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还有这等事吗?
泠安回想了一遍今日种种, 却还是想不明白萧琢是如何钻进了这等细微小事里。
她抿了抿唇,不理解,但还是主动伸手牵住他, 轻声道:“王爷, 天色不早了, 我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琢没答话, 神色看不出情绪变化,只任由她牵引着加快了些步调。
回到云观院,泠安看着前方的岔道, 暗自犹豫。
她今日原是打算歇在偏房里, 但想到萧琢方才意味不明的话语,只怕这时候提,又要被他说不主动了。
于是泠安犹豫之后,连问也不问了, 十分主动地牵着萧琢就要往主屋去。
萧琢手臂一抬, 将她拉停在原地。
泠安一个踉跄倒回来,脸颊发热,窘迫但硬着头皮道:“王爷, 妾身今夜能和你一起吗?”
萧琢到嘴边的话顿住,饶有兴致地问:“一起什么?”
“……睡。”
他似乎很满意, 唇角有浅淡的弧度。
若非还有正事,萧琢是想再逗她几句的。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 松了手:“自己先去歇息,不必等我。”
泠安看了一眼一旁垂首等候的叙琼, 明白过来萧琢这是还要处理公务。
她没再多言,点了点头,独自朝主屋去了。
东侧书房内。
叙琼禀报:“王爷, 经过一日追踪,已是重新寻到宋府下人的踪迹,他们往西南方向去了,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跟在暗处,并未对他们进行抓捕。”
萧琢颔首,作思索状。
叙琼又道:“只是这行人中不见那位随王妃陪嫁进王府的老奴,不知是否要另派一队人手找寻她的踪迹?”
萧琢未答,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
宋启民的算盘打得响,见势不对便推了个无关紧要的小丫鬟出来顶替,却又老谋深算地给自己留着后手。
倘若他就此失势,便让这小丫鬟为他陪葬,倘若他翻过这片浪,再将女儿送进靖王府做王妃。
还真是想得比梦的还美。
叙琼抬眸,看见萧琢面上一片阴翳。
半晌,萧琢道:“不必,给各方城门交代下去,一旦发现此人进城立刻抓起来,找个地方关着,听候发落。”
叙琼一怔,略微揣摩了一下,心下了然。
“是,王爷。”
萧琢思忖后还觉不够,又道:“王氏在府上待得够久了,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送去乡下也好,让她回京也好,本王眼下没空搭理她,处理干净便是。”
这是要把宋府和京城相关的人彻底和泠安隔绝开啊。
叙琼拿捏不准,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泠安您打算如何……安排?”
本想说处置,但话到嘴边,便换了个词。
萧琢闻言,侧头面向他。
未有目光看来,却是明显一副嫌他蠢笨的模样。
叙琼讪讪地扯了下嘴角,转而问道:“王爷,去京城的行程……”
萧琢打断道:“此事往后挪一挪,先不急,以免洛州这边出了错。”
何来错?
叙琼明目张胆地翻着白眼问:“王爷打算挪到何时?”
萧琢并未思索,像是早就有了决定:“年后吧,开春再去。”
*
夜露深重,萧琢踏着月色回到屋中。
屋内暖意融融,飘散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萧琢阔步转向湢室,在木架前宽衣时,手指勾到一片顺滑柔软的料子。
他指尖微顿,而后撩起布料拿进了手中。
若换做旁人,这必然是故意为之的引诱。
但若是泠安……
萧琢喉结滚了滚,旋即黑着脸将不知何时放到鼻尖的小衣拿开,揉成一团扔回了架子上。
人就在他的床榻上睡着,他在此闻什么小衣。
萧琢洗完身子,换衣回到寝屋。
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暖香越靠近越浓郁。
她路上就接连打哈欠,大约是回屋就熟睡了。
萧琢动作放缓,在床榻边摸到她的小腿。
屋里温暖,被褥厚实,被褥下的女子只着一件小衣,一条亵裤。
白嫩的脚踝裸.露在外,握上去便是一片窝得发烫的热意。
萧琢手掌在这片细嫩的肌肤上多停留了一会,才轻轻往里推了推,转身坐下来脱鞋。
他心里想着,他本无起夜的习惯,也不需要她伺候什么,往后让她睡在里侧或许还更方便一些,免得让他这行动不便之人连上榻还得四处避着。
此时他想的的确是不扰人清梦,连睡到榻上也是悄无声息的,没有碰到她半点。
只是当他躺进被窝里,手臂自然而然向旁边一捞,轻易捞到一团温热绵软的身躯。
泠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便顺着伸来的臂膀滚进了他怀里。
萧琢把人抱了个满怀,手掌贴着她平坦的小腹,没怎么犹豫就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探进了小衣里。
熟睡的少女毫无抵抗力地任人摆弄。
身前的绵软被揉捏成团又挤压成扁,最后从指缝中溢出。
萧琢低头,唇舌在她后颈吮吸舔舐,不过片刻,粗沉的呼吸便充斥在床榻上。
他也没有过多忍耐。
抬手扯掉她的亵裤。
探手一触,扬了扬唇。
熟睡的人不设防,轻易被敲开门。
异样的感触引得她迷糊嘤咛。
猛地一瞬。
泠安猝然惊醒,浑身紧绷地颤了颤,眼眶蓄起一汪泪,潋滟回眸。
“醒了?”萧琢掀起眼皮,气息不匀,喉结滚动得厉害,正受她方才那一下裹挟所影响。
泠安惊得哑口无言,他这是趁她还睡着就……?
偏偏男人还恬不知耻地吻着她的耳垂问:“还睡吗?”
“王爷你……”
泠安一句话未尽,萧琢向前紧贴她的动作吞噬了她的尾音。
她呜咽一声,前言不搭后语地吐出一句可怜的低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所以是一上榻就?
泠安无言以对,朦胧的睡意无法被这近乎柔和的磨蹭冲散,却又完全没办法忽视。
她云里雾里地点点头,身子陡然一酥,被萧琢圈着腰,就着紧密相贴的姿态翻过来,抱到了身上。
泠安没有力气支撑,软绵绵地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一指压着她的唇瓣探进口中。
萧琢柔声哄道:“想听你叫,弄完再睡。”
泠安霎时满脸臊红,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的声。
两条雪白滑腻的腿无力地曲起,跪坐似的待在上方。
身体直不起来,臀便被大掌压着。
萧琢身体很烫,穿着寝衣也灼得泠安浑身发麻。
瞌睡醒了,却又沉入更深的海浪中。
泠安自知逃不掉了,只能想办法快些平息风雨。
虽然已有过的几次亲密中,她皆是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但也并非什么也没学会。
细嫩的手指顺着男人的臂膀上移,落到肩头。
她本是想从衣襟探进去,却不曾想他的领口系得极紧,在如此一番折腾下也没松散半点。
她无力地扒拉了几下,除了弄乱面上的衣料,半点也没能得逞。
指尖无意间扫过一点。
“嘶……”萧琢蓦然抽了口气,胸膛绷紧。
他拧小猫似的拧住泠安的后颈,把她抬起头面向自己:“在摸什么?”
泠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碰到了什么。
她撇撇嘴,竟有几分骨气:“不能摸吗?”
萧琢哼笑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了刚才的位置,另一手挪到她腰上,撑着她直立起来。
“想摸就好好摸,别松手了。”
话音刚落,泠安霎时陷入颠簸。
身姿不稳,唯一的支撑只剩掌心下的胸膛。
可那如何能抓握。
她颤颤巍巍地往下倒,又被男人恶劣地直立起来。
放她在身上,不许她下来,不许她停止。
最终将人欺负到啜泣求饶,才按着她纤瘦的背脊将她拥入怀中。
萧琢仰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吻过鼻尖,吻过脸颊,最后落在唇上。
海面的飘摇还未结束,但风雨渐缓,只剩阵阵温柔的波浪。
“怎么这么多水?”他抵着她的唇瓣轻问。
泠安本能紧绷:“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这里。”他又吻了下她的眼睛,里面又含上了泪花。
泠安啪嗒掉下一滴泪,偏头避开他的唇,躲到了他颈窝里,声音更低了:“我困了。”
她又和萧琢撒娇了。
不知萧琢是否感觉到了,但她自己知道。
不自觉地和他撒娇,脾气再软,也是过往对旁人从未有过的。
泠安陷在自己纷乱又迷离的思绪中。
萧琢忽然抱着她起身。
“王爷?”泠安思绪骤乱。
眼前视线一晃,旋即被埋进了衾被中。
身体塌下,脸蛋被解救出来。
萧琢碰了碰她的唇,压低身抵.近。
“我要听你的声音,别忍着,很快就让你睡。”
泠安张嘴想反驳一句,上次说很快,上上次说很快,还有上上上次……
反驳没能说出口,风雨已经翻天覆地地袭来。
泠安的睡意全数被撞散。
她被抵到床头,又被铁臂捞着腰带回身前。
腰肢被一手掌控,扬起的小脸最终还是被捏着下巴,回过头来堵住了声音。
唇舌交缠间,泠安似乎听见萧琢含糊不清地唤她。
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本能地抗拒那不属于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泠安等了三日, 没能等到金嬷嬷回府,倒是等来了和穆千樱一同去茶田。
又能有机会出府自然是好事,还能和穆千樱见面就更让人欣喜了。
泠安一早起来就去了小厨房。
她没什么别的特长, 唯有手艺尚可。
她喜欢穆千樱, 便想着亲手做些糕点今日带给她。
泠安在靖王府一段时日, 府上的丫鬟已逐渐不似最初那般拘谨。
因为她性子温软, 毫无主子的架子,有时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似是想让她们陪她说说话。
丫鬟们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相处久了, 跟着这般温和的主子也忍不住与之亲近,胆大了起来。
泠安在小厨房里忙活,虽是早就屏退了下人,但没过多会, 便有丫鬟好奇地从门边探出头来, 悄悄看她。
泠安转身取盆时,就对上了门前一双眼。
她愣了一下,先是有些慌张, 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
丫鬟主动道:“王妃,奴婢来帮您打下手吧?”
泠安想了想, 试探着道:“好啊,你进来吧。”
这话一出, 四五名丫鬟鱼贯而入,霎时将宽敞的小厨房变得拥挤。
泠安懵然眨眨眼, 软绵绵的没什么脾气,就任由她们待在这了。
和面时,身旁最近的丫鬟笑盈盈道:“王妃待王爷真是极好的, 如此贴心,一大早便为王爷准备糕点,王爷本就喜甜,尝到王妃亲手做的糕点,想必心里就更甜了。”
泠安动作一顿。
“王爷……今日在府上。”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但心里却是试探的意思。
萧琢很忙,但夜里总是折腾人。
前两日她皆是累得睡到毫无知觉,早晨身旁无人,听闻他天不亮就离府办公去了。
今日醒来亦不见萧琢身影,她自然而然就以为他早就离了府。
好在丫鬟并未察觉异样,轻轻点头道:“是啊,王爷这会正在书房呢。”
“……”
泠安抿着唇,默默地从一旁的袋子里又舀了一大勺面粉。
丫鬟见状,提醒道:“王妃,王爷早晨已用过早膳,如此分量只怕吃不了。”
泠安:“我方才想起晚些时候正好与穆老板见面,既然做了就多做一些,顺便让穆老板也尝尝。”
丫鬟不疑有他,心道她们家王妃可真是心思细腻为人谦和,于是更加卖力地为主子揉起面来。
……
叙琼禀报完今日的公务后,书房内静了片刻。
他抬眸去看王爷的神色,虽是一成不变的冷淡,但他猜得到王爷此时一定心情不佳。
因为今日闲暇,但不巧泠安将随穆千樱去往茶田。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萧琢开口问:“她还睡着吗?”
叙琼兀自得意,如今他已没有了当初猝不及防的惊愣,还能先一步预知主子心思。
叙琼挺直腰杆答:“回王爷,属下方才已问过了,王妃辰时初便起了身。”
“那现下呢,她在做什么?”
叙琼唇角微僵:“这……”
这也要问吗?
“王爷稍待,属下这就去问问。”
说罢,叙琼苦着脸转身要走。
“回来。”
萧琢清了清嗓:“本王随口一问,你且接着说正事。”
叙琼眉心跳了跳,觉得自己或许还得再多长进一些,主子的心思真是难猜。
正想着,门前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爷,妾身能否进来?”
叙琼还在发怔,便闻萧琢吩咐:“让她进来。”
泠安在门前看见前来开门的叙琼,低声问道:“王爷可是在忙,我可有打扰到王爷?”
“没有,王爷正在等您。”
泠安一惊,心下庆幸还好丫鬟提了一嘴,否则她定是做好糕点就迫不及待去见穆千樱了。
她进了屋,偏头朝着里面看去。
还未走近,萧琢已经抬了头。
泠安如今已不会认为他看不见就察觉不到,但他没说话,她走到近处后还是轻声道了一句:“王爷,妾身来了。”
萧琢薄唇微动,这才开了口:“手里拿了什么?”
有时泠安真觉得萧琢像是能看见似的,不过她也已是习惯他如此敏锐。
这便将手中的提盒拿到桌上:“妾身今晨做了些糕点,带来给王爷尝尝。”
萧琢眉梢微挑,似是意外。
她走近时他的确闻到些许香甜的气味,不甚明显,他起初以为是她早晨用早膳时沾上的味道。
萧琢问:“特地给本王做的?”
“……是。”
好在萧琢看不见,泠安心虚地回答,目光飘忽地打开了食盒盖。
正要给他递筷,手腕忽的被抓住了。
“怎么了,王爷?”
萧琢未答,将她向身前带了半步。
再往前膝头就要抵上萧琢的大腿了,泠安稳住身体稍微顿了一下。
叙琼还想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多看看,但随即就被萧琢抬手挥退了。
叙琼转身的同时,萧琢便不由分说的把人拉到了腿上。
泠安下意识抬头,见屋里没了人才放松下来。
“王爷,你不吃吗?”
周围无人她倒没那么扭捏了,可她还赶着出府去见穆千樱。
萧琢没说吃与不吃,反倒主动提起:“今日不是要去茶田吗,怎有工夫专程给本王送糕点?”
泠安不敢说并非专程,只能道:“听闻王爷今日难得在府上,还有些时间便想来见见王爷。”
萧琢闻言,轻笑了一声。
泠安最初来到王府时,不常见到萧琢,更不曾见过他笑。
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时常能看见他唇角上扬的弧度。
有时冷冰冰,有时嘲笑她,也有此时这般,浅淡的弧度却格外好看。
俊美的面庞近在眼前,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竟把自己看得脸热了起来。
萧琢突然道:“本王不是已经派了几人跟着你,就这点小事也偏要本王陪你一起去吗?”
“啊……”
泠安霎时回神,他在说什么?
萧琢抬手捏了下她的脸,感觉到她被说中心思又呆住了,唇角笑意扩散,慢条斯理落下手来:“筷子。”
泠安懵然将筷子抵到萧琢手上,见他开始动筷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在说什么。
她哪是这意思。
泠安看着萧琢将糕点送入口中,不由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萧琢没理她。
入口的清甜令他心情愉悦,唇角笑意已散,但面上是少见的柔和。
泠安因此胆大了些,又低声道:“真的,王爷,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什么?”
“可以……自己去见穆老板。”泠安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这话说得怎好似小孩向长辈做保证似的。
她正想再说什么扭转气势时,突然一块糕点送到了嘴边。
萧琢:“尝尝。”
香甜的气息蹿入鼻尖,泠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出息地张嘴,接受了投喂。
一口咽下,又一口送到嘴边。
萧琢像是投喂上瘾,泠安应接不暇,再没机会开口说她的解释。
直到一碟糕点终于吃空。
萧琢放下筷子,另一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臀,示意她下去。
泠安双脚刚落地,就听到他慷慨道:“走吧,本王今日正好空闲,那便陪你去一趟。”
她瞪大眼,脑子里飞速运转,却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术。
她哪有想让他一同去。
若有萧琢同行,她与穆千樱都会万分拘谨,还如何亲密交谈。
刚被萧琢牵住手,门前传来叙琼的低声:“王爷,刘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萧琢脸色微变,皱了下眉。
“让他等会。”
泠安听着这话,不确定萧琢是否将被公事耽搁了。
很快,萧琢轻叹一声:“听到了,本王不能陪你去了。”
此时或许应该惋惜。
泠安在萧琢的掌心里蜷了蜷手指,指尖从他指缝中穿出,轻轻勾住他:“……这样啊。”
萧琢好笑道:“怎么,觉得糕点白做了?”
“当然不是。”
那本也不是为此才做的。
不过泠安还有一事想问:“王爷可觉得糕点可口?”
“你说呢。”
泠安撅嘴,她当然觉得美味极了。
可最初萧琢就说过,她的糕点不怎么样,如今倒是次次都见他吃得不少。
其实她是想得一句夸赞。
属于主子的夸赞也好,假夫妻的夸赞也好。
以及,萧琢的夸赞。
“我很喜欢。”
泠安一愣,侧头看向他。
她下意识问:“喜欢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自然说的是糕点。
她赶紧要解释:“我是说……”
眼前突然一暗。
萧琢低头吻了她。
起初只吻到唇角,他微微偏头,和她双唇相贴。
泠安呼吸凝滞,应是呆住了,却不自觉微启双唇。
舌尖刚碰到他柔软的唇时,萧琢正好退开。
一吻一触即分。
泠安的舌尖还吐露在外面。
萧琢感觉到唇上湿濡也愣了愣,随即低笑:“去吧,把那几个人带上,本王下次再陪你去。”
……
泠安乘上马车时脸颊红热还迟迟散不去。
她紧抿着双唇,腰肢紧绷,独自坐在马车里。
许久,终是忍不住埋头把脸颊蒙进掌心中,发出一声羞耻的呜咽。
马车一路驶向城东。
与穆千樱相约见面的地方是穆家位于城东的一处茶楼。
茶楼临水,四周相对僻静。
楼内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店小二应是提前被交代过了,上前低调恭谨地将泠安迎了进来。
穆千樱正在楼上雅间内等她。
店小二将泠安引到楼梯口,她便摆了下手,将自己的下人也留在了楼下,独自上了楼。
楼上静悄悄的,看来今日二楼并未接待其余客人。
泠安循着店小二此前指引的方向走了去,在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前停下,抬手咚咚敲了两下门。
屋内毫无反应。
泠安又敲了两下:“千樱,是我。”
随即,里面传出一阵叮呤哐啷的杂响,混乱不堪。
泠安面露担忧:“千樱,你……”
屋内突然一道男声:“你开什么玩笑,这里是二楼,你竟然让小爷我跳窗,你有没有良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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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屋外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屋内虽不清净, 却未闻另一人回应,只有男子不满的嘀咕,最后道:“我不管, 今日本就是你的错。”
脚步声逐渐向门前靠近, 泠安正当前来, 却下意识想避。
但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房门已是从里被蓦然打开。
四目相对,泠安完全怔住。
秦映舟倒是早就知晓来人是谁,此时他面色不虞, 多少有些不敬, 很是敷衍地略一拱手:“见过王妃。”
泠安目光越过秦映舟肩头,看见屋内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穆千樱。
一时间她脑海中猜想颇多,微张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秦映舟不耐地收了手,也没等她回答:“臣就不打扰王妃和穆老板商谈正事了, 先告辞了。”
“……”
泠安进到雅间内。
穆千樱缓了缓呼吸, 勉强恢复了神色,迎她在案前坐下,为她斟茶。
泠安并非刻意端详, 只是目光扫去,一眼就注意到穆千樱妆容精致的面庞上口脂缺失。
换做平时她或许还不会有那么敏锐的思绪。
但此时她霎时垂下眼, 抿着自己的唇瓣,突然想不起她在马车上是否有补上口脂。
穆千樱放下茶壶, 过了一会,主动道:“安安, 让你见笑了。”
泠安忙道:“没有的事,是我唐突了。”
穆千樱蓦地笑了,大约是在笑她的好脾气:“本就是我邀约你来此, 你何来唐突一说。”
的确如此,可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多少有些尴尬。
泠安想起初见穆千樱时,秦府宴席上的贵女们便在议论她与秦三少的关系。
她不知实情,但也不想妄自揣度穆千樱。
她只是问:“千樱,他欺负你了吗?”
穆千樱打趣道:“你要替我出气?”
“我……”
泠安一个小丫鬟,哪使得权势压人这一套,但她看着穆千樱漂亮的眉眼,突然提起了气势,正色道:“他若行事不当,我定会惩治他的!”
穆千樱噗嗤一声又笑了。
“你笑什么呀……”
“笑你可爱。”
穆千樱扬着唇角:“我与他很早就认识了,你或许也有所耳闻,倒说不上欺负,反倒算是帮我了许多。”
泠安讶异道:“所以你们,其实是那种关系……”
“不是。”穆千樱很快否认。
泠安不解地眨眨眼。
“此事说来复杂,但也很无趣,你若想知晓我便讲给你听,若不想便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别管他了。”
泠安当然想听,她见穆千樱语气轻松,似乎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便拿出带来的食盒放上桌,眼眸亮晶晶的:“我带了些糕点,你尝尝,边吃边说吧?”
泠安从穆千樱口中得知,原来秦映舟此前邀约她观赏烟火表演,被她寻了个借口婉拒,他就自说自话又定下今日相见,然后不请自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她还说几年前两人是因家族生意相识,一直是相互不对付的关系,只是她父亲去世后,秦映舟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变得莫名其妙。
所谓莫名其妙,穆千樱没有细说。
但泠安忍不住猜:“秦三少这是倾心于你吧。”
穆千樱闻言,轻嗤一声,竟也没否认。
但她转移话题道:“安安,这是你亲手做的?你手艺可真好,我今日可是沾了王爷的光。”
泠安赶紧纠正:“才不是,这是我专为你做的。”
萧琢才是沾光的那个。
泠安没说出口,但穆千樱挑了下眉,显然猜到了后半句。
她笑盈盈道:“这叫我真不好意思,若被王爷知晓,只怕连女子的醋也要吃了。”
泠安被说得脸热:“没有这回事,王爷他……不会的。”
萧琢吃醋吗?
她第一反应是,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怎可能会令那个男人吃醋。
但思绪不知怎的在心底里打了个转。
泠安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很奇怪。
因为想得到夸赞而期待,因为可能为她吃醋而窃喜。
因为萧琢……
泠安悄悄品着这份陌生的情绪,茫然无措地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
泠安回到靖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冬夜的风格外刺骨,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加快步子往前走。
待到了岔路,她便摆摆手让随行的下人先回云观院去。
“将茶水备好,且先瞧瞧王爷在何处,若问起便说我很快就回院了。”
她如此吩咐着,想了想,又道:“不过,最好还是别被问起,你们动静小点,绕着些走吧。”
几名丫鬟不明所以,但泠安没有向她们解释更多,推了推其中一人的肩膀,示意她们快些走,自己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去往锦华院的路,因为上次出府买下的东西回来后都放在了锦华院。
包括那个被她一眼瞧上的襟佩。
当时泠安看见这枚襟佩时脑海中想到的的确是萧琢,但那时她并未想要以此做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它高贵,漂亮,就像萧琢静静坐在案前时,她一眼看去就被吸引了目光时的感觉。
许是今日和穆千樱无论是闲谈还是正事,话里话外总是不免提到萧琢。
泠安一会觉得自己似乎对萧琢太懈怠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是否主动过了头。
这些对于即将要离开的她而言原本应是无意义的事。
她不应该想。
可总是忍不住想。
后来她总算想明白了一点。
眼下的一切,倘若不考虑那个危险的秘密和别的细枝末节,完全称得上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出的美好。
她住进了高门大宅,不是妾室,不是通房,她是丈夫唯一的正妻。
后院没有繁杂的关系,丈夫与她相处亲密,她手里有钱财,身边有朋友,日子过得悠闲,荣华富贵似乎也尽在手中。
若是能一辈子如此该有多好啊。
但“之后”终会到来。
金嬷嬷回来之后,小姐被接来洛州之后,她被销除奴籍之后。
如今这个身份本就不是属于她的,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于是在回府的路上,泠安便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做梦终有梦醒时,那她就应该趁此好好享受这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美梦。
泠安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她要快些去锦华院取来那枚襟佩,当作礼物送给萧琢。
虽然不知为什么要送,但做梦何需理由,她想做就这么做了。
长夜如墨,与此同时,靖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叙琼跳下车,招手唤来了候在一旁的肩與。
萧琢今日仍在外忙碌了一整日。
其实并非事务繁多至此,只是他如今这般状态自然比不上从前,诸多事务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处理。
两年太后设计了一场宫宴遇刺的幌子,他的双眼不慎在混乱中沾染了有毒的蜡油。
慢性的毒药令他回到洛州之初未觉异样,待到那场行刺案件都已拍板结案他的病症才逐渐显露出来。
明知幕后推手,却无法即刻进行反击。
这两年之初,他隐藏双目负伤的情况,暗中布局谋划,直到一年前双眼彻底不可视物,才向外公布了他的伤情,并顺势向宋府提了亲。
月光落在肩头,萧琢坐在肩與上抬手解开了白绸,面无表情地仰起头。
双眼情况明显在好转,如今连夜空都有了璀璨的痕迹。
但眼下,他却想起泠安。
想起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犹见绯红,却不见她的眼。
想知道她的眼睛是否如星辰般明亮,她总是偷看他,瞳眸中是否总是映着他的身影。
如今的他,在她眼中是什么模样?
此时的靖王府平静沉寂,大道上仅有抬着肩與的下人的脚步声。
但途径岔路时,本该是荒凉偏僻的西北院方向,却闪过一抹幽黄的光。
在风中颤颤巍巍,忽明忽暗,仿佛就快要被夜色吞噬。
叙琼敏锐地注意到,思及西北院那边是地牢所在,他赶紧贴近肩與,低声向萧琢禀报了情况。
萧琢闻言抬手,让人放下了肩與。
周围静了,远处的脚步声便隐隐约约传入了耳中。
磨蹭,迟缓,心不在焉。
这样的脚步声不会是他地牢里关着的人,反倒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冬日的西北院因无人打理,枯草落叶凌乱一地,在夜里悄然拉长形状怪异的黑影,显得莫名的诡异阴森。
萧琢走进小道,并未让叙琼点灯,周遭漆黑一片。
唯一的光源渐近,叙琼抬眸看清了那道身影。
他低声道:“王爷,那的确是王妃。”
这已是泠安第二次莫名出现在这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她的身份本就不单纯,叙琼不由得心生几分怀疑。
但他侧眸,却见一向谨慎多疑的男人唇角微扬,面庞笼罩在阴影中,竟然也能窥见几分柔和。
“王爷……”
萧琢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兀自向前走了去。
“王爷,这是妾身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可还喜欢……”
会不会太直接了。
“王爷,我上次出府无意瞧见这枚襟佩,觉得挺漂亮便买回来了,不若送给你……”
这样似乎显得很敷衍。
“王爷,这是……”
泠安话音忽而止住,心跳和呼吸也短暂凝滞。
因为她似乎听见了一道不属于她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
她垂眸看着地上昏黄的光圈,风声突然也变得肆意,吹动她的裙摆,不断向衣襟里灌进寒意。
泠安心跳恢复的瞬间霎时混乱。
她紧绷地抬眸,加快步子就要往前走,一抬眼却见周围景象荒芜陌生,压根不是去云观院的路。
难怪她只觉自己走了许久还未到地方。
脚步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泠安整个人毛骨悚然,不敢回头也不敢向前,脚下像有千斤重,快要在原地僵成一座石像了。
萧琢眼中看见那道微光停住,便不难猜想她总算察觉自己走错路了。
不过再听她压抑的呼吸声,也一并猜到,她估计正在想什么光怪陆离的可怖之事。
胆小,想象力倒是丰富。
萧琢脚步未停,仍在向她靠近。
泠安艰难地挪了两步后,实在顶不住这股恐惧的压力,喉间颤动着发出低声:“有、有人在吗?”
萧琢不语,叙琼更是早就停在了刚才的位置,很有眼色地没有上前。
“有人吗,你听见我说话就回答我。”
无人回答,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
泠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缓缓松下一口气。
应该是她错听了,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萧琢在光源后站定,在身前少女将要转身的同时,手上手杖一抬,握着杖身,将顶端的墨玉悄无声息地戳在她后背上。
“啊!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泠安心脏狂跳, 眼前发昏,甚至转身的第一时刻都没能看清身后出现的黑影是什么,反倒更加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双手慌张地在身前挥舞, 一巴掌就要朝黑鬼挥过去。
萧琢皱了下眉, 抬手抓住她, 宽大的手掌轻易将她两手抓握, 并在一起动弹不得。
泠安被钳制的一瞬止不住又要惊叫。
萧琢无奈,只得捂了她的嘴,开口道:“别叫了, 是我。”
“唔唔唔!……唔?
泠安抬眸, 这才终于看清眼前人。
脸颊逐渐在男人掌心下发烫,她顿时窘迫万分,比刚才更想逃了。
她怎么总是在萧琢面前丢脸!
萧琢缓缓松了手,还没开口, 就听见恢复自由的泠安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好巧啊王爷, 在此遇见你。”
“……”
萧琢失语到发笑。
泠安难为情地绞着裙摆,但嘴上依旧正经:“王爷,妾身刚回来不久, 你这是去了何处,既然碰上, 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她这是当瞎子不识路,竟还打算忽悠他。
萧琢顺着她的话道:“嗯, 一起回去吧。”
泠安今次倒是主动,轻轻牵住萧琢的手:“前面不远就是云观院了, 妾身带你……”
话未说完,泠安不过迈步出两步,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尴尬摸鼻的叙琼。
空气陡然凝滞。
唯有晚风将发丝和衣摆胡乱吹散。
泠安觉得自己真傻, 想想也该知晓,萧琢怎会没事独自在府邸乱走。
她垂眸踌躇了好一会,才终是低声打破沉默,如实交代道:“王爷,我方才迷路了。”
……
回到云观院已是又一炷香时间后了。
月色如练,今夜头顶星河璀璨。
泠安一路上都走在萧琢身前半步,虽然承认迷路,但依旧兢兢业业牵引萧琢回院。
萧琢在路上难得体贴地半点没提方才的事。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脚看了很多遍。
她的身影在他眼中不甚清晰,反倒是她映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他眸中不断摇曳。
若泠安回头,就会发现萧琢今日瞳色依旧浅淡的眼眸,却有明显的聚焦。
那是注视的目光,真正目不能视之人不会有的模样。
但她哪好意思回头,一路上都在努力消化之前的尴尬。
很快两人进到了主屋里。
泠安开门关门,忙前忙后,还替萧琢斟了一杯茶,然后就坐在坐榻另一边一言不发了。
萧琢手指轻叩桌面,敲了好几下后,终于偏头看向她:“王妃回府怎会迷路到西北院去?”
泠安背脊一僵,顿时坐直了身:“妾身回了一趟锦华院。”
“回锦华院做什么?”
似是审问的话语,但萧琢语气很轻松。
泠安也完全没想到自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很是可疑,而是在紧张那段她还没能练好的说辞。
眼下被问到,她舌头打了个结,就把话咽了回去:“就顺路去看看。”
萧琢默了默,忽而抬手,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泠安起身走过,萧琢一下便环住了她的腰把人带到身前。
泠安只慌张了一瞬,便屈膝坐在了男人腿上。
萧琢似乎很满意她日渐习惯的举动,但他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停,手掌顺着她的腰就往上摸,另一手也贴在她小腹,手臂,搜查似的摸索。
“王爷你在摸什么?别摸……这儿别……”
泠安起初还以为这人又是强势的急色,紧接着就被他目的性极强的摸索弄得浑身发痒。
她缩着肩膀左躲又躲,痒得小脸通红。
“你别摸了,好痒……别摸。”
萧琢:“藏哪了?”
“什么藏哪?”
他动作一顿,右手停在她腰后坠着的荷包处:“找到了,在这啊。”
话音刚落,泠安就猛然反应过来萧琢究竟在摸什么了。
“你别拿,这个不行……”
可惜泠安根本不及萧琢迅敏。
她手才刚伸出去,荷包里的锦盒就已是被萧琢拿走,握在了掌心里。
萧琢一边单手翻转锦盒,一边将空闲的那只手递到泠安面前:“帮我脱掉。”
“……”
眼下的情形和泠安原本想象的完全不同。
哪有他这样的,她还没准备送出,他就直接上手拿走了。
泠安撇着嘴双手帮萧琢脱去手套。
一只手套脱掉,又换了一只手伸来。
已没有手套阻隔的那只手触感清晰地抚摸着锦盒。
不过巴掌大小,摇晃无声,暂且猜不到是什么。
“等等,王爷。”
泠安这头见他手指都碰上锦盒锁扣了,赶紧扔了他那只还没脱下手套的手,一把捂住了锦盒。
萧琢抬头,以表情询问她何意。
泠安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锦盒,牵着萧琢的手放到盒中的襟佩上,让他指尖感受。
“这个,送给王爷。”
来时练习那么多,真到眼前,就只剩下这么短小一句。
萧琢垂着眼,低低笑出声。
泠安在近处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恰好在他笑声止住后,尤为明显。
萧琢:“怎么想起送本王这个?”
“上次出府时看见,就随手买下了。”
萧琢缓缓抬起头,两人相隔很近,话音一直都像萦绕在耳边一般。
呼吸交错,在阒静的夜晚弥漫出几分暧昧的气息。
“随手吗?”
泠安心跳乱了一拍,手指习惯性的要绞紧衣服。
待到柔软的衣料都填满了掌心,她才发现她抓的是萧琢的。
不过萧琢没有制止,手指很专注地感受那枚小小的襟佩。
泠安偏着头观察萧琢的表情。
他看上去分明是爱不释手的动作,面上表情却淡淡的。
是不喜欢吗?
“王爷,妾身帮你戴上试试?”泠安试探道。
萧琢却道:“头低过来。”
泠安不解地低头凑近去,便被他仰头轻吻了一下。
热意在唇瓣散开,身体被他抱起,又落到地上。
萧琢也跟着站起身,将襟佩放回锦盒放到一旁:“走吧,沐浴后该歇息了。”
“王爷不试试吗?”
说完泠安就意识到,萧琢看不见,即便戴上试了也不知襟佩何样,不知是否与他相配。
泠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礼物送得一点也不好。
她有些失望地要垂下头去。
眼前忽的阴影扫过,然后啪的一声,额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唔。”泠安惊吓低呼。
抬起头看见萧琢在对她笑,但语气很淡:“明日替本王戴上,外出时自然有人能替本王瞧见这份礼物是否合适。”
泠安眸光亮起,方才就微乱的心跳此时跳得更没了规律,就这么被萧琢带着一路往湢室去了。
直到看见眼前氤氲热气。
“王爷要一起?”
自然一起。
前两日他回府很晚,每次都吃得潦草,今日好不容易时辰稍早,他得从头开始慢慢品味。
萧琢拥着她落下的吻已不似方才那般轻柔,来势汹汹,长驱直入,很快就将泠安吻得手脚发软。
泠安不知萧琢是什么癖好,总是喜欢在她身上捏揉。
情到浓时,力道时轻时重,但又不到弄疼她的地步,只让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被他手掌碰过的地方如被火舌舔过,阵阵发烫。
湢室内本就闷热,泠安很快便受不住想躲。
偏他身影高大,单手就将她禁锢,唇边的吻满是山雨欲来的骇厉。
泠安的衣裙在不知不觉间就被褪下,最后一件小衣正被他摸索着寻找系带,也即将要被扯掉。
这让泠安没由来的想到前几日她在梦中被他弄醒那次。
翌日她发现小衣不在身边,去到湢室才发现自己前一夜从明月湖畔回来实在困乏,洗了身子恍恍惚惚就穿着寝衣离开了,将小衣落在了湢室。
然而那件小衣像是被人肆意揉捏搓揉过一般,皱巴巴地蜷成一团待在架子上。
那晚萧琢更晚回屋,她很难不认为,他是将她的小衣蹂躏至此的罪魁祸首。
此时身上的这一件似乎也岌岌可危。
泠安无措地向后躲,又被男人收紧手臂轻易捞了回来。
小衣还是被扯掉了。
她眯着眼,没能看清那件小衣被萧琢拿在手中是何状态。
很快她便顾不上小衣了。
萧琢的体温滚烫,如触烙铁,抱起她跨进浴桶中,竟让她一时分不清是浴水更加热烫,还是身前紧贴的胸膛。
泠安的圆润肩头露出水面,膝盖想要合拢,就轻磕上了萧琢劲瘦硬朗的蜂腰。
既是沐浴,萧琢自也褪去了衣衫。
此时不着.寸缕和她绞缠在一起。
男人略带薄茧的长指,抚向她修长雪白的脖颈。
她身上带着处处红痕,萧琢看不见,但指尖却精准地游走在这段时日他肆意吮吻揉捏过的地方。
他揉散了泠安的乌发,扶着她的后脑勺,难以克制地咬上她的颈间软肉。
每一处都是香甜软糯的口感,细细一吮,便又留下了新鲜的红痕。
萧琢乌发垂下,也淋漓水珠,如同万千条柔韧的丝绦。
缠绕上泠安柔嫩的肌肤,撩拨出酥麻的颤栗。
泠安被弄得晕头转向,连何时被抱到他腿上也未察觉。
但她早已发软,根本没有任何支撑力。
萧琢一松手,她霎时下落坐实了。
萧琢仰头发出一声喟叹。
溅起的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淌下,划过滚动的喉结,翻过凸起的锁骨,最后流回浴水中。
然而泠安便无这般舒爽畅快,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眼角顿时就激出了泪花。
双腿打着颤,起不来也动不了。
她腰肢一软,趴在萧琢身上呜呜哭了起来。
萧琢好笑又怜惜地吻着她的耳垂,手按在她腰后,似爱.抚似安慰。
泠安咬住唇瓣,小声喊他:“萧琢……”
萧琢呼吸微沉,胸膛上下起伏一瞬,张嘴含走她眼角的泪,语气戏谑道:“如此贪食,吃不下还硬要吃满,现在知道哭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三五章就要跑路了~
第35章
小半月过去, 泠安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白日更进与穆家的茶叶生意,夜里被萧琢困于帐幔间。
无论时辰早晚,或是她熟睡苏醒。
泠安想不明白, 哪有人是日日都做这事的, 还日日干劲十足。
甚至有时萧琢还会歪曲事实, 说是她贪吃讨要, 他纵容她便没有不投喂的道理。
弄得泠安饱腹酸胀,吃不下也仍是会被灌得满溢而出。
萧琢的花样日渐增多,顶着那张冷淡禁欲的俊容, 却尽是做令人羞耻震惊之事。
也正因如此, 期间她与穆千樱见面三次,次次都精神不济,引得穆千樱关切询问,她都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不过见穆千樱的同时, 她也次次撞见秦映舟。
男人两次气恼, 一次餍足。
那模样和萧琢完事后倚在榻上,手指把玩她汗湿的发丝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但穆千樱可比她有气势,踹了秦映舟一脚让他赶紧走。
秦映舟心情好, 毫无怨言,连对她行礼问候都多了几分恭谨, 然后哼着小曲大摇大摆离开了。
泠安不由得问:“千樱,你会和秦三少成婚吗?”
穆千樱:“不会。”
“为何?我以为你们……”
穆千樱摇摇头, 旁人如何揣测于她而言无关紧要,但对泠安她无需隐瞒。
“如今穆家由我一人支撑, 且不说我小弟是否志在于此,就算等到他长大成人有能力接手家业,少说也是十年之后, 所以我不会出嫁。”
“难道你要为此永远独身一人吗,招赘也是可以的吧。”
穆千樱笑了笑,泠安也很快反应过来。
招赘虽可,但秦映舟不可。
秦家三少如何能入赘一个商贾之家。
泠安没由来的就想到若萧琢随她生活在乡野。
种地养鸡,杀猪赶牛。
即便吃穿不愁,那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如此一想,泠安便很能理解穆千樱所说的“不会”了。
就像她和萧琢,也不会,
可穆千樱与她应是不同。
泠安问:“那你为何还要与秦三少……”
穆千樱不似她,没有迫不得已的缘由,也没有被秦映舟掌握什么把柄。
“他实在缠人,甩不掉又避不开,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既如此何必想那么多呢。”
泠安歪了歪头:“千樱,你喜欢秦三少吗?”
穆千樱思考了片刻:“大概吧。”
她似乎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那自己呢?
泠安方才问出这个问题时,脑海里想的仍然是萧琢。
许是近来令她忧愁无解的事太多了,金嬷嬷迟迟未归,城郊别院那边也没了消息,对萧琢的情感变得越来越复杂,让她想不明白,又格外在意。
今日本不是与穆千樱商谈茶田生意的日子。
是萧琢见她愁眉苦脸了好几日,早晨一同用膳时,便令她出府去散散心,随意逛逛也好,寻穆千樱喝茶也好,说不想再摸到她的苦瓜脸。
不过这茶喝着喝着,便换了地方。
穆千樱带泠安去了她们初次相识的酒楼,满桌珍馐美馔,还有几壶美酒。
泠安不曾饮过酒,这是初次,自然是不胜酒力。
酒过三巡,胡话说了一大堆,人也快要不省人事了。
穆千樱见状,派人去靖王府传了消息。
泠安迷糊间听见了,便安心地睡着了。
她梦见了萧琢。
男人一袭矜贵的黑金锦衣,衣襟处佩戴着一枚漂亮的深蓝色襟佩。
他走下马车,手里搭着一件大氅。
穆千樱将她交给他时,那件大氅霎时密不透风地把她包裹了起来,里面满是萧琢身上的气息。
她偏头对穆千樱说:“我好像看见萧琢了。”
穆千樱愣了愣,周围下人也是各自神情微妙。
萧琢却是面上带笑,旁若无人地将人拦腰抱起,带回了马车里。
泠安身体裹在温暖中,思绪便愈发混沌。
她不安分地扭动身子,想寻一个舒服地方,把自己蜷缩起来。
这种姿势让她觉得很安全,她很喜欢。
但似乎有所阻碍,有人限制了她的动作,紧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恼怒地挥手,指尖好像打到什么,她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手腕就被握住,下颌也被一股力道钳住了。
泠安茫然睁眼,看见萧琢沉着脸俯视她。
果然是做梦,她竟在他眸底看见微光。
脸颊被捏得凹陷,嘴唇撅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琢目光危险地睨视她半晌,最终轻叹着松了手。
“让你去喝茶,怎让我接了个小醉鬼回来。”
泠安嘿嘿笑了两声,从他怀里蹭起身来,又软绵绵地靠上去。
她眼前昏花,凑近亲吻几次都偏了位置。
酒气混着她身上的幽香如一张纱网罩下,仍有喘息的缝隙,也毫无重量可言,却无处不在,怎也挥散不去。
萧琢眸色渐深,喉结滑了一下。
泠安终是准确地吻到了他的唇,双手按着他结实的胸膛上,一副自以为强势霸占的姿态,探出舌尖,细细地舔过那片漂亮的唇瓣。
萧琢低喘一声,呼吸加重。
他偏头想暂避一下,竟被泠安捏着下颌掰了回来。
这都是过往萧琢常对她做的动作。
萧琢有些气笑了,感觉到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带着热烫的温度探进了他衣襟里。
他没再阻止,贴着她的唇瓣哑声道:“看来不是醉鬼,是小色鬼。”
泠安昏昏沉沉听不清他说什么。
她一边摸,一边吻,嘴边喃喃:“萧琢,我好像喜欢你。”
“好像?”萧琢不满地将人拉开,握着她的脖颈让她保持平衡直视自己。
泠安迷茫地望着,想了想,认真道:“不是好像,是好喜欢你。”
马车内静了一瞬。
萧琢手指抚过她水润的唇瓣,指尖将入未入,最终停在最为挺翘的唇珠上。
“有多喜欢?”
“嗯……全天下最喜欢。”
“最喜欢你。”
尾音被吞吃,强势的亲吻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唇舌交缠,呼吸急促,马车内的温度都变得稠热起来。
泠安快要溺在这片能让她为所欲为的美梦里。
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循着本能含糊不清地问:“你呢……”
男人只顾着吻她,已是单手控制了她的手腕,完全掌控着主动权,另一手富有技巧地调动着她身体每一处敏.感.点。
“你呢?”
泠安轻咬了他的舌尖,仍是在问:“你喜欢我吗?”
亲吻稍缓,萧琢掀起眼皮,在月色下看这张模糊不清的脸。
半晌,他揉着她的后颈,哑声道:“说你贪心你还总不承认,平日讨食,如今还想讨要本王的喜欢?”
“不可以吗?”
泠安醉眼朦胧道:“你若喜欢我,我们才是两情相悦,若不喜欢……”
她声音渐弱,眼皮上下打着架,最后靠在了萧琢肩头,余下的话化作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萧琢等了一会,发现她竟是睡着了,他默了默,低笑出声。
喜欢吗?
萧琢不知这是何物。
他只知泠安在他这已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作为一颗棋子养在后院的假王妃了,从他不打算杀她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眼下还有诸多事情尚未了结,不过他已是决定待一切结束后,继续留她在身边。
之后的事,那便之后再说。
*
距烟火表演那日已过去一个月了。
金嬷嬷仍然没有回来。
泠安从忙碌到清闲,从耐心等待到焦躁不安。
她甚至有过好几次想到,若金嬷嬷不再回来,她是否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只是每次生出这个想法她很快就将其挥散。
做梦便做梦,若把美梦当现实,醒来时会难受到难以承受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泠安仍在等待金嬷嬷归来。
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忙碌起过年的事宜。
泠安没有与家人过年的经历,但曾随小姐见识过大户人家的热闹和气派。
可她询问叙琼,却得知靖王府从不操办年节。
过往萧琢多是忙碌时,即便闲下来,年节里也是如往常一样,无甚特别。
在他小时候靖王府倒是有过盛大家宴,不过叙琼欲言又止,没有细说那完全不似家人相处的古怪宴席,只道萧琢对此没什么美好回忆。
泠安心里的一丝期待就这么悄悄放了下去。
但萧琢听闻这事,却对她道:“本王并未说过不过年节,想过就过,年货让下人去,还是你想自己去看看?”
泠安眼眸一亮:“我想自己去,王爷你……”
萧琢抬手:“别撒娇,想自己去就自己去,本王在府上等你回来。”
泠安捂嘴轻笑:“妾身是想说,王爷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萧琢什么都没要,见她磨磨蹭蹭,索性把人按在坐榻上吻了好一会,险些当真误了时辰。
泠安欢欢喜喜地上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妇人,懵懂又认真地为小家的第一个年节做准备。
泠安年少时曾有一次随嬷嬷上街采买过。
但许多年过去,身旁也无嬷嬷带领,她还是有些无从下手。
泠安就这么在城中四处乱转,瞧着哪热闹哪人多就往那处去。
一个时辰下来,随行的马车倒也塞得满满当当。
就在泠安打算今日先行打道回府时,她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围人多,人头攒动,泠安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就在随行的下人忙碌着将最后的货物搬上车时。
突然有人从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泠安惊吓回头,而后霎时瞪大眼。
来人同样惊讶,双手捂嘴,压低声道:“泠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不是应该已经……”
泠安神情微变,看着眼前满脸不敢置信的少女:“绿箩,你这话何意?”
作者有话说:
谁还记得开篇的绿箩
第36章
街角狭窄的暗巷里, 阴影笼罩,气氛沉闷。
“绿箩,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几个月不见, 绿箩仍是之前那副模样。
但绿箩眼中的泠安却是完完全全大变了样。
她将泠安上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泠安急了, 抓住她的胳膊。
绿箩低呼一声, 挣开她, 像是怕极了。
但并非害怕幽魂那般,她眼里满是心虚。
泠安咬牙:“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
短短片刻,绿箩脑子里已是胡乱想了好多次。
最终不得不确信, 泠安并未如金嬷嬷所言已经不在了, 而是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你还在靖王府吗?”绿箩问。
泠安眉心从见到绿箩起就一直不停在跳,此时连带着心里也不安到慌乱。
“我当然还在,金嬷嬷还未回来, 我能去哪?”
“金嬷嬷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
绿箩此时看泠安的眼神已经逐渐转为了同情。
她的确一直不喜欢她, 但也仅仅只是不喜。
她没有那般恶毒的心思,从未想过要害死谁,也没那个能力害人。
可当初若不是她……
绿箩踌躇良久, 到底是良心难安,终于对泠安道:“其实那日, 是金嬷嬷命我务必让你将宵夜送到小姐院中去的。”
“为什么……”
“我起初也不知为何,我十分气恼, 可没过多久你就离开灶房再也没有回来,我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那是因为, 她代替小姐嫁进了靖王府。
“我以为你被选中随小姐陪嫁到靖王府,不甘心地找留在别院的嬷嬷和管事询问……谁知道,若非我再三保证, 苦苦哀求,承诺永远留在别院里,再也不会离开这里,竟险些要被灭口。”
绿箩说着,情绪崩溃地掩面哭了起来。
泠安同样无法保持平静。
她这才逐渐从绿箩口中拼凑出真相。
哪有什么无意撞见,哪有什么走投无路,原来一切都是早已谋划好的。
宋家正是看在她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没有背景,并且还蠢笨好骗,极易拿捏,无疑是这个计划中最合适的人选。
而她的确被骗得团团转,丝毫未察觉异样,还在傻傻等着金嬷嬷回来。
宋家原本的计划是让她送死,死一个丫鬟不足为惜,以此斩断和靖王府的婚约,若靖王借此问责,他们也留有后手反对靖王发难。
可泠安却在靖王手上安然活了下来。
于是计划有了变化。
绿箩不知后事,但泠安已然想到,便是那副莫名其妙的药方。
或许仍然是想让她去送死,上头也另有旁人插手指使,所谓的主子,从来都不是老爷和夫人。
“前段时日金嬷嬷回到别院,收拾细软,还带了不少人离开,他们这是要离开洛州,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敢求金嬷嬷也带我走,如今别院就剩我与几名老奴,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已经……说不定很快就轮到我们剩下的这几人了。”
泠安背脊生寒,几乎快要站不稳。
她甚至不想再问小姐在何处。
……
泠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靖王府的,如天塌下来一般的感觉仿佛让她又回到撞见小姐出逃时那日。
云观院内,正堂的圆桌前坐着一人,神情不耐,被手套包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
听见声音,萧琢偏头向门前的方向看去。
隐约看见一道纤秀的身影,但脚步虚浮,行动迟缓,磨磨蹭蹭看不清在做什么。
他微蹙了下眉,等了半晌不见那身影挪动多少,终是出声道:“王妃打算在外吹一整晚冷风吗?”
泠安赫然惊醒,抬眸看见萧琢,嗓音都不由发颤:“王、王爷……”
听在萧琢耳中,像是冷得直打哆嗦。
他抬了下手:“还不进来。”
泠安僵着身子进屋,房门随之就关上了。
屋内暖意融融,和泠安体内的寒意相互冲撞,让她身体反倒更僵硬了几分。
萧琢察觉异样,手放在她腰后,仰头问:“怎么,冻傻了?”
“……嗯,有一点。”
听她承认自己傻,萧琢唇角扬了扬,另一手碰了下桌上的盘子:“菜也冻凉了。”
桌上早已摆好晚膳,但已不再冒着热气。
泠安问:“王爷等我许久了?”
萧琢把人拉到身旁的位置坐下,淡淡道:“没多久。”
也就一炷香时间。
等得菜也凉了,人也吹了许久冷风,连屋子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冬日严寒,房门大敞,摆上桌的菜自然凉得快。
但这些菜是府门前传回王妃回府的消息,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后才端上来的。
如此可见,她从府门前走回来是多么的磨蹭。
萧琢唤来下人将饭菜重新加热。
泠安略显拘谨地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说什么好。
担心被萧琢敏锐地察觉异样,她只能欲盖弥彰地去勾他的手指,颇有讨好的意味。
萧琢对此很受用,但自然能察觉她的异样。
“今日在外不顺利?”
泠安道:“很顺利,买了很多东西,马车都快塞不下了。”
“东西都买齐了?”
其实还没有。
但泠安如今已是没了心情再一次置办年货。
她甚至不知自己能否过一个安稳的年。
泠安低声道:“嗯,都差不多了。”
夜里,萧琢倒是没委屈自己。
吹着冷风等了她许久,自然得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泠安心里揣着事,一阵心不在焉,被萧琢啪的打了一巴掌。
她低呼一声,捂着柔软的,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但转眼,眼前视线一晃,就被放到了上面。
“自.己.来。”
这是近来萧琢最常做的事。
男人在榻上总有这样的恶劣心思。
泠安被欺负得泪眼朦胧,无力趴下来时,被萧琢按着后颈吻了吻唇。
风雨暂歇,气氛缱绻。
彼此的呼吸近在耳畔,胸膛毫无阻隔地想贴,心跳声仿佛交缠在了一起。
泠安突然问:“王爷,在你心里,你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后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萧琢哑声道:“瞎想什么?”
“我是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萧琢沉默了一瞬。
“很//紧。”
泠安蓦地呜咽一声,眼泪不知是涌出还是滴落的。
心里很闷,她却没办法再胡思乱想。
只能低头狠狠咬在萧琢肩头。
男人轻嗤一声,肩臂肌肉紧绷,但也没制止,由着她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再轻柔缠绵地也给她处处留痕。
……
月朗星稀,屋内阒静。
泠安被噩梦惊醒,睁眼看见床榻旁空无一人。
她恍惚想起,事后萧琢坐在床榻边把玩她的发丝,她的指尖,又扰人清梦地将她的脸搓揉捏扁,然后告诉她,他还有公务未尽,便起身离开了。
眼下是何时辰了,他还在忙碌公务吗?
泠安并不太清醒,但下意识就坐起了身。
空荡宽阔的屋内仅有她一人。
夜色笼罩着她,梦里的景象仿佛化作现实要在她眼前清晰浮现。
今日得知的事对她冲击力太大了。
她害怕,恐慌,迷茫,所有情绪一直压在心头,连个能够诉说的人也没有。
倘若向萧琢坦白……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泠安心头猛然颤了颤,坐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答案是不知道。
这个梦看似很美,但梦之所以被称之为梦,是因为它虚无缥缈。
就像萧琢一直以来带给她的感觉,有时很近,触手可及,有时很远,只是静静望上一眼,也让人觉得如隔天堑。
泠安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厉害。
她还不算长的人生里,有许多的不幸,和很少的幸运。
她总是紧攥着那一丁点的幸运,保持乐观,努力生活。
但情绪仍有决堤时。
她孤身一人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撑起一切,实际上还是脆弱得什么都扛不住。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是想到萧琢。
想在这个还未破碎的梦里,贪婪地向他汲取一点温度。
泠安如提线木偶般动作迟缓地从榻上起来,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
房门打开时,刺骨的寒风令她瑟缩不已。
但她看见了远处书房方向传来的微光。
泠安顶着冬夜的风向光源走去。
青石地上摇曳着拉长的影子,细微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不过一个小丫鬟……”
泠安脚步顿住,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杀了便是……到时候再说……做得干净些……等本王从京城回来再做安排。”
作者有话说:
嗯,对,没错,就是下一章了。但我要请个假对不起大家,是我双开作死,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根本写不过来,我高估我自己了所以明天请假一天,回来给大家发红包~
第37章
“我名叫泠安。”
“是京城宋府的一名丫鬟。”
年关刚过, 洛州上下仍是一副热闹欢腾的景象。
四处张灯结彩,家家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泠安做了生平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逃离这里。
当她此时再回想过去的几个月, 她发现自己总是被各种各样的顾虑束缚。
因为害怕, 所以退缩, 因为还怀有希望, 所以极力争取。
当这一切都成了假象,她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
泠安在穆千樱目瞪口呆的表情下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和萧琢度过除夕的这一夜,她依偎在他怀中, 轻声对他说了很多次喜欢。
说到萧琢都笑了, 捏着她的脸蛋问:“怎么,舍不得本王?”
的确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她自认为的美梦。
泠安柔柔地蹭了蹭男人的胸膛。
这在萧琢看来如同撒娇一般。
不知怎的,这小丫鬟近来愈发喜欢撒娇了。
他握着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抬起头, 制止了她不安分的动作。
垂眸, 她的眼睫在他眼中颤动。
大约从京城回来时,他就能真正看清她的模样了。
萧琢:“吻我。”
泠安乖顺地仰头照做。
但脖颈被一手掌控着,她努力靠近, 却怎么都隔着最后一丝距离,触碰不到他。
泠安眨了下眼, 一滴泪倏然落下。
萧琢弯曲的指节触到一摸湿意,他愣了愣, 松开她抬手一抚,满手湿热的泪珠突然决堤。
“这是怎么, 怎还哭了?”
男人少见地无措。
不过故意逗逗她,如今也是愈发不禁逗弄了,娇气得不行。
但不知怎的, 萧琢颇感受用。
“好了,逗你的,别哭。”他低头吻去她的泪,嗓音温柔似水。
黏腻轻柔的吻缠绵触碰,眼泪的湿咸,她的甘甜,交织出令人意乱情迷的旖旎。
……
萧琢出行这日。
天色灰蒙,天地寂静。
府邸门前的下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启程事宜。
王府前院的小道上,两道身影缓步而行,脚步声慢得像是晨间在庭院散步,压根不似赶着时辰将要远行的样子。
泠安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其实可以走得更快些,不过是在配合萧琢的脚步而已。
但不知他今日双目又出了什么问题,走得比平日还慢,连手杖也不能为他指引方向了。
如此磨蹭一阵后,泠安还是去牵住了他的手。
两个时辰后,天没有明媚大亮起来,反倒愈发阴沉。
今日将是一个雨天,其实并不是适宜出行。
萧琢不适宜。
泠安亦然。
但她怏怏道:“王爷不在府上,这一走数日不能归,天要下雨,让人心里更闷了。”
下人们无从劝阻,只能动作麻利地替泠安收拾好行李,准备好马车,一路将她护送到了城南穆府。
三日后,穆千樱独自站在靖王府茶田中。
新的一批茶叶正在栽种中,有了去年的合作,穆家的危机已然解除,今年也将延续这份合作。
只是此前,但凡来到茶田,两名女子总是形影不离,远远瞧着哪像是来谈生意办正事,根本就是两个年轻的少女相伴山野田间游玩。
但今日却不见另一人身影。
茶田里的茶农不时好奇地抬头看,但不知实情,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临近午时,一名丫鬟快步赶来,低声向穆千樱汇报:“小姐,姑娘已安全离开洛州地界了。”
“秦映舟的人都跟上了吗?”
“小姐放心。”
为避免打草惊蛇,泠安走时只乘了一辆简朴小巧的马车,且没有马夫,由她自己赶着车出城。
出城后,秦映舟提前安排的护卫就会跟上去,一路护送她往西南方向离开。
穆千樱嗯了一声,道:“下去吧。”
暮色四合时。
萧琢的人马在路途中一处馆驿落脚。
此次赴京至关重要,即便是赶在路上,也有诸多事务要筹谋安排。
等到萧琢终于将今日事务完毕。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或许是因为昨晚梦到她了,今日一整天他都有些神思游走,心不在焉。
但这显然很不正常。
他不过才离开洛州三日。
叙琼从外面走进来。
萧琢抬眸看了一眼,神情不虞。
叙琼如今已不敢在脸上做怪象,他低下头询问:“王爷,后厨准备了一些宵夜,您晚上没用多少,现在要用些宵夜吗?”
萧琢垂下手臂,道:“不必了。”
叙琼这一日察言观色,自然也看出王爷的不在状态。
他踌躇了一会,不由道:“王爷,可要派人回洛州去传个消息,或是带些消息回来?”
传什么消息,带谁的消息回来不言而喻。
萧琢脸一黑:“滚出去。”
心烦意乱一整日,萧琢决定早些歇息。
这种感觉虽然古怪,但应该只是在最初时强烈,过段时日就会自然而然消散了。
然而,一个月过去。
萧琢已是从洛州抵达了京城,这种感觉却仍旧萦绕脑海。
长空如墨,黑暗吞噬整个房间,支摘窗透进月光,显得房里越发寂静。
萧琢细数过,这三十几日里他一共梦到了泠安八次。
上一次还是在七日前。
今夜入睡前,他难得地想,大约又该梦到她了。
如此倒也不错,让他时不时想起府上那个小呆瓜。
只是萧琢在榻上翻了个身后,又想,或许也可写封信回去。
虽然没什么可说的,但过段时日看看她的回信也不错。
翌日萧琢晨起后,便到桌案前提笔写信了。
只是信写好,还未装入信封。
叙琼匆匆进屋,先一步带来了洛州的消息。
……
秦映舟扯了扯嘴角,平静地看着眼前震怒的男人。
他真是挺意外的。
此前看穆千樱和泠安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还笑话她们来着。
此时他却有了几分担忧,默默回想自己的安排可有不妥之处,可别让萧琢寻到了踪迹,抓到那小丫鬟才好。
可萧琢真的会大费周章去找寻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小丫鬟吗?
即便有过几分情分,但到底是背弃逃离之人。
总不能萧琢对她已经……
“她在哪。”萧琢声冷无温,浅色的瞳仁更具寒意,只一眼便令人背脊发凉。
秦映舟抬起双手,讪讪地笑了笑:“王爷,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萧琢冷笑一声,透进的晨光正好落在他的冷寂的眼睛。
他神情晦暗,危险地注视着秦映舟:“迟来的这几日你去做什么了。”
“穆千樱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自己没有脑子吗?”
秦映舟皱了下眉:“王爷,请不要平白无故给臣扣下罪名。”
屋内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秦映舟:“王爷,请您冷静些。”
“本王很冷静。”
“那可否告诉臣,这是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萧琢握起拳头猛地砸向秦映舟。
“若本王查清此事与你有关,定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秦映舟被萧琢失控的力道打得后退好几步,半张脸吃痛扭曲,险些要跌到地上。
情况比原本预想的糟糕太多了。
原本在他看来,萧琢绝不是会为了私情大动干戈的人,这个人惯来很会权衡利弊。
但眼下,他几乎失去理智,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未弄清楚,只是听闻泠安出逃的消息就失控震怒。
他挨这一拳倒也不冤,不过幸好,第一时刻面对萧琢的是他而不是穆千樱。
秦映舟抬手清碰被打得迅速肿起来的半张脸。
唯一可惜的是待回到洛州时这伤早就好全了,没法借此向穆千樱讨得些甜头了。
不过萧琢亦然。
待他回到京城,泠安也早已天南地北去到遥远的远方了。
*
月色如练,萧琢阔步走进院落,叙琼紧随其后。
初春的晚风迎面吹来。
一路有人上前问候,但男人大步流星,未做任何停留。
经过一日的忙碌,萧琢的愤怒并未能平息半分。
此时他脸色难看至极,在回到住所前,还刚吓坏了一名官员,令其当即腿软跪在地上,不知自己做错什么说错什么。
因为相隔千里,萧琢就是再怎么手眼通天,此刻也无法知晓太多洛州的情况。
靖王府的下人传来消息,泠安自他离开后便在穆府居住数日,因穆千樱与她关系交好,她又说自己一人在府上待得无趣,所以谁也不敢去催促她回府。
直到有一日下人前去送衣,穆府却拦着靖王府的人不让进。
纸包终究是不住火,但靖王府的人发现泠安不在穆府也不在洛州任何一个地方时,已是迟了不知多久。
再到消息传到京城。
萧琢如何能不怒。
泠安能够如此顺利离开,甚至遮掩数日,都是仗着他这段时日对她的纵容。
甚至临走前,看她那副可怜兮兮依依不舍的模样,他转头就吩咐了管事,让府上的人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也就别拦着了。
假的。
原来都是做戏。
为的就是从他身边逃离。
为什么?
不是说喜欢他吗。
这也是假的。
萧琢一脚踢开书房门,阔步走入。
“派人跟着秦映舟,他所有行踪都要逐一跟我汇报。”
叙琼立即应下。
他其实也不明所以,泠安怎么会趁王爷离开洛州时逃走呢?
她怎么敢,她如何逃?
甚至她的奴契都还在宋家。
“让人在洛州把消息压住,不可叫任何人知晓这事。”
“属下明白。”
“还有穆家,把穆千樱……”
说到这里,萧琢话语一顿,手掌紧贴着桌面,颇有要立即亲自回到洛州审问她的架势。
叙琼心头一惊,下意识道:“王爷,明日就要进宫了。”
萧琢深吸一口气:“即刻派人追踪穆家近来车马、书信往来。”
眼见男人脸色阴沉,那股要杀回洛州的冲动仍未减缓。
叙琼急忙安抚道:“王爷,事情还未明了,说不定王妃还并未走远。”
是否走远,都不能改变她的确做出了逃走这等事的事实。
萧琢面无表情地注视他,直把叙琼看得头皮发麻,立即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您也不要为此太过伤心,属下猜想,王妃或许也有她的不得已。”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在伤心?”
叙琼抿住唇,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滚。”
“……是,王爷。”
叙琼走后,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火光跃动,墙面黑影摇曳。
萧琢手中紧握着茶盏,喉间干渴苦涩,茶盏中的茶水却分毫未少。
他突然扬手将茶盏砸出去,地面发出砰地一声碎裂声响。
随即男人掌心撑在桌沿,手臂紧绷,脊背缓缓弯折。
萧琢面无表情地想,他怎么可能伤心。
为一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伤心?
岂不可笑。
他也不觉得泠安能够跑得掉。
她能跑去何处。
天地偌大,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萧琢为她的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感到愤怒。
她最好从踏出靖王府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他抓到的准备。
从未有人如此戏弄过他。
他不会轻饶她的。
愤怒之后,却有铺天盖地的恐慌的焦躁席卷而来,轻易将他压倒。
胸腔窒闷到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萧琢想不明白。
她为何要离开?
宋家的人不可能找到她,也不会找到她。
一切都将要终结。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将宋启民带到她面前,跪着向她认罪求饶。
她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会呆得说不出话,又惊慌无措,最后只能躲在他身旁,扬起头求助般地看向他。
所以,究竟为什么逃走呢?
难道是对他有所不满。
她何来的如此胆量,又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越来越多无解的疑问用上心头,萧琢忽而抬手推翻了身前矮几。
混乱的心绪在巨大的声响彻底蔓开无边的混沌。
最后只有一句温柔的谎言,不断回荡在耳畔。
“最喜欢你。”
“全天下我最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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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泠安还完全不知自己逃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去。
只知这一路她走得很是顺利。
因为有秦映舟的安排, 各路关卡畅通无阻,她一路南下,走了一个多月时间来到了最南边的青州。
秦映舟安排的侍卫就此折返, 从今往后她便要一个人在外生活了。
泠安起初很担心自己会连累穆千樱。
若说这一趟她最后悔的事, 不是做出了这个冲动大胆的决定, 而是在走之前将此告诉了穆千樱。
穆千樱并不惊讶, 她竟是早已猜想泠安的身份并非宋家千金。
至此,泠安才觉自己真是傻透了。
大概全天下只有她才会觉得自己演得棒极了。
穆千樱能察觉异样,想必萧琢更是早就起疑。
泠安对于自己的出逃也是毫无计划, 她甚至没有独自在外生活过, 以往连离开府邸的机会都很少。
穆千樱知晓后,立刻为她筹备起来。
如今回想,若没有穆千樱帮忙,她大约都逃不出洛州地界, 可穆千樱帮了她, 她又开始担心事后萧琢对她问责。
不过穆千樱执意如此,还让她安心,并把秦映舟也一并拖了进来。
她让泠安到了地方不必写信给她, 待过段时日,一切都稳定下来了, 她定会找机会来探望她的。
离开的这一路,泠安每每想起穆千樱心里总是又满又酸, 夜里回想起临别前和穆千樱相拥的画面就忍不住偷偷掉眼泪。
她也因此更加坚定,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等到能再和穆千樱相见的那一日。
因为穆千樱已是这个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了。
“姑娘,如何啊, 你要还是不要?”
一名两鬓花白的妇人站在院中,对着屋内喊道。
泠安回过神来,目光快速地又扫视了一周这间灰尘扑扑的小屋,然后转身快步到妇人面前:“王大娘,屋子很好,只是……租金能否再少一些。”
“姑娘,我是看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你还想多少啊?”
泠安略显窘迫地红了脸颊,怯怯道:“一百文可好?”
这话一出,王大娘显然不乐意了,当即紧皱起眉头。
泠安连忙道:“大娘,我会做饭,手艺还不错,我也能洗衣洒扫,院子里有什么杂事我都能做的,租金就再便宜一些吧。”
王大娘愣了愣,而后叹道:“姑娘哟,我这是租房子,又不是找丫鬟,哪需要你来做这些事。”
她目光上下将泠安又打量了几番。
泠安模样生得乖巧,皮肤雪白,身子饱满不干柴,一双水灵的眸子清澈明亮,是妇人家瞧着最讨喜的那一类小姑娘。
王大娘道:“看你也不容易,一百五十文一月,不能再少了。”
一百五十文也不错了。
泠安点头应下:“好,多谢大娘,那我就租这间了。”
“若大娘不嫌弃,我还是能做饭的,我以前就是做这事的,做一人的也是做,多做些也不妨事,往后就有劳大娘多多关照了。”
以后宋府的嬷嬷教导底下丫鬟要嘴甜勤劳。
泠安一直谨遵教诲,在被降到灶房前的确颇得主子和身边其他下人的关照。
眼下王大娘听她柔柔道来,眉眼也逐渐变得温和,笑着道:“你这丫头倒是乖巧,不过你之后还得在城里找活儿干吧,你若愿意,往后就准备早饭就好,正巧早晨我忙着伺候我那老太太,手头也忙不过来。”
王大娘一家都住在这院子里,家中四口人,年迈的老太太身子骨不好,丈夫是城里卖猪肉的,还有个刚及冠的儿子,是个读书人。
为了贴补家用,她才将院子后方一间闲置的空房租出去。
这间房和王大娘一家隔着一堵墙,中间正好是以灶房相连,住在此处相对私密,价格也不高,泠安很是满意。
泠安此前从金嬷嬷那拿到了一百两银子,本是手头宽裕,可那时她哪能想到自己根本拿不到原本承诺的一千两。
于是,她自掏腰包买下送给萧琢的那枚襟佩,原本鼓囊囊的钱袋几乎就见了底。
临走前穆千樱本是要塞给她银子,她心里过意不去,只收下三十两银子。
直到真要开始在外独自生活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头这点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泠安给王大娘付过首月的租金后,便算是在青州有了落脚之处。
东边小屋门板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一张矮榻靠墙,窗下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立着一只空木柜,柜门关不严,斜着垂下来,屋顶的梁上挂着几缕蛛网,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泠安把包袱搁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戴起布巾,开始动手收整起来。
得亏她以前在宋府什么杂事都做过,虽说她没什么在外生存的经验,但屋子里这些杂碎小事却是得心应手。
忙了将近一个时辰,屋子里总算有了些能住人的样子。
春日阳光明媚,泠安拿出包袱里的被褥,打算到院子里晒一晒。
后院竹竿已是支好,横在两棵老榆树之间,不知是上一位住客所用,还是王大娘家中谁人身材高大,杆子很高,她弄得有些艰难。
泠安踮起脚尖将棉被举过头顶,被子一角刚搭上去,她重心一偏,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朝前栽去。
“小心。”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手肘的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从她臂弯里滑落的棉被。
泠安心口猛地一跳,慌忙站稳。
转头看见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男子身形清瘦,肩线单薄,模样生得温和俊秀。
他迅速收回搀扶的手,但另一手还托着被角,温笑了一下,帮她将被子晾了上去。
“院门没关,我见你在晒被子,本是想来问候一声。”
泠安怔怔道:“多谢。”
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衣着。
男子面带歉意,腼腆道:“我家住此处,姓贺,名春曦,往后请多指教了。”
*
四月,萧琢回到洛州。
此番进京,他蛰伏数年的棋局终于落子。
太后勾结外臣调兵遣将,暗中谋害两代靖王的证据密奏御前。
皇帝震怒,废太后封号,打入冷宫,赵家满门以谋反罪论处。
宋启民在大理寺任上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的罪证也一并递了上去,他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泠安从宋家案中被摘出,萧琢将她名下旧籍一笔勾销,她的奴契因此落到了他手里。
一去三个月,回来时洛州满城槐花将开未开,一片欣欣向荣。
王府里气氛却是幽静沉闷。
云观院的主屋又回到了过去的冷清,但屋内的摆设却并未有太大变化。
萧琢这才恍然发现,泠安来到靖王府近半年时日,竟没在靖王府留下多少痕迹。
她一走,这些痕迹便更淡了。
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一股窒闷感直冲胸口。
萧琢厌恶这样难以把控,烦躁到极致的感觉。
事态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泠安也逃到了他的掌控之外。
一切都在失控,他却没办法立刻将其复原。
萧琢双眼已然恢复,过去熟悉的屋子如今看在眼里却格外陌生。
没有她身影,更没有她的气息。
沉寂蔓延,犹如寒冬结冰,男人脸色越发阴翳。
自得知泠安逃离了洛州后,萧琢时常处于情绪反复的矛盾中。
一会认为她的情意是为求生而编造的谎言,一会又会认为,她那样拙劣的演技如何能演出将他迷惑的真挚温情。
然而事实是,她无论真心假意,她都离开了这里。
每次想到这里,萧琢都怒不可遏。
他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寻一些能够让他尽快得到答案的证据。
他却发现,泠安只是为掩人耳目随意收走了一些行李,屋子里剩余的东西却几乎全与她无关。
床底的木箱里是宋家千金的嫁妆,最初秦府送来的点翠头面也一并在里面,她一次也不曾拿出来佩戴过。
妆台前的胭脂水粉用量极少,下人说她过往几乎都是不施粉黛。
华贵的衣裙整齐叠放柜中,他那时目不可视,不曾见她穿着,如今连想象都贫瘠,不知这些衣物究竟属于谁。
所以她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离开他,是吗!
叙琼匆匆进屋,面对男人沉默而愠怒的面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王爷,王妃的行踪有消息了,据查秦映舟的人曾在青州一带出没,时间正是两个多月前。”
青州。
萧琢神色未变,心下却想,她还真是铁了心要走,竟一路不停在两个多月前就逃到了那般遥远的地方。
甚至可能更早。
叙琼心里直打鼓,近来一段时日皆是如此,他已是彻底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了。
前一阵,他将泠安称作王妃,萧琢怒斥:“一个背弃逃离的丫鬟,是哪门子王妃。”
他心惊胆战,下一次禀报,便只得称其为泠安姑娘。
萧琢面色阴沉,幽幽道:“谁准许你直呼王妃名讳?”
叙琼从未见过王爷这般,也不曾想泠安的离开竟对他打击如此之大。
好在眼下终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想必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终是要结束了。
叙琼恭谨道:“根据现有线索,几乎可以确定王妃在青州落脚,未再去往别处。”
“王爷,您要准备人马立刻出发前往青州吗?”
萧琢突然侧目,冷眼看他:“本王何时说过要亲自去?”
叙琼:“……”
“准备人马,两个月内没把人抓回来,本王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粥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
泠安动作麻利地将菜盛进粗瓷碟里,又从锅里捞出几个鸡蛋,和粥、菜一起端上, 朝着院中走去。
晨光穿过老榆树的枝叶, 在桌面上落下几片斑驳的影子。
刚走进前院, 泠安便看见院中石凳上只坐着贺春曦一人。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 像是已经在此等了有一会儿了。
泠安愣了一下,略显疑惑。
她还未出声,贺春曦就察觉到有人走来。
抬头见是她, 他弯唇礼貌地笑了笑, 主动解释道:“今早码头有船运了猪过来,我爹天不亮就去挑货了,我娘一早赶去医馆给我祖母拿药,方才刚出了门。”
他说着, 朝主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祖母还睡着, 大夫说过了辰时再喂药。”
所以今晨只有他们二人在此用早饭。
泠安垂下目光,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贺春曦毕竟是外男,尚未婚配, 平日里与王大娘一家一起倒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却只有他们二人。
泠安决定快些吃完饭离开。
她在桌前放下早饭, 坐了下来。
一口粥刚下肚,贺春曦便语气随意地开了口:“姑娘到青州也有十来天了, 可还适应?”
泠安低声应道:“挺好的,街坊邻里都很和气, 酒楼里的人也好相处。”
泠安到青州的第二日便去城中寻了一份活计,在酒楼后厨做杂役。
此事于她并不难,老板人也不错, 瞧她手脚麻利,便让她留下了。
贺春曦又问:“我瞧你这十来日似乎都不曾休息过,酒楼那边多久歇一日?”
泠安愣了愣,想来应是王大娘告诉贺春曦自己在酒楼后厨找了份工,可王大娘怎和儿子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她只能如实道:“本是前两日轮到我歇的,不过后厨另一个打杂的告了假,我便去帮着干了一日。”
“那你岂不是还不曾歇息过?”
“也还好,不算太累。”
贺春曦没有继续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知在琢磨什么。
直到他见泠安吃得很快,这才又道:“眼下时辰还早,姑娘不必着急,别噎着了。”
泠安碗里的粥已是快要见底了,为避免和贺春曦单独用饭是一方面,今日酒楼里也真是有事。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得早些出门,今日酒楼里有事。”
“何事?”
“掌勺刘师傅让我今早顺路去城西布庄帮他取一件衣裳,他昨日落了件外袍在那里,取完衣裳再去酒楼,正好赶上开灶,也不算耽搁。”
贺春曦皱眉:“他的衣裳怎叫你去取?”
“他说他走不开,店里忙,让我路过时顺带拿一下。”
“这是他的私事,不是你的事情。”
泠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声便低了些:“我才刚来,刘师傅让我做我也不好拒绝,只是帮帮忙而已,费不了什么事。”
贺春曦却严肃道:“今日他能让你去取衣裳,明日便让你去替他买酒送东西,后日便是别的事,他不是忙,是看你性子软,故意拿大。”
泠安抿了抿嘴,想说她性子也不软,但话到嘴边又没脾气地咽了回去。
贺春曦道:“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他若要问,你就说今晨有事耽搁了,他一个掌勺师傅,难道还能为一件衣裳把你赶出去不成?”
泠安为难道:“可我之前已经答应他了……”
贺春曦沉默了片刻:“那我同你一道去。”
泠安霎时明白贺春曦这是要给她撑腰。
可她哪能让他一同去,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贺公子要读书,书院今日不是还有课吗,你去一趟岂不耽误了念书,你还是别管我了。”
贺春曦见她这副模样没由来的觉得可爱。
本是很严肃的气氛,他也气恼有人如此欺负一名女子,但他看着泠安着急的眉眼,露出了笑:“泠安姑娘昨日早晨不是还应了我娘的话。”
“什么?”
“书院今日休课。”
泠安这才想起昨日早晨用早饭时,王大娘乐呵呵地说着这事,还说晚上要做点好的,让她也一起来吃,她应着话说早些下工回来帮忙。
结果今晨一见贺春曦一个人坐在这里,她一股脑什么都忘了。
泠安窘迫地在桌下绞了绞手指,但还是道:“不用了贺公子,你说得对,我不该什么都答应他,这事我自己去说,总不能让他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劳贺公子挂心,多谢你。”
“贺公子,我吃好了,你慢用,那我就先走了。”
泠安没等贺春曦回答,便端起自己喝空的粥碗起身,匆匆朝着侧院的方向去了。
收拾好碗筷和灶台,泠安便从小院侧门出发了。
她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城西的布庄,再赶到酒楼时,时辰刚刚好。
刘师傅见她来,赶紧朝她招手唤她过去。
泠安小跑去,将取来的衣裳递给他。
刘师傅随口道了声谢,紧接着就道:“泠安啊,今日下工时你去春花坊帮我取两坛酒呗,我得上到晚上,待下工时春花坊都打烊了,所以你……”
“抱歉,刘师傅,我没有空。”
刘师傅一愣:“你、你怎么没空呢,你一个人在青州,回去也没事做吧,就顺路帮帮我呗。”
“刘师傅,春花坊和我住的地方不顺路。”
“我是说和咱酒楼顺路。”
“我下工后要回家,怎会和酒楼顺路呢。”
泠安声音温温柔柔,双手叠放在身前,也是一副毫无脾气的柔软模样,但语气却是坚定:“刘师傅,我真的没有空,申时前后酒楼里空闲,你可以趁那时去春花坊,一定能够来得及的。”
刘师傅霎时哑口无言,心头有股火,又不知冲哪儿发。
这丫头今日是怎么回事,之前还能随意使唤,这会竟说不动她了。
泠安表面看似淡定,其实心里已是紧张坏了。
好在这时灶房外传来店小二吆喝的声音,已有客人进店,后厨也要忙碌起来了。
泠安冲刘师傅微微颔首,赶紧转身离开。
酉时,泠安下工,开开心心地换了衣裳准备回家。
来到青州已有半月,一切安稳,事事顺遂。
这样的日子,竟然让泠安又有一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想到这,她很快重重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做梦,是新生活的开始。
泠安路经一片池塘,惊喜地发现早晨还含着花苞的荷花,此时已有一朵微微展开。
她快步走去,趴在围栏边探出身子往池塘里看。
果然是新生活的开始,也是美好的开始。
泠安回到小院,灶房已是袅袅生烟。
贺春曦正巧从正堂里走出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目光。
泠安心情甚好,轻提裙摆快步到他面前,道:“贺公子,今日多谢你了。”
贺春曦怔然:“谢我什么?”
泠安扬唇一笑,没有继续再说,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灶房去帮忙了。
贺春曦望着那道纤秀的背影,眼前仿佛还浮现着少女嫣然的笑容,心头隐隐发热,跳动得不同寻常。
他抬手捂了下心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
秋日到来,落叶纷飞,泠安已是在青州待了三月有余。
酒楼涨了月钱,王大娘减了房租,前两日竟还收到了穆千樱从洛州寄来的密信。
信上话语不多,但在结尾,穆千樱说:安安,我很想你。
泠安开心极了,当晚抱着信件入睡,夜里就梦到了和穆千樱重逢的画面。
如此接连的好事,连近日雨下不停也没有让她觉得烦闷。
今晨,一夜大雨后总算瞧见了点日光。
因着天气好转,贺大叔一早便去了码头,王大娘也去了市集,早饭时桌前又是泠安和贺春曦二人。
如今已没有了最初的生疏,几月间两人不时也会撞上这般仅他们同桌吃饭的时候。
用过早饭,贺春曦道:“走吧,泠安姑娘,我送你去酒楼。”
泠安抬眸:“不用了,贺公子,今日已经放晴了呀。”
昨日风雨狂肆,泠安的油纸伞在半路就被吹坏了,最后浑身湿淋狼狈不堪地回到小院,正好碰上休课回家的贺春曦。
贺春曦便道今早让泠安随他乘骡车出行。
贺春曦道:“不只是下雨,你昨日不是说总觉近来有人跟踪你吗,我随你一起去看看,以免出什么意外。”
“这……青天白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泠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不麻烦贺公子了,昨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许是我多心了。”
贺春曦还想说什么,但泠安已经挥挥手快步出了院门。
刚走出没多久,泠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在绕过转角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向后望去。
身后空空荡荡,并无异样。
泠安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继续迈步向前了。
其实她刚才对贺春曦所说才是随口一说。
近来她当真时常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有时甚至在夜晚回家的路上,听见和她步调一致的脚步声。
可每次回头,她都没能看见异样。
直到现在她才开始认真想,难道当真是她多心了吗?
作者有话说:
萧琢明天阴暗登场~
第40章
几日过去, 雨水仍旧停停续续,青州城中每日街道都是湿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不过泠安确得上天眷顾, 休息的这日竟难得放晴, 天边冒出些许耀光, 似是要穿透云层。
泠安因此欢喜地决定上街转转。
在青州的这三月, 她算不上省吃俭用,竟然也较来时攒下了一点钱。
虽然不多,但这自然是好兆头, 意味着她没有坐吃山空, 也意味着她有能够独自养活自己的能力。
只要一直这样下去……
“主子,城中住所已安排妥当,您可要亲自去看看?”
迎风楼二楼的窗台前,萧琢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身着一身鸦青色的深衣, 外罩一件玄色披风, 兜帽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鼻梁以下半截下颌。
萧琢没有回答, 微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迎风楼下喧闹的街景,面上神色冷淡阴沉。
叙琼等了一会, 不知他在看什么,不由循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视线一定, 叙琼便怔住了。
今日迎风楼前的长街不知逢了什么集,两侧摆满了临时支起的布棚和货摊, 挑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穿行,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铺了半条街。
泠安的身影竟然出现在拥挤的市集中, 若非此处视野实在清晰,否则真让人一时间不敢相信。
他们来到青州已有近十日时间了,因为萧琢来得急,还未能查到泠安的具体位置,一行人进了城便只能大海捞针似的在整座城里找。
是的,萧琢来得很急切。
叙琼还记得一个月前,他带着人马离开洛州城。
才刚过洛州地界,身后的土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飞扬的尘土中看清来人:“王爷!”
这可把叙琼给吓坏了。
萧琢的双眼刚恢复不久,虽说已能看见,但毕竟眼睛长在萧琢身上,谁也无法确定他究竟能看清到什么程度。
况且大夫也说他的双眼仍然需要休养,此时却见他策马扬鞭,怎能不让人惊吓。
不过也因此,前一刻还说不会亲自前去的人,下一刻就位列了队伍首端。
原本一个月的路程,他们只花了二十日左右便抵达,剩下的十日便一直在找人。
这几日青州接连下雨,街道上空旷寂寥,让他们的查探很难进行。
却没想到,今日刚一放晴,泠安的身影就自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了。
还正巧就在这座迎风楼雅间正对的楼下。
叙琼缓缓收回目光,不确定转头看向浑身冷意的男人。
那双眼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瞳色,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瞬不瞬,有如实质地钉在楼下的身影上,表面没有动静,底下的力道却沉得让人发慌。
叙琼突然想起,前几日手底下的人在萧琢阴鸷的躁怒下冒雨在外打探消息。
萧琢自己也在其中。
叙琼原本紧跟着他,但不知何时一个转头后,竟然跟丢了。
待到一个时辰后,萧琢浑身湿透地回到客栈,整个人是过往从未有过的狼狈,并且失魂落魄,脚步沉重。
接下来几日萧琢仍是每日从客栈离开去找人,但却不许任何人跟着他,每次入夜回到客栈,看上去都颇为不对劲。
此时叙琼不得不猜测,难道王爷在几日前就已经找到人了?
可若是已经找到,怎未上前去将人抓住,却只在暗处远远看着。
萧琢静静地看着窗外。
泠安正在一个卖布头的小摊前弯着腰和摊主说着什么,手里捻着一角靛蓝色的布料,像是在比量价钱,比量完了又放下。
她转身走到隔壁卖干果的摊子前,捏了一颗蜜枣尝了尝,被甜得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迈步离开了。
然后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伸手碰了碰一朵鹅黄色的绒花,又缩回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他心底轻嗤,什么都舍不得买,离了他,她便过的这等苦日子。
前几日坏了伞,可怜兮兮回家,头两日挨了训,在路上悄悄吸鼻子。
还有那破屋子,靖王府的下人房都比那宽敞亮堂。
萧琢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悄然用力蜷起,带着极力克制的力道,好似稍一松懈,便会做出什么违背本心的事情。
但叙琼立在一旁已是忍不住了。
“主子,既然已经找到泠安……夫人,您为何不立即抓住她?”
萧琢指节泛白,骨骼轻响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急什么,她逃得掉吗。”
叙琼:“……”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确挺急的。
一日寻不回泠安,他家主子就一日不正常。
虽然以往也并不见得是多么温和的主子,但如今却是当真令人时刻战战兢兢。
更何况人都找到了,到底还在磨蹭什么啊!
萧琢目光紧锁着那道身影,看见泠安又在一个卖膏药的摊前站了站,仍是什么也没买,然后穿过人流,钻进对面一条窄巷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摊棚和人群吞没。
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萧琢却已无心再看。
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既然已经找到泠安……”
“一开始那句。”
叙琼扯了扯唇角,终是将话语回退到了最初那句:“主子,城中住所已安排妥当,您可要亲自去看看?”
*
泠安回到住处,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原本兴致勃勃地上街,怎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是空手而归。
她恼这不寻常的事情,也恼自己疑神疑鬼。
今日她似乎又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因为要上街游玩,泠安兜里便揣了几两银子。
她一个形单影只的小姑娘总归是弱势的,如此异样的感觉袭来后,她心里便逐渐开始感到不安。
于是她警惕地捂着自己的钱袋,走走停停,想要找到人群中可疑之人。
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她竟也错过了休息日游逛市集的好时候。
“烦死了!”泠安如今脾气可不小,对着自己的被褥就是重重一拳。
一拳打在棉花里,她整个人也跟着栽了进去。
……
又过了几日。
原本已经停歇的雨水在这一日傍晚突然强势来袭。
倾盆大雨砸得灶房窗户咚咚作响,狂风邪肆,仿佛能将人都吹起来。
“我儿子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李大娘慢走。”泠安乖乖道别。
“那我也走了,我家就在附近,跑两步便是。”
“好,周大哥再见。”
“那你呢,小泠安?”
泠安抿了抿唇,别说没人来接她,今晨她出门时甚至不曾带伞。
待会她想去正堂问问店小二,酒楼里可有闲置的油纸伞借她一用。
虽然在这般天气下,一把油纸伞应是遮不了太多风雨。
但总归就是回去时狼狈了些,之前也有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泠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这时有人看着窗外道:“那是哪户人家的马车,瞧着有些气派啊。”
“该不是来用饭的吧,有钱人家是疯了不成,这种天气来用饭。”
“不是,我很早就瞧见那马车停在那了,说不定车里没人。”
“没人停在这里做甚?”
“谁知道呢,行了,不耽搁了,真是来用饭的我也不奉陪了,先溜了!”
因为不远处那辆奇怪的马车,灶房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泠安拿起自己的小挎包迈步走出灶房。
要去正堂,得从酒楼外侧绕过去。
泠安就着屋檐下不断淌落的水,快步朝正堂走去。
刚到转角时,眼前昏暗的视线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她愣了愣:“……是谁?”
黑影摇曳,似是正要从雨幕中靠近。
泠安心跳霎时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几日她本就担惊受怕,此时更是不敢久留。
好在酒楼大门的光辉已在远处逐渐显露。
她提起裙摆几乎要一路小跑起来。
谁曾想那道脚步声竟一直紧随其后。
别追她,别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求求了,她……!
“啊!!”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拍了一下,泠安惊叫出声。
这一声却反倒将来人吓了一跳。
“泠安姑娘,是我。”
泠安僵硬地侧头,这才看清身后的人竟然是贺春曦。
“贺公子,你怎会在此?”
贺春曦腼腆道:“抱歉,吓着你了,我今日回家,听我娘说你早晨未带伞出门,这雨来得突然,我不太放心,所以过来接你。”
泠安心尖一颤,啥时有种得救了的酸涩和狂喜。
没有坏人跟踪她,还有人来接她回去。
泠安眼眶竟真有些发热了。
但她还是生生忍住,若是就这么红了眼,也实在有些丢人了。
贺春曦乘着骡车而来。
这还是泠安这三月第一次乘他的骡车。
此车是供贺春曦上下学所用,不算宽敞,但很整洁,遮风挡雨足矣。
骡车在小院门前停下。
贺春曦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宽大油纸伞,撑开后挡在他们头顶。
“泠安姑娘,小心,注意脚下。”
贺春曦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在身侧迟疑地将抬微抬。
他想伸手搀扶一下泠安,却又担心如此不妥。
几番犹豫之下,泠安已经自己跳下了骡车。
“多谢你,贺公子,那我就回去了。”
贺春曦闻言,噗嗤一下。
泠安也霎时反应过来,逐渐红了脸。
然后绞着手指轻声道:“有劳贺公子再送我一段路了。”
贺春曦乐意之至:“走吧。”
漆黑的小院中仅有雨水不断击打青石地的声音。
掩盖了脚步声,掩盖了呼吸声。
也掩盖了贺春曦难以克制加快的心跳声。
今日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但他又觉得是个特别的机会。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他都与人同住屋檐下三个月还未有任何进展,说出去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况且,泠安这般姑娘,自然值得诸多男子为之倾心。
他不应再犹豫。
“泠安姑娘……”
“贺公子,我到了,今日真的多谢你了!明日我做几个拿手好菜答谢你,可不许与我客气啊。”
贺春曦一愣,到嘴边的话被打断后就接不上了。
他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好。”
“那我就进屋了,你也快回去吧。”
少女的房屋将要打开,君子便不应再待在其房门前。
贺春曦敛下眸中失落,低道一声:“早些休息。”
泠安见贺春曦离开,自己便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扑面而来的是潮湿但清爽的气息。
泠安总是将自己的屋子弄得干干净净的。
正当她抬腿跨进门槛。
漆黑的屋子里突然传来幽幽的沉声。
“回来了。”
泠安浑身一震。
视线适应黑暗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竟然看见本该远在洛州的萧琢,面目森冷地坐在她的床榻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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