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听出来了,但没有让他为难,温和笑道:“道长说的是,是我多疑了。”
景华敲响门,走了进去。
二人闻声看过来,见是景华,起身向他行礼,景华抬手,说:“这种时候,就不必多礼拘泥了。”看着慕辰,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颜均识相,说出去再探探巫阵,寻寻破阵之法,拎着拂尘退出了道殿。
等人走远,慕辰上前,问道:“殿下的伤严重么?”又问:“秦王陛下可还安好?”
“我无妨,他睡了。”又指了指地上破旧的蒲团,“你身体不好,坐下说话吧。”
慕辰没有坐,他看着一地破碎的石像,道:“他还是来了。”他走过去触摸冰冷粗砺的断面:“这阵法果然是针对秦王的。”
他抬头看着曾矗立过石像的空影:“当年,放在这里的,也是和我长得一样的石像。”
“别告诉他。”景华寒声道:“别让他知道,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烂死在肚子里。”
慕辰自然是不会说的,但他明白景华的意思。
前几日他来苍遗时,其实巫阵并未重启,他在这道观里看见和秦王一模一样的神像,思及自己当年之事,便将神像描摹,派人传信于太子殿下。然而通信一出,这里便被巫阵所笼罩,他知中计,想要再传信出去,却是不能了,直至太子到来。
景华看见那神像,挥剑便斩了个粉碎。
慕辰在吴宫时见过太子待秦王格外有些不同,后来也多有他二人的流言传闻,却并不知二人真然如此。
慕辰之所以传信给太子,只是因为兹事体大,这里也曾摆过他的神像,可后果如何呢?邪恶借用神明为非作歹,他不想当年惨祸再次上演。
“阵法还有多久能够破解?”景华问:“这地方太诡异,我不想让他停留太久。”
慕辰方才动了气血,抚着疼痛的心口咳了几声,方道:“颜均很擅长阵法禁咒,有他在,应该会很快。”
景华对慕辰的话并不苟同:“擅长?他若真的擅长,怎么会让他陷入迷阵,让他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太子殿下在护短,慕辰不敢辩驳,只道:“我会帮他。”
庄与不在他身侧,他始终不够放心,和慕辰交代了几句,便准备回去守着他。
“太子殿下,”慕辰在身后叫住他:“颜均,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吧!”他看着景华顿足的背影,道:“所有人都以为八年前只有我一个人从苍遗城里走了出来。只有我和殿下知道,当年从城里出来的,是两个人。另外一个道徒弟子,才十岁大,稚子无辜,我没有忍心杀他,把他从城里带了出来,托付给途径苍遗的楼千阙带他走,彼时我命悬一线,亦是楼先生出手相救,我才得以残喘至今。”
慕辰往前走了一步,“算起来,八年过去,那孩子如今该十八岁了,颜均说他今年二十,年纪上并没有相差多少,他的容貌看不出小时候的影子,是楼先生改变过他的面容骨相吧。”
景华回过头来,眼神警告,告诉他不要在揣测下去。
慕辰温和地笑起来:“他现在这样很好。”他的眼神温柔:“如果能把过去都释怀,会更好。”
他咳了一阵,忍住翻涌气血,再次看着景华:“当年,我骗了楼先生一点事情,关于颜均的身份。”
“其实他…他不是苍遗屠杀里幸存下来的孩子,那场屠杀满城百姓无一幸免。他其实是…那个人的亲生儿子,我们曾一起授课学习,他一直叫我,师兄……”
景华微微的皱了眉。
当年苍遗事变,他以楼千阙的身份过来查探,但天气恶劣,来得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在苍遗城后遇上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慕辰,和他身边一个同样染透了血的孩子,他出手救了慕辰,那时候赵国正对道教弟子赶尽杀绝,慕辰便将这个孩子交给他,说是城里幸存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请他带他走,再也别回来赵国……
景华见那孩子颇有资质,闻他之意,送那孩子去了楚国道宗,借楼千阙之手改变他的容貌,以太子景华之力塑造他新的身份,把他一步步的,培养成现今的颜均,楚国受人尊敬的国师大人,也是,对赵国心结难泯的未亡人。
但他从来不知道,颜均和慕辰还有这一层的关系,颜均竟是他的师弟,是毁灭他人生的仇人的孩子……
“我对他没有恨意。”
似乎看得出来景华在想什么,慕辰解释道:“我对他,也没有很深的感情。他小时候性格便很敏感孤僻,好像有些怕我,与我并不亲厚。我带他出来,只是觉得他很无辜,他还那么小,对他父亲所做的一切都不知情,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多死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但我也无法容留他。”
他说:“留他一命,已经够了。”
景华问:“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大概是……”慕辰眸色温和,他笑着,像是夕阳铺开在温暖的湖水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他会来苍遗找我,便是说明他还记得过去的事情,他的身份早晚会被人知道,与其到时候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不如我现在就坦白,相信太子殿下看在慕辰如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会设法保全他一命。”
景华用一种怪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很久,久到出神,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冷戒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柔和,问道:“当年,你在这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景华面含隐忧,“究竟经历过什么,会让你变得如今这般?“
他没有问“这般”是哪般,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景华说的不仅是慕辰身体的病弱无医,也是他心智的消磨殆尽。年少时的慕辰意气风发,是有志气也有才能的泽世公子,心性坚韧若竹间磐石,气质明朗如月下青松,他誓要在乱世之中给赵国一个朗朗乾坤,也志在风云之际将功名著于景钟……
然而现在的他,病疾痼身,只能苟延残喘着委曲求全于世,就算心中仍有天地,身疾志残的他也不过污壑沟渠里挣扎的一点将息未息的莹末之光罢了,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能自救,也不能救赵国,一切都毁灭在八年前,毁灭在他敬重的师父手里,毁灭在他的信仰之下,毁灭在不为人知的苍遗城里……
上天给了他立于云端的志向才赋,也给了他万劫不复的恶毒诅咒。
慕辰温和的眼眸闪过一瞬的痛裂。
他看着景华,他承认,这一刻他是揣着恨意的!因为自己的可悲的人生,也因为私心里那一点点的对眼前这人的嫉妒。
他抹去敬畏与温和,说话也带上刺,直言不讳的问道:“殿下是担心秦王也会步我后尘么?担心他也会在这里,在经历某些事情之后,变成和我一样苟延残喘的废物?”
这句话果然刺到了景华的逆鳞,他目光变得寒冽肃杀,威迫的力度像是能够碾碎他的魂魄。
慕辰抵着拳头咳嗽了几声,温和的笑意蔓延过青白的面色,像是破晓的晨曦亮在了苍冷的天际,他仰头,眼睛里盛满了掉落下来的、碎裂的星辰,他微笑着,侧耳静听:“太子殿下,你听见了吗?风来了,铃铛响了。”
外面忽的起了风,天空黑得压抑,凌乱的铃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混乱又怪异的脚步声。
景华从他的词调里听出莫名的诡异感,他突然地想起睡在简陋房间里的庄与,想起今日在街道上他异于平常的反应,想起那双和他对峙时亮得惊心动魄的银色眸子……
景华突然的恐慌,想要迫切地想在庄与的身边!
第128章 它们
景华要提袍出门,庄与却先从后堂匆匆进来。
他面有焦急,一眼就望住了景华,快走几步到他面前来,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似是确定的确是景华这个人。而后下移,落在他的缠裹的伤口上,见那儿还是好好的,眉间蹙起的紧张和担忧方才随着一口气呵了出去,他又看回他的面,抬起的眸对上了景华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睛。
景华的双眸太深重太认真,庄与有一瞬溺入深渊的错觉,
那深渊不是令人畏惧的地狱,而是封存在魂灵深处的柔软秘境,是他藏匿温情和欲望的地方。
平日里,景华是落拓不羁的贵公子,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也不设防,眼睛总是含着笑,说话也老不正经。但要别人大着胆子去碰,便发现他无羁不设防的眸子之外有一层凉薄透明的、无可侵犯的结界,没人能进的到他眼睛深处去。
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视野之外,在他的审视之下,不入他的心,更外乎涉足他的情,他的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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