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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秦]公子扶苏 15、015

15、015

    “何处不明白,拿过来吧。”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嬴政已经将他手中的竹简接过去。动作随意,神态自然,仿佛此前的失神不存在,方才的遮掩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止。


    扶苏悄悄抿了抿唇。


    啧啧啧。知道啦,知道啦。


    祖母是你口中不可言说的禁忌,是你心底不可触碰的存在。我懂,我都懂。


    梦里也是有情感课的,还设了专门的心理咨询频道,甚至有虚拟咨询老师。儿童心理学,青少年心理学,成人心理学等等,应有尽有。


    扶苏上过几堂课。里面说感情是这世间最伟大的魔法,也是最锋利的刀剑。


    没人能从至亲的背叛中毫发无损地走出来。哪怕内核再强大,刀刃总会在他心里留下伤痕,或深或浅。


    梦中还说:“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但扶苏知道他阿父“见过”。


    其与赵姬也曾有过母子情深,有过亲密无间。


    尤其祖父抛弃她们逃回秦国的那些时日,他们东躲西藏,相依为命。有时一小块饼子需要两个人分吃,一口水也要两个人一起喝。


    谁能想到,这些往日的温情,如今都化作了“杀”他的那把刀。


    当年情深几许,而今刀便利几分。


    梦里说:人生如水,冷暖自知。


    旁人未曾感受过他曾感受的爱,亦不曾体会过他曾体会的痛。


    所以没有人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以“孝”之名跟他说一切都过去了,终归大错未曾铸成,你们到底是母子;


    也没有人能站在风平浪静的隔岸,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质问,这种烂人扔了就是,你怎么还会为她牵动心弦。


    谁都没有这个资格。


    因而扶苏懂事地当自己没看见,嬴政不想提便不去提。他顺着嬴政的话询问功课,尽量展现如今的父慈子孝。


    偶尔眼角余光轻撇,不经意看到盖在上面的奏折上的文字。


    那是另一则消息,一则毋庸置疑的喜讯。


    秦军已攻取赵国九城,由此控制了上党地区与漳河流域。


    战事暂时停歇。


    扶苏心中大喜,眼珠一转,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次日下学,趁李斯未走,他哒哒跑过去,及时截住对方,将其唤到一边:“先生应当已知前线捷报。”


    李斯颔首:“是。”


    “那先生可曾听闻棫阳宫讯息?”


    李斯不明其意,话语中稍作保留:“略有耳闻。”


    扶苏眼睛眯起来,笑道:“此次与赵国之战,我军收获斐然。先生觉得此等喜事,是否值得庆贺一番?”


    “长公子的意思是?”


    “寻常庆贺不过犒劳三军,论功行赏。这是应当的。可仅是如此,难免单调。


    “所谓春搜夏苗,秋狝冬狩。而今正值入秋之际,何不选三两支军队演练一番。一来向世人展示我军风姿;二来给予他们当面向父王表现的机会;三来……”


    扶苏嘴角上扬:“王公贵族久居咸阳,养尊处优惯了,每日斗鸡走狗,不免堕了心性。正好来一场围猎,燃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活动活动。


    “地点也不一定非要在咸阳。或骊山,或雍城,皆可。如此还能带上各府家眷,便是当踏青野游,也能多见一番风情世面。先生以为如何?”


    说得条条是道,甚至列出一二三四,一举多得。可李斯怎会听不出其话语中掩藏的深意?


    他觑了扶苏一眼,试探道:“公子是想提议几个地点,将雍城夹杂其中,由王上定夺。若王上有意看望太后,可以此为借口,选择雍城,居于行宫?”


    扶苏点头。


    强如他父王,无论怎么抉择,自是不容质疑,也无需建议的。


    但作为儿子,他可以适当地递个小台阶。


    如果嬴政无意,可以不必理会;如果嬴政有意,就能顺着台阶下得更自然更顺畅,更不失面子,也更容易跨过心里那道坎。


    李斯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番用意,却又狐疑:“公子既有此心,为何不自己去说?”


    扶苏眨眨眼:“我尚且年幼,未涉朝政,父王恐不会将稚子之言放在心上。李先生乃父王近臣,由李先生提议更为合适。”


    这理由当真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李斯直觉没这么简单。他定定看着扶苏,偏偏扶苏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岿然不动,还朝他调皮微笑,小大人般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


    “先生能得父王看中,必是妥帖之人。这么贴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李斯:……你猜我信不信!


    确实称得上贴心之举。


    但提议合乎嬴政心意,嬴政顺台阶而下,念他的好,难道他敢把这功劳独吞?自然会找机会言明是扶苏之见。


    若不合嬴政心意,或是令嬴政不喜,难道他能供出扶苏来?


    若有功劳,少不了扶苏的;若被王上训斥,全是他的,和扶苏半分钱关系没有。


    若他真没颜色地非要供出“主谋”,那不但是把扶苏给得罪了,也是把嬴政给得罪了。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子啊。


    所以,别看扶苏话说得好听,实则他就是扶苏推上台面的一个工具!


    李斯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两下,看着扶苏深吸口气。


    天知道,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怎会有这么多心眼。


    秦王雄才大略,公子多智近妖,秦国未来不可限量。


    李斯心中震荡,一边庆幸自己来秦国的决定,一边感慨秦国的运道,恨不能写上满篇诗文夸赞扶苏的“精明睿智”,前提是,如果对方算计的不是他的话。


    酸甜滋味皆在心间走了一圈,李斯最终只能叹息着无奈答允:“公子放心,臣明白了。”


    不然怎么办呢?


    淦!不但要“心甘情愿”给人当工具,还得感谢对方给予的“机会”。简直无话可说!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扶苏满意极了,又拍了拍李斯的手背,勉力了几句才放其离开。


    然后扶苏跑去偏院。


    那里的秸秆、竹片与树皮已经浸泡得恰到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扶苏再一次聚集葳蕤宫众仆从进行捶打,又起了三口大锅熬煮、沉淀,随后分别加入白芨汁液,麦面淀粉,鱼骨胶作为黏合剂制浆。


    剩下便是筛纸与晾晒了。


    这边进行得如火如荼,另一边李斯也如约奏本,被嬴政按下不表。


    扶苏并不意外,总要给嬴政点时间考虑。


    他目前要紧的是做好后手,以备嬴政万一没应,能避开赵姬之事,说服嬴政让“秋狝”成行。


    没错,重要的不是赵姬,是秋狝啊!赵姬那是顺带的。他都没见过赵姬几回,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他管她呢。


    但如果能用她做个幌子,也是很不错的。


    扶苏小心思计划得很好,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出了个意外。


    这日,他如往常一样来太极殿,写完功课给嬴政看,父子一问一答,氛围十分温馨。


    因为之前被扶苏养成的良好习惯,功课说完,嬴政很自然的拿起一本奏折递给他。


    扶苏翻开,瞬间愣住。


    那是雍地县邑呈上来的。


    有黔首在山林发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嵌于黄土之上,形似玄鸟,周边野生大树的树枝便宛如它的翅膀。


    巨石“头首”处有一圆孔,若天气晴朗,有旭日东升,站于其前方三丈,可见曜日镶入此孔,如玄鸟精目。


    传说言:有蟜氏之女华吞玄鸟陨卵而生伯益。


    故秦国图腾便是以玄鸟为核心,辅以双手供奉及禾苗组成。


    玄鸟是秦国神圣的象征。此等“奇石”,如何不是大祥瑞呢?


    嬴政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问道:“你怎么看?”


    扶苏支支吾吾,心里已经大骂八百遍。


    啊啊啊,究竟是哪个大聪明搞得!


    他只是提议秋狝,给了五六个地址,雍城不过稍作夹带。且雍城尚有大郑宫与蕲年宫,棫阳宫只是行宫之一。


    虽则因赵姬与嫪毐在大郑宫□□数年,嬴政心里对此宫恐有膈应,蕲年宫又是祭祀祈福之所,只做特殊使用,不做日常居住。


    但他什么都没说,怎么抉择始终看嬴政。


    这个大聪明倒好,直接点名雍城,弄出这么大动静,祥瑞出土之地偏偏还就在棫阳宫东南二十余里。


    要死啦,搞这么明显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还是觉得别人都瞎!


    他阿父何许人也,有这么好骗吗?


    果然,下一刻便听嬴政道:“棫阳宫消息传来不过数日,朝中刚提议秋狝,雍城就出了奇石祥瑞,当真是巧。”


    最后四个字语气十分微妙,言语间夹杂着说不清的意味,让扶苏没来由心尖微颤。


    “先是秋狝,后是祥瑞,似乎生怕寡人不去雍城一般!”


    语气已透出冷意。


    扶苏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


    祥瑞就罢了,秋狝跟这有屁关系!父王,不带你这么阴谋论的。


    他鼓起勇气问:“父王是怀疑祥瑞之事有异?”


    嬴政抬眸看过去:“你觉得无异?”


    扶苏咽了口唾沫:“祥瑞确实巧合了些,但秋狝并非针对雍城,更是李先生提出,应该……应该没问题。”


    嬴政轻嗤一声,眸光锐利:“是吗?”


    扶苏直觉那眼神好似能将他看穿,让他不自禁低着头缩了缩脖子:“是……是吧。”


    声音细弱蚊蝇,气都虚了下去。


    但听一声呵呵,手中奏折被嬴政夺过去,随手丢在案上:“滚吧!”


    扶苏如蒙大赦,脚下生风,麻溜滚蛋,不带一丝迟疑。


    心里嘀嘀咕咕:到底哪个刁民想害本公子。这是用脚趾头想出来的馊主意吗,差点被你连累死!


    奉劝你躲好了别被我抓出来!不然你死定了。碎尸万段!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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