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嗯。”他神情微顿,猜到什么,看顾倾道:“怎么?你拿去孝敬太子了?”
顾倾说:“不是孝敬他的,齐地不是缺粮么,从漠州运来的粮又在半路给烧了,你把亥平的辎重减半救济百姓,我心疼啊,也想做点儿什么,就把那些珍宝拿给殿下去漠州互市买粮……但里面的糖我都留下了,一颗也没有给别人!”
他仰头紧张的看着庄襄:“你…你是怪我私自做主把你的嫁妆给用出去了么?”
庄襄说:“既送你了,你自然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只是……”庄襄的表情似是有些难言,他看着顾倾,道:“倾倾,那箱珍宝里,也放着我的生辰玉。”
顾倾怔了一怔,惊得几乎要扑在他身上:“什么?在什么在里面!”
庄襄扶住他,有点无可奈何,又怕语气重了像是在责怪,顽笑道:“我的生辰玉也在那箱珍宝里,但或许,它现在已经是一座金雕玉琢的阙船摆件了。”
顾倾面如天塌,扯着他往回跑:“哎呀?你怎么不告诉我!箱子应该还在清溪之源,我马上写信给陆商!”
……
柳怀弈撑着伞候在宫门外,着一身柳青长衫,立在濛濛细雨里。
他和晏非两个的事在空桑沸沸扬扬的传过一阵子,什么难听的猜忌和言语都有,也有不少人为他惋惜喟叹。便是现在,他现于人前,也免不了往来人的侧目和议论,他自撑伞而立,片雨不占,等着他要等的人。
柳陆江先从宫门里走了出来,柳羡章搀扶着父亲一道出来,远远地便看见了候在丞相府车驾旁的柳怀弈,那边柳怀弈也看见了出门来的人,撑着伞快步往这里过来,到了二人跟前,忙将自己手里的伞撑到父亲和兄长头顶。
柳陆江还生着气,吊着脸要挡开。柳羡章见柳怀弈手里还有一把没有撑开的伞,便没有推辞他的心意,先自己父亲一步握紧了伞柄,面露笑意地问:“怀奕,近来好吗?”
柳怀弈道:“挺好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陆江一直沉脸冷目,一眼也不往柳怀弈身上瞧,柳怀弈同他说话也不理,扯着柳羡章走:“自个儿家人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羡章忙扶住父亲,回头朝柳怀弈挤眼色,让他别往心里去。又跟父亲说好话:“怀奕心里惦记着您呢,瞧,他宁可自己淋雨,也把伞给您撑着。”
柳陆江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辩驳。
这时,晏非从宫门在出来了,柳怀弈见了他,展颜一笑,三两步迎了上去,撑开伞给晏非挡雨。晏非见他衣袍已淋湿了些,又见他只顾着给自己撑伞,半边身子还在雨里,一时忘了避讳,扯握着他的手臂将人也带到伞下。
青衫撞进红袍,青雨也落成了旖旎的浓烟软红。
这一幕正好落在柳陆江眼里,他气得吹胡瞪眼,把柳羡章手里的伞夺过来,狠狠地扔到地上。
动静惊动了晏非,他这才发现柳怀弈的父亲和兄长就在不远处,忙要与柳怀弈分开距离。柳怀弈却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拉扯着他,不让他离开伞面半分。
那边柳陆江面色更加难看,晏非面色赧然。偏柳怀弈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牵着他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伞,到柳陆江跟前,将伞再次呈递过去,恭敬地说:“父亲,雨天清寒,还望父亲爱惜身体。”
柳羡章接过伞:“父亲我来照顾,你和晏相快回吧。
柳怀弈与父兄行礼辞别,在众目睽睽之中撑伞牵着晏非走到丞相府马车前,扶着他上了车驾,收了伞,还不忘朝父亲与兄长点头致礼,这才提袍上了马车,握住为他撑开车帘的手坐了进去。
车帘垂落,马车在春烟细雨里缓缓走远。
柳陆江冷冷拂袖:“我好好的儿子,达官贵族不做,去给别人当通房妾室。”
柳羡章道:“我倒是瞧着怀奕如今成熟长进不少,听闻在丞相府很得倚重信任,跟从前做司直时是一样的。”
柳陆江嗤道:“怎么能是一样的?终究没名没分!”
话一出口,他便知把话说错了!而且他是故意说的气话,声音不小,旁边的官员自然也听见了,大概是没有想到柳太傅居然是这般通明达理之人,连自己儿子跟人跑了也只气没有名分一事!个个面色精彩纷呈,或惊或笑地低声议论起来。
柳陆江面红耳赤,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气急败坏地推开忍笑的柳羡章:“笑个屁?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
第276章 惊雷
庄与洗手时,景华旁若无人,从后面抱着他轻轻晃:“他凶我。”
庄与知道他说谁,笑着没接话,景华将下巴搁在阿与肩头,跟他告小状:“从没有人说过我矫情。”
两个人的倒影里水面里溶溶泄泄的晃荡,景华就这么抱着他,也把手伸入到水盆里,摸到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指缝中挤进去,在波荡的水里和他密不可分的纠缠,阿与给他闹得没法子,偏头笑道:“殿下,别闹。”
景华哼了一声,沉默须臾,轻声说:“阿与,我很嫉妒他。”
阿与忍俊不禁:“说来听听,你嫉妒他什么?”
景华没说话,带着他的手指在水中嬉戏,猛然溅出的水珠打湿了衣袖。
庄与在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他的认真和焦躁,他偏头:“殿下?”
景华停了手底的动作,他把阿与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的不高兴露在脸上,像是不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跟自己置气,片刻,他闭眸埋首在阿与颈间,沉闷着声音说:“我讨厌他。”
水凉了,庄与带着景华的手从水里出来,拿了巾帕给他擦手,他动作温柔,每根手指都擦得仔细专注。景华蹭挽起的衣袖下露出些白,是裹着小臂割伤的纱布,他在用清溪之源送来的药,敷上一段日子就能不留痕。
庄与没能见过景华臂上的伤痕,他藏得很紧,日夜用白纱缠裹,换药也是背着他在别处,夜里偷摸也看不成。他太警觉敏锐了,庄与一碰到地方他就能醒来把他逮住,任凭庄与怎么说,他都没依过。
这场病,伤了阿与的身子,也让景华在某些地方变得锋利又脆弱。
庄与放回巾帕,侍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奉壹小心地关上了门。
庄与要从他怀中出来,景华不松,他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还没有碰到白纱,景华就缩回手臂,庄与退出一步,转身看着景华。
景华回避他的目光,为他没有回答的问题,也为他遮藏起来的手臂。
景华的眼神在庄与温柔的注视里变得锐利晦暗,他闭了眼睛,把那些惶恐和阴戾都推远,可他的爱怖在阿与的目光下藏不住。
他俯身,抬手摸着阿与的面颊,把那颗红痣拘禁在自己指下,他和阿与目光相抵,没有任何玩笑地说:“阿与,如果他不是你的亲叔叔,我一定会杀了他。”
庄与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没有被景华袒露的想法吓到,反而他轻轻地笑起来。抬指拽着景华的衣襟,让他挨自己更近:“殿下,你有两万私骑,陈楚至少可调动十万兵马,而我各处有二十万的军队。殿下,我们有三十万兵将,吴国何足畏惧?松裴惹你生气,你心里不痛快,想带兵擒杀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带兵踏平江南,直击南越,凭他什么邪教阴谋,还能抵挡得住利兵铁骑的屠碾么?”
景华眸光微变,无声地唤了声“阿与”,庄与的手指摸到景华的唇,明明没有别人,他偏要轻声细语地说:“亦或者,你怜惜我,不舍离我远去,也怜惜江南的无辜百姓,不愿生灵涂炭,所以暂且隐忍,以谋周全,而待来日,也可以。”
他说:“殿下,你想怎么样,我都陪你。”
景华眼中的情绪急剧的变化,又在倏忽间被他覆压而下,笑道:“被他气糊涂了,胡说了两句话罢了,战事延后也不是我委曲求全,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
庄与看着他不说话,景华摸了摸阿与的面颊:“好啦,阿与,我已经被你哄好了。”他挨近他笑道:“不是才教过你御夫之道?你这般纵我,难怪别人心惊。”
庄与和他笑意相对,轻声说:“那怎么办呢?我只想让自己的夫君高兴,做不了贤妻。”
景华听他这般亲密言语,心中又是酥酥麻麻的欣愉,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一直以来,他从不愿用世俗来定义约束他们之间的情意,除却某些时候的情趣,亦很少用“夫妻”来称呼彼此。
他们心意相通,相互扶持,他们之间的情意与经历远超任何的伦理契约和婚娶礼法。他们心有真意,所以不在乎虚形。他和阿与是因为爱慕在一起,而非依附,更非求全。他仍是他自己,他也是他自己,他们不用受任何称呼的匡束,更不用受任何关系之下权责与次序的规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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