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朝玉成苏揶揄道:“还不肯承认,瞧他今夜蔫头耷脑的样儿,活像个被人抛弃的糟糠夫。”
玉成苏让这顽笑逗得发乐,顾倾不敢顶撞太子,只拿眼狠狠地瞪玉成苏,逗得玉成苏越发笑眯了眼。
景华笑了会儿,道:“之前你说要回帝都说亲,后来便没了下文,今日见你闷闷不乐,你不说我也明白,如今这情形,只怕帝都没人敢把自己家的女孩儿许给你。”景华安抚地拍了两下他的肩,和颜悦色地:“别不高兴了,或许也是你的姻缘还未到,眼下事务繁多,我也离你不开,你的亲事便先搁一搁,我只答应你,将来不论你同什么人好,我都应准,可行?”
顾倾哪儿敢多说话,只胡乱的点头说是。
景华转身时朝着玉成苏挤眼一笑,玉成苏没明白这眼神什么含义,只觉得这笑里都是坏。
景华见玉成苏也放松了神情,笑了一笑,抬首看向无垠的夜,迈步往前道:“走罢,去见见他们几个。”
楚王钟离溯、吴王松裴、陈王沈沉安和段狼婴几人在沁渊阁等着太子。闻得宫侍通报,几人从暖阁挪步到外头恭候。
慕辰身体虚弱,只将轮车移到门口处些,宫人将碳火挪将过来给他暖着,疼痛在夜里总是更重,他扶着膝,盯着火红的碳焰沉默。
段狼婴听陈王与他说了“连营策”,很是激动,出了门子,又拉着沈沉安在雪地上画图细问。
松裴和钟离倚在廊下,瞧着凑在雪地上的两人发笑,松裴手里摸着自己佩戴的玉,将目光从远处滑到钟离身上来,顽笑着说:“连营一成,太子殿下可就将你们糖葫芦似的几个串成一串了。”
钟离看向他,又看向旁边一枝探过来的含苞待放的梅花,他伸手摘了花苞,将未开的梅花用指捻开:“我是个没志向的,将来只求殿下给我个能养老的院子就成。”
他将碾碎的花末子拍手掸掉,他看着细碎的梅屑落在霜白的青砖,也看见松裴搓捻佩玉的动作。抬眼时他眼底的忖量刹那而逝,转而笑着好奇地问松裴道:“听说你放了你宫中夫人叶枝走?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美人,难怪见你近日憔悴消瘦。”
松裴确实瘦了许多,把佩玉摩挲得明润透亮,他低眼时可见血丝隐红,笑道:“她说,星汉无极,因她是俗子不可指摘,然星月共赏,亦得圆满;山河万里,因她是女子不可行走,是世道歧偏,她将一生不甘。”
松裴摊手,佩玉磕着他的叹息响,他的狐狸眼挑着笑:“你说,她话说得如此戳人心,我哪儿还能不依她呢?”他伸手搭搂上钟离的肩,又是可怜又是佻达的笑:“这不是宫廷深深,耐不住寂寞,才不远万里来找你们快活解闷么!”
沈沉安雪地蹲得久了,腿麻,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见段狼婴瞧着地上的图,一副恨不能钻里头去的样子,拿画图的树枝子轻敲了他的后背,笑道:“连营策远非一日之功,我今日也只同你说了个大概,究竟北境连营如何筑造,还得要仔细商讨,由太子殿下决策。”
沈沉安和段狼婴都是边境善将者,两个人的父亲年少时也曾相识,凑在一起比别人更多些亲近默契,说话也更大胆些。
他闻言抬头看了会儿沈沉安,思摸着站起身来,挨近他低声问道:“你们几个,都已经决定了么?”
沈沉安看他道:“兹事体大,别人的心思我不好揣测,可我这里,我只问你,当今世道,还有谁有能力和魄力筑起这边境万里连营?便是为着连营策,也值得我跟他一博。”
夜风吹着段狼婴额短发,银耳在月下乍隐乍现:“可他身边有秦王,”段狼婴道:“你们就不怕,放命一博,却为他人做嫁裳?”
沈沉安闻言笑道:“方才不还说对他倾慕?怎么这会儿说嘴起他来了?”
段狼婴抱臂道:“他值得人欣赏,可也很危险。”
沈沉安低头转弄着手里的树枝子没接话,段狼婴还在自己的思绪里:“若他是个女人,兴许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划动的树枝子一停,沈沉安抬起眼皮看他:“即便他是个女人,有居万人之上的才能德行,照样可坐明堂上。”沈沉安扔了树枝子:“你我乃事人臣子,亦是一方护主,既不能决定他日谁能明堂高座,便护好自己的境土子民。”
远处宫道上灯盏靠近,沈沉安端正身形:“一会儿去认个错罢。”
段狼婴抬目,一一扫过廊下或站或立的几人,心思百转,默然地看向了灯盏处。
景华沿着宫道走近过来,段狼婴往前走了两步,掀袍一跪叩头磕了个响。
景华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威沉的影子覆压下来,让段狼婴觉得自己头颈如千钧重,连呼吸也变得冷涩艰难。
他请罪的话未开口,景华忽而抬脚侧踢而至,带着寒夜的劲风踢在段狼婴侧脸,这一脚不轻,段狼婴本能要闪躲,心思电转间硬是跪着受了这一脚,被踢得口鼻流血身晃歪斜,随即左肩也挨受一脚,已是满口的鲜血。
他撑着冰冷地面跪直,景华的下一脚接踵而至,直踢他胸口。
这一脚雷霆之力,将段狼婴踢得朝后翻滚过去,覆在左耳上的银耳跌落在银白的霜地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
景华两脚踢掉了他的桀骜,将他狼狈的踩压在地上,他扶着胸口喘着粗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后面的几个人站在冷凄凄的月光下,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上前求情说话。
景华停在段狼婴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沾染了鲜血的银耳捡起来,递送到段狼婴面前。
他目光如质,段狼婴不敢直视,更不敢无视,他伸手接过银耳,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多谢殿下。”
景华站起来:“议完事,明日启程,回北境领三十鞭,养伤去罢。”
玉成苏扶了段狼婴起来,摸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拿过段狼婴手中的银耳擦拭干净,又要亲手为他戴上。这东西有个机巧,得挨近了才能看清。
段狼婴见他靠近过来,皱着眉伸手要推开,却见眼前人温润有礼,笑得两眼弯弯,一身粉锦毛氅干净华贵,而自己两手血污,一时不得地方下手,便教他得了逞。
玉成苏手指微凉,动作很轻,段狼婴听他借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小将军别生殿下的气,殿下待秦王珍爱敬重,怎能容得下别人对他言辞不敬?今日您挨了这两脚,便是殿下将这事揭过去不再计较的意思,小将军有锦绣前程,今夜这事,过了便罢,从此别搁心上。”
玉成苏给戴好银耳,又为他整理衣衫,动手间仍旧低声道:“殿下罚小将军鞭子,是为保全您,您受刑挨打病榻养伤,谁还能在强迫您做什么不成?再说北境山高水远,鞭子落得轻重与否,也没人监察,您自己人手下掂量就成,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殿下爱重小将军,若真打伤了您,他也心疼的呀。”
玉成苏退开时仍旧是笑眼可亲,他转身招来宫人吩咐备水侍候段狼婴洗脸:“里边请吧,小将军。”
第235章 恨毁
景华只将有关北境的事捡了来说,重点谈了连营,议罢挥手让众人散去,钟离亲送景华回宫。
没了别人,钟离在景华跟前也就没了正形,侧首笑问景华:“太子殿下,宫室住着可还满意?”
景华正想着揪他算账呢,笑骂道:“你胆大,也不怕他恼。”
钟离问:“那他恼了么?”
景华想到庄与一袭红袍,斜看他一眼,但笑不语。
钟离见他笑的没了眼睛,如何还能不明白呢!钟离溯明白的一笑,又低头翻了翻袖带,掏出两本画册来塞进景华怀中:“近来新得的,很是不错,借你看看。”
景华信手翻了两页,里头是彩色的画儿配着字,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奇诡花样儿,惹得景华眉心一跳。
钟离偷瞧着他笑,景华把册子卷了起来在他胳膊上敲打了两下,反守为攻:“很是不错?是书不错,还是人不错?”
钟离眯躲了开,眯眼笑了:“书不错,人更不错。”
景华气得又打了他两下:“小崽子,你还敢说,怎么跟我答应的?慕辰与他和离之前,绝不与他逾越亲近!”
钟离斜觑他一眼:“太子表哥,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当真?我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在我跟前晃,我哪儿能忍得住?”
景华被气笑了:“别说得像他故意引诱你,人避你如蛇蝎,是你自己不知分寸,还怪人家。别说他是你名义上的兄长,如今他可是有夫之夫!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钟离看他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您对秦王都能下得去手,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跟您一比,我可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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