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逢
妖市开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暗河深不见底,两岸石壁崎岖嶙峋,大大小小的妖怪划着船只, 一边应付湍急的河流,一边吆喝自己的货物。
富有强大的妖怪凭着各自本事化出一方洞天,在石壁上斟酒作乐, 逍遥快活, 看上了什么, 就朝着小贩招手。
九幽在石壁最高处, 揽着狸花猫幻化的晏宁,听着雀妖唱曲子,面前一群蛇美人翩翩起舞。
诸方妖怪都把目光落在九幽和他怀里的美人身上, 就连刚刚吹嘘的公子哥, 也是仰着头一眨不眨看向上方。
季长清的目光却是落在溶洞边缘的一个单薄人影上。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妖族少女,灰扑扑的衣裙,脸上还长了些斑点,一个木钗松松挽着乌黑长发, 踮着脚站在一块小石头上,扒着一只木船, 看着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双目闪闪发光。
谁也不会觉得她是高居九天的清冷神女。
但如果你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数百年, 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反复回忆。
即使她容貌大变, 性情大改, 也能一眼认出来她内在的灵魂。
季长清改变了方向, 转身朝着少女走去。
“这是什么?”晏宁拿起一个暗红色的珠子, 很是好奇, 像是妖族残暴的血脉之力凝结而成。
倘若这股力量能凝结,是不是也就能集中到一块取出来?
晏宁摸着这个珠子,决定要是买得起,就直接买了。
买不起也得知道这是什么,攒攒钱再买。
商贩的东西太劣质,也没有什么人光顾,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冤大头模样的,吹嘘起来,“这是千年狐妖的内丹!白秋水你知道吗?!就是她的!你吃了可以涨千年修为!”
当啷一声,珠子落到木船甲板之上。
晏宁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信。
只要白秋水不傻,不走出阵法,就没有性命之危。
更何况杀身之祸她已经帮白秋水挡了,没人会去追杀一只死了的狐妖才是。
不会的,白秋水应该不会死。
商贩捡起珠子,指着上面一处大声嚷嚷,“你都给我摔碎了!你赔钱!这我怎么卖啊!”
晏宁没瞧见他指的那处有什么问题,正要细看,珠子已经被商贩拿远了。
“给钱!”商贩理直气壮朝着晏宁伸手要钱。
晏宁捏了捏荷包,“你要多少?”
“五百灵石不二价!”商贩狮子大开口。
还好,不多。
这次出门,晏宁带了五万。
晏宁倒出一大堆灵石来,数出五百灵石。
小贩看着灵石山,眼睛都直了。
这姑娘居然是大肥羊!要是不宰,天理难容!
高低得忽悠她花上两三万灵石!
晏宁来拿珠子的时候,小贩没直接给,放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眼睛止不住地往船舱里面瞟,暗示晏宁往里面看,“贵客还要些什么?我这儿有的是!”
晏宁踮脚还是看不到,船贩正要伸手扶她,被一只手挡住。
“他骗你,这内丹不好,不要买。”
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陌生,但晏宁莫名觉得熟悉。
晏宁转身,瞧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覆着一张漆黑面具。
整个人像是被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妖气扑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她会想起季长清。
但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晏宁认识的大妖屈指可数,风朔和他那几位朋友,还有九幽。
至于季长清,哪怕碎了一身经脉,他也只会成为一个凡人。
不同于白秋水,季长清已经修过仙,经脉身躯已经淬炼至纯,灵魂也强大至真,完全不可能与妖力相融。
灵气和妖族血肉里的浊气是相互排斥的,如同水火一般,晏宁还是一副神躯,男人这股外放的大妖气息让她浑身不舒服,仿佛置身火场,呛咳不止。
男人见状后退了好几步,让晏宁得以喘气,走到商贩的小船边,捏着小贩偷偷摸摸伸向灵石山的手,把晏宁的一堆灵石拿回来,让她收回去。
晏宁犹豫着,并不想取消这个交易。
她确实需要那颗珠子研究妖力。
那些大船上买东西太显眼了,就算九幽不会注意到她,作为妖族讨厌的神仙,晏宁深知自己还是要低调些才是。
这艘小船位置不好,很少人注意到。
可是这位凭空出现的大妖完全没有领会她委婉的拒绝,直接把灵石放回了晏宁腰侧的荷包里。
他为什么轻车熟路,晏宁只能归结于荷包的禁制太薄弱。
以及这位大妖可能和九幽一样,完全不在乎和陌生女妖的距离,这种事情做的挺多。
九幽喜欢美人。
这位大妖,可能连好不好看也无所谓。
晏宁抿着嘴,也没有出声制止,只是打算等他走了悄悄回来再买。
这么多天在九幽府里住着,和狸花猫以及其他妖怪相处,晏宁深刻认识到,妖可以顺毛,但是一旦意见不合,讲道理是完全没用的。
只有打一架才能让妖听你说话。
但她现在肯定打不过面前这个大妖。
大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大堆沾着血的珠子。
这些珠子还泛着光,逸散出的妖力磅礴纯粹,明显比晏宁打算买的那颗好了不少,商贩看呆了,脑袋变成鲶鱼头,不停流着口水,“你卖吗?多少钱我都买。”
“不卖。”季长清头也不转,冷冷甩给商贩一个回答,对着晏宁说:“我可以送你。”
晏宁收过不少礼物,也拒绝过不少的礼物。
收下的都是无条件的馈赠,拒绝的都是有条件的交易。
“你要我做什么吗?”晏宁有些谨慎,毕竟她已经没有亲友为她出头了,得学着考虑周全。
“不用。”捧着内丹的大手直直伸到晏宁面前,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悉数倒进了晏宁的荷包,“今日是秋元节,我送仙子一份礼物,祝仙子安康。”
晏宁看了商贩一眼,瞧见它已经划船去往河中央了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朝着大妖讪笑道:“什么仙子,我就是一个小斑鸠,你怎么骂妖啊。”
季长清反应过来,心中懊恼,抿着薄唇向她解释,“我见女郎灿然若仙,才一时口误。”
依然说她像神仙。
还在骂她。
在妖界,神仙仙女是骂妖的肮脏话,就如同仙界骂对方天天说妖孽妖女一般。
而且出门之时,晏宁还找狸花猫和麻雀侍女瞧过,说这张脸绝对不会引妖注意,她才放了心出门来买东西的。
这个大妖太过油滑。
晏宁骤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很是棘手,该不会是他杀了妖之后无处销赃吧。
狸花猫说过,妖之间的事情很简单,你杀我我杀你,不考虑和平,复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将野蛮血性引以为豪。
不追求长久,就图一时快活。
晏宁越想越觉得这个大妖古怪,没再聊下去,匆忙告辞了。
她艰难地踩着水上露出的石柱朝九幽所在的位置靠近的时候,瞧见水面上的影子。
那位大妖,一直就跟在她身后。
偶尔有几滴血从他的衣服下摆落下来,很快融进暗河里。
她没有回头,挑了一条不寻常的偏僻路,走了几个狭窄的石缝。
没有第三个人走这条路。
晏宁没法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的。
“你跟着我,想做什么?”晏宁停了步子,回身直面这位大妖。
这位大妖站在石壁旁,微弱光线照着他,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把晏宁整个人吞没。
“你想离开九幽吗?”大妖那双黑色的眼瞳里隐隐泛着金红交错的光,看起来极为凶戾,极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离开。”晏宁没有任何犹豫。
离月还需要靠她提纯的灵力滋养身体,而且换一个地方,晏宁未必能有现在这种专心研究的环境和帮手。
一道清脆的骨节弹响声从面前这位大妖的袖子里发出,回荡在幽暗的石壁间,颇有些瘆人。
“他荒淫无度,只把身边的人当成玩物。”季长清几乎要咬碎两侧的牙齿,“他杀过许多人和妖,还抢了一个凡人囚禁着,烂透了,无可救药。”
“我知道。”晏宁淡然应了,“这些我都知道。”
九幽荒唐至极,但他府邸里的妖和人都还算不错。
大家都看出来了晏宁和狸猫的拙劣互换,但没有一个人说破,就连那忠诚的黄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许,在温顺的服从之下,弱小的蝼蚁也存着一点反抗的心,暗自嘲笑九幽的傲慢和愚蠢。
任你九幽有通天的本事,一只手可以碾碎手下人的血肉,但还不是被这样拙劣的把戏蒙在鼓里,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愚蠢可笑。
晏宁觉得自己不能抛弃这些隐秘的同谋。
“这样的混账,神,”季长清顿了顿,“你也能接受吗?对着这样一个恶徒强颜欢笑,迎合顺从。”
晏宁抿着唇,不想多说。
面前这位大妖就一定比九幽好吗?晏宁不会去赌。
而且离月说过,妖王宫招揽了各地妖王赐他们官职,这位大妖应当是九幽的同僚。
妖族之间的权谋斗争,晏宁还没有做好干涉的准备。
九幽已经下了高台,准备回府,晏宁只得朝面前这位大妖行了个礼,回绝了他莫名其妙的关心,“多谢公子为我考虑,但是这终究只是府上的私事,无可奉告。”
眼看着九幽他们要离开溶洞了,晏宁急忙要跟上去,却被面前的大妖捉着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晏宁手臂上传来一阵微弱的痛。
晏宁只能站住,让他抓着,仰头望着他,清凌凌的声音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冷淡又疏离的姿态。
晏宁几乎看到面前人的眼眸里跳跃着火焰,呼啸着要将她吞噬殆尽。
“九幽这样的都可以,为什么不考虑我?我可以给你的,比九幽更多。”
隔着法衣,他的手指几乎勒进了晏宁的皮肉,高大身形将晏宁盖住。狸花猫回头看时,完全没有发现晏宁。
晏宁感受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但觉得这种危险又与从前遇到的都不同。
引起皮肤战栗,血液上涌,但不会危及生命。
像是被野兽咬住了脖颈,但它没有伸出尖牙,只是用粗粝的唇部叼住,打上标识。
晏宁脖颈那块的皮肤恰在此时重新滚烫,像是一颗心脏一样跳跃起来。
“小石头!小妖怪!你在哪儿呢!我们要走了!再不出来你就回不去了!”狸花猫找了一圈,喊了几声,没看见晏宁,喵呜喵呜个不停,逐渐骂骂咧咧,向外走去了。
晏宁听见她的骂声,也没法回应。
晏宁的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呼吸之间都是面前这位大妖的气息,避无可避,稍微动一动,就要贴上这位大妖的身体。
从前一千年的光阴,晏宁从没有被人逼到墙角这样过,哪怕是要吃她的妖魔,也干脆利落,一招咬掉头的架势。
而不是像这样,把她架在火上慢慢的烤。
“你到底想做什么?”晏宁心里默默祈祷法衣此刻保护一下自己。
可是法衣没有丝毫动静。
它大概已经耗尽了法力,沦为一件普通的衣裳了。
她只能强忍着镇定望着他,试图忽略他眼中的火焰,“说出来你的目的,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大妖俯首看着晏宁。
坚硬冰冷的面具擦过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点没有影响他的张狂。
“女郎不是听到了吗?我觉得九幽配不上你,不如来到我这边。九州大地,你想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
果然,妖是没法沟通的。
晏宁避开他炽烈的目光,应声道:“好,但是我需要回府上收拾一下,骤然离开,恐怕会招来许多麻烦。”
大妖仍旧不满意,“不如我随女郎回去。他们已经走了,女郎孤身一人我不放心。而且,我在府上,才能保证女郎安全离开。”
晏宁知道,他这话说的客气,但根本不会给自己选择的余地。
不答应就困在这里,直到她答应为止。
还真是如狸花猫所说一般,她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第二个离月。
晏宁只得又说了声好。
大妖这才稍稍满意。
晏宁只觉得有些头疼。
妖界盛行的随性和自我,要纠正教化,似乎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道路。
她还不知道怎么应对这般的无赖和强硬。
刚把话说完,大妖就朝着晏宁伸手。
在九幽府上浸淫许久,晏宁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领,出声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误会了。”大妖把手放下来跟她解释:“此处是崇吾山的边界,离九幽府邸很有一段距离,我没带法器,只能带着你飞过去。”
怎么飞?
没有法器,一般是抱在怀里飞。
显露妖身充当坐骑这种事情,大妖是万万不可能做的。
晏宁轻咳一声,“我自己走就可以。”
来时晏宁坐的是九幽的飞舟,不过三日就到了。
但回去确实麻烦。
崇吾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的统称,想名字太费劲了,九幽就把自己地盘上所有山都叫同一个名字,从他的府邸就叫九幽就可以看出他的懒。
妖市的溶洞在最边缘的荒山里,九幽的府邸却是在最高山的山顶。
走了大半个月,顶着大妖的目光,晏宁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腿,强撑着说:“没事,走吧,继续赶路。”
不同于仙界可以控制天气,妖界几乎可以用原始来形容,一路走来,晏宁就没有瞧见像样的房屋过。
讲究些的小妖也不过是捡了些枯枝树叶给自己搭了个窝,不讲究的就随便往草丛里那么一趟,钻个洞,或者做个标记,就当家了。
妖界也没有路,山川河流都是最原始的模样,晏宁要格外注意避免踩到地鼠小兔这类不容易分辨的小妖。
听见一声尖锐的“吱!”声,晏宁熟练抬脚,弯腰去给气急败坏的小妖们道歉,掏出一根灵草塞给它们作为赔偿,“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
一开始晏宁还会解释自己没看见,但无一例外让小妖怪们更生气了。
这不是骂它们矮吗!
长得高了不起啊!
后来晏宁就不多说了,蹲在地上低头挨训。
妖界喊打喊杀,从来没有出过晏宁这样会道歉认错还会给赔偿的棉花。
小妖怪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崇吾山有个富裕又笨的小妖怪,只要被她踩一脚,就能获得一根灵草。
那可是灵草!吃上一根血脉通畅,不会发狂!残疾鼠吃了都能下地走!
不少小妖怪拖家带口躺在草丛里,就等着晏宁过来踩。
晏宁自己都舍不得用灵草补身体,给出去倒是慷慨,季长清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方圆五百里的妖怪都在这片草地里了,不少妖怪前两天还刚刚来过。”
“我知道。”晏宁蹲下身,给小妖怪们分着灵草,也没管踩没踩到,伸着爪子的,都塞了一根,没伸爪子的,就把灵草放到它们柔软肚皮上。
小妖生怕她反悔,急忙咬着灵草吞下去。
我吃了,你可不能要回去了。
晏宁看着它们慌张的模样笑了笑,“它们不过是想活着,天经地义的事情。”
观察到晏宁会给狼狈的小妖多一根草之后,许多小妖怪都去泥地里滚了一圈。
脑子聪明的找些红色浆果嚼烂了,涂在自己的身上,抢不到草丛里的好位置,就躺在显眼的地方,在晏宁路过的时候哎呦哎呦的哼哼,还下狠手掐自己一把,流出几滴眼泪。
果然,晏宁走过来,不仅给了灵草,还给了丹药,捧着它细心地问:“你怎么了?”
被她捧着的花栗鼠感觉自己躺在春风里,舒服又暖和,一辈子都不想离开。
可是瞧见她身后站着的大妖,又只能忍痛拿了好处之后跳下来,一步三回头。
大概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样的小女妖了。
花栗鼠把晏宁给的灵草小心翼翼存放在颊囊里,洗干净脸,瘫坐在河边晒太阳。
她好像也是一个法力低微的小妖怪,学会了化形还是很弱。
要是它早点遇到这个小女妖就好了,一起躺在地上晒肚皮,一起去采灵草,采到的灵草都给她。大不了它一直当个花栗鼠,躺在她的掌心里。
花栗鼠头顶一凉,知道其他妖怪来抢夺灵草了,跳起来直接钻进河边湿润的泥土里,屏住了呼吸。
小妖们早有预料,大多当场吃了,迅速逃跑,有些运气不好的,命和灵草一起成了掠食者的胜利品。
不过片刻,晏宁走过的地方已经空了,青翠欲滴的树叶上溅着些血。
到了主山脚下,晏宁的灵草已经耗尽了,面前的土地上还倒着一大片小妖怪。
她有些窘迫,不忍心让它们失望,又深深遗憾自己此刻的残躯弱体。
倘若她仙骨健全,只需挥挥手,就给这片山头赐福,把所有小妖怪身上的新旧伤口全治愈了,让它们一辈子无痛无灾。
如今她只不过是一个半废的神明,空有一颗救世之心,只能救到面前的妖和人。
等了许久,小妖怪没等到晏宁,转头睁着大眼睛看她,吱吱吱地叫。
你怎么不过来了啊?
我的伤不是假的啊。
为什么你救别人不救我呢?
小地鼠叫的愈发真情实感。
它不敢休息,日夜兼程,跑了三个山头才到了这里,差点被野猪吃了,一瘸一拐来到这里,就指望拿到一根灵草。
它只要半根也行。
只要半根,压成汁兑水喂给弟弟妹妹们喝,它们就能活下来了。
为什么偏偏到它这里,就没有了。
地鼠缩成一团,抽泣着。
晏宁还是走了过去,摸着它的头,从袋子里掏出一块蛟龙肉。
地鼠连忙跳起来想咬,被晏宁阻止。
“你等一等,别着急,这块蛟龙肉上的灵力对你来说太蛮横,你受不住,会死掉。”晏宁摸了摸它的头,从干涸的身体里逼出灵力,散入小地鼠的腿上。
“它受不住我可以!”
晏宁低头一看,身前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小妖,捧着爪子等蛟龙肉掉下来。
要不是身后站着一位大妖,它们早就上来抢了。
小地鼠急了,“这是我的!我受得住!我不怕死!”
晏宁摸了摸小地鼠,又摸了摸下面的小妖怪的脑袋,逸散的灵力平息了它们的躁动。
“别急,等一等,我都会给你们。”
晏宁荷包里的妖肉有许多,妖力净化了大半,但总有些残余的暴虐消除不了,像是骨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如今灵草没有了,也没有丹炉。
晏宁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的血了。
晏宁划破指尖,把血滴入蛟龙肉,驱使着它在散入蛟龙肉的经脉,驱散这块肉里的妖性。
这一次,成功了。
那些黑红的妖力逐渐褪去,蛟龙肉的颜色由红变白。
晏宁面如白纸,对着小妖们笑了笑,拿了一小块给小地鼠之后把剩下的蛟龙肉放到地上,让它们分。
“别拿太多,你们没有修炼,血脉承受不住,会爆裂而亡。”晏宁拿起地上一块小石子,“这么点,够你们用上百年了。”
原本狼吞虎咽的小妖们身躯一顿,看向晏宁,有些犹豫,妖的生命里哪有克制一说。
有的小妖不信邪,咬了一大口吞下去,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在地上打滚,哼唧哼唧地叫。
晏宁戳了一下它鼓起来的肚子,让它把肉吐出来。
小妖把肉吐到嘴巴里,却不舍得吐出来,鼓着脸跑远了。
带回去,带回去,给爸爸妈妈吃。
小地鼠见状,比照石子挖了七个一模一样大小的蛟龙肉到口袋里。
然后它再小小吃了一口,把多出来的拖着走。
得回家了。
弟弟妹妹们等着呢。
再不走,虎狼们闻着味过来,就走不了了。
晏宁的身体彻底熬干了,晃了晃,被身后的季长清扶住。
“多谢。”晏宁眼前直冒金星。
“休息一下吧。”
晏宁没有拒绝,坐着调息,但心里忍不住还在想事情。
还是要尽快找到妖族长久的修炼功法,而且不能只握在大妖手中。
妖王宫建立了秩序,但看起来并没有让妖族变好,大妖们依然握着所有的资源,像个土皇帝一样为所欲为。
离月曾经用少年天子来形容风朔在妖域的地位,那他知道民生多艰吗?
倘若晏宁要改变妖域现状,绕不开诸位大妖,也绕不开妖王宫,风朔还能答应吗。
白龙,千秋,千音,这些大妖们在整个妖域又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晏宁昏睡三个月醒来后,从来没有收到他们半点信息。
好巧,白霜就是在他们这几位大妖的看守之下凭空消失。
一介凡人,怎么能躲开几位大妖和一众仙门看守的呢。
晏宁阖上眼睛渐渐睡过去,但脑子里这些问题不停冒出来。
天上下起雨来。
季长清施了一个避雨诀,燃了一簇篝火,望着晏宁,瞧见她蹙眉又叹息,偶尔不时抿起唇有些为难,似乎在为什么人而感到头疼。
倘若是从前,他可以给晏宁输送灵力,可以直接为这片土地降下祝福,大不了把自身灵力灌给那些小妖。
可是,他现在是个怪物。
季长清走到溪流边上,摘下面具看着河面上倒映出来的面容。
红色的妖纹像是藤蔓一样爬在他的脸上,莲花神纹被火焰吞噬。
他从前是最不爱繁复衣物的,怎么轻便怎么来,在人间时一身劲装,在仙界也是最简单的装束,宽肩细腰,人人称赞他如松如竹。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穿了一身宽袍大袖,披着夸张的披风大氅。
为了掩盖妖力在他身上横冲乱撞弄出来的奇怪肉块。
躺在崖底的时候,黎潇和风朔一同找到了他。
黎潇用的是仙人的法子,续骨生肉,药草治伤,但没什么效用。
风朔急了,觉得晏宁一定会怪他把季长清拉入杀阵,季长清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错。
于是,风朔割破手掌,给季长清喝了他的血。
凤凰的血。
妖的血。
带着火焰的血。
几乎把季长清痛死。
那股蛮横的血脉之力在季长清的经脉里游走,燃烧,毁灭,皮肤瞬间变黑,几乎成焦炭。
黎潇断定了季长清必死,没好脸色地把风朔赶出门,花了大力气去给他清除这股凤凰妖血。
其实没什么用,但季长清还是对黎潇说好了许多。
黎潇也知道季长清在撒谎,在他身边坐了许久,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有什么遗憾吗?”
季长清没说话。
黎潇已经想到了晏宁,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的,她没得选。所有人都盯着她。”
季长清喉咙烧得很痛,嘶哑着应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恨也不怪。”
他早知道的。
神女如天上明月,他不过是万千扑火飞蛾里的渺小一只。
黎潇看了季长清的惨状许久,砸吧着嘴,“真就半点怨都没有?”
季长清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嗯。”
只恨出生太晚,只遇见三百年。
只恨不能常相伴,天命无情。
爱不敢说,何以言恨。
黎潇实打实佩服起晏宁来。
要不怎么说晏宁活着神界就在,她像是天道的化身。
光芒照在谁身上,谁就不由自主臣服于她的温柔里,压抑人性,追逐无私。
所以黎潇从不跟晏宁走得近。
走得近就变成季长清这样,瞧瞧,被凌迟了一次还毫无怨言。
跟那些心甘情愿去死的神明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才三百年啊,晏宁就能把一个张狂肆意的少年人变成这样。
多恐怖。
黎潇也不客气了,朝季长清说“那为了她,我要剖开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情人魇母蛊还在季长清身上呢,必须得取了。
不出意外,季长清点了点头,毫不反抗,“请上仙动手。”
他表现的太乖顺了。
黎潇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
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黎潇拼命说服着自己。
你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替晏宁办事,惭愧什么,心疼什么,内疚什么。
这罪恶怎么都该算在晏宁头上吧。
她让季长清神魂颠倒,自愿受刑受死。
怎么都算她的情债才对!
黎潇叹了口气,还是用了术法让他失去了胸腹部的知觉,拿起刀,在扎下去之前问了一句,“那蛊虫既然是你下的,你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你师叔我有些下不去手。”
季长清拼着全身力气仰起头问:“什么蛊虫?”
黎潇险些握不住刀,“情人魇啊,你不记得了?”
黎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下在她这里的,那个蛊虫。你带着白秋水要下给谢长安的那个。”
“那不是蛊虫。”季长清瘫倒下去,焦炭一般的身体发出碎裂声响,正想解释,却看见黎潇愣愣站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胸膛。
季长清低头去看,原来不知何时,黎潇的刀落了下来,轻而易举划破了他满是裂纹的皮肉白骨。
有一团东西在他的胸膛里,发着莹莹白光。
那天晚上,黎潇郑重地告诉季长清,“你要成为妖魔,不可再修仙。”
季长清杀过不知道多少妖魔,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妖魔。
所谓魔气,所谓妖性,所谓罪孽,不过就是众生里万千念想的那份贪婪恶念,欲海情天。
放纵无度则为妖魔,克己复礼则为人,断情绝欲则为仙为神。
他毕生的欲念和贪婪,就那么一个。
吱吱的惨叫声打断了季长清的沉思,他抬头瞧见一只野猪咬着两三个小妖怪。
正是晏宁白天救的小地鼠小兔子。
季长清习惯性挥出一道仙门术法,顿时痛不欲生,发出的光也是污浊不堪的黑红混沌。
野猪惨叫着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还剩一口气,胸口微弱起伏着。
季长清走过去,它们吓得双手插入地面匍匐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季长清想起,他是人人唾弃的妖魔,也救不了这些小妖怪。
晏宁闻到他的气味都作呕。
于是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之后,小兔子小地鼠才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小心翼翼拿出蛟龙肉咬了一小块,没敢休息,稍微能动了,就像蚯蚓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前进。
回家,回家。
快走,快走。
季长清站在高处看着,悄悄笼了一个保护的阵法在这两个小身躯上,看着它们逐渐远去。
他想治疗它们。
可惜,他已经用不了仙门法术了。
妖力只会破坏,只会厮杀。
每当运作妖力,季长清的浑身血液好像都在叫嚣着尽情毁灭尽情释放。
野兽就是如此,全然不知道收敛顾忌,也不多想,凭着本能,有一口气就拼尽全力,也不在乎后果好坏。
很可惜,季长清有一个仙人的灵魂。
天亮了,晏宁缓慢苏醒,看向季长清的目光一愣,蹙起眉来。
季长清低头一看,他的血不知何时流了出来,打湿了衣摆。
即使是最耐脏的黑衣,此刻迎着天光,也能看见一团暗色的水渍,更别说盖不住的血腥味。
晏宁没开口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瞧见野猪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留下的血,还有几根黄色和白色的毛发。
季长清里的凤凰妖血乱窜,走到一边去平复内息了,完全没有开口交代些什么的意思。
“我离开一下,会回来的。”晏宁只能茫然沿着血迹去追,小地鼠和小兔子跑了一晚上,也就跑到河边,伤还没有好,站不起来,对着河水发愁。
晏宁来的时候,它们发出愉快的叫声,伸出断掉的四肢给她看。
在它们期待的目光里,晏宁治好了它们的伤,托着它们过了河。
恰好季长清找了过来,本来在晏宁手上蹦蹦跳跳的小地鼠顿时僵住,恐惧地瑟瑟发抖。
季长清不再靠近,心里自我嘲讽。
看吧,就算做同样的事情,他和神女也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了。
他施的保护阵法本该不惧五行,刀枪不入,别说护着小地鼠它们成功过河回家,保护它们一辈子不在话下。
但是现在已经消散了。
妖力永远不可能和灵力一样护佑平安。
季长清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转身走了。
他永远无法回到从前了,何必心存妄想。
送完小妖们,晏宁依照承诺回来找季长清,跟他继续去往九幽府上,一路上,季长清的衣摆不断滴着血。
晏宁无法坐视不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治疗一下伤势。”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季长清觉得那股火骤然猛烈,烧得他头脑不清明,勾着许多肮脏恶念。
神女要怎么治我?
舍己救我?
我不想要神血。
季长清甩了甩头,看着走到面前的晏宁。
她依然是那副斑鸠侍女的长相。
但落在季长清眼里,自动变成清冷出尘的面庞。
眉如柳叶目含秋水,说话如春风扑面而来,助长着他心里的火焰烧断理智的神经。
“你这是?”
晏宁稀松寻常的问询,落在季长清耳朵里自动变了声调。
季长清仿佛听到她温温柔柔地唤他:“长清。”
像以前那般,亲昵而纵容,眼眸里的星光映着他的身影。
体内的妖力冲撞着,叫嚣着。
去吧,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神女又如何,喜欢就去得到。
她就在面前,直接去占有便是。
谁不同意,杀了便是。
季长清低着头,眼眸里红光跳跃,拼了命压抑这股嘶吼。
晏宁要走过来,被他提剑挡住。
“离我远一点。”
季长清退了好几步,看着山顶的九幽府邸,毫不犹豫砸了九幽的大门。
打一架来发泄好了。
季长清的剑尖压在九幽的脖颈,留下深深的红痕,“按照妖族的风俗,我来挑战你。”
反正九幽死不足惜。
那就这样释放叫嚣的妖力好了。
“至于你的这些美人和奴仆。”季长清抬眼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妖们,其中一个妖扮成了晏宁的模样,“我不感兴趣,让它们离开。”
“你未必会赢。”九幽还打算着万一打了个平手,让手下去补一刀,或者设个陷阱。
妖么,讲什么道义公平,能赢就行。
季长清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剑一压,凭着本能释放出那股流窜的凤凰妖力,轰得九幽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人形也维持不住了,脸上长出许多粗硬的狼毛。
九幽正想让仆人送药,却发现它们一个个早都跑了。
府邸的禁制破了,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妖怪们背着大包小包,纷纷向外跑。
九幽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府里这么多妖怪,一眼看不见队伍尽头。
没有一个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他还没有死。
他最信任的黄犬没有,最宠爱的舞姬也没有。
季长清的杀招落下来之前,九幽看了一眼离月寝宫的方向。
“你放过一个人,我不白求你。”九幽看着季长清脸上的妖纹,“这是风朔的妖力吧,我告诉你怎么吸收它,消除你的妖纹和身上的骨突肉块。”
季长清的剑猛然顿住,“好,我放过这个人。让你去告别。”
九幽慌忙爬起来,跑向离月的寝宫。
离月在内室坐着,似乎在发呆,愣愣看着季长清和九幽打斗的地方。
她一定是在为我担心。
九幽高兴地想着,跑过去,万分甜蜜喊她“离月!”
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谁也不要了。
我把妖族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季长清,求他放我一马,我们躲去蛮荒之地当个平凡夫妻。
他的幻想戛然而止,缓慢低下头看向刺向自己腹中的刀,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狼人模样,变回人形,含着血对她笑:“离月,是我啊。”
离月没有放开刀。
九幽想不通,摇晃着身体跪倒在她面前,“是我啊离月。”
“我是九幽啊。”
“我以前很过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九幽的血一直往外流,觉得全身发冷,离月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
“我有父母姐妹,是草原上的鹰,你把我拐了,折断我的翅膀打断我的脊梁,让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能依附你活着。我怎么可能原谅你。”
九幽恍然明白,原来,离月留下来不是担心她,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可是,明明,一开始,你也说过你爱我。
要嫁给我的。
为什么不爱我了,为什么反悔了。
九幽张口嘴巴,流出来的都是血。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只是临死之前听到一句“一开始,我真的想嫁给你。可是,你有这么多女人,显得我的爱愚蠢至极。”
九幽想解释。
种群聚居是狼的天性。
他为了配得上离月才想当狼王,去挑战杀死了老狼王。
他一成功就去找离月了,带着离月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新狼王会继承老狼王的母狼。
他生气离月嫁给别人才没有解释清楚的,没想到,后面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时光也不会倒流了。
“离月,我错了,我爱你。”九幽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季长清没打断这一对的生离死别。
哪怕是这样荒唐的爱情,他也觉得,有点羡慕。
相爱过,也相守了三百年。
反正都比他好。
妖力的答案九幽知道,肯定还有其他妖知道。
季长清拿着滴血的长剑出门,还是饶了离月一命,在九幽府里找起晏宁来。
她说了,会跟自己走的。
季长清翻遍了整个府邸,连各个房间的衣柜和箱笼都打开看了。
没有晏宁。
季长清茫然提着剑,站在空空如也的府邸里,遍体生寒。
晏宁身上的天罗衣是他亲手织就,只要晏宁不愿意,没人能胁迫她。
那花了他三滴仙髓半身法力,纵然他沦为妖魔,也会一直护着她。
他被抛弃了。
神女骗了他。
神女爱苍生,爱世人,爱妖邪。
唯独不爱他。
19、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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