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锐望着迎面而来的战象,望过逐渐崩断的冰床,听从谭璋之令,将长枪猛力拍刺于寒冰之下,其余将士亦随他,百千长枪破冰。后撤时脚步纷踏,赤色裂缝骤然迸破如沟壑,白色激流拍卷上溅,整个冰河支离破碎。
“你退后!”谭璋立在疠风中,手中枪头朝下旋转如飓风,他拼尽全力,将长枪深深刺入冰床,生生豁开一道裂纹!
他挑出长枪,挥使如十万雷霆,一下一下劈击在冰床上,冰床中间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纹,他也变成个湿淋淋的人。
轰然一声巨响,山河激荡,冰床塌陷,豁出数丈宽的豁口,赤焰蛇掉入冰冷河水,瞬间化为灰烬,过河的战象扑落在滚滚流水中,发出震天裂地的哀鸣……
谭璋最后一枪用尽了全力,长枪入水,重如千钧,他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被长枪带着,一起落入冰底河水。
洛晚天没有和他争辩,踏着浮冰退回水边,落地时他一把拽住要淌水去救人的韩锐:“别去送死。”
乌骓马如疾风掠过,铁蹄没入寒水,踏溅起丈高的雪浪。
韩锐推开洛晚天,鸣哨策马,百骑追随,没入冰流,杀护在太子四面。骊骓转眼已到了河中央,景华俯身,握住谭璋飘浮起来的手臂,拉他上马,利落地转身回撤,韩锐也不恋战,与轻骑紧随其后,回到了河岸上。
齐军操控着战象在水中站稳,追着宋军轻骑就要上岸。轻骑在韩锐指挥下迅速四散,下一刻,战车并架上前,点燃的火弹从紧绷的装置中轰雷一般射出,弓弩长枪齐发,刹那,雪浪与鲜血如烟火爆裂迸炸……
景华带着谭璋退到了后方,从马上放下时,谭璋已没了声息,雪地晕开一片红色,托着从他失力的手中掉落下来的长枪。
战场厮杀不断,可天地间似乎在这一刻寂静了,大雪纷扬而下,宛如雪白的纸钱。韩锐与诸将围绕在四周,在硝烟的和阴霾里痛哭呜咽。
庄襄从战地看回景华说:“敌军不敌,要退了!”
景华在万军悲痛里翻身上马,黑金的戎装在风雪里锃亮,他的双目坚毅锐利,充斥着狠戾和杀伐,他在千军万马的哽咽和仰视里高举起战旗,高声呐喊:“兵来!将来!随我,杀尽敌军!”
韩锐狠狠地摸掉了眼泪,把血染透了的头盔重新戴上,举刀声裂“追随太子!杀尽敌军!”
顾倾跨上娇奴,跟在景华身后,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庄襄也找了匹战马,策马到顾倾身边,两个人相视无话,护着景华策马杀敌。
两军交战,厮杀裂天,齐军叫嚣着绝境的狂野,宋军宣泄着亡君的仇恨,在震天的战鼓里杀红了眼。
洛晚天抱起了雀栖,和重姒一起,在大雪纷飞里,踏上了神月的归途。
景华驰骋在战马上,猛烈的风雪刮擦着黑金的戎装,削薄的铁刃瞬间便交接数次,他在这场战争里这杀出了痛快,他在崩溅的血光里感到了亢奋,他往日的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刀剑上撒野的力气!他指挥着这只整练有序的军队,让他们化为利剑,迅速狠绝地捅进敌人的胸口,踏平这与他作对的混乱世道。
傍晚的时候,齐军带着零零散散的骑兵,在硝烟和残雪,跪地降服。
宋军在战境里欢呼,又痛哭。
鼓停了,雪停了,浓云磅礴,天光炸裂。
景华拿掉了被血浇透的头盔,他仰面,在投射下来的金光里,丢掉了断剑。
第169章 暴君
哺时末,圣辞也从交接地带来柳崇世的消息,他们与边境大败齐君,一路势如破竹,秦王诏令下,沿途城池几乎皆数开门降迎,依照秦王令,所占城池留兵驻守,放粮济民,柳崇世与寒水莫则携领骑兵至驰豫金,预估日暮可达。
他凭栏远眺,昏光渐逝,尚未闻铁蹄,不过即便途中有所耽搁,最多两三个时辰,柳崇世也足以到豫金城外了。
黄昏时,庄与再次收到重姒送来的信,上道:“宋王牺牲,太子亲征,胜势已定。”末尾仍写:“吾兄言,甚念,安。”他拿指腹轻轻地抚摸着绢条上那个“安”字,悬吊了一天的忧心终于缓落,他吹着入夜的风,无声地笑起来。
庄与在等待时,躺在藤椅上睡着了,攀过扶栏的海棠在亮起的灯盏下红妆娇艳,凝在苞尖的红衬着他面颊上的红痣。
那绢条绕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掌枕在耳侧,他仿佛听见那寥寥几个字里的冰河铁马,又听见景华挨在耳边的温言软语。那梦境时而如月影一般皎洁柔软,时而又如泥流一般混沌阴暗,梦境不断的交替变幻,越来越快,银亮的月影和污浊的泥流混搅在一起,像一张狰狞扭曲的人面,下一刻又成了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叠着景华的影画,那软语也顷刻间成了撕心裂肺的尖锐嘈杂。他在梦里焦躁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景华,转眼却见他被人潮和大火吞噬……
庄与猛然惊醒,心跳如擂,耳鸣如鼓,他急促地呼吸着,在逐渐清醒过来的视野里看见了焚宠。
焚宠也被他这骤然惊醒的样子吓坏了,他本想靠近,然而他初醒时倏然看过来时,那瞳孔竟是诡异的银色,犹如月光般璨莹流转,那眼神更是让他寒毛直竖,不过只是刹那,他的眼睛又恢复如常,似乎刚才所见只是一时的错觉。
焚宠敛去异样,从奉壹手里接过茶盏递给他,庄与喝了茶,握着绢条冷静下来,这时他才发觉远处人声喧嚣马蹄踏街,抬眼时看见火光燃在夜里。他递回茶盏时看向焚宠,焚宠道:“柳崇世已经带着人到豫金城外了,齐君调遣了宫中驻军去守城。如今齐宫有五千驻军与五千禁军护守,我手底依然还有五千禁军。”
他把茶盏搁下,又道:“我去了趟后山石塔,聂晟的人已经撤了,正如我们猜测那般,他们抓了魏真旧部,要挟他出塔,不然就要拿他们的性命来填浮屠机关,不够,再抓来红玉轩的人继续填,直到他出来,或者尸骨搅碎阵法。魏真是自己从阵里走出来被带走的,妄虚妄空两位师父和要斩尽杀绝的官兵交了手,救下几人回到了石塔。魏真被带进宫后,便没有了音信。”
随即折风进来,呈禀了各处情况,柳崇世已经带人攻城,红玉轩有妃鸢和墨钤镇守,其余人则皆数回了宅院候令。
庄与起身望了片刻夜色,而后侧首下令道:“焚宠,你带手底禁军巡防城中,折风,让随行禁军,杀进宫门去。”
……
齐宫阙楼,灯火通明。
大殿宫门扣锁,那大门和窗户上都是血红的掌印,大殿里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残存的官卿们躲着寒刀尖叫逃窜,却终究逃不出这紧闭的大殿,躲不过那残忍的屠戮。
他们的命葬送在自己跪伏高呼的“忠心”二字之下,齐国败亡已是定势,然而忠心之臣不跪二君,齐君为全臣子们的忠心,便下令让他们掏出肝胆来殉国。
那惨叫声隔着薄薄的们穿进内堂,鲜血泼污了隔门。
齐君坐在金碧辉煌的高座上,欣赏着这如同仙乐一般的亡国曲,冕旒之下,他浑浊的双目阴狠又愉悦。
倾身向前时,他睨着地下盘腿而坐的魏真,轻蔑的笑着,抚掌称赞道:“魏王当真是不挨世俗的得道高僧,心怀慈悲的诸上善人啊!听闻这屠戮之声,也能这般安定自在,如听梵音。也是,你在石塔念了这几年的佛经,只怕已达极乐境界,无嫉妒恶恨,无贪瞋痴苦,自然不把这点儿人世的悲苦放在眼里。”
魏真扶着膝盖与他周旋:“这些人跟着你,巧取豪夺,骄奢淫逸,早已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命丧于此,是罪有应得,我又怎会对他们慈悲?”他看向齐君:“齐君知道的佛家语不少,你曾说是因为信佛,才不曾杀我,我原来还以为是个笑话,却不想你还真的念过经书。怎么,”他好奇地问:“齐君还匿藏了一副不为人知的菩萨心肠么?”
齐君倒还真的跟他回忆起了那很久之前的事情:“我母亲信佛,终日不是诵佛经就是敲木鱼,我养在她身边长大,听了不少。”
他说起自己的母亲,眼中却没有温情,而尽是怨毒:“人人都说她是慈悲心肠,可是,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没有一点慈悲,她从不曾正眼瞧过我,不曾喂我羹汤,也不曾问我书礼,我同她说话,她却只嫌我吵闹,后来,索性搬到那后山石塔里清修去了。”
他看向魏真:“骨肉之情,不过如此,又何必为虚妄情意庸碌执念。”
外头的屠戮声渐渐小了,魏真想着心计为庄与拖延时间,却不知这段年少回忆触及齐君心中隐痛。他想到母亲,进而想到后来诸多虚情假意的经历,怨毒憎恨瞬间爬满他双目,亦反应过来魏真与他谈佛说经的目的,见魏真还要与他虚与蛇委,他怒然大喝:“闭嘴!”他顺手抄起玉印砸在魏真头上,魏真血流满面,齐君拂袖:“拉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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