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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老大的生辰礼 你恨我,想


    清圆的生辰到了。


    早上起来时, 章朔屹神神秘秘的,说他准备的东西只能晚上才能看,让她不要着急。


    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面, 嬉笑道:“尝尝?”


    她嘴里泛酸, “不要,最近面吃得太多,犯恶心。”


    章朔屹说那不行,“这可是长寿面,怎么能不吃呢, 你昨日还许愿长命百岁呢,今日就不吃长寿面。”


    清圆没办法, 不情愿地坐下。


    章朔屹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面条, “我没让厨子做一根到底的,知道你吃不下, 就是讨个好兆头, 我给你选个长的。”


    章朔屹挑来挑去,挑起一根,递到清圆嘴边,清圆满脸不悦地缓缓咀嚼吞下。


    章朔屹笑:“好清圆, 真厉害。”


    清圆瞪眼,就要生气,章朔屹拿起面碗, 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下午我再来找你!”


    *


    清圆难得懒散一天, 沿着院边的花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没她看管的这些日子里,有人在将它们细细照料。


    院外传来脚步声,缓缓渐近。


    她转身,看见向她而来的章聿怀。


    一身宽大的杏白色长衫, 人影在里面晃。


    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面色苍白,唇色惨淡。


    “我让他们准备了一桌你爱吃的菜,可要一同用膳?”


    她摇头。


    “刚吃完长寿面,现在并不饿。”


    “那晚上呢?”


    “晚上,我答应了章朔屹要出去。”


    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又渐渐平息。


    “好。”


    “我有礼物要送与你。”


    清圆:“坐下说吧。”


    “好。”


    章聿怀缓缓坐在石桌旁。


    今日天实在好,风轻云淡,清风徐徐,清圆喝口茶,“你要送我什么?”


    要是钱的话,令仪还没走,她还来得及再往外转移一些。


    顾玥今早走的时候,说她跟章聿怀要了两千两。


    她说他眼都不眨,他大大的有钱。


    清圆有些期待。


    章聿怀长久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痛苦到窒息的心脏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总是反反复复地在同一个梦境里来回徘徊。


    梦里,清圆离开了他,此后经年,他跋山涉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天地原来这样广阔,他处处寻她,处处寻不到她,最后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唤到声嘶力竭。


    钝刀割肉,反复凌迟。


    他痛到无法忍受。


    清风掠过,章聿怀终于如朽木将死般缓缓开口:“我这几年只一心读书,别无长物。”


    章聿怀说到这里的时候,清圆的心已经凉透了。


    他该不会把他最喜欢的书都给她吧。


    他做得出来。


    章聿怀掏出一个小锦匣,“只有些积蓄,你要出门去,穷家富路,总是要宽裕一点好,将来无论你做什么,也有底气。”


    他将小锦匣打开,推到清圆面前。


    “这里,是一些庄子田地商铺,是活钱。还有一些钱庄的凭证,是救急的死钱。我还给你装了一些银票,路上方便用。”


    清圆将这些地契拿起来看,厚厚的一摞,都是好地段,这绝不止两千两。


    这得是他的全部身家。


    她震惊地看向他,“你把这些都给我了?”


    他道:“我于金银之物上淡薄,过些时日进京,有了俸禄,就更用不着了。”


    清圆看这满匣子的契纸。


    他有钱的让她眼红。


    他从怀里,又缓缓掏出一张被妥善保管的纸。


    “这是你来府里的那天,一同带过来的。上面有你的生辰八字,本该是你的庚帖,但却并没有写明你的籍贯与三代名讳,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庚帖。”


    “那日,说要以逃奴海捕于你,是我乱说唬你的。我那时急着不知道怎么才能挽留住你,只想到了你还有这半份庚帖在我这里,便头脑一昏,请你原谅。”


    说完,他苦笑一声,“不原谅也可以。”


    他做的错事实在太多。


    清圆接过这张纸,收好了。


    “还有吗?”


    章聿怀沉默许久,终于艰难道:


    “还有。”


    他缓缓掏出他真正要给清圆准备的礼物。


    他把它放在最后,怕她不接受,怕她不喜欢,怕她厌恶。


    那是一个十分讲究的紫檀木盒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镶嵌着金箔与玉石。


    他打开,放到清圆面前。


    “你入府的那天,我并没有上心,十分简陋,连一支凤簪都没有准备,我深欠于你。”


    清圆看着锦盒里那支镂金错彩、累丝堆叠的凤簪,脸上露出欲哭又笑的神情。


    她已经有一支了。


    他连送凤簪都比别人晚一步。


    风静静吹过小院,带着最后一丝的春寒料峭。


    墙边的花已经开了,草木从此之后争相繁茂。


    清圆慢声道:“明天,我就走了。”


    章聿怀沉默着一动不动,如已经风化的石塑。


    他不想听。


    他宁愿捂住耳朵,挡住眼睛,当这院子里的一株花,什么也不管,就这样糊涂地过。


    可惜,再也不能了。


    她说:“我喜欢经商,喜欢赚钱,此去南方,或许会有一番别样的收获。”


    她心平气和,与他说她的野望。


    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他们对坐,探讨着书中的内容。


    他看着她眼神里星星点点的光,渐渐痴迷。


    她说:“或许会接着开一家小面馆,也或许胆子大一些了,直接开一家大酒楼。”


    他点头,他确信,“无论是面馆还是酒楼,你都会做得很好。”


    清圆笑笑,“我相信你将来也会是一个好官。”


    章聿怀一愣。


    “好官?在你心里,什么样算是好官?”


    清圆想想,“为百姓做好事做实事的就是好官。”


    章聿怀笑,“你说得很对。”


    “听闻,荣王这些年励精图治,杀伐果断,立志要将朝中沉疴除净,想来将来也是一个好君主。你跟着他,也会帮百姓多做些好事。”


    章聿怀怔怔地看着清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想要我站队荣王?”


    清圆轻轻一笑,“是啊。”


    听到这一声肯定,章聿怀的心瞬间沉入无尽谷底。


    他的眸里渐渐涌上无尽的、不可名状的悲痛。


    顾玥找过她,她理应知道荣王是怎样的人,暴虐嗜杀,藐视人命,断断不会是一个好君主。


    或许,她也隐约知道,荣王大势将去。


    可她还是让他站队荣王。


    章聿怀从没有这样一刻深刻地体会到,原来清圆真的恨极了他。


    她平静地与他对坐交谈,心里想的却是他最好死在夺嫡中,死在朝堂争权里。


    他最后一丝隐秘的希望,也彻底湮灭。


    他弯下肩颈,向来挺直如竹的脊背塌了下去,佝偻成颓败的模样,如丧家之犬。


    他缓缓道:“你恨我。”


    这话不是问她,而是在陈述事实。


    清圆缓缓拿起茶杯,啄饮一口今年的新茶。


    茶香清澈,略带苦涩,回味却是甘甜。


    章聿怀站起来,走到清圆的身边。


    他俯下身子,半跪在她脚边,仰着脸,声音温和:“你恨我,想我去死吗?”


    清圆握紧茶杯,默不作声。


    他声音缓缓,“这样想,是对的。我不会就这样放开你,一定会再去纠缠你,做出令你憎恶的丑事,扰乱你的安静生活。只有我死了,才能永绝后患,才能让你出气,以平心中愤恨。”


    清圆轻轻啄饮,缓和口中的干涩。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玉白的肌肤,随后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金簪,将锋利的簪尾对准他的心脏。


    “清圆……”他唤她,“清圆……”


    清圆终于放下了茶杯,偏头看他。


    他轻轻拿起她的手,放到了簪子上。


    “我不会选荣王,也不会站队任何一个人,靠这些,我恐怕得很久才能死去。如果这场纠缠,只有一方死亡才能结束,何不就趁现在?”


    “我辜负了你,你合该亲手取我性命以慰心中怨恨。杀一个道貌岸然的畜生,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声声诱哄。


    “只要你轻轻地往里一用力就好,力气不够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只要让它插进去,捅破心脏,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府里发生的龌龊事,你会彻底自由。你要的到此为止,你要的桥归桥,路归路,就真的实现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往前送,“对,就这样……”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清圆从他眼前离去,这比死还让他痛苦。


    无尽的梦境里,他已经尝到这种苦痛。


    简直生不如死。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也都不要了,钱财,名分,情意,于今日都已经尽数给了清圆,最后,只剩下这颗不知死活,痛苦跳动的心脏。


    他多么盼望着,他的心也可以长在外面,见到她便剧烈地跳动,红红的,显眼的,让她一眼就能知道他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可如今,只能劳烦她亲自动手看到了。


    清圆如受蛊惑,怔愣着被他的力道裹挟着,握着那根凤簪,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刺破他的肌肤。


    鲜红的血流了出来,可这并没有停止,簪子还在缓缓地进入。


    她手指颤抖,不敢再往里。


    章聿怀用力握住她颤抖的手指,推着她继续。


    他细细地喘息着,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反倒是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这样死在她的手下,多么畅快淋漓,说不定还会变成鬼,徘徊于她身侧。她看不见他,就不会对他说出让他伤心的话,他却可以日日绕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


    多是一桩美事。


    他现在就已经心生向往。


    他怕吓到她,只能一点点地往里推,还细声轻语地宽慰她:“不要怕,没人会知道的,府里也不会有人状告于你。你之后,随着商船南下,这里的事,这里的人,再也不会找到你。你会渐渐忘记,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推着她的手,遇到了阻碍,他不得不把金簪拔出来,再换个位置刺下去,重新寻找心脏的位置。


    疼痛让他忍不住地露出一两声喘息,“好清圆,别怕,再用力一点……”


    她如同着了魔,在他的力道牵引下,在他的话语引诱下,推着那根细长的凤簪,一点点,一点点地深入。


    血早就在这漫长的刺入中涌了出来,金簪在里面遇到阻碍,他便带着她再刺一回,或者调转簪尖,有时也会打滑,他便再换个方向。


    心口的位置,早就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血流了满衣。


    突然,他一个用力,簪子顺着缝隙猛地扎了进去,他承受不了这股疼痛,浑身不自主地颤抖痉挛,口中涌出鲜血。


    脑中金钟乍响,混沌迷梦散去,清圆猛地惊醒。


    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疯了,难道她也疯了吗??


    她砰地站起来,“不,不……”


    章聿怀失了力气,倒伏于地,杏白的衣早已染成鲜红,胸口破破烂烂,糜烂惊人。


    她垂头,看到自己双手上的鲜血,一阵头晕目眩,腿软猛地跌倒,俯身剧烈干呕。


    而章聿怀倒在血泊里,无声无息,面色平和。


    仿佛就此了无遗憾,心满意足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大暂时下线,下一章清圆正式离府。


    第32章 上船 生死太重,


    章朔屹进院时, 吓了一跳。


    章聿怀倒在血泊里,而清圆在一旁跌坐着剧烈干呕。


    他先是上前探了下章聿怀的鼻息,还活着。


    他看到章聿怀心口插的簪子, 不敢擅动, 赶紧出院子叫人,让下人请大夫过来,随即大步迈进院子,把清圆扶起来。


    她已经呆傻了,他低声说:“我先带你离开。”


    他顺着小路, 一路躲着人,把她送到自己的院子里去。


    “清圆, 清圆。”


    清圆木愣着眼, 眼里的光都不聚集了。


    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清圆愣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章朔屹:“我得去看看章聿怀现在怎么样了, 你待在这里, 不要出门一步,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清圆迟缓地点点头。


    等章朔屹忙完回来时, 清圆还保持着他走时的动作,一动不动。


    他叹口气,上前轻柔唤她:“清圆, 清圆……”


    清圆迟钝地转动眼珠。


    “他。”


    “死了吗?”


    章朔屹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


    清圆眨眼, 眨掉了一滴泪。


    泪水如开闸一般,不停落下。


    她恨章聿怀。


    在他用话语引诱她时,她确确实实想过让他就这样去死,从此再也没有纠葛。


    可是。


    生死都太重太重, 远不是游记中的一刀下去,快意恩仇,也远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杀人是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当她清醒过来时,铺天盖地的恐惧压迫她的胸口,尤其是她看到章聿怀破烂鲜红的胸口时,她忍不住跌倒一旁剧烈干呕。


    她做不到,她不想杀人。


    死亡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终点,永远不是。


    她在孤身等待章朔屹的时候,时光仿佛都不流逝了,她在无尽的煎熬中仿佛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将自己一生的罪孽都细数一遍。


    直到章朔屹的那句“没有”,才将她从无尽窒息沼泽中解救出来。


    她满脸泪水,哑声而哭。


    还好,还好。


    章朔屹叹口气,等她渐渐平息,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让我,杀了他……我……”


    他擦擦她的眼泪,“吓到了?”


    清圆只是哭。


    章朔屹也没想到他大哥会变成这样,大夫看完跟他说,章聿怀胸口的伤都是钝伤,捅了很多次,常人不能忍受这种痛苦,可他身上却没有其他任何挣扎的伤口,只能是自己捅的。


    他就明白了。


    “他这些年来除了他的那间小书房,很少去别的地方。久而久之,人也变得狭小,有点什么东西就放不下,难免不正常了些。”


    “你别怕,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


    “府里的人只当他是发了疯,自己捅了自己。将来朝廷来人,也只会这样认为。毕竟,他的那些伤,都是钝伤,也只能是自己伤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擦擦她又溢出来的泪水,捧着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


    郑重而认真。


    “清圆,若有一天,你要杀我,不必如此麻烦,我会亲自帮你。”


    清圆心头猛地一震。


    他俯身,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顺着她因哭泣而抽噎的呼吸。


    *


    章朔屹将府中的事处理干净,请了一位族内的长辈坐镇,又给章聿怀安排好后面的事,将自己信任的人留下一部分安排在章聿怀房里伺候。


    他嘱咐春生,“他若有事,立即写信于我。”


    春生急忙点头,“是,少爷。”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他便连夜带着清圆走了。


    清圆坐在船上,望着远处如同烈火焚烧的天际,惨烈壮丽的夕阳,一动不动。


    章朔屹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许久,她问:“他会好起来吗?”


    章朔屹道:“会的。”


    “禾穗呢?”


    “我让她去照顾章聿怀了。”


    她遥望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又变得呆滞而空旷。


    章朔屹:“本来今天晚上,要打算带你去看鳌山,逛夜市的。如今仓促,只来得及给你带过来一盏小灯。”


    他从背后拿出一盏小巧精致的兔子灯,放在她的怀里。


    她轻轻抚摸着。


    兔子灯活灵活现,模样可爱,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灯内有一个灯罩,灯罩里放着一个小油盏,章朔屹拿火石给它点燃。


    暖黄的灯火照亮了她僵硬的身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很快,天边的惨烈绚烂就黯淡了。


    再之后,天地彻底陷入沉睡。


    她倦怠地闭上了眼。


    突然,身后响起了一声长啸,攀升而上,于长空骤然炸开。


    “清圆,睁眼。”


    她缓缓睁眼,昏黑的夜幕中,炸开一朵硕大璀璨的烟花。


    一朵熄灭,又有一朵砰然炸开。


    绚烂而短暂。


    她痴痴地看着。


    长夜无边,一朵朵烟花续上这拼死绚烂。


    章朔屹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清圆,“我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与一张纸,我看了眼,应是你的东西,便一起带着了。”


    清圆拿过那张纸,却没有碰盒子,“这是他的东西。”


    章朔屹说:“我看了,都是爹娘与祖母留给他的东西,应是他的全部积蓄了。既然是给你的,你便拿着,钱还能不要?”


    他理所当然把盒子放在她身边。


    她的眼睛又开始往下淌泪。


    她又问一遍:“他会好起来吗?”


    章朔屹深深地叹口气。


    这样心软善良的姑娘,竟然也被逼到这副田地,逼成这个样子。


    “其实只是看着吓人,并没有碰到心脏,都只是皮外伤,养一阵子便好了。”


    清圆垂头,默默掉眼泪。


    章朔屹又掏出一张契纸,“这是我答应你的,我名下最赚钱的生意,已转入你的名下,改日我再教你怎么经营。”


    “另有我们此行终点贺州的十家商铺,也一并转入了你的名下。”


    他哄她:“清圆如今是章家最大的当家了。”


    清圆枯坐着,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并不见喜悦。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见到钱竟然也开心不起来。


    惊心动魄的一天,她耳边的头发散乱了下来,也没有顾得上整理。


    章朔屹出去一趟,回来拿了一把梳子,将她发上的发带和钗环都卸了。


    夜凉如水,烟花绽放。


    他捧着她的乌黑秀发,轻柔地一点点梳顺。


    他声调缓缓:“我在贺州有一栋很漂亮的宅子,上次走商船在贺州站了一脚,一眼便看中了。背靠青山,山前还有绿水环绕,人少寂静,地方也大。你喜欢花花草草,可以随便种。等我寻到了奇花异木,也可以养在那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


    “那里的山珍也很鲜美,闲了我们可以去后山采蘑菇。你以前在山里采过草药,认不认识蘑菇啊,到时候帮我看着些,可别采到了有毒的回来。”


    他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絮絮叨叨。


    清圆累了,俯身枕在他的膝上,他捞起她的头发小心压着了,继续慢慢梳。


    “这一路,商船会在很多地方停靠,卖货,也进货。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走走,见见各地的商人。不过,我提前与你说好了啊,那些人可不都是好相与的,你得有个准备。不过,也不需要太谨慎,我在这儿呢,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只不过,他们惯会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你小心被他们哄骗了。”


    “有时商船会停靠个几天,我若空了闲了,便带着你去游玩一番,各地风俗不同,很有意思。”


    “等我们一路走累了,就到了贺州。”


    “贺州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盛产荷花。你喜欢莲子粥,那里有最好的莲子。等到时候,我再在院子里挖一片大大的荷花池。”


    清圆听着他口中畅想的美好生活,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梦里,仍旧是水天相连。


    她又坐在那一叶扁舟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她心中胆怯、迷茫、不知所措,如今又添了一份后悔与恐惧。


    似乎每一步都这样艰难,无人引路,无人教她,她不知是对是错,迷茫在大雾里。


    她只能缩在小舟里,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小舟向前荡去。


    “走吧。”


    烟花在她眼前怦然绽放,照亮无边水域。


    走吧。


    小舟破水,缓缓向前。


    *


    商船在江面上一走便是五天。


    这几天清圆要么在床上嗜睡,要么来到船头甲板上,望着天边发呆。


    天快黑了,章朔屹就会过来。


    清圆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理会他。


    起初他会在她旁边说天聊地,现在他给她披上一层外衣,也只是陪着她一起安静地坐着。


    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了,拿出他的人给他寄的信,念给清圆听。


    “大少爷这几日仍旧昏睡,但呼吸平稳,脉象平和,大夫说已经度过了危险,眼下就等着他自己醒过来了。不过,大少爷好像不怎么想醒过来。”


    清圆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看向他。


    他顿时暗火从心头起。


    虽然他觉得他不该生气,章聿怀都这样了,他还跟他争个什么。可这么多天,他说了那么多话,她理都不带理他的,结果他一提章聿怀,她立马就有反应了。


    这让他怎么心平气和。


    清圆却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解,又有点烦躁。


    “我不想听见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章朔屹彻彻底底地愣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生起了兔死狐悲的凉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靠岸罗州 我们难道还


    清圆在船头坐了很多天, 除了发愣,都在想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她现在终于走出了章府。


    然后呢?


    章聿怀如今重伤仍旧昏迷。


    他是章朔屹唯一的亲哥。


    是曾经救他一命,是他唯一发誓要报答, 唯一甘愿听话的亲哥。


    她不能, 也不想再继续在他身边待着了,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


    而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血腥惨烈的时刻,直到头破血流,才能结束。


    所以这一次,她得悄无声息地离开。


    商船会在途中靠岸几次, 一次几天,她得趁着这个间隙离开。


    她问章朔屹:“船什么时候靠岸?”


    章朔屹问:“在水上待够了?”


    她点头, “闷了。”


    章朔屹笑, “你每天不是睡觉,就是来这里发呆, 不闷就怪了。明日船就会靠岸, 到时候我来叫你。”


    “这次停在什么地方?”


    “罗州。罗州的丝绸和棉布不错,每年都会在这里进一些货,我明天也要去拜见一下此地之前与我们经常合作的布庄老板,陈老板有兴趣跟我一道前去吗?”


    只有下了船, 到了陆地上,才可能找到机会,她也需要与令仪联系。


    她点头, “好。”


    她又问:“那再下次呢, 停在什么地方?”


    章朔屹笑,“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进船舱,走到一个大的房间内,里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图, 其间一条河道像是一条长蛇贯穿全卷。


    章朔屹上前,“这是程途图,这是我们要走的河道,沿路标记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停靠之处。”


    清圆仔仔细细地看。


    下一个,是丰城。


    “从罗州到丰城要多久?”


    “大概十多天。”


    清圆再往下看,后面要停靠的地方,越来越远。


    她要往西北去,完全是相反的路线,船行越久,她离开的就越费力。


    她必须抓住每一次上岸的机会,最好,最好是这一次就能成功离开。


    她心里有了那么点隐约的打算。


    晚上,她独自在房间内整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


    钱财之类的,她早已让令仪转移去钱庄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衣物饰品,都是可以再来买的。


    那天她已经完全傻掉,行李什么的,都是章朔屹替她收拾的。她自己有提前收拾好一个包袱,当时准备第二天离开的,所以,也没有多仓促。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与禾穗告别。


    她从小到大,亲缘淡薄,不认识几个人。


    初来乍到,什么也不知道,禾穗没有嘲弄她,而是用心照顾。


    她去围场,荒唐地想要把自己的被子也带过去,禾穗嘴上说着应该是用不着,结果走的时候还是费力把被子搬上了车。


    而在她终日忙碌时,禾穗一直在帮她照顾好院边的花。


    她走前,在花墙旁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她们一起栽的花已经发出绿芽,迎接新的春天。


    禾穗为章朔屹做事,是她后来发现的。


    起初,她还以为禾穗是老夫人的人。


    可后来一想,这么多时日,章朔屹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禾穗怎么会一次都没发现呢。


    而老夫人知道的,都是她与章聿怀之间不好的事,等老夫人劝和时,章朔屹又恰好来了。


    但她不曾怪过禾穗。


    禾穗拿钱办事,她又不给禾穗月钱,那禾穗做的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嘛。


    所以,她还蛮难过没有跟禾穗告别的。


    她铺纸,写了一封信,希望到时候可以寄给她。


    天光渐亮,船慢了下来。


    她从睡梦中醒来,刚要起身,门被轻轻打开了。


    她浑身一紧,一动不敢动。


    直到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章朔屹轻手轻脚地上了她的床,掀开被子,凑到她身边抱住她。


    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盘旋在她的脖颈处,在用力吸着什么,像是吸人精气的妖。


    抱了没一阵功夫,他又开始不老实,委着身子向下。


    当他抬头要亲她时,正撞见她清凌凌的眼。


    他吓一跳。


    而清圆冷笑,“这偷偷摸摸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是吗?”


    清圆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他笑了起来,抓住她的脚扯开,索性拉开被子大手大脚地抱住她。


    “我怕吵醒你。”


    清圆问:“要到了吗?”


    他闷声做事,“唔,还得一阵……”


    清圆忍无可忍地拍了下他的头,“船要到了吗?”


    他蹭蹭她的腿,委屈地继续,“还得一阵嘛。”


    他磨磨唧唧,终于在船彻底靠岸之后才拉着她起身。


    罗州是与晋州完全不同的景象。


    晋州与京城离得近,说的也都是官话,罗州的口音却有些变化。


    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铺琳琅满目,卖的东西有些在晋州根本看不到。


    章朔屹伸手,想牵着她,却被她避开。


    清圆看他,似是疑惑,要干嘛?


    章朔屹无奈道:“人多,怕你丢了。”


    清圆不让他牵,结果他非不依不饶。最后她被磨得没办法,到个商铺面前,说:“我要一顶帷帽。”


    章朔屹脸顿时沉了下去。


    戴上帷帽的清圆催促他,“走啊。”


    章朔屹不情不愿跟着她,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躲躲藏藏,我们已经离开了晋州,不会有人认识你。再说了,我们之间,难道还需要向外人遮掩吗?”


    清圆把帷帽往下压了压:“不需要吗?”


    章朔屹的脸色更沉了。


    清圆倒没他这种想法,她只是觉得,将来她还得跑回来,说不定还得路过罗州,她不想太多人看到她和章朔屹走在一起,将来也好跑得轻松。


    他气得不说话,她正好得个清闲,一路上看看这里,看看那里,顺便找找哪里能寄信。


    一路安静地走到酒楼,章朔屹道:“秦老板在上面宴请我们,随我去看看吧。”


    他垂下眉眼,似乎妥协地叹口气,“走吧,陈老板。”


    清圆抬头迈步向里进。


    还没走到门口,雅间的门就开了,走出来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笑眯眯道:“这位可是陈老板?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清圆一愣,章朔屹走上前,笑着说:“这位正是我们的陈老板,今天正好无事,便过来听听。”


    “哎呦,荣幸荣幸,快请进,菜已经上好了,陈老板上座。”


    清圆迷迷糊糊地被章朔屹带着,坐在了主位上,透过一层白纱看着这桌子上对她笑着的面孔。


    有探究,有疑惑,但都挂着一层温和的笑。


    清圆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以为她只需要坐在一旁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吃吃东西就好,谁知她突然坐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向她聚集。


    她顿时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矮胖的男人在一侧坐下,笑着问:“陈老板这一路可还算平顺?”


    清圆点点头。


    “旅途劳顿,陈老板在罗州可有落脚之地?若是不嫌弃,我这里有个宅子正要空出来,您可以稍作休息落脚。”


    章朔屹在她旁边落座。


    “秦老板不必如此客气,章家在此处也有几处房产。”


    秦老板哈哈笑起来,“怪我,一见到陈老板,都把这事忘了。这些年多承蒙章家照顾,我这小店啊,才能开得这么久。前几日我听说,现在章家,是陈老板管事了?哈哈,鄙人孤陋寡闻,之前并未听过陈老板大名,今日却有此荣幸见此尊容,难免高兴过头了些,请陈老板勿怪。”


    他起身就给清圆敬酒。


    清圆心里直打鼓,简直不知所措。


    章朔屹站起来,挡住这杯酒,“秦老板,咱今天是来谈生意的。我们陈老板不爱喝酒,也不爱看这桌子上醉醺醺的,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咱今天把怎么做这单生意干脆利落地说完,就可以散了。我们也是初次来罗州,舟车劳顿的,也想赶紧回去歇着了。”


    “至于我们陈老板嘛,这些年都不爱抛头露面,有事也都是让我们去做。这次也是正好要出去散心,才与我一道前来。秦老板不必多想,有什么事,你照常直接与我说就好。”


    秦老板讪笑,“好,那好啊,是,一路舟车劳顿,属实不该再蹉跎二位时间,那我这便开始说了?”


    章朔屹坐下,“秦老板请。”


    秦老板拿来一个本子打开,“我们布庄现在棉布共五万匹,丝绸共一千匹,若按往年您要的数,是远远不够的。今年正逢水涝,棉花都烂了根,收割时又遇数十天的阴雨,多数棉花都已经泛黄。而且,现在时局不稳,许多往年与我们供货的布庄和散户都断供了,我们也是尽力才收来这些。”


    章朔屹:“那今年秦老板要价多少呢?”


    清圆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顿觉这其中的奇妙。


    原来做一件生意,远不止开店迎客而已。


    要看货,要谈价。


    要针锋相对,要你来我往。


    清圆看得津津有味,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有动。直到她感到口渴才拿起茶杯,视线的余光在掠过这一桌人时,她愣了下。


    在最偏僻的角落,有个人锦衣华服,玉坠琳琅,正皱着眉探究地看着她。


    她骤然想起,他似乎是围场里给她指错路的那个人。


    他叫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逃跑前准备(两更合一) 她曾经说想


    清圆低头喝茶。


    还好她戴了帷帽, 那人应该也认不出她来。


    桌上一番你来我往后,章朔屹道:“那明天,我与陈老板便去布庄看看货。”


    秦老板立即起身, 笑着说:“到时候您找人递个话, 我立马带着您去。”


    章朔屹起身俯在清圆身侧,低声道:“咱们可以走了。”


    清圆看了眼大家,缓缓起身,一声不出,一路在章朔屹的引领下出了酒楼。


    直走出酒楼, 她酸痛的肩背才放松下来。


    章朔屹在一旁欠揍地笑。


    清圆问:“秦老板要价很高吗?”看他在桌上一直冷着脸。


    章朔屹:“他要价是去年的三倍。”


    清圆睁大眼,“这么多。”


    章朔屹:“是啊。”


    清圆说:“那既然这样, 我们明天为什么还要去看他的布庄, 去别人那里买不好吗?”


    章朔屹笑,“货源岂是能轻易换的?而且, 罗州就这几个布庄, 他今天敢要这个价,自然是跟整个罗州的布商都已经谈好了,不怕我们去比价。”


    清圆点点头,“听他说的, 天灾又人祸,贵一些倒也是正常。”


    章朔屹不置可否,“到底怎样,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等明天去打听打听,再去看看布庄才能知道。”


    清圆点头。


    章朔屹带她穿过巷子,走到一个不起眼的门匾下,敲门扬声道:“蔡婆子。”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后,是一个老婆婆,穿着花衣裳,满脸慈祥,“少爷来啦,饭马上好了,少爷和姑娘且先坐一会儿。”


    章朔屹侧身,“先进来吧。”


    清圆缓缓走进,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了一排的翠竹,小径也铺上石子,有种文人墨客的雅致感,跟章朔屹简直格格不入。


    屋子也不多,一个正屋,左右两个偏屋。


    “这是我的私产,往年来到罗州,我都会在这里住上几天。平日里,也只有蔡婆子看管这里,四周很安静。”


    他带她进了卧房,卧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这里东西少,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蔡婆子说。”


    “明日想去逛逛吗?”


    清圆疑惑:“明日,我们不是去看布庄吗?”


    章朔屹:“不急,等到天晚了再去。我明日先让伙计们去外面转一圈,探探虚实。”


    清圆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章朔屹:“少则四五天,长则十天,总不会太久,船等不了。”


    清圆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晚上章朔屹坐在书案边埋头处理这边的事。


    清圆把衣服放进床上的柜子里,却意外看到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小孩儿的玩具。


    木马,拨浪鼓,还有鲁班锁。


    都有些年头了,但都保管得很好。


    清圆转头问:“这是,你小时候的?”


    章朔屹看过去,想起来了,笑,“对,是我和我哥小时候爱玩的。我玩木马,他玩鲁班锁,可我玩着玩着,也想玩他的鲁班锁,他死死护着不让,还打过架呢。”


    “最后谁赢了?”


    “最后啊,爹把我打了一顿,让我没事别欺负老大。”


    清圆笑了下。


    章朔屹看着这些旧物,也禁不住感慨。


    “从前每年都要走商船,我和老大还小,缠着哭着,不想让爹娘离开。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带我们上船走一段,等到我和老大累了,就到罗州待几天,再把我们送回去。”


    “可出门玩再怎么开心,一开始,也只是不想离开父母,最后也没有如愿,还是难过。”


    章朔屹起身,走到清圆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依靠在她身侧,看她手中的鲁班锁。


    清圆问:“那府里呢?”


    “府里,只有身体不好的祖父在。祖父向来严肃,对我们很苛刻,但凡犯错都要惩罚,不听辩解。”


    “我那时犟得很,就是不服,被狠狠打过几回,有一次差点饿死,是大哥冒着风险救了我。”


    “后来,大哥有一次也差点被打死,我们都不在家,是过来玩的顾玥救了他。”


    “我们都怕祖父,后来他走了,我们也渐渐大了,爹娘和祖母也更忙了。”


    清圆将鲁班锁放了回去,将这一篮子的东西都好好整理了下,放归原处。


    清圆身上有种平和的温柔。


    章朔屹没来由地想起,曾经她对他说,她想要个孩子。


    那时他没法答应她,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章朔屹突然来了句:“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走哪里都要带着他。”


    清圆惊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会有的。现在不是好时候,我们还在路上,你会辛苦,等我们到了贺州,安顿下来,好好办一场昏礼,一切尘埃落定了,再想孩子的事。”


    声声入耳,如同索命魔音。


    清圆推开趴在她肩头的章朔屹。


    章朔屹懵然,“你不喜欢孩子吗?”


    清圆冷脸:“不喜欢。”


    章朔屹脑袋转不过来,“可是,你之前说过,你想要个孩子来着……”


    章朔屹说完这话就反应过来了。


    那时,她以为他是章聿怀,这话是对章聿怀说的。


    所以,她不是喜欢孩子,她是想要章聿怀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明晰时,一股怒火几乎同一时间冲击他的脑海。


    他抓住清圆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的眼,“你不想要我,不想要我们之间的孩子,却想要章聿怀的?”


    “你就这么喜欢章聿怀,却对我弃之敝屣?”


    清圆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晴一阵雨一阵的。


    她谁的孩子都不想要,之前是被困住了,才有那样愚蠢的想法。


    可在电光火石间,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在这刹那间,她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有机会逃离的想法。


    *


    第二日一早,清圆起来时章朔屹就已经离开了。


    清圆洗漱穿衣后,走到院子里,蔡婆子在厨房提着一篮子菜闻声走出来,“姑娘醒啦,少爷有事出去忙了。厨房里备着饭,姑娘可还有什么格外想吃的?”


    “我想出去看看。”


    蔡婆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道:“那我陪您出去。”


    清圆:“不必劳烦,我自己出去就好。”


    蔡婆子急摇头,“那不成的,姑娘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


    清圆想想也是,也不必太操之过急,反而引人猜疑。


    她与蔡婆子一道往街上走。


    她一路看哪里能买马,哪里能寄信,一路走马观花。


    蔡婆子就在一边给她说这罗州的风俗。


    走到一个药材铺前,清圆停下了。


    她拿起一根草药端详,“你这雨留子品相真是不错。”


    店家笑,“姑娘识货,我这个啊,可是最新鲜的,雨留子就这点不好,跟雨一样,存不住,我这个,是今儿早才摘下来的。”


    清圆:“我从前也上山采药来卖,这样的雨留子也很少见,有些在山上见到时已经老了。”


    店家:“看来姑娘是真懂,那姑娘抓点回去?我也就这些,姑娘要是都要了,给您便宜些。”


    清圆犹疑,有些后悔上前搅扰人家生意,“抱歉,我并无病痛,也不做这个生意……”


    店家赶紧说:“这东西好啊,祛湿下火,这天气,就算是泡水喝也是好的。”


    蔡婆子瞧清圆看了许多商铺,逛了许久,只在这个药材铺前面停下,连忙掏钱道:“姑娘喜欢便买了吧。”


    她兜里揣着少爷走前给她的沉甸甸的银子,逛这些时候了还没花出去一块,简直烫手得很,管它三七二十一的,先买了再说!


    店家开心地直咧嘴,这是碰到大户了,“姑娘,我这儿还有些品相好的梦竹草,留黄,都是能煮水喝的,这燥天,清热解毒最好了!”


    清圆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我又无病痛,哪里用得着买这么多。”


    她看向一边,有个药材与众不同,是朵白色的干花,“那是什么,倒是很漂亮。”


    店家说:“哦,那是坤花,滋补的。”


    店家把一堆药材包起来,连带着那朵坤花,“姑娘懂得多,买的也多,这我就送姑娘了。”


    清圆接过来,好笑地连连说:“多谢多谢。”


    她跟蔡婆子逛了一下午,蔡婆子十分阔绰豪迈,但凡她多问了一嘴的,通通买下,买到最后,两个人都提不动,才终于能回家。


    蔡婆子还说:“下次,我去雇个马车,找个伙计,也好帮着提东西。”


    清圆赶紧摆手,“逛一天累了,您先歇着吧。”


    蔡婆子完成了少爷给的任务,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到了傍晚,章朔屹回来了。


    清圆问:“要去看布庄了吗?”


    章朔屹摇摇头,“先吃饭,今日就先不去了。”


    清圆好奇:“为何又不去了?”


    章朔屹:“我们边吃边说。”


    蔡婆子做了一桌子菜,嘿嘿笑,“听少爷说姑娘能吃辣,我就没留手。”


    清圆连忙说:“您也坐下一起吃吧,别忙了。”


    蔡婆子看看章朔屹,“这……”


    章朔屹埋头猛吃,“坐下吧。”


    蔡婆子高高兴兴地坐在清圆旁边,“姑娘,尝尝我炒的这个鸡,是咱们今天买的那个最活蹦乱跳的,肉可劲道呢。”


    清圆夹了一筷子,果然劲道,半天也嚼不下去,还在嘴里活着。


    章朔屹风卷残云,吃了个半饱才道:“今天带人去转了一圈,除了布庄里的布,零散的织户手里应该还有布,因布庄压价所以才迟迟不肯出手。”


    清圆:“那我们可以直接买这些织户的布吗?”


    章朔屹摇头,“还不可以,织户手里的布少不说,质量也参差不齐,不能冒这些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清圆给他夹口鸡肉。


    章朔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嚼着嚼着嚼到腮帮子痛,偏头看着清圆清澈的眼,一狠心,吞了下去。


    他拿起茶壶,猛喝几大口,才接着说:“不急,我已经让他们散布了消息,章家这次要进大量的布,而且我带着伙计也在市面上转了几圈,扬言,章家不差钱,只要最好的。”


    清圆不懂,“这样就好了?”


    章朔屹:“还得等时间。”


    “等时间?等多久?”


    “最少也得两天,得给他们望风的时间,可也不会太久,船随时都会开,他们自然会着急。”


    他又问蔡婆子:“今几个带陈老板出去大买特买了吗?”


    蔡婆子连连点头,“按照少爷吩咐,那一袋子银子都花光了!”


    章朔屹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明天照旧,挥霍一空。”


    蔡婆子放下碗筷,表决心:“是的少爷!”


    章朔屹问清圆:“今天怎么样,玩得开心吗,都买了些什么?”


    清圆指指院角,“买了一堆药材。”


    章朔屹一口饭差点噎在嗓子里,“药材?”


    章朔屹起身去看那堆药材,可真是什么都有,五花八门,有的他都没见过。


    “怎么想起买药材了?”


    清圆无奈道:“原也只是瞧着那店家的雨留子新鲜。多看了几眼,蔡婆婆见我喜欢,就都买了。后来……那店家巧舌如簧,哄得蔡婆婆把摊子上的药材都买了。”


    章朔屹哈哈笑起来,“我走前跟蔡婆子交代了,你要是想出门逛逛,不必吝啬钱财,喜欢什么便买什么,最好奢侈,什么贵买什么,什么没用买什么。”他回去看蔡婆子,“蔡婆子做得不错。”


    蔡婆子捧着饭碗嘿嘿笑。


    章朔屹回了饭桌,“你明日若想出去逛逛,也可同今日一般,随便买随便花。”


    清圆不解,“我不需要这么多东西。”


    章朔屹笑,“可陈老板需要。章家平白无故来了个陈老板,总得让这里的人知道,陈老板阔绰,做事仅凭心意,捉摸不透,他们才会小心思量。”


    原来是这样。


    她是明面上用来唬人的靶子,店家商户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会被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陈老板吸引过去,而与此同时,章朔屹就可以放开手脚在背地里探查搞事。


    她默默吃着碗里的菜,慢慢消化着,想他到底要做什么。


    章朔屹直接说了:“你可会演戏?”


    清圆坦诚地摇摇头,她最不会演戏。


    章朔屹说很简单,“你只管装得高深,不乱动,不说话,就站在我身后。等我言辞犀利时,出面缓和一两句。”


    清圆明白了,“你唱红脸,我唱白脸。”


    章朔屹笑,“对,就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说呢?”


    天色暗了下来,章朔屹和清圆坐在小院子里,他一句句地教她。


    清圆认真地听。


    像是一对钻研学问的夫子与学生。


    可没过了多久,章朔屹就跟没骨头一样倒在清圆身上,手也不老实,缠绕着抱在她的腰间。


    他:“好累呀清圆。”


    清圆的心思还在布庄那边,“累就去睡。”


    他蹭蹭,露出水灵的眼,泛着潋滟的艳光,都是隐秘的期待。


    清圆置若罔闻,问:“我想寄信,不知道在哪里才能寄出去。”


    章朔屹眼神顿时内敛,“你要给谁寄信?”


    清圆一共就认识那几个人,她想给谁寄简直不言而喻。


    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顿时高涨的恐惧与怒意,下一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时——


    她道:“给禾穗的,我走的时候太仓促,有些话还没来得及与她说。”


    他松口气,“信在哪儿,我明天出门顺便就给你寄了。”


    清圆看着他不说话。


    他解释:“这里没专门的信客,都是靠来往的商队和商人帮忙去送,我认识一人正要往晋州去,明日我去找他,让他带过去。”


    清圆这才慢吞吞回屋把信递给他。


    他大咧咧地坐着,抬头看她,摆出地痞无赖的架势,脸上却不值钱地笑着。


    “那,陈老板要怎么犒劳小的呢?”


    清圆一听,作势把信收回去,无情地转身离开了。


    章朔屹上前把人抱起就往屋里走。


    他才不管这套。


    然而清圆的态度却让他捉摸不透。


    她对自己疏离了,他想亲她,结果她冷冷地偏过脸不让他亲。


    这让他很难过。


    他问:“为什么?”


    清圆说:“累了。”


    章朔屹:“你又不用动。”


    清圆:“困了。”


    “你可以就这样睡。”


    清圆:“热。”


    章朔屹咬牙,“怎么,我让人进来在一旁扇风?”


    清圆一巴掌扇他身上,“给我下去。”


    他梗着脖子硬挺着不下去,结果又挨了两个响亮的巴掌。


    他捂着胸口,蔫蔫地下去了。


    他不想再惹怒清圆,只是躺在她身边,侧过身,静静地用视线描摹她的侧颜。


    依旧那么好看,像一泓平顺而柔和的溪水,清澈婉转,流进他的心里,沉甸甸的,渐渐生了痒意。


    似乎她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只要他离她远一些就会感觉到饥饿与痛苦,本能让他不断地想要靠近她,再靠近一点,直到再无缝隙。


    他挪动身子,凑近了她。


    她没有躲开。


    他将头搁在她的胳膊旁边,感受着她的体温,沉沉睡去。


    *


    章朔屹一早醒的时候,发觉清圆是背对着自己,蜷缩着睡的,而自己从后面抱着她,把她可怜地挤在了床边。


    他看她看了许久,随后轻手轻脚地下床。


    蔡婆子已经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做饭了。


    他走近嘱咐:“今日她出门,凭她心意,看中什么再买什么,别逼着她。”


    蔡婆子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今日可以带着她往三渡桥那边走,那边规整一些,人也没有那么杂。”


    “是。”


    章朔屹在院中大咧咧地把信拆开看了。


    他从头看到尾,没看到什么奇怪的。


    无非是告诉禾穗她跟着船走了,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一切都很好,盼望着禾穗在章府里也要好好的。她还给禾穗留了点钱,放在妆奁下面,让她去取。


    主仆一场,情真意切。


    他把这个藏钱的地方誊写到了另一张纸上,拿着纸和信出门去。


    一路走到乘风楼,走到楼上的雅间,里面已经有个男子煮茶以待。


    “章二少爷,许久未见了。”


    章朔屹把这张纸给他,“让人快马回章府,把此处有什么东西告诉我,要做得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若只是一些金银财物,无可疑之处,就把这封信送给府里一个叫禾穗的丫鬟。”他拿出信,放在桌面上。


    那男子拿过纸条,眼睛掠过“妆奁之下”这几个字,皱起了眉头。


    “府里有了细作?”


    章朔屹:“不是,只是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嘛。”看她是不是背着他,放了心思在老大那里。


    男子便懂了,收下纸,“一会儿出去我就让人去一趟。另外,府里也来了信。”


    他递给章朔屹,“是章大少爷的。”


    “他醒了?”


    章朔屹接过来,一目十行。


    看完,他笑起来,“竟没有一句是提到清圆的。”


    男子微笑,“大病一场,人总会有所顿悟。”


    章朔屹却摇摇头,“那可未必,他或许是怕提了清圆,我生醋气,对清圆不好,所以提都不敢提。”


    男子低头,给章朔屹倒杯茶。


    章朔屹说起这次来的正事,“那些织户和布庄现在有动静吗?”


    “一些仍在观望,一些在打听陈老板到底是何许人也。”


    章朔屹严肃,“把消息捂紧了。”


    “在下知道,他们不会查到陈老板的来处,便是连陈老板的名字也不会查到。”


    “玉书,你要把这件事做好了,我不只是把她当个靶子,我也是要用这件事给她立威的。”


    何玉书眨眨眼睛,难免有所疑惑,“少爷已经将大部分产业都划到她的名下了。她并不懂这经商的事,到头来还得是您为她打理,何苦这样费力?”


    “我既给她便是真的给她,她不会我便教她。我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她很聪明,等她上手了,我们就在后面给她打下手。”


    章朔屹满脸的笑意,眼神满是放松,浑身都是暖融融的,似乎真就是这么想的。


    何玉书知道他这个主子志不在经商,可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他竟然真的说送便送,拱手为他人做嫁衣裳。


    何玉书不禁钦佩,又不禁好奇,这陈老板,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章朔屹打开雅间的窗户,窗下正对着三渡桥,桥上,站着一身白衣,头戴流苏帷帽的陈清圆。


    恰逢其时,等到她了。


    章朔屹得意,轻轻道:“就是她,以后你的东家。”


    何玉书侧身顺着章朔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一道秀丽的身影,藏在白纱中只得朦胧,却仿佛见到一抔涓涓流淌的破冰春水,令人心生向往。


    原来,这就是陈老板。


    清圆俯身看桥上的红布条,上面写满了名字与愿望。


    蔡婆子在一旁说:“这叫三渡桥,这里的人喜欢在这桥上系红布以许愿。”


    清圆问:“可有什么典故?”


    蔡婆子点头,“有的有的,可有名了呢。据说,当年有位神仙下凡,来此度化一位恶人,那恶人天生便恶,作恶多端,并不听教诲。那神仙却不放弃,渡了三回才终于将他引回正道。”


    “既已是恶人,既已经不知悔改,为何还要这样渡他?”


    “要么怎么说这神仙能耐呢,心有大爱,不放弃这众生中的任何一个人。最后,恶人向善,这神仙临走前给了恶人善缘,要他为善一世,死后再接着赎罪,将来或可有机缘登天。那恶人死后,便自愿化作这座桥,让乡亲渡过湍急河流,日日承托众人,日日受人们践踏。所以人们知道后,也都来这桥上许愿,期望着神仙也能看见,来救他们出苦海。”


    清圆笑了声,“一派胡言,他既天生恶心,又何能甘愿为桥,承受恶果?若是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又置那些本就良善苦苦修行的人于何地呢?”


    蔡婆子赶忙小声阻止清圆,“姑娘小声,这罗州很多人都信的,小心让他们听到,凭空生祸端。”


    清圆冷笑。


    楼上,何玉书看她的身影独立桥中,白衣翩翩,垂首柔和,仿若那降世普渡的神仙。


    他问:“少爷便放心她这样在城中逛?”


    “蔡婆子跟着呢,暗处里也有咱的人看着,不会让她有危险。”


    何玉书笑笑,“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听您从前说的,这位陈姑娘性子刚烈,或许并无心久留在此呢?”


    章朔屹自信地摇头,“她不会。”


    “何以不会?”


    “她从前在府里的时候,连自己出府都不敢,胆子小得很。而且,她无亲无故,身边没人能帮她,她又离开了章聿怀,没人能依靠,只能依靠我,还有。”


    章朔屹笑笑,“我知道她有多爱钱。从前我给她钱,她就开心地收着,给她摆件,她就不开心,还让我别再送了。现在,我给她这么多钱,数不过来的钱,她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的。”


    雾白倩影已彻底消失于窗中画景,何玉书浅酌一口清茶,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老二初疯 你怎么会有


    第二天一大早, 章朔屹把清圆拉去街上一个有名的布店,让掌柜的把好的布料都拿出来,摆在清圆面前。


    “看看, 有喜欢的吗?”


    清圆摩挲这些布料, 触感细腻,泛着光泽,“都很好。”


    章朔屹大手一挥,“我们陈老板说好,掌柜的把这些布料都给我包起来, 另外有多少存货我都要了。”


    清圆一惊,掌柜也愣了。


    掌柜踟蹰地走到章朔屹旁边, 小声道:“公子, 咱们借一步说话。”


    章朔屹却纹丝不动,“我们陈老板在这儿呢, 有什么话不能说?”


    掌柜脸都憋红了, 最后只能咬牙低声说:“最近行情紧张,我这批布吧,没多少,而且价格也贵, 得卖到从前价格的三倍……”


    章朔屹:“那又如何?我们又不差这点钱,难得我们东家喜欢,还是说, 掌柜的, 你这些布已经卖给了旁人?”


    掌柜连连摆手,“那没有那没有。”


    章朔屹笑:“那就都包起来,送到我府上。”


    清圆跟着章朔屹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等回到了院子, 章朔屹对她说,“且等一两天,那些观望的人就要坐不住了,这几天你暂时不要出门。”


    清圆点点头。


    小院的门一关,隔绝所有喧嚣与烦恼。


    清圆和章朔屹一同度过了无所事事,浪费时光的两天。


    这两天简直是章朔屹最安稳舒适的日子了,像梦一样。


    每日睡到天亮,醒来什么事也没有,起床了就去看清圆在做什么。


    清圆穿着柔软的浅绿色长裙,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地绑在脑后,坐在院中一边煮茶,一边捧着书看。


    他站在门旁看着她,一看便是许久。


    他仿佛已然窥到他们以后的日子。


    在贺州的院子里,种着他们喜欢的花花草草,她闲了,他们就一起赏花看荷,烹茶下棋。


    宁静祥和,细水长流的一辈子。


    或许,还会有一个孩子承欢膝下。


    对,孩子。


    他之前从未想过要与清圆有个孩子,他总觉得有了孩子之后,清圆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就更少了。


    可是,如果清圆喜欢孩子呢?


    她喜欢孩子,那只能是他与她的孩子。


    他们有了孩子,她就再也不会对章聿怀抱有幻想,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斩不断藏不了的牵绊。


    他开始期待以后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小小的一方院子,满是他的家人。夜深灯暖,饭热茶温,他抱着清圆,尽情地耳鬓厮磨,久长安心地过一辈子。


    他走近清圆,清圆的第一壶茶煮好了。


    她拿起茶杯递给他,“试试?”


    他喝了口,不同于普通的茶香,还有股草木的味道。


    “这是什么茶?”


    “上次买了一堆药材,我挑了几样兑着茶叶一起煮,味道还不错,生津降火的。”


    章朔屹气笑了,“你让我降火干什么?”


    清圆倒没想那么多,罗州这边的人都爱喝一些药材煮的茶,她也就跟着试试。


    “不喝就放下。”


    章朔屹火气顿时上来,抱起清圆就往房里走。


    清圆被他扔到床上,起身气愤地瞪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章朔屹膝行而上,抓住她的手腕摁住,“不是让我降火吗?这样快些。”


    清圆踹他一脚,“下去。”


    他突然说:“清圆,我们生个孩子吧。”


    清圆惊诧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章朔屹十分坚定,“我们生个孩子,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他,给他请最好的教书先生,让他也能连中三元。”


    清圆:“你疯了吗?”


    “这样不好吗?”章朔屹给她说他的畅想,“等我们到了贺州安顿下来,我就把那些产业移过来,我们以后就留在贺州,一家三口,不回去了。”


    清圆拼命挣脱,结果力竭也抵不过他的力气,气急了道:“我没说要嫁给你!”


    章朔屹眼睫压低,目露冷光,“那你要嫁给谁呢,章聿怀吗,你敢吗?”


    他追寻着她的目光,让她无法躲闪,“还是说想嫁给别人,你现在在我的船上,难道还想着将来要嫁给别人吗?”


    他哼笑一声,“你想都不要想。”


    他俯身就要亲,清圆撇过脸去,用尽全身力气抵抗他。


    他被挡了一次又一次,不悦地抬起身子,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自从上了岸你就如此排斥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亲近了。”


    清圆侧着脸,闷声:“我不想。”


    “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去看她的表情,“是我哪里做错惹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因为他的缘故你……”剩下的话他一点也不想说出口,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清圆提章聿怀。


    可清圆却像是忍无可忍了,她放弃了挣扎,直面他,笔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字字干脆清楚道:


    “章朔屹,我有了。”


    章朔屹瞬间懵了。


    “什么叫你有了?”


    清圆抿唇,“我有孕了,是……”


    “不可能!”


    章朔屹大喊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清圆也愣了,她本来想刺激他,说是章聿怀的,可他现在好像已经被刺激坏了。


    他猛地起身,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全都是不可置信。


    他完全不信,“你怎么知道你有孕的?”说完腾地下床,冲外面大喊:“蔡婆子!”


    蔡婆子远远地应了,急忙跑过来。


    章朔屹:“速速给我请个郎中来。”


    蔡婆子应了句是,又急匆匆地出门。


    章朔屹回身阴沉地看着她。


    清圆坐起身来,垂眼淡定地整理衣服。


    其实也不怎么淡定,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无意识攥成拳。


    她猜到章朔屹反应大了,但好像大的不该是这个反应。


    郎中很快就被蔡婆子推着来了,满头大汗道:“出什么事了?”


    章朔屹把郎中拽到床前,“给她把脉,告诉我她是否有孕。”


    郎中擦擦汗,片刻后,笑说:“恭喜公子,这位姑娘确实有孕了。”


    章朔屹顿时眼前一阵白光晕眩,天旋地转,他恍惚做梦了一般。


    垂下眼,看这满屋子的人,看端坐的清圆,他又惨然地发现,这不是一场梦。


    许久,他才终于在一片荒芜中找回他的声音。


    他哑声道:“都出去。”


    门被蔡婆子轻轻关上,屋内暗了下来。


    章朔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缓缓走向清圆,轻声道:“你怎么会有孕呢?”


    清圆悄悄攥紧拳头,浑身警惕。她也不明白,她为何不能有孕呢?她不记得她是什么不能有孕的体质啊。


    章朔屹蹲在她腿边,看着她,语气低低,“自我们洞房那天开始,我便日日服用大夫开的汤药,不会让女子有孕。你是如何怀上的?”


    他紧紧盯着她,等她给他个解释。


    清圆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她不知道他竟然在服用避孕之药……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她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买了那些药材做遮掩,实则将雨留子与坤花一起熬成水喝下。


    她从前上山采药来卖,听到有人说过,新鲜的雨留子配上风干的坤花,可以短时间内让人的脉象如珠走盘,像怀了一般。有些大户人家里的小妾们争宠争得无所不用其极,就是用这个法子假孕来暗度陈仓。


    清圆正急得不知怎么办之时,章朔屹想到了。


    他眼神摇摇欲坠,可怖的仿佛下一刻就掉进万丈深渊。


    “去围场之前,有几日,章聿怀将你留宿在书房……”


    短短一句话,他停顿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完。


    清圆也想起,她在书房里过夜了两次,她嫌床硬,气章聿怀假正经不陪自己睡,还吵过架。


    章朔屹蠕动嘴唇,气短而促,面无血色,“那几天,你和他……”


    章朔屹怎么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他耳中嗡鸣不止,眼前花白。


    清圆看着他,久久不回话,算是默认。


    心脏骤然紧缩,苦涩与愤怒顿时炸开。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低吼:“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对我?!”


    清圆被摇晃了几下,而后,面无表情地直视他。


    她轻轻道:“为何不可呢?”


    她眼神真挚:“那是我的丈夫,本该与我琴瑟和鸣相伴一生的人,我与我的丈夫敦伦,孕育儿女,不是应该的吗?”


    章朔屹仿佛被重物猛地击中头颅,猝不及防,茫然失措。


    不可名状的痛苦从脊背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瞬间充斥他的脑袋,灌满他所有的感官。


    他连呼吸都是痛苦的。


    是啊,应该的。


    他没忘记,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诱拐清圆到自己身边来的。


    他装作章聿怀,装得那么辛苦,日日咬牙切齿,不屑自己所为,日日又恬不知耻地趁着黑夜来到清圆身边。


    他恨那道床帘,却又害怕那道床帘打开。


    他恨她把他当成章聿怀,又怕她发觉自己的真面目。


    他恨他再怎么对她好,最后都会算在章聿怀的头上。


    他在床上卖力,听到的却是她对另一个男人诉说的喜爱。


    逃脱不开的痛苦编成一张甜蜜的网,让他每日每夜都在无尽煎熬中痛苦,醒来后又孜孜不倦地靠近她。


    他经常做梦,梦到有一日,清圆突然发现,他不是他,惊悚地连连后退,声嘶力竭地让他滚出去。


    他痛得心脏发麻。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想要清圆喜欢上他,爱上他,自愿地离开章聿怀。


    所以,他担惊受怕,他小心筹谋。


    可他算什么啊。


    他是章聿怀一道欲望的影子,甚至连替身都算不上。


    影子谁都能来当,不是他,也可以是别人。


    所以,清圆为什么会选他呢?


    他战战兢兢,奉献出自己全部的家财。


    跟我走吧,清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很多很多的钱。


    他这样诱哄着,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


    可是清圆现在告诉他,她有了章聿怀的孩子。


    明明他与她幸福的生活已经唾手可得啊……


    他伸手扶上她的膝盖,“清圆,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章朔屹摇头,他疯狂摇头,他不接受,“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你想要我。”


    清圆只是沉默。


    他的眼神颤抖,“那都是我,你忘了吗?我对你这样好,比章聿怀都要好,他心不坚定,可我心里只有你,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


    清圆温和地打断他。


    “章朔屹,我想要这个孩子。”


    清圆的手轻轻地搭在肚子上,目光柔和而坚定。


    一句话,尘埃落定。


    这一刻在章朔屹眼里忽然变得好长,长到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原来绝望是这么个滋味。


    他忽然泄了所有的气,回天乏术般,踉跄地站起。


    清圆随着他的动作抬眼。


    章朔屹落寞地站在昏暗中,长久地看着清圆。


    她等着他对她说些什么。


    可一向善言的他却选择一言不发,沉默地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只要清圆还在他身边 但是清圆跑


    章朔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天已暗了下来,街上的店铺已经尽数关门,他只能去找何玉书。


    何玉书问:“这是怎么了, 没精打采的。”


    他:“给我来两坛子酒。”


    何玉书不敢多问, 立即让人拿了两坛酒来。


    “拿烈酒来!”


    何玉书又赶紧让人换烈酒来,随后把房门一关,自己和下人一同退了出去。


    烈酒入喉,一路滚烫,烧灼这一身痛苦, 连同此身一同焚烧殆尽。


    章朔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


    他不明白,章聿怀到底有什么好呢?


    她明明恨他恨得快要亲手杀了他, 转过头没两天, 却要留下他的孩子。


    他真的想不明白。


    章聿怀到底有哪里好,让她这么惦记着。凭什么她只念着章聿怀, 不念他。


    一碗又一碗酒水下肚。


    他想不通啊。


    清圆为什么不爱他, 他明明已经把他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人的缘分若一早便注定,那也该是他与她的注定,而不是章聿怀的。


    只是他们的开始并不太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但偏偏他们的初见就是错的, 从那以后,所有的东西都是错的。他想让她念着从前,都没法去说。


    他们有什么从前呢?


    清圆没在床帘掀开的那一夜把他踹下去就已经是对他仁慈了。


    一坛子酒不知不觉喝尽了。


    她想要孩子。


    偏偏是想要章聿怀的孩子。


    听说妇人不能轻易小产, 对身子不好。


    而且她也不会同意, 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哪怕她这样恨章聿怀,恨得差点杀了他。


    章朔屹长叹口气。


    怎么办呢。


    他哥要是知道清圆怀了他的孩子,怕是只剩一口气也得爬过来把清圆抢过去。


    那么他与清圆这辈子也绕不开章聿怀。


    只能瞒着他哥这件事,对外说这个孩子是他章朔屹的。


    反正他和他哥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其实也没什么所谓。


    只要清圆还待在他身边。


    他醉倒在桌下,躺在冰冷的地上想。


    对,只要清圆还在他身边。


    他们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一辈子……


    章朔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到太阳已升到中天,才被一声叫喊惊醒。


    “二少爷!二少爷!老奴可找到你了!”


    章朔屹艰难地睁开干涩的眼,不知今夕是何夕。


    “二少爷,陈姑娘丢了!”


    章朔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丢了?”


    蔡婆子焦急道:“上午姑娘说她身子不舒服,我就带着她去医馆,那大夫说要带姑娘去后院针灸,不能惊扰。老奴就在堂前等,结果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动静。我就去问,那大夫却道时间还没到。我就又等了一个时辰。可什么针灸要两个时辰,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去后院看。结果,后院根本没人!”


    章朔屹忽地坐起来,“可问过那大夫?”


    蔡婆子说:“我把暗处的人叫了出来,他们拿刀逼着那大夫,他才交代,是秦老板让他这么做的。”


    章朔屹抹把脸,唤醒昏胀的脑袋。


    秦杜明……


    蔡婆子拿出一封信,“老奴在姑娘床下发现一封信,但老奴不识字……”


    章朔屹夺过信,是秦杜明写给清圆的。说布的价格还可以商量,只是章老板态度太强硬了,他害怕,所以想与陈老板再好好聊一聊,价格都好说。地址约在悬壶医馆。


    章朔屹高喝:“何玉书!”


    何玉书早在门边站好了,“少爷。”


    章朔屹:“带上你所有的人,跟我走。”


    何玉书道:“少爷,有件事在下要先与您说明。这个秦杜明并没有那么简单,我让人偷偷去看了他仓里的那些布,数量太少,又让人去查了他最近可有买卖,并没有查到。可市面上,不该只有这些存货,查却又查不到,只能说明,他这些布,卖了出去,但卖给的那个人,我们无法窥探。”


    “上面的人既然想瞒着,那我们最好也不要惊扰。少爷去要人,也最好循序渐进,先递个帖子。”


    章朔屹在听他说话的当儿,洗了把脸,终于把混沌的脑子收拾清楚了,收拾了下衣服,“拿剑来。”


    何玉书噎了下,闭了嘴。


    章朔屹拿过剑,带着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就往秦杜明的宅子去。


    章朔屹提着剑,谁来砍谁,一路带着人闯进了大门,踹开房门时,秦杜明吓了一跳,怒吼:“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章朔屹提剑,剑尖直戳到他的脸上。


    秦杜明立马跪下,双手举高,“章,章老板,您有话好好说,刀剑不长眼啊!”


    章朔屹一脚向他心口踹去,把他踹倒在地。


    “说!你把陈老板弄到哪里去了?”


    秦杜明被踹出口血来,像狗一样地喘,听见这话,连连喊冤枉,“我没动陈老板,我都没见到陈老板啊!”


    章朔屹掏出信,甩在他的脸上,“难道不是你给陈老板递了封信,要她今日去医馆见你的吗?”


    秦杜明委屈道:“我是鬼迷了心窍。你们这两天高价买布,那些织户们纷纷围着我的布庄,骂我压价,要讨个说法。我,我气不过,就想着从陈老板入手……但我真没看见陈老板,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医馆时,陈老板已经走了。”


    章朔屹一剑刺进他的大腿,秦杜明疼得嗷嗷叫。


    何玉书在后面怒喝:“还不说实话是吗?”


    秦杜明叫:“我说,我说!是谢恒,他说,他见过陈老板,说她根本不是什么老板,只是,是章大少爷的一个姘头,现在,现在又跟了您……他从前,还跟她有过龃龉,我便说,我把人弄出来,之后随便他……啊!”


    章朔屹狠狠往里扎,秦杜明疼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他痛得高喊:“我没见到陈老板,一定是他捷足先登,把人先弄走了!”


    章朔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知道谢恒去哪里了吗?”


    秦杜明:“他在城西落脚,有一处宅子,他抓到了人,应该也是藏在他那大宅子里,我给你写……”


    章朔屹等他写完住址,举起剑就要给他捅个对穿。


    何玉书连忙上前拼力阻止他,“先去城西找陈老板,若是没找到,还得回来审他。”


    章朔屹剧烈地喘息,努力平复呼吸,手紧紧地攥着剑,才缓过这股暴戾的劲儿,极力忍着不把他活劈了,“把人绑了,拿袋子套了,跟我们一起过去!”


    何玉书回头,“快!”


    章朔屹出门纵身上马,向城西疾奔而去。


    他不敢停下一刻,哪怕晚了一瞬,都将万劫不复。


    他拼命地纵马,比赛马时跑得还要不要命。


    到了地儿,他急急下马,往宅子里闯,有人拦他,他上去就是一剑。


    他闯到正堂,正看见一个男人敞着衣服与一女子喝酒,他上前,剑指他眉心。


    他想起了,谢恒。


    谢家有个驸马爷,驸马爷有个远方表弟便叫谢恒,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驸马爷的威风横行霸道。


    上次围猎,也有他。


    谢恒皱眉,还没醒酒,“谁啊,这么大胆,来人啊,给我拿下。”


    家仆们踟蹰着,不敢上前。


    谢恒摔了酒杯,“去啊!”


    家仆们硬着头皮向前,章朔屹一剑挥过去,众人纷纷后退。


    他直走到谢恒面前。


    谢恒看着这剑尖滴血的罗刹步步向他而来,吓得肝胆欲裂,“你要做什么!我哥可是驸马爷!”


    章朔屹一剑捅穿他的肩,将人定在柱子上。


    “说,你把陈老板弄到哪里去了?”


    谢恒血色尽褪,痛得直打哆嗦。


    “我,我,没有……”


    章朔屹没有耐心地将剑身旋转,谢恒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我,我,我去医馆堵她,还没来得及靠近,就看见,她被一个人掳走了……”


    “我真的没动她,我,我还郁闷着呢,回来跟小妾喝酒排遣,我真没动她!”


    何玉书带着人终于赶来,章朔屹高喝:“给我挨个房间搜!”


    何玉书摆手让下面的人仔细地搜,他自己上前,皱着眉看嗷嗷喊疼的谢恒。


    章朔屹松了剑,手垂下时发现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章朔屹喃喃:“他说,他没有动她,他看见有人把她劫走了。”


    何玉书皱着眉,看着那如烂泥一般的谢恒,“可看清是什么人把陈老板劫走的?”


    谢恒痛得两眼发黑,口齿不清,“没,没看清,只看见,是个,黑衣的,男人,把她从窗户劫走了……”


    过了一阵儿,下面的人回来,说没有搜到。


    章朔屹脱力,颓然地倒下。


    “何玉书。”


    “在。”


    “调动所有能在罗州调动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尽快找到她。”


    “在下知道,一定竭尽全力。可是少爷,我们能做的毕竟有限……”


    “我知道。”章朔屹努力平复要炸开的心跳,“我这就去衙门。”


    他起身,踉跄了下,何玉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摆手,“没事。”


    他走到马旁,爬着上马,刚要直起身子,就从另一边摔下了马。


    何玉书惊呼着上前:“少爷!”


    章朔屹两眼发黑,也没有感觉到疼。


    只是害怕。


    无尽的害怕。


    清圆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只要一想到她落入贼手,他就怕得浑身打冷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顺利跑路 他停在门口


    风驰电掣, 星奔川骛。


    清圆骑着马疾奔,从未觉得这样畅快过。


    风声呼啸,周遭的所有都被她扔在身后, 而身前, 是阳和启蛰,万物争发的芳春。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景色,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身侧一同策马的黑衣男子问她:“姑娘, 要到前面的野肆休息一会儿吗?”


    清圆问:“赵叔,我们离开罗州了吗?”


    这话已经是清圆问的第二遍了。


    赵叔笑:“我们早已经离开了, 现在正往北边走呢。”


    她真的就这样离开了, 离开故土,离开旧人, 离开一切龌龊牢笼, 从此自由身。


    如梦似幻。


    她握紧缰绳,脑中牢牢记着他教她的方法,让马跑得快些,再快些, 不敢停下。


    又跑了一个时辰,他们一口气跑到约定好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她。


    赵叔说:“姑娘,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接下来,你便跟着他走,先下来喝口水歇会儿吧。”


    清圆点头,下马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大腿的疼痛, 踉跄了下。


    赵叔笑:“姑娘别着急,他们追不上我们,这会儿估计还在兜圈子呢。”


    清圆也笑。


    她现在有些憨态,被风吹傻了似的,不知为何就一直挂着笑,开心的不得了。


    清圆收到令仪的信,几乎在同一时刻想到了这个办法。


    用假孕来逼章朔屹。


    他不走没关系,她自有后手逼他离开。


    可怎么拖延时间困住他呢。


    这时候秦老板送来了瞌睡人的枕头。


    她按照信找到了赵叔,合计出了这个办法。她提前进医馆,由赵叔扮作匪人将她掳走,然后将这一切推到秦老板头上。


    章朔屹现在估计还在秦老板那里一无所获。


    而一切能如此顺利,还得依仗那封寄给禾穗的信。


    她与令仪在慈悲寺时有过约定,若有一天她要逃离章朔屹,便写封信寄给禾穗,令仪自会知晓她的心意,将后面的事帮她安排好。


    这样说,还得多谢谢章朔屹。


    另一头的章朔屹要急疯了。


    章家和官府的人在罗州搜了个遍,没找到她的一丝踪迹。


    他两日一夜没有合眼,眼睛里满是红丝,问何玉书:“你说,她会在哪儿呢?”


    何玉书道:“再怎么,也该留下痕迹。这样干干净净,怕是有人处理过了。”


    他们都想到一种可能。


    但是章朔屹不信。


    “一定是我们哪里还没有找到。”


    何玉书想想,说:“少爷,或许,您可以去见一下那个人。”


    章朔屹脑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的意思是,是他,把她带走了?”


    何玉书点头,“我们在这里大张旗鼓地买布,逼迫布庄老板,样样件件都触碰了那人的逆鳞。如今天下局势一触即发,朝中夺嫡斗得你死我活,他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大量买布,想做什么?”


    章朔屹脑中的弦骤然绷紧。


    屯布……他是想要造反。


    “可他不是得了风寒,重病卧床吗?”


    何玉书叹,“只有这样,才好避人耳目地做事,少爷您来罗州的作为,不也是这个路子吗?”


    章朔屹恍然大悟。


    “备马,我这就去见他,你带着章家的人继续搜,尤其是罗州的这些布庄老板,挨个给我查。秦杜明,谢恒,给我好好地审。罗州搜不到,就搜四周的城镇,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何玉书急急道:“少爷,您先休息一夜,这样跑您身体受不住的。”


    章朔屹恍若未闻,骑上马便匆匆离开。


    *


    接下来带清圆走的是一位年轻男人,男人递给她一封信,沉声道:“周小姐令我交给您的。”


    她打开看,第一句便是恭喜。


    她的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接下来便是对路线的安排和解释,令仪给她安排了一路不同的人护送。


    清圆看向男子,“我可以给她回信吗?”


    男子摇头,“这会暴露您的位置。”


    清圆苦恼,“那我如何能联系她呢,我承蒙她照顾许多,想深谢于她。”


    男子道:“周小姐说不必言谢,将来她也有事要有求于姑娘呢。”


    清圆想起慈悲寺中她们相对而坐,说的那句“君子一诺”。


    清圆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男子答:“一会儿另有一队人会骑马往北去,我们在他们后面出发,走水路,往西去。”


    清圆不禁感叹,“令仪竟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男子淡淡道:“这是我安排的。”


    清圆:“……”


    男子起身抱拳,“姑娘放心,我一定一路将姑娘安全送到。我并不知姑娘最终要去哪里,只陪姑娘走这一段,后面会有新的人带着姑娘走。所以,姑娘大可放心,这一路上的人都不会泄露姑娘的行踪。”


    清圆赶紧起身回礼,“多谢壮士。”


    男子噎了下,“我姓钟,你若不嫌,叫我钟大哥就好。”


    清圆抱拳:“多谢钟大哥!”


    *


    几日后,章朔屹于日暮返回了罗州。


    何玉书看他的表情便知无所获,但还是问:“如何?”


    章朔屹有些迟钝地摇摇头,“不是他。若是他捏着清圆,早该与我谈条件。”


    何玉书轻轻地叹口气。


    已经过了五天,音信全无,便是找到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章朔屹问:“这边也依旧没有消息吗?”


    何玉书:“……没有。”


    章朔屹垂着头,行尸走肉般地走回小院,一步一步,漫长而踟蹰。


    宁静的小院跟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偏偏这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他停在门口,望着门内,久久不敢往里踏入。


    “少爷……”


    章朔屹缓缓无力地委坐在门口,佝偻着背,缩成丧家之犬的模样。


    清圆……


    清圆到底在哪里啊……


    她现在在哪里受苦,是否在挨饿,是否在被捆绑虐待,是否惊惧流泪等着他能找到她,能去救她……


    可他没用,他找不到她。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他几日不曾合眼,他怕他慢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他还是找不到她。


    她干干净净的,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何玉书多次地暗示他,要做到这么干净,半点无痕迹,大概早已不存于世了。或许在哪片土里,也或许在那条河里,轻飘飘地一扔,他便再也找不到踪迹。


    他怕得要命,他绝不敢信。


    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他去救她。


    他如今全靠这一口气吊着,才迟迟没有倒下。


    他再一次问何玉书:“都找遍了吗,还有没找的地方吗?”


    何玉书狠狠叹了口气。


    事已如此,便该早早想明白,早早做打算。


    他狠心打破他一切幻想:


    “秦杜明和谢恒我已经审过了,刑也上了,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东西来。那家医馆里的人,也都仔仔细细审了,都没看见那个贼人。我们的人和官府的人已经把罗州翻了个遍,一丝痕迹都没发现。”


    章朔屹呆愣地望向光芒渐渐湮灭的天际。


    许久,他没来由地说:“我带她走的时候,也是黄昏日暮。”


    他垂头,低低呢喃:“我不该把她带到人前的。”


    都怨他。


    他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他没有觉察到这小小布庄里的背后勾当,令她凭空遭此劫难。


    都怪他大意。


    他为什么要离开她。


    无非是个孩子,她想要留下就留下好了。


    别说是章聿怀的,就是别人的又怎样,不都是她的孩子吗,想生便生了,他又不是养不起。


    他竟然就因为这个,离家而去,扔下她一个人,让她中了歹人的奸计。


    他都不敢细想,她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生气离家,所以才去赴秦杜明的约,想要帮他的忙……


    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痛苦地快要死去。


    他简直畜生不如。


    一切都是因为他,他弄丢了清圆,他该以死谢罪的。


    如果找不到她……


    “玉书,继续调人过来,活要见人……”


    他说着,突然开始哽咽。


    阳光在他眼前渐渐消失,只留一片惨暗天地。


    他心头的那口气也渐渐散去,只留一副空荡荡的皮囊,等在家门口。


    “死,要,见,尸……”


    *


    清圆这一路走得非常顺畅。


    她问钟大哥:“你们有没有给我准备一个假的尸体,脸被泡的看不出是谁,但能让章朔屹看得出是我,彻底死心的那种?”


    钟大哥啃饼,“没有。”


    “为什么呢?”她看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钟大哥喝口水,“做的多,错漏就多。他找不到你本来就没有办法,给他一具尸体,他反而能找到把柄。”


    清圆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她啃两口饼,又问:“钟大哥,你是令仪雇来的吗?我以后要是想找人护着我,应该去哪里雇像你这么靠谱的人啊?”


    钟大哥被饼噎了下,“我不是雇来的。”


    清圆疑惑,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钟大哥咳咳嗓,“周老将军有恩于我,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眉毛都不动,何况,只是护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行一路程而已。”


    清圆明白了,“那这一路的人,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钟大哥得意道:“那应该是了,我们这帮兄弟从战场下来,都是脑袋别在刀上过日子的人,最懂知恩图报了。”


    清圆想起之前听过的,周老将军戎马一生,功勋卓著。这样看来,老将军如今虽然闲居京城,但提一嘴他的名字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其效忠的。


    清圆若有所思地把手里的饼都吃完了。


    钟大哥看她吃完了,起身,“我们该出发了。”


    清圆收拾残渣,起身清脆道:“嗯,走吧。”


    第38章 她竟然骗他 他一定要


    章朔屹带着人又找了两天, 最终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这一睡,便整整睡了三天。


    他做了一场长梦。


    梦里,他带着清圆上了船, 他们一路南下, 顺利地抵达了贺州。


    清圆很喜欢他的宅子,转了一圈,兴奋地说要在这里放个什么,那里摆个什么,还要在墙边种满月季。


    他笑着说都可以, 都好。


    院里有一棵杏树,很多年了, 树大叶茂, 不再是从前她院子里那棵病怏怏的样子。


    他在下面给她摆了一张躺椅。


    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个躺椅的?”


    他笑, “因为从前你院子里的那张, 也是我送与你的呀。”


    她莞尔一笑,说原来是你。


    他抱着她躺在躺椅上,玩着她垂下的头发,说是啊是啊, 都是我。


    他们依偎着,大眠一日又一日。


    白日里,他教清圆怎么对付那些个难缠的掌柜, 晚上就轮到清圆对付难缠的他。


    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他给清圆梳头,发现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


    陈老板忙于生意,有时并不爱搭理他,他不甘寂寞, 时不时地去捣乱。


    清圆便一脸严肃,“章朔屹,我要打你了。”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


    清圆一下就破功,捂着嘴笑起来,留一双弯弯的眼睛在外面勾他。


    真是春水破冰般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看着看着,眼里就蓄出泪花。


    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天,简陋朴素的一身嫁衣,过路的风多情,将她的盖头掀起,将她送与他。


    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说:“清圆,我好喜欢你。”


    无法抵抗本能的喜欢。


    他流出眼泪来,跪伏在她身侧,求她:“清圆,与我成亲吧。”


    ——清圆,跟我走吧。


    清圆笑声清朗,吐出干脆的两个字:“好啊。”


    一如从前。


    他怔怔抬头,如见他的神仙。


    从此颠倒梦想,大梦不醒。


    *


    第四天,何玉书问大夫:“他怎么还没有醒?”


    大夫说:“公子这几日过于疲惫,再有,也是他自己不愿醒。”


    何玉书皱眉,怎么又来一个不愿醒的?


    “船已经等了很多天,不能再等了。劳烦大夫想办法给他唤醒。”


    大夫:“那我施针试试。”


    章朔屹醒的时候,还没有从梦里缓过来,他起身,看了一圈,没看见清圆,自然而然地问:“清圆呢?”


    何玉书垂眸。


    “少爷,船已经停靠许久,不能再等了,您是继续留下,还是跟着船南下?”


    船?


    他们不是已经到了贺州了吗?


    章朔屹迷茫地再次看眼四周。


    怎么是罗州的房子?


    脑中忽然仿佛有金钟乍响,震得他三魂出窍。


    大梦一场,南柯初醒,痛不欲生。


    清圆,清圆……


    他上前抓住何玉书,“找到她了吗?”


    何玉书在他的期盼里再次摇了摇头。


    “少爷,已经这么多天了,恐怕凶多吉少了。”何玉书也不想把话说绝,可他不说,章朔屹就一直抱着虚假的希望,他还能撑几天呢?


    章朔屹想起身,却脱力倒了回去。


    “我要去找她……”


    何玉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是,那在下去安排船的事。”


    何玉书带着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着,什么也没想,努力地再做回刚才的梦,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他萌生了死意。


    如果他再也找不到她,或者,只能找到她的尸骸,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早早地去下辈子,趁着奈何桥边她还没走远,去紧紧地拉住她,下辈子投生个天定姻缘。


    清圆。


    他无意识地念着她的名字。


    可他还不能死,只要还没看到她的尸体,就还有一丝希望。


    她或许还在某个地方艰难求生,等着他去救她。


    生不能生,死也不能死。


    明明前不久,他还为清圆写了满树的长命百岁。


    全都是骗人的。


    清圆……


    他闭上眼,抵抗着想要自毁的冲动。


    突然,他想起来,清圆在这屋子里的时候,往床上的柜子里放过衣服。


    他挣扎地爬起来,爬到床尾,打开柜子,在里面翻找。


    他终于找到了她的衣服,急急地拽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衣上还残存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他眼眶骤红。


    拿出来的衣服带倒了柜子里的篮子,篮子里的鲁班锁,小木马顺着柜门滚落出来。


    还有一件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


    是一支……织金缠绕的凤钗。


    他不敢置信地捡起那支凤钗,反反复复地看,确信,这就是他送她的那支。


    他不顾发软的身体,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把这屋子里有她痕迹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她的妆奁,她的衣橱,每一处他都找遍了,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桌子上甚至放着她打开忘关的胭脂盒,仿佛下一刻她还会回来一般。


    什么都没少,就连章聿怀给她的那一盒子钱,她都没动。


    只有这只凤钗。


    她把它放在了篮子里,将它孤零零地扔下。


    他拿着这支凤钗,手指颤抖,癫狂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又突然开始大哭。


    眼泪横流,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浑身的力气都用来紧紧地握着这支凤钗,她不要的凤钗。


    那么多的东西,她唯独不要它。


    她唯独不要他。


    清圆啊。


    那样喜怒分明,清澈如水的清圆啊,竟然也会骗人。


    若真是毫无准备地离去,怎会偏偏在柜中篮子里留下这一支凤钗呢?


    她算到了这一天,给了他诛心一击。


    他痛得泪流满面。


    为了离开他,她竟然沉得住气,装得毫无破绽,布下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局,将他骗得团团转,让他在绝望与害怕中不断烈火烹熬。


    她骗他骗得好苦啊。


    他都快绝望地去地府找她了。


    她竟敢这样骗他。


    他癫狂地将凤钗放在心口,死死地抵住,眼里露出前所未有的狠意。


    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她!


    他一定会找到她,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抓住她。


    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他半步,他要狠狠地*死她。


    *


    最后一位护送清圆的壮士也完成了任务。


    他冲清圆抱拳:“姑娘,我便送到这里了。”


    清圆向他道谢。


    他爽朗地笑了:“不客气,我也没能送姑娘到最后。最后这段路,得姑娘自己走。此后想去哪里,全凭心意,无人再会知晓。前路坦荡,姑娘尽管策马扬鞭,潇洒自由!”


    清圆眼里冒出泪花,再次俯身向他深谢。


    清圆在原地休整一天后,继续策马,独身一人向留州前进。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勇敢。


    这一路,每一个人都在陪她,每一个人也都在送她。


    直到此刻,她终于可以独自上路,抛却所有,独自迎接属于她的新生。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这么厉害。


    从前,她连一个人走到陌生的地方都害怕,现在竟然敢一个人上路。


    直到她进了留州。


    她四处打听,终于有人知道老道这个人,并且告诉她老道住在哪里,却对她说,老道前些日子已经搬走了,继续云游,不知何方。


    她坐在那锁了的院门外发呆。


    斜阳日暮,倦鸟归巢。


    路人踏着余晖,见她独自在此,好心询问:“姑娘,怎么不回家?”


    她没有家。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路人看那道被锁的门:“是家里人还没回来吗,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家里也没有人了。


    只剩她自己了。


    清圆回头看那道锁,一瞬间脑袋里涌进无数想法,如数朵凭空炸开的烟花。


    许久,她转回头,笑着对路人说:“我这就回去了。”


    她要回她自己的家。


    她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家,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防备,完完全全地给自己做主。


    章朔屹口中的陈老板,是虚幻一梦中的空中楼阁。他能给她捧得高高的,也能轻轻伸手就将她拉下来。


    她不想要,她要成为自己的陈老板,自给自足,逍遥自在。


    挣多挣少并没什么所谓,她没那么喜欢钱。


    她只是喜欢靠自己的双手获得酬劳。


    她找了间客栈先住下,到附近的钱庄取出她的钱,在街上逛着,选她将来住的地方,也选个以后经营的店面。


    她逛了两天,打听了行情,最后看中了一家面馆。


    也是巧,那家老板急着要走,把面馆和他家住的院子一起往外卖,她去看了眼,面馆的位置很好,在街中,住所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整齐,离面馆也不远。


    清圆看了之后很满意,谈了价钱,那老板也没想着坑她,价格公允,她当即买下。


    面馆里的厨子跟着老板一起走,只留下一个伙计,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儿,个子蛮高,但就是瘦得跟个猴一样,佝偻着身子,看着就不精神。


    老板特意与她说:“你可以把他留下,你别看他瘦得跟猴似的,但干活麻利,从不偷奸耍滑,而且。”老板凑近,“他工钱也便宜,你先凑活用着,不合适再换。”


    男孩儿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等待。


    要不是老板举家要搬迁到南边,这面馆他能干到很久很久,可现在却变成了风中飘萍。


    都是苦命的人,她也不想轻易地夺去人家糊口的活计,便点头让男孩儿留下。


    他有些惊讶,抬起头偷偷看一眼她,又飞速地低下头躲避。


    “叫什么名?”


    男孩垂头闷声,“刘兆。”


    “哪个兆?”


    老板笑,“好兆头的兆,寓意好着呢。”


    老板慷慨,把店里的东西一并都给她留下了,“你能留下他,是个善心的人。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们啊,就该多相互照应着。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啊,到时候再去好好找个厨子,开张肯定能养活自己。”


    清圆连连感谢他,这给她省了不少钱,老板摆摆手,大笑说这不算什么。


    “这里街里街坊的都很好,我看你也是孤身一人,有什么困难啊,你就跟他们说,能帮肯定拉你一把。”


    清圆展开了个实心实意的笑,再次感谢。


    她没急着开张,而是回去先收拾她的小院子。


    一共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放杂物,院子里有棵梨树,有口水井。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和刘兆一起埋头收拾。


    刘兆果然如老板所说,干活麻利勤快,一个下午,就帮她把屋子都收拾好了,连带着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干净了。


    她做了一桌子菜,留他一起吃饭。


    刘兆埋头猛吃。


    干活干得多,吃也吃得格外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向清圆,规规矩矩地坐好。


    清圆只含笑看着他,递他一个馒头,问:“从前老板每月给你多少工钱?”


    他低声:“三贯钱。”


    三贯钱,那倒真是不多,勉强糊口。


    他又道:“也可以两贯……”


    清圆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他摇摇头。


    果然。


    她问:“那你平时住在哪里?”


    他说:“店里,后面有个小隔间。”


    他低声说完,手指忐忑地摁在碗边,泛起了白。


    清圆向他展开一个温和的笑:“那以后你也可以住在那里,依旧是每月三贯钱,若是做得好,每年还会往上涨。”


    他抬头。


    陈老板自信道:“只要跟我好好干,肯定有你饱饭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陈记面馆开张喽 人怎么能这


    清圆的陈记面馆正式开张了。


    前几日她招了个话少的厨子, 做的面很不错,要的工钱虽有些高,但她觉得很值。


    她又给面馆添了几张新桌子, 定了几个招牌面。


    陈记面馆就这样红红火火开张了。


    来往的客人不少, 陈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一日下来,进账可观。


    厨子将剩下的面煮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厨子默不作声,安静吃面。


    刘兆依旧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一碗。


    清圆把剩下的面都给他了。


    他闷头吃, “谢谢老板娘。”


    桌子上很安静,三个人也不说话, 累一天了, 都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面。


    清圆一边吃一边想,再过一两个月, 等客人稳定了, 就再推出一款新的面。


    还得再想个标志,把她这个陈记面馆做的独树一帜。


    还得把那几个老旧的桌椅也一起换掉。


    她脑子里有很多想法,这回没有章朔屹在一旁给她把关,但她也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清圆, 心里有了些底,可以慢慢摸索着来。


    而此刻,小小面馆外面的世界正在酝酿一场激烈的风暴。


    朝中夺嫡之势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今日荣王的一个钱袋子被燕王端掉了, 明日燕王的一个臂膀又被荣王踢出朝堂。


    荣王党的人和燕王党的人势不两立。


    朝中人人自危。


    章聿怀被授予翰林院修撰, 起草文书,日日在翰林院伏案,并不理会外面的事。


    荣王曾有意于他,他明明白白地拒绝:“下官并无青云之志, 只想安居一隅,做好手中的事。”


    荣王大笑,“章兄啊,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章聿怀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天真无比的,一年后,他被陛下亲自破格提拔为吏部侍郎。


    这样的天恩浩荡,猝不及防似催命毒药。


    他不懂,他希望陛下能给他一个答案。


    可陛下只拍拍他的肩膀,“爱卿,你是朕钦点的状元,朕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


    “现在朝中的人心思都浮,没人好好做事,都想着怎么投机取巧,妄想做那乘风而起的墙头草,这些人,都该好好看清自己的位置。”


    “章聿怀,你不要让朕失望。”


    章聿怀跪伏于地,油然而生一股荒谬感。


    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在乐此不疲地做着权力倾轧的游戏。


    皇帝的儿子们斗成一团,老子一边隔岸观火,一边防着儿子,而儿子们也都在盼着老子赶紧死。


    与此同时,边境战火已起,胡人已经于东南连接攻破两城。


    镇南的诸侯顺势而起,自立为王。


    而朝中呢。


    到现在也没商量出到底谁去迎战。


    荣王等着病重的皇帝驾崩,不肯轻易让手下的人出兵,可他又不想让燕王手下的人得了这个战功,于是两方僵持不下。


    上一个吏部侍郎只因替燕王手下的杜如风说了句话,第二天便不明不白地泡在护城河里。


    久病的皇帝将主意打到了章聿怀的头上,想借他这把锋利的新刀,铲除异己。


    当然,死了也没什么所谓。


    他心中苦笑不止,他何德何能啊。


    他面上却还风平浪静,俯身而拜,缓缓道:“臣,遵命。”


    *


    周府中,令仪与燕王在树下相对而坐。


    二沸过的茶水,她亲自煮好端给燕王。


    他感慨:“我们已经没有这样坐着好好喝口茶了。”


    令仪:“勤政爱民的燕王殿下一向事忙。”


    萧和轻轻地笑,“你还是喜欢挖苦我。”


    “我这次并不是来挖苦你的,而是助你一臂之力的。”


    “哦?”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我想在燕王殿下手下,求一份将来将军府的荣华。”


    “将军府没有我,也会荣华一世。”


    “是吗?”令仪面无表情,“且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说我为女子不能入朝,周家后继无人,待我父仙去,我又能依靠谁呢?”


    令仪看向萧和,慢声道:“依靠我未来的丈夫吗?”


    萧和垂在袖子里的手骤然一紧。


    他努力保持平和的表情,将下面的话平稳地说出:“老将军会为你寻一门好的亲事,找一个可靠的人,将来他赘进来,帮你扶持家中,你不必担心他会负你……”


    令仪突然笑了起来,“那殿下觉得,京中哪位儿郎,堪称如此良人呢?”


    他的指甲深深嵌在掌心中,“我不知,但你尚且年岁轻,也不必着急于此。”


    “我着急。”令仪明目张胆地看着他,“朝中局势一天一个样,我不知道哪天我们这将军府就遭了灾。”


    “不会的,我不会让朝中的事波及这里。”


    “那如果,我说我手里有荣王的罪证呢?”


    他猛地睁大眼睛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令仪嘲讽地对他笑,笑他冠冕堂皇,笑他也不过如此。


    “我知道,你现在急着要让杜如风挂帅出征,但荣王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你顺意,我手中的东西,足以困住他一段时间,让杜如风顺利带兵出征。”


    她胸有成竹,摆出架势,“我可以给你,但我要将来的一个保证。”


    萧和紧紧地皱着眉头。


    她怎么会卷进这些事中?


    “你为何在此时将这个东西给我?”


    令仪:“我本无意参与你们这些肮脏事。只不过我父最近知道了南方战起,日日忧愁,我没办法,想起手中还有这块烫手山芋,交给你总比交给荣王强,你说是吗?”


    这回轮到萧和沉默了。


    “是谁给你的?”


    “一位曾受荣王迫害的故人,所有证据都完善而真实,你不必担心。”


    他紧缩着眉,沉声道:“令仪,你该知道,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我也会极力保住将军府。我在这里待过相当长的时间,这也算是我的故居。这些事你不必掺和进来。”


    令仪气笑了,他竟然还在说教她。


    “那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便送给荣王投诚,他应该不会对我说这些废话。”


    他气得双拳紧握,抵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周令仪,你当夺嫡是儿戏吗,你知道有多少朝廷官员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吗?”


    令仪端坐,看眼前这个男人气急败坏,心中讥笑,“那燕王殿下,您的手下沾了多少血呢?您也说,很多朝廷官员都死在里面,何况一个无凭无依,江河日下的将军府呢?”


    他希望她是个懵懂无知,只需要好好受他庇佑的小姑娘就好,何其天真。


    人各为己,没有人会把命心安理得搁在另一个人身上,等着别人来救。


    她还有家人,还有这一院子的人,她怎么可能就当一个游手好闲,闺阁里安心绣花的大小姐。


    然而萧和此刻却犟得异常。


    他道:“你不可以卷进来,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会保住将军府,我可以用性命向你起誓。”


    他没想过令仪会卷进来,朝中何其凶险,她一旦卷进来,他没把握可以让她全身而退。这份罪证当然好用,可这需要背负极大的风险。


    届时,只要他拿出这份罪证,有心人寻着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会找到令仪,他都不能冒这个险。他可以不要这一份罪证,也要让她干干净净地立在众人视线之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场风波。


    他起身,语重心长道:“令仪,我不需要这份罪证。你找个没人地方,将这份罪证烧了吧,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令仪失望,“萧和,我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小。”


    他惨然一笑,“或许吧,我可能真的胆小非常。”


    他转身离去,令仪气得将他的茶杯狠狠摔在他的脚下,茶水飞溅上他的衣摆,茶杯碎片划过他的腿,他顿了一瞬,继续离去。


    *


    清圆终于明白前老板为什么只给刘兆三贯的工钱。


    这小子能吃的让她害怕。


    起初他吃两大海碗的面原来只是跟她不熟,跟她客气来着。


    他现在能吃四碗,还能再塞下个馒头。


    她吓得拉着人去找大夫,大夫说没事,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多点正常。


    她问:“他这么瘦,吃四大海碗的面,真没事吗?”


    他肚子里哪来地方装这么多东西?


    大夫也一愣,“是有些多……没胖吗?”


    清圆终于有人能倾诉,连忙摇头,手比划起来,“一点肉也没长,只有个头又往上窜了窜。”


    可怕的很啊,简直貔貅转世了。


    大夫笑,“他脉象平和,长身体是这样的,你不必担心,过一两年就好了。”


    刘兆垂丧着头跟清圆从医馆出来后,沮丧地对清圆说:“掌柜的,我以后不吃那么多了,您别不要我。”


    清圆一瞬被逗笑,“你尽管吃,几碗面条我还供不起你了?”


    还好她开的是个面馆,面条子管够。


    她带着刘兆回面馆,对厨子说:“以后给他多煮几碗面条,让他吃饱。”


    厨子看看垂头丧气的刘兆,又看看豪气万丈的掌柜,默默笑了笑。


    饭桌上的三个人不再像以前一样默默无言。


    厨子说:“咱最近的凉面没以前卖得好了。”


    清圆的面馆新出了个凉面,正值暑热,卖得异常好,很多人慕名前来。


    可最近却卖得差了些。


    刘兆往嘴里扒拉面条,生气道:“隔壁那家不要脸,也开始学着卖。”


    清圆哎了声,十分大度道:“这凉面也不是咱独创的,没道理只让咱们卖,不让别人卖。都是一条财路的,大家和气一团最重要。只要咱家的凉面味道不改,总会有人愿意为这一口味道买单,不必急于一时。”


    刘兆抬头,“可是,隔壁卖的比我们便宜一文钱。”


    清圆瞪眼,“什么!”


    怪不得人都跑了!


    竟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抢客。


    清圆指着厨子,“明天,但凡来买凉面的,给我送个添头,送个鸡蛋!”


    厨子点头。


    刘兆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丈夫”回来了 掌柜的是看


    清圆来留州这些日子, 面馆里的事大大小小她尚且能应付得过来,周围热心的邻居她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隔壁王婶知道她孤身一人来到留州,问:“从哪里来的?”


    她想了想, 说:“从南边丰城来的。”


    王婶睁大眼睛, “那可远着呢!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先过来,家人在后面,等我在这里站下脚了,再接他们过来。”


    王婶佩服地直竖大拇指,“厉害厉害, 这年头,我第一次见你这么有能耐的姑娘。”


    清圆不好意思得耳朵都红了, 她实在不太擅长说谎话。


    “那你可成亲了?”


    她犹豫了下,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成亲了。”


    “男人是做什么的?”


    她咬唇, 说在京里当官, 有些太招摇了,难免引人注目,说不定还得跟她刨根问底,她便说:“在外跑生意的。”


    “那是不容易, 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说不定。”她得堵住王婶的嘴了,“怎么了王婶?”


    王婶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下去, “你来这些时间啊, 好多人都跟我打听你呢。”


    她连忙打断,“王婶,我可是嫁了人的,丈夫还在呢。”


    王婶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迂。现在这世道,你又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一年到头也过不来一趟。你一个姑娘家的,撑个面馆,是那么容易的?”


    她偷偷低声说,“他又不会知道,你就算在这边再找一个,又怎样?”


    清圆瞠目结舌。


    清圆顿感不妙。


    果然,王婶接着小声说,“还有咱们当地有钱的人家来问过我,条件很不错呢!”


    王婶估计是收了钱,今天铁了心要跟她说说媒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开个面馆。


    她本来是打算跟邻居说她有丈夫,等再过两天,说他在外面跑生意遇到土匪丧命了,她好安安静静地做个寡妇。


    可现在看来不成了。


    她得有个丈夫,这样才能让那些有心人望而却步。


    *


    章朔屹寻清圆途中注意到一波山匪,他们中有些人有段时间去了北边,虽然去哪里的都有,但都在离开一个月后陆陆续续地回来。


    似乎在做同一件事。


    他直觉这其中有蹊跷,带着人上了山,问他们见没见过一个叫陈清圆的女子。


    他们说没有。


    他再次细细询问,那土匪脾气暴躁,竟然向他亮刀,“老子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还要怎样?”


    他身后的家仆顿时紧张地上前拔刀。


    两边不知怎么就突然打了起来。


    那些山匪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村民落草为寇,他们训练有素,倒像是从军中退下来的。


    他带的那些家仆很快就被打趴下,只有他这些年没扔下拳脚功夫,打到了最后。


    可他已然力竭,拄着刀漏风一样地喘息。


    寨子的大当家没有就此杀了他,而是让人把他抬进了屋子里,给他喂水止血。


    “大兄弟啊,我们真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我这帮弟兄脾气不好,你多见谅。”


    章朔屹看着他身上被刀割出来的口子,不搭话。


    大当家:“我看你身手不错,不如留下?我这边五湖四海的兄弟多,山头连着山头的,说不定哪天就帮你找到了。”


    章朔屹疲惫地闭上了眼。


    已经一年了。


    他走了很多地方,仍未有她的片语音讯。


    他还要找多久呢,还有多久,才能见她一面呢……


    *


    斜阳日暮,刘兆关门收拾打烊。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对清圆说:“今天,那随书生又来了。”


    “随书生?是哪个?”


    “我们这儿的教书先生啊,叫随何,是秀才,今年参加了秋闱,还没放榜,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清圆说:“那蛮厉害的,将来能当官老爷呢。”


    她很敬佩那些读书人,寒窗十数载苦读,温和又知礼。


    从前她挨饿的时候,有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她卖草药的摊子,叹口气,把她的草药都买了。


    读了圣贤书的人,面对人世疾苦,总是乐观慈悲些。


    第二天,可能是因为刘兆这番话,她注意到有个人坐在面馆角落里,穿着一件浆得挺括的青色直裰,领口袖缘都仔细地镶了深青的边,身姿挺拔,面容清秀。


    她多打量了几眼,他仿佛有感,抬起头来,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清俊的一双眼,似二月春风裁出的嫩绿柳叶。


    清圆没有急着躲开视线,而是大大方方地冲他礼貌地笑了笑,颔首示意。


    落落大方,又不过分张扬的老板娘,模样年轻漂亮,笑起来眼神干净清澈,纵是无情亦动人。


    他愣了愣,随后急忙颔首回礼。


    从那以后,清圆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到他坐在那里吃面,每次也都是一碗阳春面。


    有一次店里给每个人都送点鸡蛋和豆腐,她把添头送到他面前时,他惊讶地抬头看她,把她看得一愣。


    四目相对。


    他立马起身道歉。


    她笑,“我是来给你送添头的,不要钱,好吃下次再来。”


    她这样大方,反倒趁得他动作突兀。


    他的耳朵忽地红了,“多谢掌柜。”


    隔日他又来时,给她提了一盒杏仁酥。


    “昨日冒犯掌柜了,今天特来赔罪,望掌柜收下。”


    清圆笑:“这有什么,我又没被吓到,随书生不必如此。”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话声也低下去,耳根微红,“前几日,贡院门口放了桂榜,侥幸高列。这也是喜果,大家同喜……”


    “呀,那恭喜高中了!”


    清圆笑着把糕点接过来,“这喜气确实要沾一下。”


    随书生脖子红了一片,与清圆匆匆道别。


    刘兆看着随书生离去的身影,看了一眼又一眼。


    “看什么?”清圆问。


    刘兆说没什么,“那书生对您有意思。”


    清圆一口茶水喷出去,“乱说什么!”


    刘兆不说话了。


    本来就是。


    不知不觉,已经是快到除夕,清圆已经来留州一年多了。


    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


    刘兆把她的屋子院子从里到外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又走到门旁,贴上今年的对子,在两边挂起红灯笼。


    一年的喜气瞬间盈满整间小院。


    刘兆回了厨房帮清圆烧火。


    清圆说:“我炖了个可大的大肘子,今天你可以吃个够。”


    “多谢掌柜。”


    清圆侧脸看他,“嗯?怎么看你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


    半大的小子就是难懂,最近总是心事重重,问又不说。


    饭桌上清圆说:“你跟我也一年多了,今年你干的不错,明年给你每月涨一贯钱,继续好好干。”


    她笑着,向他举杯。


    他傻愣着,“真的吗掌柜?”


    清圆挑眉,“那当然了。”


    他高兴地站起来,捧着杯子一饮而尽,“多谢掌柜!”


    “哎!慢点喝。”


    清圆哭笑不得。


    刘兆感动得要泛出泪花来,掏心掏肺道:“您不嫌弃我吃得多,还给我涨工钱……”


    清圆不想听酸倒牙的话,赶紧冲他摆摆手,“快坐下吃饭吧。”


    刘兆哽咽点头,缓缓坐下,然后埋头猛吃。


    一桌子她喜欢的菜,其实真要到了吃的时候,反而吃不下多少。


    她拿着一壶果子酒,仰身望着远方湛蓝的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有人让她思虑伤神,也没有人让她痛心难过。


    那些爱啊恨啊,浓烈到整夜难眠的思绪,都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


    面馆如今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店里虽然只有三个人,但也忙得过来,到了年底还有一笔不错的结余,她很满意了。


    她开心就送客人添头,客人开心她也开心。她不开心就关店,躺在家里大眠一日,也没什么所谓。


    她还有了听话忠实的伙计,忙前忙后,实实在在地为她做事。


    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所以,她给刘兆夹了一筷子肉,轻声慢语道:“兆啊,帮我个忙?”


    刘兆睁大眼睛,“好啊,掌柜你尽管说。”


    清圆慢吞吞道:“你看啊,我一个人来这儿,也没个家人什么的,这四邻啊动不动就要给我说亲事。”


    刘兆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难得自作聪明一回,“掌柜的是看中随书生了吗?”


    清圆瞪眼:“胡说什么呢!”


    刘兆戳戳碗里的肉,“您还不承认,他来店里吃饭,您总看他。”


    清圆急了,“那是因为他好看,我自然多看两眼。”


    刘兆:“那不就是了。姑娘们都喜欢好看的,那随书生在书院里就有好多姑娘喜欢呢,他都拒绝了,至今都没成亲。”


    清圆被他带偏了,好奇地问:“那他为何不成亲?”


    刘兆一脸“你看吧你看吧,你就是惦记人家”的表情。


    他没立马答,反而蔫蔫地问:“掌柜,你要是跟随书生好了,还会继续用我吗?”


    清圆疑惑:“为什么不会?”


    他扭捏了一会儿,不自在地说:“随书生可能不太喜欢我。以前太饿的时候,偷过他家院里的黄瓜,被他看见了。”


    刘兆低着头难过。


    清圆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刘兆摸不着头脑,只能难过地看向清圆。


    清圆终于笑够了,擦擦眼角的眼泪,说:“不会的,我不会跟书生成亲,你放心吧。”


    刘兆不明白,“那掌柜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话啊?”


    “我想让大家知道我的丈夫回来看我了。这几天面馆正好歇息,我买了两件男子的衣服,你穿上,挡着脸,等到天色暗沉,街上有人,就走进我的院子。”


    “等第二天白天,我就说我丈夫回来看我了,看完又走了,他们也就不会再烦我了。”


    这多大点事。


    刘兆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掌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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