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晚上是方全的选修课。
两节课,照旧是第一节理论,第二节实操,简花花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走进教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理论课的主题是“肉身的起义”。
方全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一张张令人不适的图像。
有文艺复兴时期奇观柜里陈列的畸形标本,有H.R.吉格尔笔下机械与□□交融的噩梦,还有帕特丽夏·皮奇尼尼作品中既像人类又像动物的异常生命。
方全说:“从畸形学到后人类身体,我们总是试图定义正常,划分异常,但有没有可能,异常只是另一种尚未被理解的正常呢?失控的生长,又是否也是一种反抗呢?”
简花花盯着幕布上那些图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地想吐。
被强行拼合的身体,不合理的融合,既像此又像彼的模糊存在...他看着看着,恍惚地想起自己,想起了自己反复做的梦,想起了自己那种被“拿走”的空洞感。
那他呢...
他是什么?是正常...还是异常?是简花花...还是别的什么?
“下节课和本周的作业。”方全切换了幻灯片,画面变成了一个抽象的雕塑:“选择两种以上不相干的生物,使用超轻粘土,设计出一个不符合常理的融合体,并撰写一份发现报告。”
“假设你是一个异生物学家,第一次发现了这个新物种,你会如何描述它?”
“它的形态、习性、可能的意义...或者,威胁,都可以记录。”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讨论声,混杂着兴奋与苦恼。
简花花低下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他又悄悄侧过头,去看白叙搁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也是一双人类的手。可他知道不是,他见过那双手融合进鳞片密布的蛇身,还见过它轻易甩碎怪物的核心。
第二节课上课,方全搬来了一大箱粘土,挨个分发给学生,发完交代学生构思动手,教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简花花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把灰扑扑的粘土,指尖机械地揉搓着,把原本规整的方块捏得变了形,边缘溢出指缝,黏在皮肤上留下湿黏的触感。
他不知道该捏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是塞满了太多东西,反而无从下手。
“简花花。”
方全的声音冷不丁在身旁响起。
简花花吓了一跳,手里的粘土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发现方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低头看他。
“方、方老师...”
“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简花花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白叙,试图寻求一丝支撑或默许,可白叙低头摆弄着手机,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听到方全的话。
他咬了咬唇,慢慢放下手里的粘土,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好。”
简花花跟在方全身后,走出教室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叙依然低着脑袋,一动不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银灰色的发梢垂了下来,遮住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一直到办公室门口,方全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方全反手关上门,指着一侧的黑色皮质沙发对他道:“先坐。”
简花花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沙发很软,他不知道方全找他来做什么,只小小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显得格外拘谨不安。
方全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然后走回来递给他。
“谢谢方老师...”简花花接过水杯,小声说。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冰凉发白的手指一点点回温,泛起淡淡的粉色。
方全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前两天去体检,身体好些了吗?”
简花花手指摩挲着杯壁:“...好多了。”
“但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方全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关心:“课上一直在走神,脸色也差,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没有...”
简花花不假思索地否认,可话刚出,鼻头猛地一酸,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宛若找到一个微不足道的裂缝,委屈、恐惧、茫然,无处安放,争先恐后。
尾音还没落下,就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带着哽咽的抽泣,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瘦削的肩膀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方全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办公室里只剩下少年极力忍耐却依然泄露的细微啜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少年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周的皮肤浸得透明,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得不得了。
方全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更深了些。
他抬手,摘下眼镜,合拢后放在桌上,捏了捏被压迫的鼻梁。
这个动作让他做得少了些为人师表的严谨,属于异调局行动部部长的侵略性释放,简花花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胆子那么小?”
方全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身抽了张指巾递给简花花。
简花花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笨拙地用纸巾擦着脸颊和眼角,动作有些慌乱,反而把皮肤蹭得更红。
“花花也不想胆小的...”
方全没执着这个问题,忽然开口:“脚抬起来一点。”
简花花没明白什么意思,方全重复:“脚。”
“你鞋带松了。”
简花花低头一看,右脚的白色鞋带确实松垮垮地拖在地板上,他哦了一声,乖乖把脚往前伸了伸,弯下腰准备自己系好。
但手里还抱着那个纸杯,一下子没腾出手,可才打算把杯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方全便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简花花呼吸一滞,方全单膝点地,半蹲在了他面前,意图明显。
“方老师,我可以自己来...”他慌忙说道。
可由不得他拒绝,方全动作很稳,握住了他的脚踝,手掌宽大,温度比他要高得多,整个过程快得他压根来不及反应。
就是脚踝上那圈银链似乎被擦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仿佛是无心之举。
简花花分辨不出这样触碰代表的意味,想把脚缩回来,可下一秒,方全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指节彻彻底底地捏住了他:“别动。”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被男人的指腹按压着。
方全是故意的。
第31章 被分手了
银链被捏住的触感清晰无比,金属边缘带来嵌入皮肉的压力。
可这种压力不单单是施加给简花花的,还有半蹲在简花花面前,维持着这个看似体贴、实则充满掌控感姿势的方全。
时间回到上周四晚上,那条昏暗的巷道。
方全其实到得很早,跟在简花花和白叙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停了脚步,没有立即上前。
巷子里传出模糊的动静,当然或许也没那么模糊。
简花花生得漂亮,白叙对他有什么想法、对他做什么都是正常的,呜咽声含糊软糯,方全靠在拐角,点了支烟。
千目出现,黏稠腐败的窥视欲刺鼻,方全还是没动,直到千目的核心碎裂,腐臭爆发,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点不同于巷内的窸窣声,就在——
方全眼神一厉,指间的烟蒂弹飞,身影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向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
“叽——”一声短促尖利的哀鸣。
他五指成爪,闪电般扣向地面的石板缝隙,捏住了一小截还在剧烈扭动的“尾巴”。
方全将它提溜到眼前,借着头顶惨淡的路灯,看清它的模样,讽刺地笑道:“居然真的在这儿。”
没有眼睛,通体肉粉色,小拇指粗细,像剥了皮的泥鳅,末端也并非尾巴,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吸盘状口器。
这东西没有攻击性,唯一的用途就是传递特定频率的生物信号,和千目一起是某些势力常用的耳目。
有人,不仅在监视简花花和白叙,还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方全面无表情,指节用力一碾。
等到巷子里重新响起脚步声,简花花和白叙离开,方全才慢慢走进那片狼藉的现场。
为了防止信息暴露,千目死亡瞬间的自毁机制启动得很彻底,原地只剩下一小滩炭化的残骸,肉眼能得到的信息并不多。
方全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还带着余温的胶质,放在鼻尖嗅了嗅,他琢磨的是,对千目动手的那位,会是简花花...还是白叙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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