安只能点了下头:“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萧琢脸色微变。
再度伸出的手还没能碰到泠安,就听见她很低地对身边道了一句:“贺公子,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泠安脚下生风, 也没管贺春曦是否跟上,不过眨眼间就绕过转角,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贺春曦当然跟着她, 虽然看见泠安神情有些沉闷,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泠安, 方才那人有些奇怪, 你认识他?”
泠安抿着唇角,眼睫很明显地颤了颤。
贺春曦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低声道:“抱歉, 我并非想打探你的私事。”
泠安嗯了一声, 依旧没有对此做出解释。
那的确是她私事,贺春曦不该问,她也不想告诉他。
*
一刻钟后,叙琼乘着马车来到小院外的街角, 看见了一脸阴沉的萧琢。
昨日泠安是在萧琢眼皮子底下离开的。
他知道她醒来便走了, 但没有加以阻拦,只是默默地在偏房的窗前一直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叙琼大约能猜到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也觉得他们应是很快就要启程回洛州了。
这还是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 头一次见他未能达到目的,落败而归。
谁料, 日影西斜,天下起雨, 萧琢一整日未做出任何吩咐,偏在这时拿着伞便匆匆出门了。
他本想跟上去, 但被萧琢挥退,一个时辰后才见他神情难测地回来。
然后今日又是一大早独自出了门。
叙琼都已是到这地方来接自家主子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再看一眼萧琢的脸色, 也是知晓,今日又失败了。
叙琼停好马车,躬身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安慰道:“王爷,您别别气馁……”
“闭嘴!”
萧琢冷然斜他一眼,当即吩咐道:“去查这家人的儿子,越详细越好。”
啊?这是半道被截胡了?
不对,那男子就住这,和泠安一个地方,他家王爷似乎才是打算来截胡的那个。
但显然,截胡失败了。
贺春曦只是青州城里一个普通的书生,因为父亲在城里以卖猪肉为生,许多人都认识他们一家。
两个时辰后,关于贺春曦的所有信息便被呈了上来。
包括他今日和泠安在城中去过地方。
午后时分,日光正好。
萧琢却是满脸森寒地看完了叙琼呈上来的内容。
然后起身,风风火火让叙琼备了马车就出门了。
从叙琼的禀报看来,泠安今日在城里应是为了办什么事,一整个上午都在四处奔波。
今晨他真是脑子进水了,竟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那个卑劣的小子跟着泠安离开了。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替泠安办,还得轮到那个一无是处的毛头小子跟着他的妻子。
“真的不用了,贺公子,今日实在麻烦你了。”
走出最后的一间宅院,泠安郑重地向贺春曦道谢,并婉拒了和他一同在外吃午饭的邀约。
虽说今日的同行并非泠安本意,但有贺春曦随她四处奔波的确省去了看房交涉的不少麻烦。
其实按理说,泠安应该请人吃个饭,感谢一番才合乎礼数。
但这半日下来,她也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真的存在,她察觉到了贺春曦的心思,便怎也不能同他一起吃这顿饭了。
泠安找了个要去布庄做衣裳的借口便与贺春曦道了别,今日的事,她只能待之后再用别的方式感谢他了。
贺春曦离开后,泠安站在无人居住的宅院前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上午一无所获,实在让人烦恼。
最后这处地方大小地段都很合适,就是价格贵得离谱,实在不划算。
泠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门,惋惜地正要离开。
她收回目光,一抬眼就在不远处的老榕树下看见了萧琢的身影。
小巷寂静,往来无人,只有萧琢在和她对上目光的同时,径直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里?”
萧琢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道:“碰巧路过。”
来时他心情焦躁,跑了几个地方未见泠安身影,这股焦躁不断攀升蔓延,像是要冲破脑海。
直到刚才转过转角,远远看见她独自一人站在一间院子门前。
她回头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所有的焦躁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消散了。
秋风徐缓,两人并肩而行。
原本此处临街,往前走不了几步就会融入热闹喧嚷的街道中,但不知是谁的脚步带了路,他们朝着街道的反方向,竟一路往巷子的深处走了去。
巷子里曲折,更加僻静,仅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这个时候升上炊烟,其余大多都是无人居住的空宅。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泠安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碰巧到这边来做什么?”
话落,身旁的男人弯着唇角低笑了一声。
他笑什么?
泠安逐渐感到脸热,大约猜到了他在笑什么。
可是分明是他自己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碰巧路过,她不拆穿他,他竟然还反倒笑话她。
“来看看你在忙什么。”萧琢突然坦诚地回答了她。
“……哦。”
两人的衣袖偶尔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泠安一个不留神,脚下步子错乱,肩头一下撞到萧琢的手臂上。
男人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她。
萧琢提醒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泠安抽回手,过了一会还是告诉他:“我打算在城里看看可有合适的住所。”
“要搬出来了?”
不知是否是她听错了,总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喜色。
泠安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而问:“王爷呢,你何时回洛州去?”
她没有抬头去看萧琢的表情。
巷子里沉寂了一瞬,似是连脚步声都消散不见。
就在泠安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时。
萧琢道:“最迟这个月末。”
还有不到十日时间了。
也对,萧琢当然要回到洛州去。
他身为靖王,洛州诸多事务等着他处理,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青州。
泠安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像有些低落,又好像有些轻松。
最后在心底蔓开一丝浅淡的不舍,再被她一点点抽离。
“住处找好了吗?”
前方已是能够看见巷子口,和巷子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他们缓缓悠悠在巷子里绕了一大圈,最后仍是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也快要走到尽头。
泠安轻声回答,没注意自己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没有,今日跑了几处地方都不太合适,刚才那里是最后一处。”
“前两日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萧琢道:“看你今日去的几处地方皆是临近街道,地势宽敞,你一个人住多少有些浪费,我猜你或许想商住一体,在前院开一间店?”
泠安的打算竟然完全被他说中了。
她脑子迟钝地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去了什么地方?”
萧琢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她,好像还隐隐泛着酸意。
“所以,你觉得那处宅子如何?”
萧琢没有回答泠安的问题,而是将话题拉了回去。
泠安想到,萧琢将要回到洛州,自然要从那处宅子搬走,宅子便空出来了。
那里的确不错,宅院宽敞,地段极佳,隔着一条不算太长的小道,前面便是闹市,后院却又僻静。
但不必想也知道,她怎可能负担的了那里的租金。
泠安摇摇头:“宅子很好,可是租金一定很贵,我负担不了,还是不用了。”
“三百文一月如何?”
泠安讶异:“你三百文一月就租到了那样的宅子?”
萧琢:“是你三百文一月租下。”
“啊?”
“那处宅子是我买下的。”
泠安张了张嘴,好一会才低低开口:“不用了,我……”
“泠安,你讨厌我吗?”
萧琢突然打断她。
他语气很认真,双眸定定地看着她,突兀的话语让泠安忽而一怔。
“不讨厌。”
萧琢唇角扬了扬,但笑中也并非全是喜色。
他上前半步,泠安才发现自己停在原地很久了。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呼吸一顿,没由来的紧张起来。
泠安紧攥着手指,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我之前说心悦你是认真的,那些话也是认真的,我不想就这样一个人回到洛州,但你不愿和我一起回去,若我什么都不做,好像这一走就要和你彻底失去关联了。”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并非一定要在你和我回到洛州后才能做,你眼下不愿和我走,但我不想放弃。”
“除了我的私心,那处宅子原本也很符合你的需求,既然你不讨厌我,就代表我还有机会。”
泠安瞪大眼,不知他怎就突然把话绕到这个方向上去了。
“我说不讨厌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现在给我这个机会,可以吗?”
泠安低声喃喃:“我为何要给你机会。”
萧琢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中神色幽深,瞳仁完完全全映着泠安的身影。
“那我就再想别的办法,总有能得到机会的办法,我想做的事从无轻言放弃。”
“也从没有做不到。”
萧琢伸手,缓缓掰开了泠安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一瞬的触碰,指尖便蔓开令人心悸的酥热。
“我说话你不愿听,不想要,那就用做的。”
萧琢收回手,指腹兀自摩挲着那一丝残余的温度。
“做到你答应与我成婚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泠安呆在原地, 好像都有些听不懂萧琢在说什么了。
“就当为你自己想做的事,这也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萧琢趁势循循善诱。
“泠安,考虑一下吧。”
泠安听见他的声音, 找回几分清醒。
“怎是稳赚不赔, 若你借此要挟我……”
她越说声越低, 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像是担心因自己的提醒,让萧琢真的想到要以此要挟她。
萧琢哂笑:“到底谁要挟谁?”
“什么?”
“泠安,是我求着你租下我的房子。”
泠安眸光一颤, 抿着唇不说话了。
萧琢道:“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吗?”
话音刚落。
咕噜噜一阵响。
泠安霎时红了脸。
“还没吃午饭?”
泠安:“……没有。”
“嗯, 我也还没有。”
事情似是朝着古怪的方向发展了去。
泠安回到王大娘的小院里时,也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当晚,泠安在榻上难得失眠了。
她发现自己仍然很容易被描绘出的美好画面所吸引。
当然会被吸引。
三百文就能租下萧琢的宅子。
萧琢承诺会与她白纸黑字写下契约, 倘若他违约收回宅子, 亦或是以此做什么不正当的举动,会支付她巨额的赔偿。
如此听来,好像当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这对于萧琢而言, 似乎也不是倒贴的亏本买卖。
泠安知道萧琢这是意有所图。
她抱着被褥,静静地眨了眨眼。
接下来几日, 泠安每日按部就班前去酒楼做工。
她向掌柜的告知下月辞去这份工,也和王大娘结清了最后这一月的房租。
这日, 还未到傍晚下工时,泠安便背上了小挎包准备离开酒楼。
今日约好要去萧琢的宅子签订最后的契约, 而她也是第一次要参观整个宅院的全貌。
之前是和叙琼约好了时间,泠安收拾好东西后在灶房的窗边四下看了看,还未见叙琼身影, 她便打算到门前去等着。
刚在门前站定,泠安看见街头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贺春曦。
他步子迈得很大,不过三两步就穿过街道来到了酒楼门前。
泠安愣了愣:“贺公子,你怎么来这了。”
自上次贺春曦陪着泠安在城里四下找合适的住宅后,贺春曦便回了书院,这几日一直未再见过面。
此时他神色有些匆忙,呼吸也有些乱,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
贺春曦:“泠安,我听我娘说你这几日就要搬出去了。”
泠安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急,再多住一段时日……”
泠安打断他,直白道:“早晚都是要搬出去的,原本定的也是月末。”
“可你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宅子。”
“已经找到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啊?”
泠安说了一个地名,贺春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气氛沉闷下来。
夕阳西下,时辰已是不早,泠安张了张嘴,正要和贺春曦道别。
贺春曦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泠安的手。
泠安呼吸停顿,刚要抽回手,抬眸却看见街道尽头,萧琢面色沉冷地站在那里。
怔神间,贺春曦已是开口:“泠安,其实我心悦你。”
泠安扭动手腕,挣扎得有些剧烈。
贺春曦立刻松了手:“抱歉……”
泠安收回手,摇了摇头:“贺公子,我不喜欢你。”
贺春曦喉间发紧,一时没有再说话。
两人间陷入沉默,等泠安再抬头时,身前已是空无一人,远处依稀可见贺春曦离去的背影。
耳边传来脚步声。
萧琢从街角的尽头走了过来。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薄唇紧抿着,眸色深沉。
泠安尴尬道:“怎么是你过来了。”
“你更希望叙琼来接你?”
“……”
她希望他们两人都不用来接她。
“王爷,我们走吧。”
萧琢竟然没有乘马车来,难怪来迟了一些。
泠安觉得他有私心,但没有开口戳破。
萧琢也没有提刚才撞见的那一幕。
两人一路无言地并肩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萧琢的宅院门前。
“进来吧。”
泠安那日走得匆忙,只看见宅院宽敞,环境宜人,还来不及细致参观过宅院内部。
此处当然不及大宅府邸那般占地极广,也就只是个普通的二进院,泠安跟在萧琢身侧,听他言简意赅介绍了一下各处厢房,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将整个宅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如此,今日来此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天色不早,是时候该回去了。
泠安站在偏厅里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没注意到萧琢从走进这间屋子后就没再说话了。
直到泠安收回目光,转头向他看去。
萧琢正站在房门前,仰头望着天。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喃喃开口:“下雨了啊。”
泠安几步走去,果真看见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原本就是傍晚时分,泠安起初并未注意到天色逐渐变暗。
雨势不算太大,但显然这种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王爷,只有劳烦你借一把伞给我了。”
“没有。”
泠安一愣,瞪大眼,还为他毫不客气的拒绝感到气恼。
但萧琢很快道:“此次来青州本也没带多少人,临时住进这间宅院,宅院里没有准备太多日常用品。”
“胡说……你上次不是还撑着伞到酒楼来了。”
“嗯,一把给你了,另一把叙琼今日带出去了。”
“那马车呢?”
“叙琼乘马车去办事了。”
萧琢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回答了泠安所有问题。
泠安到嘴边的一句“他何时回来”也就此咽了下去。
大约到萧琢允许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吧。
萧琢:“留下来用饭吧,待叙琼回来,你乘马车回去,便不会淋雨了。”
泠安微张着唇,似是有些犹豫。
这点小雨其实并不足以阻碍出行,甚至街角的小摊应是也有油纸伞贩卖。
萧琢眸中闪过细细的雨丝,眸底神色幽深。
他也会有说出如此拙劣借口的时候。
可他想不到别的留下她的理由了。
一退再退,若她仍是不愿,他或许还得继续向后,退到她连看都不必看见他地方。
最终,萧琢低下头,轻声道:“还有三日我就要启程回洛州了。”
“再和我一起吃顿饭,好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三五章左右完结,接下来几天不更,写完了一起放出来
第49章
泠安坐在桌前, 看着摆满一桌的美味菜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萧琢拿着一只酒壶走过来,在桌前坐下。
他放下酒壶, 喉结动了动, 一时间没做反应。
直到泠安轻声开口:“王爷, 可以开动了吗?”
萧琢这才嗯了一声:“吃吧。”
泠安觉得自己好像变聪明了。
以前她总是猜不透萧琢的心思, 如今轻易就能看穿他蹩脚的借口,拙劣的演技。
说是宅院里无人,却又能在她答应留下来用饭后立刻端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说是去净手, 回来手里就拿了一壶酒, 还神情不自然地等着看她是否开口拆穿。
泠安动筷吃了几口,偏头看向他:“王爷,你不吃吗?”
萧琢回神,给酒盏里倒满一杯酒:“你喝吗?”
“嗯。”
泠安点点头, 将自己面前的空酒盏向他推了过去。
咕噜噜清脆的水声后, 饭桌前安静了下来。
泠安低头浅尝了一口酒,发现味道很是不错,连她这般不擅品酒的人也能尝出其中香甜, 还不辣喉。
“王爷这酒是在城中买的吗?”
萧琢:“青州买不到,这是我从洛州带来的。”
泠安惋惜地点了点头, 并没注意到萧琢另有深意的目光。
待萧琢看着她是真没想到那层去,不由低叹一声, 只能兀自道:“你若喜欢,下次再带给你喝。”
下次是何时?
泠安心里想着这句话, 却没有说出口。
她转而道:“眼睛,是何时好起来的?”
“去京城时。”
“那时就能看见了?”
萧琢沉默了一会。
日渐聪明的泠安好像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
“你在那之前就看见过我了?”
萧琢微愣,然后笑了笑。
泠安抿着唇不吭声了, 脑子里昏昏沉沉地回想着之前他何时表现出似是能看见的模样。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索性埋头吃饭。
屋外雨声嘀嗒,萧琢抬手给二人又斟满一杯酒。
泠安不胜酒力,只是两杯酒就已是感到脸颊发热。
她觉得自己快要喝醉了,也觉得萧琢或许就是打着要将她灌醉的意图。
但她还是接下了这杯酒,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她正在想,若萧琢再给她斟酒,她就拿出气势拆穿他的坏心思。
但萧琢只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突然道:“宋启民已经被革职查办,宋家家产抄没,你的户籍已从宋家被摘出,现在你是自由身了。”
泠安抬眸看他。
“你的奴契我带在身上,之前是打算……”
萧琢顿了一下:“待会我将它给你,你想怎么处理自己定夺。”
泠安张了张嘴,但没能插上话。
“去京城时,我时常会梦见你,忍不住想,同一时刻你在做什么。”
泠安心虚地眨眨眼,那时她在筹谋着如何逃跑,也已是在逃跑的路上了。
萧琢道:“不过后来我知道你离开后,心里想的竟然还是同样的事,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
萧琢好像已经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而泠安是不知要接什么话才好。
泠安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菜,转头向房门的方向探了探头,喃喃道:“雨好像停了。”
萧琢没有回话。
泠安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去看一下。”
她走到门前左顾右盼,又伸手向外感受了一下才跑回来:“王爷,雨停了,我可以……”
泠安话音止住,只见男人单手撑着太阳穴,双目紧阖,好像睡着了。
“王爷?”泠安低唤一声。
她只是去门前看了一眼,他就突然醉倒了吗?
泠安抬手在他面前晃晃:“王爷?”
男人仍是毫无反应。
“那我就自己先回去了哦?”
依然毫无反应。
泠安迈步向外,但侧着身一直往回看,看他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最终,泠安还是在走到门前时,抿着唇大步折返了回来。
“萧琢。”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头。
“不要睡了。”
萧琢蹙着眉心,一副醉酒后的难受模样,有反应,却没睁开眼。
难道真的醉了?
泠安坐回了桌前,歪着头看他。
“你酒量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如此说他,他也半点不答话。
泠安想,若她狠心一些就这么走了,萧琢在自己的宅子里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说不定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睁开眼了。
可她还是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望着门外暮色四合,天色愈发暗沉。
不知过了多久,门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叙琼手拿一把束起的油纸伞走来。
泠安低声道:“王爷似乎醉倒了。”
叙琼请泠安来到门前,面不改色道:“是,泠安姑娘你……”
泠安没说话,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竟把他看出几分心虚。
但叙琼还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天色已晚,姑娘不若就在此歇下吧,明日一早再送你回去可好。”
“那王爷呢?”
“姑娘放心,属下会将王爷照料好的。”
当晚,泠安在宅中的客房住下。
夜深人静时,屋内悄然晃过一道黑影,轻轻靠近在她床榻边。
榻上的少女睡得很安稳,未曾察觉分毫。
那道影子在床边静立许久,最终缓缓低下身,和榻上的黑影贴近,直至融为一体。
*
泠安搬进宅院的这日,萧琢已经离开青州了。
王大娘和贺大叔赶来帮忙,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一众人,不由道:“怎还费这些钱请人,我俩帮着你搬,不一会就搬完了。”
泠安其实一早见到这些人也呆住了,询问才知,是萧琢留下了这几人帮着她搬家。
这几人中有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但他们并未对泠安多言,手脚麻利地搬运完之后就离去了。
大概是去追随萧琢的脚步,回洛州去了吧。
这日之后,泠安的生活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的私家小食馆开业时,青州的朋友都陆续前来祝贺。
所谓朋友,也就是她在酒楼做工这段时日认识的人。
大家伙轮流休息,轮流前来,直到食馆开业了大半月,也还有人头一次前来捧场。
王大娘偶尔会过来看看她,食馆的肉食都是从贺大叔那采购。
期间,贺春曦来过一次,泠安终于找到了答谢他的机会,做了几个拿手好菜给他,并且先发制人不许他支付银两。
食馆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每日大约十来桌客人,挣得不算多,但同样也不怎么辛苦,还能有入账。
转眼到了中秋。
泠安收到了穆千樱的来信。
信上说,穆家的生意已是彻底稳定下来了,她打算年底前来青州和她团聚。
泠安非常高兴。
可除此之外,信上便没有别的更多内容了。
她是说……有关萧琢的内容。
算着时日,萧琢应是早已回到了洛州。
他们有见过面吗,谈及茶田生意时有提起过她吗,穆千樱有被萧琢为难吗。
泠安脑子里闪过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想这些应是无意义的事。
最后她没能想出一个结果,就这么抱着被褥缓缓睡着了。
翌日,泠安收到了一盒团圆饼,送礼的人竟然是叙琼。
泠安惊讶不已:“你怎么会在青州……王爷也来了?”
“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给姑娘送礼,王爷在洛州,属下一人前来的。”
泠安皱眉:“就为了这个专程让你跑一趟吗,他也太折腾人了。”
叙琼笑了笑:“来回一趟属下能得不少俸禄,是份美差呢。”
“……这样啊。”
泠安道:“进来坐吧,你可吃饭了,我给你准备几个小菜。”
叙琼脸色微变,婉拒道:“事情办妥了,属下还得赶着回洛州去,就不劳烦姑娘了。”
“这就走了,如此着急吗?”
叙琼心道,倒是不着急,但他哪敢独享泠安的手艺,那一口饭菜吃下去,只怕这一趟不仅白跑还得挨冷眼,得不偿失。
“是,洛州事务繁多,既然礼送到了,属下就先行告辞了。”
话语间,叙琼目光无意识地向一旁飘忽了一瞬。
泠安点点头,抬眸时,恰好顺着叙琼的目光瞥见了街角尽头一抹似是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闪避很快,转瞬即逝,仿佛错觉一般。
十月,青州城因为一位京城来的大官员突然涌入诸多人流,泠安的小食馆也因此变得忙碌起来。
有一日,她竟是忙到戌时才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
她原本打算先擦桌子和扫地,但不知怎的,忽的敏锐察觉到脚步声。
以为是还有客人在这个时辰前来用饭,吓得她赶紧丢了抹布,三步并作两步到院门前。
关门的同时,余光似乎瞥见真有人影闪过。
砰的一声响,显得格外不客气。
泠安站在门前心虚了一阵,开门做生意,如此可是不太好。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又打开了院门。
夜色深重,门外空无一人。
她探头出去左顾右盼,连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也未能看见。
泠安收回目光,缓缓关上门,若有所思地走回院中继续收拾了起来。
十一月,叙琼又来了。
若是寻常人乘马车或骡车,那几乎就是刚到了地方便又要启程,才能在短短几月间来回往返于两地。
叙琼赶路应是骑马,路上花费的时间能够少一些。
但这还是折腾啊,怎没几月就又到青州来了。
叙琼解释道:“近来王府正好在青州有相关事务,所以不是专程来的。”
“什么事务?”
“这个……”
叙琼顿了顿,还是直接递出了不知装着何物的箱子。
泠安没有接,他便讲道:“是穆家最新的绸缎,姑娘可选喜欢的料子制些冬衣。”
听到穆家,泠安这才伸出手去,只是不知为何,目光下意识偏向街角尽头。
什么也没能看见。
“怎么了,泠安姑娘?”
泠安想了想:“无事,你又要直接离开了吗?”
叙琼倒是想要进去坐一坐,尝尝泠安的手艺。
可他哪敢啊。
“是,姑娘保重,属下告辞了。”
年关将至,泠安的小食馆已经经营了近半年时间,说不上红火,但也小有盈利,若是往后都这样下去,完全可以以此为生。
不过所谓盈利,靠的也是萧琢这处只收她每月三百文的大宅子。
好像作弊似的,有时会让泠安想起来感到有些挫败。
但很快这股挫败又消散不见,随之涌上的是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情绪。
好像是孤寂。
夜晚令人的思绪格外发散,泠安不知为何今日睡不着,胡思乱想了很多。
最后只能想到,还好,穆千樱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她就能见到她了。
泠安这才打算安心睡觉。
可刚一闭眼,静谧的夜色中忽的传出一声异响,动静还不小。
她心下一凛,赫然睁开眼。
异响停止,仿佛错觉。
但这段时间,泠安已是有过好几次错觉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朝门前走去。
走到一半,她脚步忽然止住。
然后悄无声息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绕了过去。
周围一片寂静,连四处的影子都停滞在原地。
泠安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拉开窗户。
一阵晚风拂过。
四目相对,窗外的男人瞳孔缩张了一下。
泠安望了他片刻,主动道:“王爷什么时候来的青州?”
萧琢滚了滚喉结,嗓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些沉哑,带着一丝不知是否是刻意显露出的疲惫。
“今日刚到。”
泠安惊讶:“刚到?你是说……现在吗?”
“嗯。”
泠安抬头看了眼天,眼下估摸快要到子时了,萧琢怎这个时辰抵达。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
算起来他们已有五个多月未再见过。
此时一人在屋里,一人在窗前,无言相望,画面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泠安抿了抿唇,道:“王爷,天色不早了。”
萧琢没有答话。
他的瞳仁似乎相较以前,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
他静静地看着泠安,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他和她离得最近的一次。
萧琢薄唇翕动,最终缓缓道:“今夜太晚了,能收留我住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此处宅子宽敞, 厢房不少,但泠安自己一人住,很多房间都空着, 或是用作堆杂物。
换句话说, 便是眼下别处都无法住人。
萧琢缓步跟着泠安的背影走进屋中。
屋里没有点灯, 但今夜月光皎洁, 视线还算清晰。
泠安打开柜子取出一套棉被,因着太过厚实,她身姿不稳, 脚下一个踉跄。
男人沉默地出现在身后, 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微热的胸膛贴上后背,手掌却是冰凉。
泠安浑身一紧,低斥道:“你扶棉被啊,扶我做什么……”
萧琢轻笑了一声, 抬起另一只手轻易拿住了泠安手里的棉被, 然后退开身抱着被子径自朝屋里的坐榻走了去。
“你睡那里吗?”泠安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
“嗯,睡吧。”
屋内一阵窸窣声后,再次安静了下来。
此时估计已是过了子时。
原本泠安已是酝酿出了睡意, 可刚才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又变得清醒了起来。
月光投进的影子在房梁和墙壁上悄然摇曳。
泠安抱着被子向外侧躺。
“王爷, 你睡着了吗?”
萧琢躺在坐榻上,因为身高腿长, 姿势有些别扭。
不过夜色遮掩了他的狼狈,坐榻距离床榻也有一段距离, 中间隔着屏风,泠安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泠安。
隔了一瞬, 他才低声答:“没有。”
泠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屏风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萧琢突然道:“我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其实这几月我来过青州,每次叙琼到你门前时,我就在不远处的街角。”
她知道。
泠安小小地轻哼了一声,上次她瞥见萧琢的玉佩了。
“我也给你写过信,不过都没有寄出去,我怕你给我回信,又怕你不回信。”
每次人都到门前了,还说什么写信的事。
泠安抿着唇没有答话。
但她不知道,倘若有了书信来往,萧琢就无法再继续坚持这般隐忍的守候,早就忍不住找上门来了。
萧琢身上的被褥散发着她身上的芳香,与记忆里毫无差别,丝丝缕缕蹿入鼻息,令人不可避免地感到口干舌燥。
他没有告诉她,家中堆积了很多他没能寄出的信件。
天晴时,想告诉她万里无云,天阴时,想和她说心情沉闷。
下雨想问她是否有记得带伞,天黑想知她是否已经安睡。
萧琢轻微地吞咽了一下,突兀道:“泠安,你的名字并未上靖王府族谱。”
“什么?”
“奴契交给你后,我让人以你的名字替你办了新的路引,本是打算此次来青州让叙琼带给你,往后你便可以以真名在外,是独立自由的身份了。”
泠安沉默了许久,却是问:“那你和宋家的婚事……”
萧琢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我在京城时就已将之前的婚书作废,与宋家的婚约也同样不再作数。”
原本是打算回到洛州后再从长计议。
萧琢后来肠子都悔青了。
有些事若不当下抓紧,便转瞬即逝。
“泠安,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
萧琢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泠安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嘀咕道:“还不到半年呢。”
但她离开他已经超过半年更久了。
萧琢道:“泠安,我心悦你。”
“干干干什么?”
她被他突然的一句告白惊到。
但其实并没到目瞪口呆的地步,奈何舌头一不小心打了结。
泠安霎时红了脸,是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羞耻。
她悄悄攥紧了被褥。
“如今你我男未婚女未嫁。”
萧琢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敏锐的感官正在被她无处不在的气息包裹,他实在难以抵抗。
“我想娶你为妻。”
泠安眼睫颤了一下,摊煎饼似地翻身背了过去,快速道:“我困了,先睡了。”
气氛寂静,两人的呼吸声都在同时消失不见。
直到泠安憋不住气了,蒙着被子闷声道:“看你表现如何。”
泠安说完,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回答。
她皱起眉,在黑暗中犹豫着翻身回去。
刚转过身,眼前赫然出现一道黑影。
她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下一瞬手腕就被握住了。
泠安吓了一跳,萧琢弯下腰,在她床边蹲身放低了身形。
粗糙地掌心毫无间隙地贴合她,温热触感仿佛能够透进她的皮肤。
他在盯视她。
泠安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视线灼热,目不转睛。
紧致禁锢的感觉让泠安下意识挣动了一。
没想到刚有动作,萧琢的手指就松开了。
泠安愣了愣,没有继续抽手的动作,手腕放松地落在他掌心里,轻声问:“你做什么?”
萧琢不说话,垂眸看着掌心里纤细白皙的手腕。
泠安心有动摇,就在她想语气缓和地再问他一句,他是否在坐榻上睡得不太舒服时。
萧琢忽然低头亲了下她的指尖。
泠安呼吸顿住,一片密密麻麻的痒意瞬间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吻了吻她的手腕。
许是夜晚放大了人的感官。
泠安已经很久没与萧琢有过这样亲密暧昧的接触了,不由脸色臊红,蓦地抽回手,脱口而出道:“萧琢……你回去睡觉。”
萧琢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泠安听见他轻微地叹了口气,好像有些惋惜的样子。
不过萧琢没再有别的动作,轻道一声好梦,便起身往坐榻的方向回去了。
走时分明还有脚步声,也不知他方才是如何悄无声息过来的。
泠安愤愤地想着,直到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翌日,泠安舒舒服服地醒来,昨夜是她近来半月睡得最舒服的一夜。
她缓缓睁开眼,率先看见的是被遮挡光线的支摘窗,天亮了。
糟了,睡过头了!
泠安猛地坐起身,动静很大。
一转头,她惊住了,屋里的另一人也略显怔愣地顿住脚步。
萧琢赤裸着上半身,清透日光落在他腹部精瘦的肌理上。
腰身窄瘦,沟壑明显,还有饱满的胸膛,与肌肉线条延展流畅的强悍臂膀。
搞什么……
泠安盯着他的身体心脏怦怦直跳,却挪不开眼睛。
萧琢手里还拿着一张棉帕,方才正是在擦身。
他神色很快恢复平静,随手披上中衣,不避也不慌地开始整理衣着,嘴边淡道一句:“你醒了。”
泠安还呆着,他便又道一句:“方才在你这里洗了下身子,你应当不介意吧。”
泠安的目光最后在他胸前那点干净的红粉色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掀开被子就快速起了身。
男色当前,可她还顾着自己的食馆。
就在她匆匆忙忙披了外衣就要往外走时,萧琢抬手拦了她一下。
“早晨帮你开过店了,有三桌客人,收了七十五文,给你放在前厅收帐的柜子里了。”
泠安愣住:“你……帮我开店?”
她的食馆可不是开门让人进来坐着就能收钱的,萧琢怎么帮她开店。
再看他一大早莫名洗了身子,原本泠安还心思污秽地往别处想了一瞬,此时再想,他该不会炸了她的厨房吧。
“我只是帮你开店,餐食是我随行的厨子进厨房做的。”
泠安闻言仍是惊讶,萧琢来一趟青州竟然还带着厨子随行,甚至让靖王府的厨子来给她这小食馆做工。
她突然觉得那七十五文钱收得也太亏了。
清晨明亮的光线下,浮尘跃动。
萧琢穿好中衣,手里拿着外袍未动,直直地看着她,询问道:“我今早表现算好吗?”
泠安想起自己昨夜说的话。
所以萧琢这是在讨好她?
她不由有点得意,唇角夜不自觉悄悄翘了起来。
萧琢看着她变化的小表情,轻轻点头,自顾自道:“看来不错。”
什么不错?
泠安回过神来,目光扫过萧琢已经被中衣包裹好的身体,低声嘀咕:“那你一大早洗什么身子。”
“你觉得为什么?”萧琢跟着她压低声,语气里显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暧昧。
泠安脸一热,斥道:“没有不错,你表现不好!”
萧琢扬唇笑了笑:“是不太好,因为不怎么熟练,上菜时把粥打翻了,所以送走客人后就用了你的湢室。”
“你把粥打翻了?刚出锅的吗?那你身上有烫到吗,烫到何处了?”
“刚刚你不是看过了。”
萧琢随手指了指自己身前:“我没事。”
“……”
泠安鼓了鼓脸颊,不客气道:“你穿好了就出去吧,我也要换衣服了。”
萧琢却没动,依旧看着她。
“不改口吗?”
泠安:“改什么口?”
“你误会我了,所以重新说一下我表现可还算好。”
泠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他何时这么厚脸皮了。
泠安上前推他的胳膊:“你自己不都说表现不好了,还要我改什么口。”
“我是自谦。”
“哪有你这么邀功的,快出去了。”
终于把男人推了出去。
房门一关上,泠安遍背靠着门板大口呼吸了好几下。
萧琢出去后,泠安便拉下了身上原本披的这件外衣,去柜子里翻找起来。
最终她选了件颜色稍显艳丽的裙子,搭配浅色上襦,换好衣服又在妆台前磨蹭了一会。
待到她走出房门,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平日这个时辰她应是正在灶房里忙前忙后,身上沾着油污,头上冒着细汗。
也难怪她今日觉得睡得不错,比以往多睡了一个多时辰,能不舒服吗。
而紧接着便要为午间的时段做准备,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只是今日,院子里的桌椅摆放整齐,桌面已经清洁干净,灶房里传出忙碌的声响,而泠安正干净清爽地站在院子里,似乎没什么事可做了。
这时,萧琢走近到她身边。
“我擦了桌面。”
他冷不丁一句,让泠安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萧琢也淡然地回以目光,面不改色地等待她的下文。
哪有什么下文。
泠安抬起手指戳了下他的胸口。
陷进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萧琢垂眸看了一眼,没制止她。
泠安勉强道:“还算不错吧,多谢你了。”
说罢,泠安没忍住,张开五指在这片饱满柔韧的肌理上摸了一下,收手时还状似无意地抓了抓。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萧琢呼吸沉了几分,身体变得紧绷,但看着她收走的手,又好像有点不舍的样子。
今日既然有人在院子里帮忙,泠安便决定去一趟贺大叔那里,结清上半月肉类的账单,再去一趟王大娘家里,给她送些她昨日做的小零嘴。
萧琢见她准备妥当了,温声道:“我让人送你过去。”
泠安不打算拒绝,但问:“那你呢?”
萧琢:“我在家里收拾屋子,等你回来。”
“……”
泠安看了眼中午被客人用过的几张桌子,上面一片狼藉,收拾起来要花不少功夫。
她才不信萧琢能做得来这些事,大约是让他随行的下人来做吧。
不过泠安原本要问的,其实是……
“我今晚还能住在这里吗?”
泠安思绪一顿,下意识接话:“白日也找不到地方住吗?”
“我不想住在其他地方。”
萧琢很快就接了话,没有半分犹豫。
说得好像那张狭窄的坐榻是什么令人流连忘返的舒服之地一样。
泠安出了门,太阳高悬头顶。
许是她和萧琢分开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他们彼此都发生了些变化。
原本泠安不想再受限于人,听从主子的吩咐,随时担心经受怕遭到主子的惩罚。
不想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也不想再过着不属于她的见不得光的人生。
但如今,这些问题好像都已经解决了。
再回过头来想,她之所以会喜欢萧琢,似乎也是因为这些她讨厌的抗拒的事,其实从未发生在她和萧琢之间。
她一开始以为萧琢也和别人一样,在她眼前为她挂上了一根又香又甜的胡萝卜,想要引诱着她前行,达到他的目的,她却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但这半年他已经喂她吃了好多根胡萝卜,还在继续投喂着,她却一步也还没有前行。
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确定他不是在骗她,他和别人不一样,她可以放心地迈出步子呢?
一年、两年、十年?
泠安突然觉得有些迷茫,又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她这一生都要一直处于一个怀疑的封闭的样子,就这么孤寂地一直下去吗?
泠安东想西想,思绪没个实处。
她去了趟贺大叔那里,贺大叔热情地说让人把食材直接送到她小院里去。
她谢过之后又去了王大娘那里。
今日贺春曦正好回家了,两人在院门前碰上。
贺春曦自之前那次被拒绝后,之后每次见到泠安都是一副尴尬的模样。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似乎还不能平静自然,搞得泠安每次见他也跟着有些尴尬。
好在王大娘没多会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拉着泠安说了好一会话。
弄完一切,已是临近傍晚。
泠安乘着萧琢安排的马车回到家。
一进门,就见院子里坐了两桌客人,一名模样陌生的小厮正在为客人上菜。
他抬头看见泠安,乐呵呵地唤了一声:“泠老板。”
“泠……老板?”
泠安还未被别人唤过老板,乍一听,心里就忍不住有几分窃喜。
她腼腆地点了点头,转而往后院去,想看看萧琢在做什么。
她走进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后院也不见萧琢身影。
难道他还能进厨房帮忙去了?
厨房里一名厨子正靠着墙壁休息,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泠老板。”
泠安脸颊一热,没好意思问,点点头走了出去。
萧琢不在。
一炷香后,泠安坐在屋里,听见侧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她抬眸,从窗户看见院外熟悉的身影。
萧琢翻身下马,快步进了院。
走进屋中,刚和泠安对上视线,就见她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琢呼吸放轻,朝她走过来,温和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泠安不答话。
“方才我出去处理了点要事,就半个时辰。”
泠安依然不理他。
萧琢想了想,忽而在她身旁弯腰低下身,呼吸一下就凑近了她耳边。
“你回来没有看见我,所以不高兴了吗?”
泠安当即后退:“我才没有不高兴。”
她为何要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好吧,其实有一点,因为是萧琢自己说今日还想留下,她回来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但她不想承认。
萧琢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好吧,我其实是去找你了。”
泠安诧异:“你去找我做什么?”
男人眼眸透出执拗:“还能干什么,我听说那小子今日原本应该继续留在书院,却一反常态突然告假回家,你要去他家里,难道我就这么在这坐着吗。”
泠安眼睛瞪得更大,都快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的是贺春曦吗?
“我是去王大娘家,不是去他家。”
“那有什么不一样吗?”
“……”
“你怎么这么小气。”
萧琢紧绷着唇角,过了一会,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难道这种事我应该很大度吗?”
泠安突然想起半年前萧琢临走前撞见了贺春曦拉住她的手那一幕。
他一直未曾提起过这事,也是分开后没机会再提。
但已是过去这么久了,泠安没想到他其实心里在意,还一直在意着。
泠安:“我没和他说话。”
不对,他都跟着她了,肯定看见了。
萧琢却也随着她的话解释:“我跟得很远。”
“有多远?”
“远到你发现不了我,我也看不见你。”
泠安觉得好笑:“你都看不见,那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萧琢这才没答话了。
叙琼前来禀报这件事时,他听完当即就冲了出去。
那时泠安还在贺大叔那,根本就还未去院子里。
萧琢远远看见了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当初他根本不把那个小子放在眼里,即使看见他胆敢去握泠安的手,他双目发烫得都快要灼烧了,他也隐忍克制地站在原地,事后更是没有提起半句。
可长久的分别,即使一个月跑来见她一次,但仍然是爱而不得的折磨,竟然让他也觉得不确定了。
他一边跟着泠安,一边在想自己是否要做一些不体面的事。
反正这样的事他在遇上泠安后就已经做了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
死要面子是何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会担心那样做泠安会不高兴。
于是,等他在院子外的街角兀自纠结完后,再想上前,泠安已经独自从院子里出来了。
萧琢喉结动了动,突然又靠近她几分。
从旁的角度看去,他几乎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但事实上,他的手也只是落在椅子把手上,并未碰到她。
“泠安,你……”
萧琢顿了顿,声低道:“你不喜欢他的,对吧。”
“你也没有喜欢其他人,你瞧不上他们的,对吧。”
泠安少见的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让萧琢猜不透她的心思。
萧琢只能更加放低声,也放低了态度:“告诉我好不好?”
泠安觉得,自己此时若是一直不说话,说不定会让萧琢抓心挠肝,寝食难安。
突然有种身份对调的感觉,让她不禁感到飘飘然。
于是她不说话,就这样对他的心焦作壁上观。
萧琢的呼吸落在她的侧脸,手指终于还是来到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见她不说话,却也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般越发焦急,而是自顾自对她道:“那我猜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别的任何人。”
泠安皱眉,谁让他这么猜的。
她还未说话,萧琢却弯下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轻道:“不管我猜得对不对,反正,我喜欢你。”
泠安心底漏跳一拍,后背竟然蔓上一片酥麻。
她心想,萧琢如今说话怎越发肉麻了。
过去他从不将甜言蜜语放在嘴边,更是不会说喜欢她。
“还有别的吗?”
萧琢问:“什么别的?”
“你的花言巧语还有别的吗?”
萧琢站直身,有点被气笑了。
他用拇指抬了泠安的下巴,语气严肃道:“泠安,这不是花言巧语,我说的话不是在哄骗你,我从来也没想过要骗你。”
“以前不回答是因为我不明白,我过往从未喜欢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泠安脸颊微热,眨了下眼,悄悄掩下心尖那抹悸动。
“再多说点?”
“泠安,我不是在和你说笑。”
泠安:“没有说笑呀,就听听你还学了多少好听话。”
萧琢气得都不想理她了。
他胸膛上下起伏了一瞬,蓦地转身大步就朝着门外离开了。
泠安愣住。
这是真生气了?
他怎么这么小气呀。
泠安觉得自己在萧琢面前有点坏心眼,还有点得寸进尺。
此时将他惹生气了,竟也没有多少慌张。
她想着待会随便用个什么法子哄哄萧琢就好了,做一份糕点就不错,正好她也馋了。
他应该还和以前一样好哄的吧?
正想着,刚才走出了门外的男人突然又大步走了回来。
泠安稍显意外地望着他,直到他重新回到她面前。
等了半天,泠安道:“怎么不说话?”
萧琢弯身凑近她,双手分别撑在一侧椅子把手上,整个人几乎是将泠安禁锢在了身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正在深深的为你着迷,双目失明时,我看不见也总被你牵住所有的注意力,如今双目复明,我的目光就更加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了,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被你迷住,永远无法自拔。”
萧琢:“够好听吗,还要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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