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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挽留。”靖阳抬手让灯停下来。


    那年隋国的漫长冬季终于过去,开春之后,靖阳满十六岁。


    隋君从入冬以后就一直病体缠绵,即使开春了也未有好转,他担心自己久病,亦或大限一到,隋国君位更替会产生事端,所以靖阳一满十六岁,他便急急邀请金国使者前来,将一应婚聘事宜商量定下了。


    可就在靖阳出嫁的前几日,隋君离世,婚事不得不往后拖延。也就是这一拖,让靖阳确定了想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她想去找公输樽,希望他和她一起离开,去他和她说过的烟雨江南。


    而这回,她却没再能出得了宫门,她被她的哥哥绑了回来。


    承阙台上,新即位的隋君夜点贵女,将十二岁以上的贵族女子分送给手握重权的大臣将领、漠州各国,甚至金刀会和西域富商。


    靖阳已经被定给了金国世子,新君生怕金国会在隋君去世后反悔,就将她关在夕女台,国丧之后,将她绑上花轿送去了金国。


    在这期间,靖阳闯出去过一次,却得知公输一家都被隋君软禁了起来,她不得见到公输樽,就又被抓了回去。


    被迫出嫁的靖阳揭兵而起,之后便是狼平坡叛乱,金刀会入城,公输乘阵破,靖阳手刃隋君,君临隋国。


    在那一场乱战里,公输樽的父亲公输乘于敦凉城下布阵拦截靖阳,战死身亡。


    “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他父亲,”靖阳道,“那是他的父亲,我怎么会想要他的命,可他就是…死了……公输樽赶过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我想要解释,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只是沉默地敛了他父亲的遗体,然后离开了敦凉,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来。”


    “你看,我奋不顾身地想要得到的东西,至今还是没有得到,却把自己逼到高处不胜寒的绝境。这两年来内忧外患不断,我要不断地平叛,不断地杀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停不下来……”


    庄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想了想道:“所谓登高跌重,树大招风,你该给自己留几分退路……”


    靖阳讥笑道:“退路?我走的是绝路,哪里会有退路。太多人想把我拉下去踩在脚下,回头,那与我而言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不想再任人宰割,就得把想要宰割我的人都踩在脚下,让心怀不轨的人都死在我的利刃之下!”


    她看着庄与,眼神清醒狠戾:“以前我以为手握权势,就是可以不为人任意摆布,我现在感受到了更多,我手握兵马,坐在君座之上,做什么事,都无需再向任何人解释了!”


    “可能秦王陛下你很难明白这种感觉,因为你生来高贵,更因为你不是个女人,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做一点小事都需要规驯和自证的处境。怪不得你们喜欢争,权利当真是个好东西啊!我不会再回到过去。”


    “苏凉说我想要的太多了,哈!对,还不够!我就是什么都想要,不行么?我就是想要更多,我想要站在这高台之上,也想要他爱我,不行么?!”


    方才那些生动柔软的情绪在她眼中尽数消散了,她说:“秦王陛下,你要与我合盟,就该为我分忧,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教。”


    天已经快亮了,靖阳熄灭了她面前的那盏灯,林子里的灯笼便以此为中心,在一阵轻微的窣窣声中接连熄灭了。


    靖阳走到庄与面前,在昏暗的光影里冷冷地笑:“秦王陛下,你今夜听了我的心事,就得对它负责呀。”


    庄与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明明他什么也没有问起,又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听她诉说,怎么还需要他负责了呢?


    靖阳却只是看着他一笑,便转身往回走:“天快亮了,秦王回去歇一歇吧,一会儿,还得请你到朝前去一趟呢。”


    第108章 血溅


    庄与回了房,青良忙服侍他换下浸着寒凉的衣裳,赤权把烧得热热的铜炭炉放近了,拿来手炉,又端来热茶给他暖身。


    青良为他铺好了床褥,庄与却没心思再睡,问道:“还有谁跟着?找个人去金国一趟,查一查赫连彧,还有神月纹。”


    青良回话道:“主子来时,襄主让萧衡和花弄并着天干小队十人暗中跟着,他们要护主子的安危,还要传信,不便远离,另,笔墨纸砚四人前段时间来漠州描画地图,去过金国,熟悉形势,属下吩咐他们去探查。”庄与点了头。


    青良领令而去,赤权拿出三枚千机锁,说朝中有几件事须得朱笔批注裁断。


    庄与处理了事务,用过早饭,便叫内侍官请去了朝殿,靖阳本让人给他准备了一套宫侍的衣衫,打算让他穿了到堂上去,可秦王陛下身段朗正,哪儿做得来卑躬屈膝的模样,到了堂上难免惹人眼,便作罢了,让他待在堂后听朝。


    如今到了年下,漠州诸国虽然战伐不断,但为了维持脆弱的和平,还是会互送礼物以示友好。隋国仓廪金银短缺,以往隋国送给各国的多是美人,这两年来靖阳不许再送女子去各国,为了填补空缺,就不得不送去更多的金银,而这金银,除了赋税征收,朝中官员和贵族世家也承担不少,引得下面人心不满。


    朝上争论不休,靖阳拂落了案上的一只金兽香炉,滚阶落地的声音惊停了争端,众臣跪倒一片。


    她随手翻着朝案上的奏折,俯视底下跪在首位的官员,冷声笑道“邬翀大人,你倒是挺懂得为国牺牲,竟然甘愿献出自己的女儿送去金国。”


    邬翀抬首,隔着翻倒的香炉,泰然自若道:“君上,您为闺阁女儿时,与金世子的亲事是金隋两国君主说定的,如今您尊为国君,确然不宜嫁做他人枕边妇,然,金国把控互市,如今又是金世子主事,我国如此出尔反尔,悔婚废约,辱的是金世子的脸面,坏的是两国间的交情。君上不愿隋国女子为国事牺牲,臣等感德体会,此回却是小女甘愿前往金国,以解隋国之危之困。如今国库吃紧,各位大臣囊中羞涩,还望君上体恤臣等苦心,恩准小女前往金国。”


    靖阳隐忍厌恶,道:“金国世子未能迎娶的公主是孤,悔婚废约的亦是孤,孤惹下的事端,却让邬翀大人的女儿去弥补,这怎么好意思呢?”


    邬翀道:“臣与臣女皆是君上的臣子,甘愿为君为国献出一切!”他磕头在地:“臣之忠心天地可鉴,君上明察!”


    朝殿的门突然打开,一位红衣女子从门外跑进来,带进来的雪花纷扬在朝堂之上,如蝶如萤,流连飘舞。


    她提着裙子,穿过众人,扑通一声跪在邬翀旁边,向靖阳磕头道:“君上明鉴,臣女父亲一片忠心,万不敢有任何违背君上的心思,是臣女体念君上和父亲的辛苦,甘愿前往金国,还请君上恩准!”


    纷扬的雪花从殿门飞扬进来,在朝堂上下飞舞着,寒风吹起跪在地上的女孩子的衣裙,那是比绯色更为柔和的红,宛如柔软娇艳的花瓣的色彩,一张脸也柔美的宛如花朵,梨花落雨,楚楚天真,也让人憎恨嫉妒。


    靖阳问她:“你为什么想要嫁给金世子?”


    女孩子跪地不敢作答。


    靖阳笑了:“因为他容颜俊郎,才能出众?”


    女孩子忐忑茫然:“臣女……”


    靖阳望着她翩飞的衣衫,冷声道“孤有没有说过,除了婚嫁寿辰,隋国上下除了我,谁都不能穿红色的衣服!”


    女孩子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几乎发着抖,“是…是父亲说……”


    “你父亲说什么?”靖阳站起来,从金阶上走下去,“两年前,孤初登君位,金国世子同使者一起到我隋国来贺,彼时金国世子见了孤,说‘绯衣若夕,神骨如鸿,未得佳人,我心怅然。’邬翀大人倒是记得很清楚。”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子,“你父亲可真是体恤世子的心思,竟是想让你代替孤去侍奉金国世子吗?”


    女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嫁人有什么意思,况且你连他的面也没有见过。”


    靖阳用一种柔和的语气同那女子商议:“今日你敢闯明堂,孤欣赏你的胆识,不如这样,你告诉你的父亲,说你不想嫁人,只要你敢这么跟他说,孤便封你做女官,同你父亲一般,立这明堂之上,亦可为孤分忧解难,如何?”


    女子不知靖阳的话是真是假,且惊且疑得望向她父亲,被他父亲一个眼神威慑,忙又叩首在地:“我一女子,无才无德,怎可为官……”


    靖阳冷冷一晒:“孤给了你机会,可惜了……”


    她站起来,冷漠的俯视那跪地的女子,“你这般听从你父亲的话,可你知道,你父亲所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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