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打开“内廷”一卷,多是对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之词的记录。尤其年后,吴王不仅给公仪修随时进出内廷的令牌,后来更是让他夜宿吴王寝宫岁仙台。在官宦间多有“前朝为相、内廷为后”的说法,但这也只是私底下悄声的议论。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愈演愈烈,已然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后面誊录了两则吴王与公仪修的小闻,看得景华眉头紧皱,匆匆掠过烦躁地丢开了,又翻看“政闻”一卷。
庄襄见着他的神情,好奇地将“内廷”那一卷拿过来翻阅,看罢一挑眉,丢到晏非拿着的“账目”卷上头,对他示意看这个。
晏非以为有什么重要的,忙捧着扫阅,片刻后眉间紧皱,丢还给他,道:“实在荒唐!”
庄襄却笑:“荒唐么?”他似笑非笑地扫过景华,意有所指地说:“也不是没见识过更荒唐的。”
晏非捏着账目案卷,在旁默默地不作声,景华没心思跟他打嘴仗,看着案卷也不吭声。顾倾见庄襄把目光转向他,忙垂下头去躲避。
庄襄无趣地唉叹一声,往后倚靠在座凭上,自说自话道:“从前松裴为了叶枝跟燕国打了一场,难不成如今竟是为了个公仪修才与秦国反目相抗?若真如此,这为美色上头、为情爱冲昏头脑的模样,倒是一如既往,也不知跟谁学坏的,我记得他家里人打打杀杀,可都是薄情寡义的人。”
景华灌了一耳这话,本不予理会,却忽而灵光一至,搁下案卷沿着他的话道:“松裴幼时多经杀伐,但他跟我说起他母亲时,却多有眷柔怀念之意。她母亲死于宫变乱刀之下,尸首难寻,松裴为其立衣冠冢,后来又建慈安陵,每至岁节,必前往拜奉。他年少时,为固势,娶过一个氏族女子,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至松裴即位,便将其妻册立为后,那时他们还有过一个女儿,可惜没过多久,他的发妻与爱女因病而故,这之后,松裴虽有宫眷,但没有再立过后,便是后来的叶枝,与她也更像合盟,未曾动过封后的心思……”
景华边说边陷入沉思,庄襄听了笑道:“殿下将吴王说得这般长情感恩,和我见到的背刺你的忘恩负义之徒,是一个人么?”
景华似是在这话中抓住了什么,又在模糊不清里游移走了。
晏非也在这话里感到古怪和矛盾:“吴王若是有情有义之人,又怎会枉顾太子殿下的知遇扶持之恩,轻易背弃殿下呢?”
庄襄不屑一顾道:“你眼中的知遇扶持,在他心里未尝不是依附权势的虚与委蛇,如今翅膀已硬,自然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了。而且,”他看向景华:“我听闻当年殿下首先看上要扶持的并非是松裴,而是他的兄长松邈,后来松邈死了,殿下才退而求次之的选了松裴,吴王这么一个小心眼爱计较的人,没准儿因此而介怀多年。”
景华目光微变,进而又陷入思索。
顾倾默默然道:“殿下心思敏慧,倘若吴王对殿下的信义追随全都是装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怎么可能全然不觉呢?而且吴王这个人,我们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些接触和了解,便是他真的宠信公仪修,可真的会到鬼迷心窍、理智全失的地步吗?他这个人,心里有主意得很,从前殿下想劝服他一件事,花费诸多口舌他也未必全然接受,便是面上应许了,心里也会藏着别的心思。”
他目光落在案卷上,那案卷是他誊录的,他看见的远比这案卷上精要的内容更多,他在梳理抄录时心里就隐隐地有种感觉:“吴王对公仪修的宠信,夸张地像是在做戏,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那些事也都是听说,可并未有确切说明,松裴与公仪修就是那样的关系……”
庄襄道:“若是做戏,也不无可能,权谋之乱,红颜之祸,无论成败,他的逆反之罪,都可以推托成是公仪修的欺骗蛊惑,杀了这个人,他就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晏非道:“有道理,其实,我还有个猜测……”
他捏紧自己的衣袖,想起昨夜里柳怀弈提醒他的一句话,他抬眸,目光正和景华视线的撞上,他们的猜测不谋而合:“或许吴王,真的受了公仪修的蛊惑。”
第269章 救济
齐国饥荒严峻,几日前一夜春雪,冻死了大片春苗,更是雪上添霜。
齐地人心溃乱,或盗抢流亡,或求神拜佛,闹乱不休。毗邻江南的几处城池被有心之人煽风蛊惑,搭建神台供奉庄与月神神像。不仅跪拜祈祷,竟烧出一口大锅来,在神像前烹煮人肉以献祭供奉!广鄞城府为拦止,竟被陷入癫狂的暴民活活打死,丢进了大锅里被分而食之……
后来柳崇世带兵镇压,这些荒唐事才得以平息。
事平之后追根溯源,此事起于与江南一川之隔的泉舟城。从前江南与齐地交易的粮食都从此间经过,泉舟城府因与防守边境的吴国官员有些交情,便私下越境上门求粮,这才使得为人利用。
他依照人言,在泉舟城外搭台奉神,献祭祝祷,果真得了粮食。周遭城池的百姓们都以为果真是神明显灵,从而争相效仿,越演越烈……事平之后,柳崇世去拿人,却发现泉舟城府已饿死在自己家徒四壁的府衙里了。
如今柳崇世重兵镇压,又有一些从世家筹集和各地捐助的粮食送至齐地,组织各地城府补救春耕,齐地算是得了暂时的平稳。
可齐地的饥荒一日不解,混乱就会层出不穷。
听闻消息,景华目色肃杀:“九落谷没有粮,就去燕地的粮仓里翻一翻吧。”
庄襄微微诧异,他过九落谷时便有趁机攻占燕地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提,不想景华竟这般干脆说了。
庄襄坐正起来,对景华道:“放心,这场仗不会难打。”
景华信庄襄的能力,这件事也无需多议。景华问:“吴国还有行动么?”
庄襄问:“吴国沿境全线戒严,并无多余动静,但从那边流出许多谣言来。”
景华冷声道:“造谣生非,流言惑众,他是想乱天下人的心。”
庄襄:“我会让影卫去追索,造谣生事者就地斩杀。”
内室静了片刻,晚风吹碰着窗棱,廊下已点亮了灯盏,灯影在风里摇曳不定。
庄襄直言道:“管他是什么原因,他伤了我秦国的君主,这仇恨不可谈判,更不会调和,秦吴一战不可避免,但是……”他看向景华“眼下,并非时机……”
吴国所在的江南,是一个富庶繁华、人杰地灵的地方,他有强悍的水军和精兵,还有丰腴的仓廪和钱库。当年吴王力排众议,大开江南门路接济收容逃亡来的饥民和难民,很得赞誉和民心。许多名仕才子因而投身于吴王门下,这些年江南经营有度,物阜民丰,更是人心所向。
除开这些外部优势,吴王在内廷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从小见惯了厮杀与欺骗,宫中的禁军与内侍皆是精挑细选。他让内廷筹办学宫,请名师老臣授教,学子皆为势族官卿家的公子,自此笼络人心擢拔人才。
吴宫底下那座宮狱是更为隐秘黑暗的御侍司。
吴王喜欢狩猎,因为他享受驯服的乐趣,那座宮狱中为他所驯服的人亦为他出生入死。九落谷之变后,秦国在江南的听计和密探被迅速无声的灭杀,唯有盗音圣辞几个从厮杀里逃回……
现下的吴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秦国若要强攻,伤亡不可预估。
便是不计牺牲的强攻,也必然是一场焦灼的战役,秦国在亥平的战役仍在拉锯,如此一来,本就缺粮的秦国势必将会落入更为艰难的处境。
而谣言,也绝非战火冷兵可以剿灭,却会因为混乱而愈加的甚嚣尘上。
……
梅青沉在无涯山庄筹集了些粮食,送到泉舟时施粥发放时,遇上了同样筹粮前来救济的清溪之源掌教白渊。两个人隔着长街目光相对,等候领粥的百姓拥挤推搡着,影影倬倬,梅青沉很快地别过头去。
他转身时差点儿撞上一个端着粥碗的男子,梅青沉扶了他一把:“小心。”
那男子根本来不及理他,狼吐虎咽地喝完了粥,便又急着去要。但是人太多了,他挤不进去,旁边一个瘦弱的妇人刚打了粥出来,他就去抢那妇人的。
梅青沉护住那妇人:“干什么!”
男子悻悻的又挤进人群里去。那妇人感恩涕零,捧着碗对梅青沉跪地作拜:“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听了这话皱眉,拉起她说:“我不是神仙,你别跪我。”
那女子却说:“怎么会不是神仙呢……”她慌怯地望着梅青沉,那眼神说不上是敬畏还是怨恨:“你们不是因为我们给月神献祭了贡品才来救我们的吗?我们向月神献祭了贡品,一个孩子…活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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