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雁万万没想到萧长龄找来另一位女子过来,竟真的是给她看伤。
直到衣裤全部褪下,身上裹着毯子,把残疾的小腿露出来时。
宁雁仍有些不可置信,她目光避开血淋淋的伤口,手指紧按着床沿,紧张得指尖发白。
她不敢去看伤口,也害怕自已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宁雁因为疼痛,睫毛颤得厉害,萧长龄竟生出了一种自已正在欺负对方的感觉。
一只冰凉的手抚摸在宁雁的脸颊上,宁雁不自觉地蹭了蹭。
她抬起眸,眼底已经晕出了一层水雾。
看来这位大将军,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怕痛。
萧长龄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宁雁脸颊上的软肉。
她轻声说道:“放心,夏云心大夫是我见过医术最精湛的大夫,指定会给你看好。”
那名名叫夏云心的医女手法十分老道干练,三两下便处理好了伤口,在上面涂上了一层药膏。
“劳烦您忍着些痛,得罪了。”
说完夏云心手腕力气一紧,随着咔的一声,骨头碰撞在一起归于原位。
一阵疼痛从小腿处蹿了上来,让人脑袋麻得厉害。
冷汗从宁雁的额角上渗开,她头歪到一边,额头抵着萧长龄的腰侧。
——不愿把苍白得流满冷汗的脸现于外人看。
萧长龄站在一旁,手指按在宁雁的后脑上,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说:“乖,没事了,没事了。”
宁雁从头至尾都没敢看双腿的样子。
她在两日前还能骑马拉弓射箭,抽出长剑与北狄人搏斗,结果在大胜之时,还未来得及欢庆,便被身边人给暗杀,双腿被马蹄踏了过去,身上也落下了好几处剑伤。
宁雁的身体颤得厉害,本能地想要嗅闻到萧长龄身上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抓住了萧长龄身上披着的白狐裘,一个用力,竟抓下了几根狐狸毛下来。
宁雁在疼痛中环抱着萧长龄的腰身,萧长龄便也站在那里,任由她怎么抱。
夏云心之前听书兰提起过,殿下身边有个极受宠的女子。
双腿伤得厉害,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下地走路了。
夏云心对此半信半疑,公主向来是深谋远虑的人,即便被流落到了这边疆苦寒之地,也未曾终日郁郁寡欢,反而在努力谋划着之后回朝。
怎么会是个整日耽于享乐之辈。
但现在看到这一幕,夏云心立刻低垂下眼眸。
用金针封住了双腿上的几个穴位,又用削制好的竹板重新固定住小腿骨折的位置,利落地正了骨后,便拿起用温水泡软了的湿帕巾,给宁雁后背上的其他伤口换药。
在整个过程中,公主殿下一直安静地站在那儿,手指不住地抚摸着宁雁的后脑,顺着她的长发,轻声哄着:“乖乖,没事了,不疼了。”
在双腿的疼痛渐渐麻木消散后,身上的那些疼对于宁雁来说不过尔尔。
但她却没有从萧长龄的怀抱中退出去,一直维持着将头埋在对方小腹处的这过于暧昧的姿态。
真是受宠啊。
夏云心在心里把宁雁的位置往上提了提,下手便越发小心了,完全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直到夏云心抱着药箱退了出去后,宁雁仍维持着双臂环绕着萧长龄腰身的动作。
萧长龄轻声唤道:“已经上好药了,你继续躺着休息吧。”
说着,宁雁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这身披雪白狐裘的女人,对方的容貌在窗子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极了,甚至能看出有几分出身于江南世家的温婉出来。
萧长龄手指挑起宁雁的下巴,在她的唇边搓了搓说:“大夫会每日来替你把脉看身体,这两日你好生待在屋子里,若被我发现你再随意下地……”
剩下的留白,萧长龄没急着说。
宁雁刚刚升起几分血色的脸颊立刻苍白了下去。
是了,她随意下地,萧长龄还没有和她算账,也还未惩罚过她。
萧长龄用手指点了点宁雁的鼻尖说道:“若被我发现你再乱跑,我便拿一根链子把你锁在床榻上,哪里都去不了。”
说着萧长龄自已便轻笑了起来。
……
之后的一整天,宁雁都没有再见到萧长龄。
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有别的可以过夜的去处。
宁雁始终念念着她的甲胄和断剑,她没忘记自已真正的身份。
在空旷的屋内,她双臂撑着身体下地,仔细地摸索起了房间。
床的侧边有一个窗棂,宁雁勉强爬上窗下的小几,便看到外头种着棵柿子树,旁边是红梅树。
此刻红澄澄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树枝被压得弯了下来。
在柿子树对面有一间房,拉着窗帘,也不晓得里头是做什么用。
大约是书房或是杂物间,又或者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
萧长龄在书房里看完了几本文书,便挽起了袖口,走进小厨房里。
“小姐,小姐。”书兰的声音自后面响起。
“这些粗活让我来做吧,小姐您且去歇着。”
说着书兰就折起了袖口,要去拿埋在雪里的羊肉。
萧长龄也没拦着,她说:“去吧,羊腿肉切一些,洗干净,汆一汆水,另外淮山药也得先泡着去皮,我这有几根人参、红枣、枸杞也一并清洗干净。”
萧长龄挽着袖子和书兰一起忙活。
书兰看到这一幕急得都快要哭了:“您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做这些下人做的活计啊。”
萧长龄无奈地扬了扬眉梢说:“怎么,这事就你做得,我就做不得了?我们刚来长林郡时日子过得艰难,你我还不是同睡在一间房里,盖着一件斗篷。”
“可这也不一样啊!”
书兰话还没说完,眼睛里都冒着泪花。
在她看来,这世上可再也没有比永安公主更尊贵的人了,怎么能让公主亲自去炖汤。
她不由得心里又埋怨起宁雁,这人也忒没有眼力见了,不过是伤到了双腿,怎么就如此金贵得要喝公主亲手炖的汤呢。
想是这般想,书兰可不敢说出来。
萧长龄守着炉子,将焯了水的羊肉块放入小砂锅中炖煮,另外加上了淮山药、人参、红枣、枸杞等一应的补药,再加上些刚打上来的清冽的井水。
任由着旁边砂锅里的汤在炭火的烘烤下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泡。
萧长龄把散落在脸颊处的一缕碎发撩至耳后,她轻声吩咐道:“轮椅约莫快做好了,你去推给宁雁试试。”
“唉,好嘞。”
书兰立即应了一声,她一步三回头,实在不放心殿下一人待在小厨房里。
这万一要是烫着伤着了该怎么办?!
回头见萧长龄笑着对她招招手,书兰立刻脸一红,小跑去了门口。
浓郁的羊肉汤味在院落中徘徊。
寝室的门被推开,把屋内搜寻了好几遍的宁雁,此刻安然地半坐在榻上。
无论怎么看也发觉不了她在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之时,才急匆匆上的床。
“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们小姐可关心你了,特意替人给你打了一个轮椅。”
书兰把轮椅推到宁雁面前。
她刚要上前来搀扶宁雁,宁雁便往旁边避了避,说:“我自已来,多谢你们小姐的恩情,林某暂时无以为报,劳烦姑娘替林某向小姐表达谢意。”
宁雁未曾想过,等来的是轮椅不是囚禁在床榻上的锁链。
“你可知这轮椅花了多少钱?”
书兰比了一个手势:“整整五十两银子呢!加急加点给你做出来。我们小姐把你放在心上,你若是伺候不了小姐,我肯定不会饶了你。”
书兰担心宁雁一人上不了轮椅,还想上去搭把手,结果看宁雁双臂一撑,整个人便从床榻上挪到了轮椅处。
她微微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
心下总觉得宁雁的名字有几分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书兰收起了心中的那些猜测,她在后面推着轮椅,轻声说着:“现在外头的柿子熟了,要不我给你摘几个,病人要多吃些瓜果才好。”
“不劳姑娘费心。”
轮椅上的女人脸颊苍白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小院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结果萧长龄人没找到,反而看到大门板被外头的人敲得晃荡作响。
书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低声说道:“哪来的泼皮,这般没规矩。”
宁雁听闻后沉默了半晌,心想,这姑娘的嘴也不饶人的很,着实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萧长龄从一侧的小厨房里出来。
把门后的插销打开,刚一推开门,便看到了有两个壮汉打扮的混混模样的人站在门口。
萧长龄眉目稍冷,淡漠问道:“有何事?”
“嘿嘿,娘子还不知道,我这长林郡都是由我家老大罩着的,还请问姑娘可有交保护费?若是没交,这山上地痞流氓多得很,官府的人怕是没办法护着姑娘周全。”
混混打扮的人上上下下扫视着萧长龄,目光几乎要黏在她身上的白狐裘上。
另外一人的脏手刚要触碰到白狐裘,萧长龄便往后退了一步,她淡声说道:“你家老大是谁?不妨报上姓名来,看我可否认识。”
混混打扮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穿上这等好衣服的人,必然是公主府里受宠的奴才或是女官。
可看样子居住在公主府外,想来若是出事了,也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男人满脸横肉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贪婪之色,其中一人刚要用手去摸萧长龄的手,便被萧长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袖子中落下了一个金色的哨子。
就在萧长龄即将拿起哨子之时,骤然一阵破空响声。
一节带着梅花的树枝,“咻——”的一声钉在了门板之处,距离混混的脖颈只有一丝之差。
两混混当即吓得跌坐于地,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萧长龄立即侧身,便瞧见宁雁坐在轮椅上,眼眸暗沉地瞧着前方。
宁雁低喝道:“滚出去。”
细软的梅花枝干竟能扎进门板入木三分。
宁雁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
书兰被她这一手惊着了,险些把手中的柿子都滚落于地上。
梅花枝干竟能如此,更遑论若她手上是一把短刃,又该如何。
宁雁侧身弯腰在地上捡拾起了一枚鹅卵石在手中抛了抛,眉目低沉,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
披散的长发和吹来的北风,让她的周身更加增添了一抹肃杀之感。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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