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祯要起来,被赤权狠狠压跪下,景华把剑丢在宋祯跟前,抬手,给了宋祯一耳光,清脆响亮的声音震默所有人。
“捧神杀神,挑拨离间,宋祯,好阴毒的手段啊!”景华蹲在他面前,他的衣袍被烧坏了,可他不在乎。
宋祯毫无畏惧地迎视着他,牙缝和眼角都在淌血,他冷笑,他癫狂,他满目狰狞,他要用恶狼的目光咬拽着景华一同下地狱:“秦王两句情话,就让太子殿下死心塌地了吗?你还真是适合做他秦王的奴隶,不如把帝王和天下早早放手给他,让他在明堂称王称帝,你在他榻侧为奴为婢!各自成全不正好吗?何必这般残虐虚伪,愚弄天下人。”
“一个十年前便屠杀黎国皇室全族的人,竟然也敢拿‘残暴’、‘虚伪’这样的话来教训本宫。”
景华笑着,悲悯地看着他:“真可怜,被人利用还不自知的蠢货!不敢面对亡国灭族的失败,便妄想用这样一场闹剧,来拉本宫与秦王下水,博你一个英勇无畏的名声么!真可笑,瞧瞧你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燕王的半分体面,和一条疯狗有何区别!”
宋祯满目恶讽,不为所动:“何须废话,你替他杀了我啊。”
景华冷笑:“你惹得本宫与秦王这般不高兴,怎么还能让你死的痛快!本宫会好生的让人送你回去,会让燕国一寸寸的亡败在你燕王宋祯的手里,让你的走狗一个个死在你眼前!宋祯,你可别受不住自戕了。”
宋祯啐出碎牙,继续诛他的心:“景华,万劫不复的该是你吧,你把庄与当爱人,可你知道,他是个怎样的怪物吗?”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他被景华扼住了喉咙,景华压下身子,热浪涌漫着他的袖袍,面容映在血红里,双眸赤红狠绝,他此刻的神情,比宋祯的癫狂更癫狂!他背着庄与,隐在飞灰业火里,只给宋祯一个人袒露。他手上力道能轻松折断这一根脖颈,却留着一口气给他。
他语气轻缓,绵柔与阴暗呵出在同样的语气里:“有句话你说对了,庄与他是神,降世来赎我,因为我,才是那个怪物!”
他起身松手:“不必激怒我,你的命,我得留着。”
宋祯呛咳不止,他还要说话,赤权把一个给疯狗戴过的铁链嘴枷扣在了他的脸上,他只能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景华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像拂掉沾染上的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祯,双目里是睥睨虫蚁的威严冷漠,他吩咐吴王和四周臣子:“燕国送的礼,本宫与诸君皆欢喜,天子隆恩,今日起燕世子即位为王。让人好生的送燕王回去。”
池中的莲花燃尽了,灰飞烟灭,没有人敢出声,在这一场对峙里听出了一身胆战心惊的冷汗,就是在今夜,他们看见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心狠手辣,看见了未来帝王不可侵犯的威严和脾气,此刻闻言纷纷跪地叩首,称臣听令。
景华目光冷蔑,他没有让众人起身,但在转身的一刻便柔了目光,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他走到庄与跟前,他用温柔安抚的目光直视着庄与诡异的眸色,再次用手指轻轻地碰他的红痣。
庄与看着他,并不抗拒他的碰触。
景华便将他揽进怀里抱,抚他的后背,摸着他的头发,用面颊蹭着他的面颊,低头柔声的安抚他:“没事了,阿与,我在,不怕。”
庄与的手缓慢的抬起来,拥住了景华的腰,周身冷冽诡暗的气息在消散,他瞳孔的银色也在慢慢退却。他逐渐放松地和景华相拥,不说话,闭起的眸子轻轻颤,在慰藉与安抚里,揪紧景华的衣服。
景华懂他要什么,将他紧紧的抱。
第187章 弄鬼
莲花台灼烧了一夜,烟灰在宫阙里弥漫不尽,死人的,莲花的,那味道像是扼着人的喉咙,呛得人喘不上气来。
叶枝回到寝殿,褪掉锦袍和金钗,她今天晚上一整夜都没有说话,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让她陌生恐惧,底下跪伏的那个人,癫狂大笑的那个人,不是她曾经认识的宋祯……
宫狱里湿冷阴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浓烈,凹凸不平的地砖黏稠乌黑。
叶枝走到尽头,看见了她想见的人。
宋祯被关在铁笼子里,被钉在铁柱子上,酷刑之下皮开肉绽,他垂首在凌乱的发里,皮肉的疼痛让他发出一点还活着的喘息。
他的翁鸣里听到了停在面前的脚步声,在血腥里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他在铁链的碰撞里抬起脸,虚弱和疼痛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你来了,”他声音枯哑:“我在等你。”
叶枝取下兜帽,尽管眼前这人让她费解,可她不再是会为他乱了心绪的小姑娘,她神色冷漠,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哈,我在做什么?”宋祯情绪激动,铁链作响。
“太子的眼睛盯着我燕国这块地,让吴国夺了燕国的海境和港口,炮筒抵着燕国的腰杆,秦国怂恿黎国余孽猖獗作祟,即便我折辱求全,一再忍让,他们却仍步步逼迫,杀我父君,斩我幼弟,放了疯狗来咬我脖颈,没有人给我活路,何不玉石俱焚!”
叶枝:“宋祯,当年若非你屠戮灭族,坏事做绝,又怎么会得今日报应,你怪不了别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呵!我罪大恶极,他们便是干净的吗?”
他要往前走,被铁链和铁钉勾住了肉,浊血和冷汗一起往下掉:“太子和秦王,他们便是无罪的吗?祸乱天下的不是我,被巫疆邪戾盯上的也不是我,景华知道,可他不照样把庄与当个宝贝!我是疯狗,我是暴君,我便也让天下人看看,他秦王是什么妖魔鬼怪,他太子是如何的勾结包庇!”
他急怒攻心,咳血不止,牵扯着浑身的剧痛,他在疼痛里艰难的哽息着:“叶枝,你走的真好啊……”
“你……”叶枝往前走了一步,昏暗的光亮下,云鬓上的珠钗微晃,赤蝶掩在鬓发下,恍然间,她眼底浮起薄冷的笑,丹唇轻启:“宋祯,你疼吗?我这样瞧着你,真觉得痛快!你就该这般活着,给你一刀太痛快了!你就该这般活着,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活着!宋祯,多少人死在你的手里,他们死了,也会弑你杀你,冤魂不散的纠缠着你!”
宋祯也笑,在血水和铁色里笑得森然,“听着,”他的嘴角往下滴着血,在呛咳间断断续续地说:“是巫疆来的人,他们,助我修筑铜墙,作为交换,要我在今天,撕开秦王的真面目。”
他剧烈咳嗽,吞下痰血,嘶哑道:“他们,把秦王当做降世的神,说他是月神的转世,”他的眼又冷又亮:“他们,不甘屈居巫疆一隅,要拥秦王为帝,以月神教义,来统治天下。”
他在吐血时笑出声:“秦王和太子,生两立,死相对,这是一开始,便注定的啊!”
叶枝听不懂他说的话:“月神是谁,‘教义’又是什么…?”
她追问,可宋祯垂吊下了头颅,不再吐露半个字。
……
养晴殿内,景华坐在镜前束好了发冠,庄与方从浴池里出来。
他软袍曳地,乌发长垂,步行时露出的脚踝上扣着金丝玉链。他踩着软毯走过来,停在纱帐一端,通天垂落的帐子上绣着牡丹和祥云,缀着珍珠和水晶,锦绣如烟,明丽的光影晃着他的面颊,衬得人如珠如玉。
景华要掀开帐子,却被庄与紧紧揪住,好像隔着帐子才好和他讲话。
他隔着朦胧,语意铿锵:“景华,一直以来,我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哪管它是正道还是殊途,也无须问我是人神还是邪魔,我的强大,是走向你的强大,我的野心,是拥有你的野心,杀不死我,便拦不住我,万水千山,芸芸众生,世间一切,皆如是。”
他眸色凝毅,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好久,从未向他当面袒露,却不想这话会在这样的苦涩胆怯的时候说出来,可他等不了了,他必须要让景华明白,他爱他,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对他的心意!
景华的心因为他的话而动,也因为他的话而痛。
秦王有野心得到景华这个人,但他也为景华给他的爱而患得患失,他会因为他的爱而更强大,也会因此而脆弱敏感。
他走近过去,隔着软纱碰触到他面颊上的红痣,语气温柔的:“没有谁是神,也没有谁是魔,我们都是凡人,有爱恨,也有畏怖,有人在拿着你的心事做坏,在背后装神弄鬼,推着你往歧途上走。阿与,你有太多的机会走火入魔,可你一点也没有变坏,你的子民敬仰你,我也为你沉沦。”
“因为我念着你。”庄与眸光熠熠:“也念着襄叔教给我的道理,我不会把命运交给魔鬼,我要在光明里走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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