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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狱宫殿堂,灯光明室,石壁浮雕四立,森寒刑具陈列在轻纱幔影里,景华他们就在这里审问宋祯。


    宋祯被押送上殿,松裴吩咐人让他他来之前沐浴更衣,到殿上,他一身的干净,见了太子,他没有跪,仰面直望着高座上的人庄与,那目光讳莫,让景华瞧得很不快。


    他眼神一变,松裴立马就察觉了,大声喝着狱官让人押他跪下,景华轻巧的开口道:“不必了。”他今日玄服色沉,声音亦沉:“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跪本宫。”


    “我当然不会跪你。”


    宋祯往前走了几步,将目光从景华身上移到旁边的庄与身上,他望着他,掀开袍摆,双膝一跪,对着庄与便叩首磕头,“我该跪的,是秦王,您是月神降世,您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所有野心猖獗的诸侯帝王都会亡在您手里,死在您刀下!就是太子殿下,也一样!他会在您手里不得好死!……”


    “庄与他不用刀。”景华懒得听他瞎扯,打断了他的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威严积压:“宋祯,说你该说的。”


    一旁松裴也忙道:“宋祯,你到殿上来,让你沐浴更衣,解你手链脚镣,是给你体面,你可别不识抬举。”


    宋祯不说话,他只是盯着庄与,却没有与他口中言辞相衬的半点虔诚,薄冷的瞳仁里情绪浑浊,有轻蔑有嫉恨,有极度的不甘和怨念,也有一种癫狂的决绝,他的目光那么直白尖锐,好似想要极力地把庄与看透刺穿。


    庄与根本不会为那一点目光的恶心而所动,他问:“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月神降世,这话不是凭空而来的,是谁让你这样说?”


    宋祯不语了,一脸任杀任刮的姿态,松裴起身,向景华和庄与道:“殿下,秦王,稍安勿躁,让我下去问问他。”


    松裴走下台阶,走到宋祯面前,蹲下,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角渗出的血。宋祯当然不愿他碰,伸手要挥开。松裴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很大,让本就虚弱的宋祯根本无法挣扎。


    松裴无视他刀子一样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给他抹着血痕,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含着耐心的笑,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他循循善诱,道:“宋祯,你这人虽然手段狠戾,却也意志坚定,我不信你能被人用三言两语所哄骗。你既然敢和魔鬼做交易,敢答应他们的要求,敢到这里来,便是做了玉石俱焚的准备,燕国亡灭已成定局,或许走到今天,你已经不在乎那些成败了,可你也该为你的子民想想后路。”


    宋祯遽然冷笑,他讥讽地看着松裴,那逼近的目色里有两个人才懂的隐秘。


    松裴亦笑,他无视那威胁,推心置腹般地和他说着:“燕国铜城工程浩大,本值得与我军轰轰烈烈一战,败也败在热血傲骨里,可如今你却因为几句蛊惑,奴颜媚骨的跪在这里,把自己的尊严扔到地上,也折断整个燕国的脊梁,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宋祯偏开脸,躲掉他的手帕:“松裴,你得意什么,你不也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话松裴不否认:“是啊,我也是一条狗,可我是一条好狗啊,有权有势,谁人见了,都要称我一声王。”


    他脾气很好的笑,把染血的帕子正正方方地折叠起来,塞进他衣襟里,轻轻拍了拍,语气轻快:“你呢,你的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经营一生却被千夫所指,这一切矛头直指旧日黎国,却找不到墓后主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插了一句:“可以告诉你,你父亲,还有你王弟的死,和我吴国没关系,秦王也在这儿,你也可以问问他。”


    庄与便也道:“黎国当年王室灭族,是你亲自带人所为,真的能有那么多的王室遗孤逃出命来活到现在吗?你心里清楚,所以你怀疑杀你族亲的另有他人。我秦国杀人从来都干净利落,何须栽赃陷害,何况我一开始便和太子说好,秦国不参与吴燕两国之间的事情。”


    他又道:“顺便,也可以直白的告诉你,当年,为了安抚那些黎国怨恨难消的百姓,年龄适当的,我让他们组建了一只军队,许诺他们,将来必定让他们到战场上去,光明正大的报仇雪恨。吴国进军,借我秦道,其一条件,便是要将这只军队带上,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庄与说完,松裴叹气,道:“瞧,我和秦王可都坦诚了,你也该细细琢磨琢磨了。怎么,等你把周遭人都得罪光了,要打仗了,自身难保了,那什么巫疆的月神信徒就突然找上你来,给你建造铜墙铁壁,还给你出谋划策,而要你做的就是只要你来演这一场戏,你就没觉得奇怪吗?还是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听得他们三两句挑拨和蛊惑,便不顾一切的来了。”


    松裴长长的叹息,用轻悯唏嘘的目光垂视他:“你可真是个小可怜啊!被人耍的团团转,还要为杀父弑兄的仇人保守秘密。”忽而又用锐利的审视目光盯住他:“还是说,燕世子其实还有私心邪念作祟。”


    景华和庄与对视,这松裴可以啊!


    第189章 成全


    松裴轻轻地笑出声,眼中的尖锐化作波流缓荡。


    “宋祯,说吧,即便你不说,我们就真的找不出真相来吗?况且,你说,秦王是他们精心选出来的统世之主,可是秦王却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么,他们让你来这么一出,究竟是何目的?是让你做神使,向天下人告知秦王那什么月神的身份,还是把你当替死的鬼,来挑拨离间秦王和太子的关系?宋祯,聪明点儿,不管你是真的被他人利用蛊惑,还是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嫉恨,你说的越多,你的目的才能达到的越多啊!”


    宋祯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他拍着地砖笑出了声,呛出来的血丝染红了干裂的唇纹,在苍白的面色下殷冷如魅,他的发丝散落,在浮尘冷光里微动,汗滴和血一起滴落在石砖上。


    笑够了,他踉跄着站起来,用手背抹去唇上血,漆冷的瞳仁盯着庄与:“庄与,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你可是他们费尽多年的心血,精心调教出来的秦王啊!”


    在场三人都是一惊。


    庄与问他:“我与巫疆异族从未有过牵扯,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面色变得清灰,双目也隐隐失神,没什么力气了,却执意站得直挺:“他在为你铺路,要你做这天下的主人,借你的手,借你在殿堂上的至高权利,来统治天下。可是你太不争气了,居然犯下一个君王的大忌!你竟然对一个人动了情,这个人还是要与你争夺这天下的太子!所以他们和我做交易,让我来把真相告诉他,不知道太子知道秦王真实的身份,知道你是一个蛊人的子嗣,一座神像的傀儡,和一条蛇同血同脉,他会怎么看你!”


    这话出口,庄与陡然变色,景华目现杀机,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冽,松裴连忙指着他呵斥道:“宋祯,你胡说什么!”


    宋祯冷笑:“我是不是胡说,秦王自己知道!你们把秘密埋葬在秦宫里,便以为世间无人再知道了吗?”


    景华是真的动了怒,目色凛冽,五指用力地紧握着扶臂。庄与倒是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恢复了镇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在景华看过来时对他摇摇头,而后站起来,走下台阶道:“看来他们真的告诉了你许多。”


    他走到宋祯面前,松裴退到一侧。


    庄与望着宋祯的神色平静无波,即便被戳破了不堪的身世,他此刻站在他面前,仍是俯仰众生的秦王,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他的眼睛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刻薄地照出宋祯扭曲狼狈的丑态。


    宋祯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从骨子里便败在秦王的威严下,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直视他:“我知道的还有更多!”


    庄与却突然没什么兴趣了,好像他知道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在乎,回头对景华道:“没什么可审的了,我们走吧。”


    “庄与,”宋祯突然在他身后开口大声道:“帝王薄情,何况你还是个男人,你并不能为他生下子嗣!你能保证他以后对你不会变心吗?你能忍受他以后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吗?你背负这样的出生,能被天下人所接受吗?你能挡得住悠悠众口吗?你能确保他日后不会为江山而舍弃你吗?别天真了!只有权势才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要是我,就控制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趁着这大好机会把江山握在掌中,到时候想要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庄与回头,对他道“你错了!”苍白的解释很没必要,他用只是一种更加用力的语气,看着宋祯道,清晰无比地说:“你错了。”


    这句话重重的击中了宋祯。


    他像寒冰一样僵怔,又瞬间四分五裂。


    这句话击碎了他的狂妄和自大,击碎了他的不甘和嫉妒,裂冰掉落在地上,变成了锋利的反光的碎片,投射着翻卷着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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