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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升级版老二空降 我只要一碗


    夜幕降临, 刘兆穿着一身黑衣,悄摸摸地进了门。


    怎么像贼一样。


    清圆特意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人看见, 提高声音带着喜悦地说:“你来啦。”


    刘兆挤出一声低沉的“嗯”。


    清圆拉着刘兆进屋。


    两人在屋内一对视, 都忍不住笑开。


    刘兆嬉笑着把外面的那层外套脱下,她在他的肩上,胳膊上都垫上了布包,勉强是个魁梧的样子。


    他正往下拆布包,一副滑稽的样子, 像是只成精了的猴子。


    清圆一点也没避讳他,眼睛弯弯笑开, 一边笑, 一边帮他拆。


    “吃了我那么多肘子,怎么还不长肉。”


    刘兆憨笑, “我自小就这样。”


    自小他吃都吃不饱, 跟现在哪能一样。


    清圆没说,只是提另一件事:


    “以后,隔个两三个月,你还这样过来一趟。”


    刘兆说好, 但他也疑惑。


    “掌柜的,你这样做,别人都不敢给你说亲了, 那你以后也不打算成亲吗?”


    清圆道:“我已经成过亲了。”


    刘兆惊讶, 他还以为掌柜之前说的是假的呢。


    “那您丈夫呢?”


    既然已经成亲,为何都过了一年多了也不来看她。


    清圆淡淡道:“都死了。”


    刘兆吓一跳,“都,死了?”


    她没忍住, 又哈哈笑起来,“是啊,都死了,我生来克夫命,克得厉害,没有一个能撑得过去。”


    刘兆没跟着她一起笑,反而严肃了下来,“掌柜你人很好,你不要信那些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一个人,走那么远路,受那么多的苦,一定是故地待不下去了才会这样。


    掌柜的人这么好,一定是因为那些污糟人的闲话才逼得她背井离乡。


    他为她不平。


    清圆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别瞎想,明日我们面馆开张,给你做好吃的。”


    “好!”


    *


    一晃又是半年过去。


    留州现在也不太平,经常能看见兵卒从街巷中穿过。


    刘兆问:“掌柜的,是要打仗了吗?”


    清圆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随书生过来了,送她一篮子莲子。


    清圆很惊讶,莲子在留州很少见。


    随书生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到个从南边过来卖货的商人,想着掌柜是从南边过来的,许久没见过家乡之物,便借花献佛了。”


    清圆很感激地接过来,“多谢你,书生你吃过饭了吗?”


    他点点头,“吃过了,掌柜不必忙了。”


    他匆匆又要走,清圆赶忙拉住他,将手边一袋卤肉塞给他,“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随书生不接,皱着眉头,“陈老板,我并非要与你以物换物,我只是看到了想着你会喜欢……”随书生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对,立即闭嘴,耳朵骤然红了。


    清圆倒没什么,嬉笑道:“我知道书生心好,只是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每次来我不也收了你的面钱嘛。”


    她笑着,把卤肉塞给他。


    “下次还来啊,书生。”


    随书生蚊子般地说声好,闷头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清圆招呼刘兆过来,“吃过莲子吗?”


    刘兆摇头,“莲子是什么?”


    清圆:“好吃的,晚上让王叔别做面条了,炒两个菜,我给你们煮莲子粥尝尝。”


    刘兆眼睛骤亮,“好啊好啊。”


    清圆扒莲子的时候恍惚了下。


    算算日子,两年了。


    从她离开章府,离开晋州,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年。


    太平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年一年没什么不同。


    刘兆帮她扒,结果手笨劲大,捏碎好几个,被清圆轻轻打了下手背,“不用你,你去前面看看,我刚刚听到声音,应该是有客人来了。”


    刘兆嘿嘿说好,洗了手往前面走,果然来了个客人,一身黑色劲装,窄袖紧腰,领口敞着,坐在墙角的位置。


    他上前,“这位爷要吃点什么?”


    男人沙哑着声音说:“给我来碗莲子粥。”


    刘兆心中一惊。


    他怎么知道的?


    他克制住惊讶的神色,只说:“这里没有莲子粥。”


    男子抬头,深刻的眉眼淡淡地瞥了眼刘兆,眼里的冷意让刘兆后背顿时发紧。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客官,我们这儿是面馆,只有面。”


    男人冷冷道:“我只要莲子粥,让你掌柜的跟我说。”


    刘兆没办法,只能回后面跟清圆交代,刚说完,清圆手中的碗就摔在了桌子上,当啷一声清脆地滚了开。


    刘兆紧张道:“外面那人,是不是来找事的?掌柜,我把他赶出去吧。”


    清圆擦擦手上的水,“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她转身往前面走。


    心跳如擂鼓。


    后厨与前厅隔着一道帘子,她站在帘子后,只要掀开来,就能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她手捏住帘子一角,捏到指尖泛白发颤。


    两年了,怎么会呢。


    清圆咬牙,猛地掀开帘子,抬头,正撞见他的视线。


    他端坐着,寒寂的目光穿过无数飞奔而逝的时光一瞬抓住她,一刻不移。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


    真的是他……


    两年的时光,在此刻却像薄薄一张纸被猛地捅破,那些往事在一刻毫不褪色地在眼前轮转,连带着那些汹涌而莫名的情绪横冲乱撞。


    酿过了春秋的酒,哗啦啦地倒入碗中。


    好一阵儿,她才回过神来,带着要炸开的心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他面前。


    他一动不动,只看着她。


    她道:“小店只卖面,没有客官要的。”


    他声音沙哑,“我只要一碗莲子粥,吃完就走。”


    她硬着头皮直视他的目光。


    冷且沉,仿佛走过千山万水的疲倦旅人,浑身的艳光尽敛,那双流光溢彩般艳丽的眼睛也沾上了风雪,变得内敛锋利,平静如潭。


    这两年他变了很多。


    她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跟从前那个爱笑贫嘴的二少爷联系在一起。


    他也回看她。


    他在梦里无数遍梦见她,梦到面容都模糊。


    而她现在就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连同所有回忆一同鲜活地粉墨登场,却不像是真的。


    她起了身,“那你说到做到。”


    帘子抬起又放下,遮住她的背影。


    他等了许久,等到没了耐心,帘子被重新掀开,她端着一碗粥走了出来,直走到他的面前。


    “吃吧。”


    他没理会她这喂狗般的姿势,端过去就埋头吃,像是真的饿极了,狼吞虎咽。


    粥还烫着,他也不管。


    她在粥里放了大把的糖,齁人的甜,他也不在乎。


    只顾埋头猛吃。


    清圆刚要走,他出声:“坐下。”


    他没抬头,只低沉着声音:“陪我吃完,吃完我就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圆坐在了他的对面,偏头看门口的方向,无聊地发呆。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呢?


    她走前给他设下了迷阵,她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真的顺着蛛丝马迹找了过来。


    他发现她做局骗他了吗?


    接下来怎么办呢,他看着来者不善的样子,吃完会走吗?


    她脑袋里乱乱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好在他吃得够快,放下了筷子。


    清圆感觉到沉甸甸的目光积在她的侧脸。


    他大咧咧地往后一仰,敞着身子,肆无忌惮地紧紧盯着她。


    一片寂静。


    她不回头,只语气淡淡道:“你该走了。”


    两年未见,她不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而是说他该走了。


    他长久地看着她,心里荒芜一片。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等,他得到了一碗热粥,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沉默地站起,放下一块银子,绕过她的身边,缓缓离去。


    他痛快干脆地走了,让清圆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分别到底没有很难看,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一别就是两年,两年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与他不过是阴差阳错的一晌贪欢,皆是镜花水月,少年人的新鲜劲一过,便没剩什么。


    他不再执着也是有的。


    刘兆走过来,低声问:“掌柜,他是谁啊?”


    清圆看着门口许久,“来讨债的。”


    刘兆大惊失色,“那,那我们赶紧报官吧!”


    “报官没用,你先安生着,一会儿趁着打烊,出门去东市买两匹马。”


    刘兆:“买马干嘛?”


    清圆瞥他一眼,“以防万一,我们可能得出去躲一阵。”


    刘兆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掌柜,你躲起来还愿意带着我……”


    清圆:“记得回去把你的包袱收拾好。”


    “那面馆怎么办?”


    清圆皱眉,是啊,那面馆怎么办。


    这是她的心血,她不想因为这些风吹草动就轻易放弃。


    她去后面找王叔。


    王叔有妻有儿,不会随意离开留州,将面馆交给王叔打理她放心。


    她跟王叔简单交代了下,她或许会有琐事缠身,看顾不上面馆,若是她好几日没来,就让王叔暂时替她管着,赚多少钱,都算王叔的。


    一向寡言的王叔皱着眉,“掌柜的,我有个亲戚在官府里当差,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清圆笑笑,“王叔,你好好看着面馆就行,不用担心我。”


    打烊后,清圆回了小院,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看了一眼屋子,全是她这几年添置的,每个都很合她的心意,每个她都用惯了,每个她都想带走。


    她装了几件衣服,突然又停下来,开始生闷气。


    为何他一来她就要走,她怕什么,他难道还能强行把她掳走不成?


    他若是还对她有心思,那她好好地拒绝他,断了他心思就好了。


    两年了,就算有什么,也都该淡了。


    清圆叹口气,接着开始收拾衣服。


    她还是不敢赌。


    万一呢。


    万一她的清净生活就此打破呢,先出去躲一阵,等风平浪静再回来,也没什么。


    她仰头长长哀叹一声。


    收拾完躺在床上时,她还在烦恼,思索着该怎么办,该把她的钱怎么安置。


    突然她灵机一动,又爬起来把门和窗都检查一遍,确认都锁好了才回去重新躺下。


    这一睡,睡得格外快格外沉,沉到,没发现窗户被轻轻地撬开一丝缝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修罗场 老二开疯 我?我就是


    空荡荡的夜幕上只有几颗零散的星在泛着冷光, 浓雾笼罩四野,留下一片昏暗的蓝光。


    他穿过一院浓雾,将她门前的迷香掐断, 然后一如既往, 轻车熟路地潜入她的房间。


    脚步悄悄,他缓缓走到她的床边,掀开床帘,静静地看着她。


    她毫无防备,一脸平和地进入梦乡。


    梦里会有他吗?


    应该不会。


    她不在意他, 时隔两年再次相逢,也只是冷漠疏离地让他离开。


    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与怜悯, 也随着她的那句“你该走了”冻结而死。


    他伸手, 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比从前还要圆润细腻,她也比从前看着更加温和。


    西北的风没有将她吹得憔悴, 反而将她养得更好。


    他的手缓缓向下, 虚虚握住她的脖颈。


    纤细又脆弱,只要他用力一捏,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死去。


    这两年来,生不能生, 死不能死,昼夜不停,如蛆附骨的痛苦, 也会随之彻底平息。


    他将从此彻彻底底地获得解救。


    他手指扣住, 慢慢用力。


    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她就在这里,你真的不想去抱抱她吗?


    他冷静地否决了。


    他给了她时间,给了她机会解释。


    可她有震惊, 有惊吓,就是没有对他的交代。


    她不是被迫的,她是亲自谋划,主动离开他的。


    他把他的所有都给了她啊,可她不要,她弃如敝履。


    她以后也不喜欢自己,既然如此,何不就此与她下黄泉,牢牢抓住她,奔赴下一世再来过呢。


    可是……


    那样温香柔软的怀抱,近在咫尺,你真的不想要吗?


    他好像被活生生撕开成两半,一半叫嚣着恨她,一半又哭喊着想要靠近她。


    他用力到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绷得颤抖,却迟迟没有往她的肌肤下深进一毫,一毫也做不到。


    自欺欺人的人也将自取其辱。


    他脱了力,松了手。


    剧烈跳动的心跳仿佛也在嘲弄于他。


    他彻底放弃,将自己身上沾了凉雾的外衣脱下,将她的被子轻掀开一角,动作轻轻地躺了进去。


    她身上暖融融的温度裹着熟悉的味道向他扑来,如同密密的茧将他包围。


    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脏腑都如荒漠中久行将渴死的旅人终于喝到一口甘霖般战栗起来,发出阵阵舒坦的喟叹。


    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心里那块堵了两年的石头突然瓦解,所有的情绪如开闸放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一瞬间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清圆啊……


    他的清圆……


    他找不到她,常常枯坐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回罗州的院子里,抱着她的衣服缓口气,再续一段命。他艰难地活到再次看见她,她却对他不屑一顾。


    他多恨她,恨她绝情至此,不给他留条活路。


    他伸长双臂,将人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舒服地喟叹出声。


    倦鸟归巢,旅人回乡,再也没有比她身边更安稳的去处。


    他紧紧地抱着她,久违的冲动却勃然而起,令他憎恶。


    她无知无觉,依旧睡得安稳,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这样安静的夜,像是一场濒死前的浮华一梦。


    不如就在这一刻,在她的身边就这样死去吧。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么龌龊。


    长夜寂静,喉中翻滚压抑的未尽之语,心脏如鼓地跳动,是徘徊在他耳边唯一的声响。


    一层薄薄的夜雾,起起伏伏,停停走走,都是他数不尽道不明的怨念。


    他眷恋地看着她,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可思念克制不住,如同银瓶乍破,他匆忙捂住。


    他厌恶、颓败地想,他竟然犯贱到这种田地。


    想她想到克制不住,仓促非常。


    雾气到了屋里凝成了水渍,他冷脸下床拿帕子擦洗干净。


    *


    天光渐亮,清圆慢慢醒来。


    她躺在床上想了会儿,起床到桌边写了两封信,又将屋子里的钱财点了一遍。


    准备好后她长叹一口气,出门往面馆走。


    面馆还没开门,有人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的劲衣勾勒出挺括的肩背,于腰间利落收束,沉肃如未出鞘之剑。


    似有所感,他蓦然回头看向她。


    两目相对,平静的湖面下翻涌不尽的暗潮。


    清圆:“今日没有莲子了,做不了莲子粥。”


    他沉声:“无妨,我饿了。”


    眼皮顶出锋利的痕,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她身上,不肯罢休。


    清圆败下阵来,绕过他上前开门。


    他后脚跟着进来,她也不管他,径直走到帘子后面。


    刘兆眼神一亮,“掌柜的,来这么早。”


    清圆眼神示意他过来。


    她凑到刘兆耳边低声道:“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红印,一封蓝印,上面我都写了该寄给谁,寄到哪里去。如果我被困,你便找信客将第一封红色的信寄出去,若是十天之后,我还没有脱困,你便把第二封蓝色的信寄出去。”


    刘兆接过信,郑重地低声道:“我都记住了,放心吧掌柜。”


    她突然又拉住他,“一定要等到十天,如若不是迫不得已,不要把第二封信寄出去。”


    “我知道了。”


    清圆松了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刘兆担忧得脸都皱在一起,“掌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不现在就走吧。”


    清圆看了眼帘子,“等他走了,我们再走。你先让王叔给他煮碗面。”


    “要清水面吗?”


    清圆叹口气,“不必,就正常的。”


    她再次看向那道帘子,心事重重。


    过了会儿,她掀开帘子,端着一碗阳春面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过面,低头沉默地吃。


    日头还早,风也清凉,街上人影稀少。


    他吃得很慢,却仍是沉默,沉默的不像他。


    还是她先开的口,“你来留州,是来做生意的吗?”


    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个孽种呢?”


    清圆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想起来,她当时跑的时候为了支开他,骗他怀了章聿怀的孩子来着。


    她不自在地捏捏手指,胡编道:“送去学堂了。”


    他冷笑一声,“怕我杀了他?”


    她顿时浑身一紧,惊诧地抬头,撞进他冷若寒潭的眼里。


    他完完全全地攥住她。


    “自己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


    “在罗州不开心吗?”


    “没有。”


    “那为什么走?”


    清圆垂眸,“我以为我走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他语气危险:“知道什么?”


    “我们该散了。”


    他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他的怒气,“什么叫该散了。”


    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走近,四处看了看,径直往这边走来。


    “掌柜的?”


    清圆起身,一脸惊讶,“书生?这么早,来吃面啊。”


    随何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我来给你送莲子……”


    旁边章朔屹把筷子放桌子上,当的一声响。


    随何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清圆起身赶紧挡住,伸手引他往柜台走,“怎又送莲子过来,昨日已经给了我很多了。”


    随何:“今日的看起来更新鲜一些。”


    清圆头疼地叹口气,不知该怎样拒绝,章朔屹还在这里,她不想让书生难堪,于是委婉地低声道:“书生,我吃不完这么多。”


    章朔屹闻言向后倚,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


    随何半点听不懂,还道:“那我下次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老板娘喜欢吃茭白吗?”


    清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章朔屹却突兀地冷笑一声。


    随何终于看过去。


    平时他坐着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瞧着像是练家子,但布料却泛着柔光与暗纹,一瞧便造价不菲,普通的练家子可不会这样穿衣服。


    或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人一身狂气。


    他没法堂而皇之地向掌柜问这人是谁,只是默默地转动身子,挡在清圆身前,“这位仁兄可是有话要说?”


    原本只是冷笑的章朔屹看到他的动作,顿时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给我离她远点!”


    清圆简直头皮发麻。


    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只能先劝书生走,别遭受无妄之灾,“莲子我收下了,改日我再回赠你,书生你先回去吧。”


    随何这个平常说句话都要脸红、说完就要跑走的呆瓜,这会儿倒是不走了,梗起脖子,抬起手,“掌柜的不必怕,我在这儿呢。”


    章朔屹怒气冲顶,气笑了。


    “好啊,还有来有回的。”


    他阔步走到清圆旁边,十分不礼貌地打量随何,满眼鄙夷,“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文弱书生啊。”


    这书生一进来他就浑身不舒服。


    无他,实在是太像章聿怀了。


    一样的书生气,一样的白皙皮肤,一样的修长身姿。


    连长相都是那种寡淡的。


    随何也被激起了怒气,“你是何人,凭什么这样对陈掌柜说话?”


    章朔屹笑,看向清圆。


    清圆吓得瞪圆了眼,就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急急想要打断,可他恶劣十分,品味着清圆的惊吓,还要抢在她前头说出口:


    “我?我就是她的丈夫啊。”


    随何的脸色顿时白了。


    章朔屹:“你难道不知道陈老板有男人吗?”


    他拿过那篮子莲子,扔在他身上,怒喝:“不知羞耻的东西,明知她有丈夫还来献殷勤,冠冕堂皇人模狗样,还自诩读书人,还不快滚!”


    莲子撒了随何一身一袍。


    随何张张嘴,无法辩驳,颤抖地回头看向清圆。


    清圆头疼欲裂,“抱歉书生,你先走吧,等过后我再与你解释。”


    他还想说什么,可章朔屹已经一把抓住清圆的手。


    随何满目萧索,垂着头,向外走去。


    清圆忍无可忍,“章朔屹!”


    章朔屹:“怎么,你心疼了?”


    “你的眼光怎么变得如此差了。他一个桂榜前三十都没有占上的废物,连章聿怀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怎么还把他当个宝似的护着?我难道骂他骂的不对?”


    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说你有丈夫吗,他还这样勾搭你,他就是不知廉耻!”


    清圆甩开他,“可我的丈夫也不是你!”


    章朔屹气得眼睛都红了,“不是我?”


    他步步逼近,“你再说一遍。”


    清圆一字一顿:“不,是,你。”


    他二话不说扣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拉。


    刘兆从帘后冲出来,拿着棍子,“放开掌柜!”


    章朔屹回身,一记窝心脚将刘兆踹开。


    刘兆顿时倒地难起。


    “刘兆!”


    清圆惊叫着就要往刘兆那边去,章朔屹一个用力又把她拽回来。


    他气到控制不住戾气,“好啊,又来一个。”


    刘兆艰难地爬起来,握住掉落的棍子,就要再次扑过来。


    章朔屹上前准备再补一脚,清圆连忙拽住他,“不要!”


    清圆着急地看向刘兆,“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的,你不要着急,好好地看着面馆,好好地听我的话。”


    她给他拼命使眼神。


    可他已经不想明白了。


    这个男人并非善类,他怎么可以让掌柜在他面前被带走,那他就白吃掌柜那么多饭,那么多肉了。


    他举起棍子再次向章朔屹冲过来。


    章朔屹侧身躲开,又往刘兆侧腰踹一脚。


    刘兆猛地撞在桌子上倒下,可他又爬起来,还要继续。


    章朔屹没工夫搭理,高喝一声:“进来!”


    门外突然跑进来两个大汉。


    清圆吓得紧紧地抓住他,“别伤他!”


    章朔屹森然地看她一眼,眼神极冷。


    清圆放低语气:“我跟你走,你别伤他。”


    章朔屹冷笑一声,满身戾气。


    “好啊!”


    他弯腰把她扛起,大步往外走。


    “你们把他给我看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继续 你柜子里为


    章朔屹一路把清圆带回了她的院子里, 把人甩在了床上。


    清圆倒在床上又立马撑起身,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屋外的光被他挡在身后, 床内昏暗, 他缓缓俯身,如山压来。


    “你问我是来这里经商的吗?”


    “我告诉你,不是。”


    “我以为你被贼人掳走,将罗州翻来覆去地找了三遍,没有找到你的一丝踪迹, 我以为你死了。”


    “后来,我在罗州附近的城镇找了你一年, 几乎要绝望之际, 终于在一座山头的山匪中找到蛛丝马迹。我让人把他们每个人的行迹都走一遍,最后停在西北的三合镇。”


    清圆一惊。


    三合镇, 是他们送她往西北的最后一个地方。


    “在三合镇, 我满怀希望地找了两个月,却一无所获。我想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偏僻处,孤零零地等着我, 骂我怎么还不下去陪你。”


    “后来,我又继续在三合镇的附近城镇找,又找了足足一年。前些日子, 我来到了留州, 此行的最后一处。若是这里再找不到你,我就回罗州,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碰巧,我手下来这里卖货的伙计告诉我, 这里有人买莲子送给了陈记面馆的老板娘。”


    “陈记面馆里有个年轻的老板娘,漂亮又大方,我一问便会有人对我说,她是从南边来的,有一个在外经商的丈夫。”


    “然后,我才见到了你。”


    他满眼苍凉。


    “清圆,两年啊,你多狠心,我找了你两年,两年毫无音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或许你真的死了呢?”


    他突然伸手猛地扣住她的脖颈,“或许你真的死了呢!”


    清圆抓住他的手,惊恐地后退挣扎。


    可他忽然又松了手,任由她连连后退缩在床角。


    他抬手,开始解衣。


    清圆见状立马往床边跑,他伸手将她拦回,往床里一抛,她失了平衡跌在被褥里,他跪行而上,将她整个人翻跪过来,扯下腰带不顾她的挣扎把她的手背到后面紧紧绑住。


    “还想跑?”


    “这回又要跑几年,还要让我找你找几年?”


    他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恨恨地看着,“要是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摸上她的腿,她吓得哆嗦一下就要缩回去,却被他紧紧攥住。


    “跑一次,就断一条,再跑,就断两条。腿没了,就可以整天都待在床上,想去哪里,只能让我抱着你去。”


    他说着说着,竟然兴奋起来,问她:“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清圆疯狂挣扎,“滚开!”


    他冷着脸起身,继续解衣。


    他问出那句盘桓在他心口两年的话。


    “为什么要走?”


    清圆挣扎的动作一顿。


    他不明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已经打算手把手地教你,等到了贺州,就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你。这是我所有的东西,这还不够吗?”


    他膝行而上,如山般压制她,她被绑住,逃不能逃,动不能动,气急了,吼道:“我为什么要留下?!”


    “你个卑鄙小人,寡廉鲜耻,偷盗行径,将我蒙在鼓里,毁了我的安稳生活,我恨你还来不及!”


    他:“你恨我。”


    “是!”


    本就不再奢求的东西,却给了他再一次的锥心之痛。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抓到人了。


    他不要她爱他了,他看开了,他只要人在他身边永不离开就好。


    他大手用力撕开她的交领。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


    “章朔屹!”


    他掐住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她躲闪不开,只能咬住他。


    血腥气瞬间蔓延开。


    他却依旧继续。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恨,都交融在这一个血腥的吻里,不死不休。


    她害怕而退,他就乘势而上,她丢盔弃甲,他就伺机掠夺。


    到最后,她只能连连败退,急急地哼出声来,求他放过。


    他起身,沉沉地看着她,“清圆,天还很长,现在就求饶吗?”


    他一把撕开所有阻挡,黑云压城,兵临城下。


    清圆吓得浑身紧绷,只能急急地先稳住他,“章朔屹,你放开我,我有话对你说。”


    他笑起来。


    “可我现在不想听了。”


    那么多锥心的话,她总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他不想听,他只想座。


    本还晴朗的天,突然乌云弥漫,连片地堆在一起,兜着积蓄了很久的雨水,摇摇欲坠,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塌陷,将雨水倾泻而出。


    指尖勾缠,他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


    而这时,骤然一道闪电从云层中破空而出,彻底打开缺口。


    大雨骤下。


    清圆惊叫一声。


    屋外树上熟透的浆果被风吹落,圆溜溜地滚落在地上,严丝合缝。


    浆果的表皮绷得透亮,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可怜得似乎再挂一滴雨水就要裂开。


    她无助地喊他。


    “章——”


    他故意慢条斯理:“嗯?”


    她露出哭音,“章——”


    他这才明白,她说的不是他的名字,是“胀”。


    他的心也像是被塞满了一般。


    怎么这样可爱。


    她怎么这样可爱。


    她怎么可以让他这样沉迷。


    他好喜欢她好喜欢她好喜欢她……


    屋外,骤雨急急地拍打窗户,一刻未歇。


    屋外的麻雀叽叽喳喳,扭着身子躲闪。


    可惜,雷电交集,这场雨还要下很久。


    *


    天色将晚,雨终于渐渐停了。


    章朔屹带来的人早就烧好了水,这会儿听到吩咐,将浴桶搬进来,灌满温水。


    章朔屹将人从床上抱起来,放在浴桶里。


    她眼里一片木讷,一碰她,她的皮肉就不自主地抽动,人却变得异常乖,不动也不说话。


    章朔屹很满意,给她撩水擦洗,她突然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他吃痛,“松嘴。”


    她又往下用力,狠狠地咬破他的皮肉,咬出血来。


    他痛得发麻,索性用另一手继续叹入揉洗。


    她立马松了嘴,推开他。


    他握住她,“别跑!”


    “得好好洗干净。”


    她推搡他,“不要,不要。”


    他笑起来,“刚才咬我的劲儿呢?”


    她恨恨地看着他,张嘴就又要咬他,他得逞地伸手卡住她的嘴。


    看她挣扎不了,怒目圆睁的模样,他俯身,又开始亲吻她。


    她呜呜地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推他。


    “别动,不然我给你咬掉了。”


    她终于歇停下来。


    他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好不容易洗完,水都凉了,他才抱着清圆起身,擦干净,放到被褥里。


    清圆疲惫地闭着眼,魂魄悬空,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章朔屹把浴桶搬出去,水倒了,又回屋子给她找新的小衣穿。


    他在衣柜里翻找,刚找到一件,余光却瞥到另一件衣裳。


    黑色的。


    清圆很少有黑色的衣裳。


    他好奇地拿起,觉得更加不对。


    这件衣服明显更大一些。


    他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


    这赫然是一件男子的长衫!


    他突然想起来,他打听她的时候,听这边的人说过,她有丈夫。


    他当时心里还有些隐秘的喜悦。


    在外经商,他以为她说的是他。


    可如果真有这个人呢?


    他顿时浑身发凉。


    她来这里两年,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


    这样年轻貌美的老板娘,为什么邻居们都认定她有丈夫,只靠她空口白说吗?


    一定是见到了她那所谓的丈夫,所以才人人都这样说。


    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衣服。


    她……成亲了?


    她胆敢!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她怎么可以!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怒问道:“你的柜子里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清圆已经睡着了,被他这一声吼直接惊醒。


    什么柜子,什么衣服,哪来的男人?


    她两眼茫然。


    他紧紧地攥着衣服,胳膊青筋暴起,就要气爆而亡,“说,这到底是哪个奸夫留下的?”


    奸夫?


    他不就是吗?


    清圆侧头,迷茫迟钝地看过去。


    她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疲惫的脑袋像是灌满了水,一晃就晕,一晕就又要睡着了。


    哦,衣服。


    “丈夫的……”


    一刹那间,屋内静得出奇。


    章朔屹目瞪哑然,如遭雷劈。


    丈夫的。


    她竟然真的有丈夫。


    心中的一根弦骤然断裂,他如突然踏空,头昏目眩。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一晃两年从未想起他,原来,是嫁给了旁人。


    他找到她前,最难过的莫过于她不要他。


    而现在他才发觉,原来还有更痛苦的。


    她要了别人。


    他的一腔爱意,到头来,只是她最不屑一顾的一处污浊尘灰,拍一拍,拂袖即走。


    她真的没有半分在意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她为什么要嫁给旁人?


    她怎么敢嫁给旁人?


    “告诉我他是谁,是那个书生吗,还是哪个在外经商的贱人,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清圆再一次被他惊醒。


    她刚刚已经踏入梦乡了。


    她是真的烦了,但苦于根本困得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能蹦出几个字:


    “没有丈夫……”


    没有丈夫。


    章朔屹如一座石雕。


    为什么事情总比他想的还要更糟。


    没有丈夫,也就是只是情夫。


    她有了情夫。


    她允许另一个男人这样轻飘飘地进入她的生活,但却不允许他进入。


    她对那个男人这样恩赐,却对他苛刻。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痛苦至极,他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俯身将她身子用被子裹紧,然后抱起来,往外走。


    清圆又被他弄醒,彻底没了脾气,“你要做什么?”


    他冷声:“我不要在你和情夫的屋子里待着。”


    院外停着一辆早早准备好的马车,他抱着清圆登上。


    一声鞭鸣,马车稳稳地向夕阳日暮的方向驶去。


    他昨日见到清圆之后,就在留州买了个宅子,本想修好了再带她过去,结果世事难料,变化伤人,他等不及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他再不用顾及什么了。


    什么也不需要他顾及了。


    都已经这样了。


    还能更差吗?


    过了很久,他又不甘地问:“他是谁?”


    清圆久久没有回答他。


    他自顾自地打断:“算了,你不必告诉我。”


    “反正你以后都不会离开我半步。”


    “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车慢慢悠悠地晃。


    清圆早就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小黑屋” 老二强取 清圆,我们


    清圆睡了很久,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就是床不是自己的床,这地方她也没见过。


    身边没人, 身上的衣服也都换过了。


    她起身下床推门, 结果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她敲门,“有人吗?”


    门外的侍女回应她:“奴婢在。”


    “给我开门。”


    “姑娘息怒。少爷吩咐,他回来前,不能为您开门。”


    清圆愣了。


    他要干什么?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


    清圆简直要气笑了。


    他这是要把她关起来吗?


    “让他赶紧来见我!”


    她愤愤地坐回床上,强压着愤怒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等了一刻钟, 章朔屹回来了,阴沉着一张脸, 站在她面前。


    她问:“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是。”


    “为什么?”


    他说起另一件事。


    “我让人去查了下, 没人看见过你的孩子,他们说你来时, 并未有孕, 你的孩子呢?”


    是在漫漫逃跑途中不小心掉了吗?


    他从心底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只要想到她这么柔软娇气的一个人,竟然在离开他的途中忍受这么大苦楚,他就悲伤得喘不上来气。


    可她接下来的话, 竟然让他真的喘不上气来。


    “我并未有孕,那只是为了逃离你而找的借口罢了。”


    她说的明明白白,毫无遮掩。


    床边蜡烛摇了摇, 忽地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拉长。


    他连呼吸都阻塞,疼啊痛啊,徘徊在肺腑,拥塞成石头似的一团, 带着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还要忍着再问:“我让人查了,这一年,你那所谓的丈夫,进出过你的房间,三次,夜夜留宿。”


    他深吸一口气,“清圆,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他屏气凝神,构筑厚墙来抵挡即将而来的苦痛。


    而清圆丝毫没有对他心软,干脆道:“是啊。”


    章朔屹久久没有说话。


    他好像在这一刻死过了一回,酸苦在体内肆虐,甚至灌进了他的鼻腔,要将他溺毙。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可他垂眼看向她,原来只过了一瞬。


    他短促地自嘲笑了声。


    “是啊,邻居亲眼看见,如何不是真的呢?”


    “告诉我,是哪个男人?”


    “你喜欢他吗?”


    “他有我好看吗,会把所有的家财给你吗,还是比我对你好,比我会伺候你?”


    他跪行于床,朝她逼近。


    清圆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挤到她□□,一双眼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真挚地渴求一个答案。


    她咬牙切齿:“章朔屹,我与谁做什么,都与你没关系,当年在章府是这样,现在亦是如此!”


    他恍然。


    她说的有道理。


    “那这样,你等我去杀了那个男人,然后我们再在这里成亲。这样,我和你就有名正言顺的关系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清圆彻底傻眼。


    章朔屹拉起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自己的胸前,“你喜欢留州,那我们就不去贺州了。留州也很好,我们就在留州成亲。你喜欢热闹还是安静?人多还是人少?”


    他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


    她说什么都无法撼动他。


    他只要她。


    什么样的她,都无所谓。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她。


    可清圆还在摇头,她冷酷拒绝。


    “我不要。”


    她没留一丝余地,真诚无比地对他说:“章朔屹,我不喜欢你。”


    他和章聿怀不一样,她就没喜欢过他。


    章朔屹无法承受般堪堪闭上眼。


    果然。


    他自厌地想。


    章朔屹,你算什么啊,你一个在清圆眼里自甘下贱,又被她玩够了的男人,凭什么让她与你成亲?


    她已经有了新人,都懒得再看你一眼。


    两年音讯全无,你还不明白吗?


    所以啊。


    你不要再听她说了。


    你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吧。


    没什么能比现在更坏了。


    他抱住她,自言自语:“好。”


    清圆摸不着头脑。


    好什么?


    他凑到她颈边,贪恋地细细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她刚起床没多久,没有换衣物,身上自然而然地有一股温暖的馨香,他闻了又闻,闻得心跳越来越快。


    清圆推搡他的脑袋。


    他顺势低头衔住她的唇,细细啄吻。


    温和的唇,柔软的舌。


    他不急不慢,徐徐而来。


    可她却要推开他,他抓住她的手摁住。


    “选个好日子,清圆。”


    “什,什么?”


    他把她分开。


    “你喜欢什么日子?还是,让算命的给我们合一个?”


    清圆惊诧地连连后退,又被拽着腿捞回来。


    章朔屹面不改色,温言细语地又问一遍。


    她咬唇不答,起身挥手一个巴掌扇他脸上,把他脸狠狠扇到一边。


    他舔舔牙,抓住她继续。


    “有格外喜欢的日子吗?”


    她不回答。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上,以前她最爱摸这里了。


    可现在她毫不留情地就把手抽走。


    他失落地又问一遍。


    她不答,他就一直问。


    她气急了就开始打他。


    脸上,胸上,腿上,她能打到的地方全都不遗余力。


    他闷哼着,缓过疼劲又重新问她。


    “有喜欢的日子吗?”


    她不停地打他,他也一直不停,继续问。


    最后清圆猛地弓起身子颤抖,实在没办法,咬牙切齿道:“没有……”


    他点头说好,终于放缓,“那我去找人,让算命先生合一下我们的八字,看看定在哪天,最好近一些。”


    他自说自话,她气得猛地咬上他的胸口。


    他疼得嘶了声,可也没有扯开她,而是继续问:“可有喜欢嫁衣的样式?我让他们赶制。”


    她不松口,他越是用力,她就越是紧咬着,两人较起了劲。


    谁也不服输,还是他发觉到滞涩,这才停下来。


    他说:“我送你的那支凤钗,你落在了罗州,这次来,我把它带着了。”


    她终于松了口,喉中带着要碎裂的哭腔,拼命摇头:“章朔屹,我不要你,你放过我,我不要与你成亲。”


    章朔屹哄着:“我知道,我知道。”


    他摸摸她汗湿的鬓发,“可是,我没有你却不可以。”


    “你可怜可怜我,你救救我。”


    清圆哭起来,她摇头,她打他挠他。


    “我不要,我不要!”


    他样样件件都受着,侧身去拿床边的脂膏,挖出一块仔细涂抹。


    毕竟这一夜还很长,他还有很多话没有一一问她。


    *


    清圆被锁在了这一间屋子里。


    白日里章朔屹会出门,只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侍女会按时给她送饭,送一些解闷的东西,她要什么都给她,只是一点,她不能出这个房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把屋子里能砸的全都砸了。


    章朔屹来时,屋子内花瓶,茶具碎了一地的瓷片,床帐被撕成一条,连同被子滚落在地,桌倒椅翻,清圆站在一片狼藉中,如破阵的将军,英姿飒爽、目光清凌地看着他。


    她漂亮得令他目眩神迷。


    他上前,“别动,别划伤了自己。”


    她退后一步,“放我出去。”


    他:“等我们成亲,你就可以出去了。”


    她怒喊:“我不要跟你成亲!”


    他上前,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我已经让他们准备嫁衣了。”


    她突然掏出一个碎瓷片抵在他的喉咙。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继续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等过两天,她们粗粗地打个样,送过来给你看看。”


    “章朔屹,你觉得我不敢吗?”


    瓷片深抵,只隔一层薄薄的皮,再用一分力就要陷进去,冒出血来。


    他仿佛浑然未觉,只平静道:“清圆,我早说过,若有一天你要杀我,我会束手以待。只是,你不要勉强自己。”


    清圆的手已经在抖。


    她从心底里不想再经历一遍章聿怀身上那样血淋淋的可怖。


    只要一想到,她紧张得胃脏都紧缩,喉咙里翻涌着恶心,只能强装镇定。


    章朔屹轻轻地把她手里的瓷片拿走,“别伤着自己。”


    他转移她的注意,“还记得你那个面馆里的小伙计吗?”


    清圆顿时紧张。


    他缓缓道:“今天,我的人发现他正在送信,将他拦了下来。我拆开看了,是你寄给周令仪的。”


    她浑身都开始细细颤抖。


    他抱起她,踏过一地碎片,把她放在床边,抱在怀里。


    “你可能不知道,就在这几天,京中巨变,燕王下了狱。周令仪如今应该在焦头烂额,想着怎么才能保住她阖府上下。就算你将信寄给她,她也无暇顾及了。”


    “我会让人好好地照顾那位小兄弟,是叫刘兆是吗?等他伤养好了,还得喝我们的喜酒呢。”


    清圆浑身泛冷,“你别伤他,与他没关系。”


    “他三次扮作你的丈夫,进入你的房间,也没关系吗?”


    清圆惊诧地转动眼珠,“你如何知道的?”


    他摸摸她的头发,头发都乱了,可惜这里没梳子,就算有也不知被她扔在了哪里,他只能用手替她粗粗地梳拢一下。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双耳朵,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有,也能拿钱撬出一道缝隙来。”


    他诚实地对清圆说:“清圆,我想杀了他。”


    清圆惊恐地瞪大眼睛,抓住他的袖子,“不要,你不可以杀他!他还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遗憾妥协,“好吧。”


    “我听你的。”


    “面馆还在正常开,你那个厨子没跑,还在看顾着,我也让人看着,没出乱子。”


    “有人问掌柜的去哪了,我告诉他们,你要成亲了,过几天请大家喝喜酒。”


    他抱起清圆,像抱孩子一样晃了晃,“你说,我们的喜酒摆在哪里比较好?”


    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说他们以后。


    清圆疲惫地闭上了眼。


    *


    接下来的几天,章朔屹日日都与她厮磨,日日挨打,每每结束后,他都一身伤。


    胸上是她的牙印,腰上是青紫的掐痕,其余的红印破皮更是数不胜数,新伤叠旧伤,浑身上下找不出几块全乎肉。


    但他不在乎,反而拿出绣娘们刚做的嫁衣凑到清圆身边,“清圆,你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清圆冷声:“不喜欢。”


    他不开心地瘪了嘴,“你看都没看。”


    清圆一字一顿又说一遍,“我,不,喜,欢。”


    他的唇线抿直,隐在暴怒的边缘,忽而又笑了。


    “没事,我先帮你穿上,你先试试。”


    他上前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她身上的衣物褪尽。


    清圆大骂:“你个畜生!”


    畜生听不懂人话,撑起嫁衣,抬起她的胳膊慢慢往里穿。


    清圆扭动身子不肯。


    他没办法,只能让自己先进去。


    严丝合缝,充盈无间。


    她果然不再扭动了。


    “你,个,畜,生……”


    他慢慢给她穿上袖子。


    “真好看,清圆。”


    他忍不住亲亲她。


    她抬手就要扇他。


    他难过地说:“清圆,别打脸好不好,脸肿了你就不喜欢了。”


    他浑身上下,就这身皮肉还能让她忍受,若再毁了,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无情地拍拍他的脸,拍声响亮,“那你就给我滚下去。”


    他无辜地说:“可是,现在是你在上面。”


    他动了动,给她证明。


    清圆噎得露出一声闷哼,怒瞪他。


    红衣灼灼,凤凰翱翔欲飞,松松地挂在她的臂弯,而她眼神冷冽。


    荷仙跌落软红浊世,睥睨于他。


    满腔的爱欲瞬间膨胀。


    他的清圆,他的清圆……


    他如何能不爱她。


    如何能放开她。


    他要把她塞进肺腑,融在血液里,永不分开,永不。


    他向她伸手,贪恋,渴求。


    若是此刻她能俯身抱抱他……


    他抬起身,紧紧地抱住她,一刻不离。


    *


    清圆已经不知道在这一间小屋子里待了多久了,不分昼夜的纠缠,让她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


    章朔屹不疯的时候,会抱着她,念书给她听。


    她不想听书,她要出去。


    他摸摸她的头发,“再等等好不好,他们马上就准备好了,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松口让她出门。


    她在屋中烦闷无聊,书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玩,看到他便烦躁地打他。


    随她怎么打他,他也不生气。


    可她一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话,他就会拉着她往床上拽。


    恍恍惚惚就又是一天。


    屋内昏暗,她有时会惊醒,忘了现在是她被困的第几天。


    章朔屹也跟着醒来,摸摸她的胳膊。


    她问:“你是谁?”


    他遍体生凉。


    你是谁,是章朔屹,还是章聿怀?


    是人还是鬼?


    他紧紧地抱住她,像藤蔓缠绕大树才能生长。


    “对不起。”


    “对不起清圆……”


    他埋在她的肩头哭泣,像个孩子。


    大梦一场,茫茫前路,依旧一片漆黑,她再一次看不清了。


    唯有恨意在心中渐渐升腾。


    *


    大婚将至,章朔屹这几天经常出门去准备他们成亲的东西,她趁机偷偷跑出去一回,还没跑到大门边,就被抓了回来。


    章朔屹再一次地疯了。


    他犯起了病,把她绑在床上,自己却赤身穿起白色的宽袖大衫,在她面前转一圈,问她:“喜欢吗?”


    清圆不明所以。


    他道:“不喜欢吗,可是章聿怀就是这样穿的啊,你不就是喜欢这种书生打扮吗,为什么我穿上你却不喜欢呢?”


    清圆头皮发麻。


    他蹲在清圆眼前,“清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总是念叨着,让她睁眼,让她怜爱他。


    让她不要丢下他。


    可她偏偏不看他,也不要他。


    那一天,清圆整天都没有下得了床,去哪儿都是他抱着去的。


    她哭喊着不要。


    他却淡声说:“没事的,都交给我。”


    他是残缺的,只有缠绕在清圆身上才能再续上痛苦的生命。


    他所有的都是清圆的。


    同样,清圆所有的,也是他的。


    清圆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一天。


    她醒来第一件事摸摸身边。


    他不在。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迟钝地想。


    这是第几天了。


    有十多天了吧。


    第二封信,应该也到那个人的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老大返场 他草木皆兵


    前院正堂,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檀香混杂着旧木的味道,墙壁上挂着一张山水画, 巍峨的高山临水而立, 气势深重。


    太师椅上,有客来访,已然久等。


    仆人静立廊下,不敢近前。


    章朔屹停在门口,突然不敢往里踏步。


    静堂昏重, 肃穆沉寂,来人一身素净白衣, 并无多余挂饰, 身上却有压人的气势,与这高堂明镜混为一体。


    他闻声抬眼, 目光悠远而沉重, 轻飘飘地说道:


    “朔屹,许久不见了。”


    两年。


    章朔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找来,但他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快到他还没把握彻底留住清圆。


    他心跳剧烈, 吞口唾沫缓和干涩的喉咙,“你来做什么。”


    章聿怀起身,一字一字郑重道:“我是来接清圆的。”


    章朔屹脑中那根脆弱的弦骤然断裂。


    他声音急促尖锐, 满是努力克制的警告语气:“哥, 我和清圆要成亲了。”


    章聿怀的视线不自主地落到章朔屹脖颈处的红痕,有挠的,有咬的,新的叠旧的, 章朔屹也没想着遮掩,就这样大咧咧地敞着领口给他看。


    而他依然平静,面色平静,语气也平静,仿佛只是在跟他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当年,她与我说,她要出去看看,我想,她想要的不是被困在这里。”


    章朔屹浑身警惕,已经在暴怒的边缘极力克制,咬牙切齿道:“那是我们的事。我再说一遍,我们要成亲了。”


    章聿怀忽地笑了,缓缓走近他,轻蔑道:“成亲?”


    “在这偏僻的西北?无长辈宗祠,也没有合庚帖,算什么成亲?”


    “如果喊一些人来热闹热闹,吃饭喝酒就算成亲,那她早该是我的妻子,还有你的什么事?”


    嘭地一声闷响。


    章聿怀侧过脸去。


    章朔屹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拳打在了章聿怀的脸上。


    他紧握的拳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第一次在章聿怀身上感到害怕。


    不,是恐惧。


    什么随何,什么刘兆,比起章聿怀什么也不是。


    那些章聿怀都不知道的夜夜私语,只有他清楚,清圆是切切实实喜欢过章聿怀的。


    剧烈的恐惧无法排解,飞速地酿成了愤怒。


    滔天的怒气让他双眼红透。


    可偏偏章聿怀是他哥,是当初救了他一命的亲哥。


    他除了打他一拳,什么也做不了。


    而章聿怀向来体面。


    他摸摸快要裂掉的嘴角,没什么表情。


    当初章朔屹要带走清圆,他气急之下也打了他一拳,现在他要带走清圆,他又还了回来。


    理所当然。


    谁得到了清圆,都会担惊受怕,都会患得患失,谁能抗住得到了又失去的滋味呢?


    他死过一回,深有体会,很是能理解现在浑身上下都拼命警惕的章朔屹。


    但他还是无情地对章朔屹说:


    “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会带走她。”


    章朔屹神经敏感地怒喊:“你做梦!”


    “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章聿怀打断她,“她真的愿意与你成亲吗?”


    与章朔屹不同,章聿怀清清楚楚地知道清圆有多恨他。


    她绝不会忍着恶心,转头再与章朔屹成亲。


    章朔屹怔愣的空当,章聿怀已经心知肚明了。


    他好心好意地劝他别走他的老路:“朔屹,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而章朔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得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开。


    “你别以为你说这些就能让我死心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清圆根本也不想见到你!她为了离开你,宁肯杀了你,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就算有什么从前,可那也是从前,她现在也不喜欢你了。她那样决绝,你都忘了吗?起码,起码她现在还没有恨到要杀了我,起码她还对我心软……”


    章聿怀淡淡道:“朔屹,此处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自欺欺人呢?她心如何,你我都明白。”


    正堂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章朔屹愤怒到急促的喘息。


    他红着眼,恨恨地瞪着章聿怀,蠕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转身离去。


    他怕他再不走,又要忍不住冲动再往章聿怀脸上揍两拳。


    他疾步来到清圆的屋子,一进屋,就急急地扑过来抱住正在看书的清圆。


    扑得清圆的书都掉了。


    “你怎么了?”


    他埋在清圆怀里,闷声:“没事。”


    “他们又拿来了新的嫁衣,你要试试吗?”


    清圆当然说不。


    章朔屹起身拿来嫁衣,就要给她换上。


    她懒得与他斗了,很累,最后还抵不过他的力气,平白耗费体力。


    章朔屹顺利地帮她换上新的嫁衣。


    嫁衣很漂亮,清圆也很漂亮。


    他痴痴地看着她,眼角忽地掉了一滴泪。


    “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这样一身红衣。”


    一阵风吹过,让他从此坠落于她的眼中,从此夜夜痴迷,日日思量。


    “清圆,你喜欢我吗?”


    他跪在清圆身边,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他脸边,渴盼地看着她。


    她纳闷。


    这话是怎么问得出口的?


    见她不回答,他又问:“那你喜欢章聿怀吗?”


    清圆明白了。


    她推推他,“是章聿怀来了吗?”


    他却突然大吼:“不许提他!”


    清圆:“……”


    做什么,不是你提的吗?


    他扑上前,紧紧地抱着她,如溺水般死死抱住。


    “清圆……”


    “清圆……”


    “清圆……”他绝望地发出一声哽咽哭音。


    他好害怕,他该怎么办。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着清圆远走高飞,找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平静地过一辈子。


    他顾自在清圆怀里哭起来。


    清圆不耐烦地拍拍他。


    哭得她衣服都皱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湿润,眼角泛红。


    一朵凌晨绽开的芍药,美到锋利,偏偏还挂着露水,又要添一分楚楚可怜。


    “清圆,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清圆想要拍他的手顿了下,有些晃神。


    她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之前的那些纠葛里,似乎并没有章朔屹存在的地方。


    她与章聿怀再怎么样,也是有祖母的一层关系在,勉强算得上是亲近。


    而章朔屹呢?


    章朔屹无疑是好看的。


    她第一次见到章朔屹时,就被这个如珠如宝的男人惊艳到。


    绝艳的一张脸,如华宝般璀璨。流畅漂亮的身子,性子又开朗,床上也从来没让她不舒服过。


    喜欢吗?


    她不得不承认,喜欢的,她很喜欢他的身体。


    喜欢他健硕软弹的胸膛,喜欢他劲瘦窄薄的腰,喜欢他情到深处克制不住的娇哼。


    若没有那些糟烂事,他会是个顶好的情人。


    可他偏偏是以那样不堪的姿态进入到她的生命中,欺骗,隐瞒,下作。


    此后,也将如他这个人一般,见不得天光。


    *


    章聿怀在章朔屹旁边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在他收到清圆寄给他的这封信后,他首先是不可思议,而后是狂喜。


    他找清圆找了很久。


    他醒后,不敢写信问章朔屹她怎么样了,可他又实在想知道。


    想知道她还会哭吗,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在开自己的面馆还是酒楼?


    他每天都在想,想得心口阵阵地痛。


    他没办法,只能派人在暗处监视他们,将他们做什么都报与他。


    她在罗州下了船。


    她在街上买了好多东西,看起来很开心。


    她在院子里与章朔屹安静地待了两天。


    她好像生病了,章朔屹急忙地给她请了个大夫。


    她和章朔屹吵架了,章朔屹竟离家出走,彻夜不归。


    最后,是她丢了。


    但他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破,痛得他倒地不起。


    这就是他放手后的结局。


    他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他撑起一口气,将所有能用的人全都派出去找她。


    与此同时,章朔屹也在四处派人。


    可是,两年,整整两年,他们都一无所获。


    直到,这一封信的到来。


    原来她还活着。


    原来,是老二先找到了她。


    不过还好,她不愿意跟老二,那他就来接她走。


    他不得不承认,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这里,也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带着她走,更能让他耳目通明。


    他到留州后,他的人将这边发生的事都事无巨细地写于纸上报与他。


    他看到章朔屹去请人合他与清圆的八字,批得四个字——天作之合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章朔屹与清圆是天作之合,那他和清圆是什么,天定姻缘吗?


    那些算命先生,只想着拿赏钱,什么样的八字,都能说的天花乱坠,什么样的人,都是良配。


    上书婚期,良辰吉日,就在五日后。


    可笑之极。


    他不急不缓地将纸折好,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来。


    从头到尾,一字一字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字字恳切,求他救她出去。


    他把信贴在胸前,久久不曾放下。


    他很想她。


    想必此刻的清圆也在急切地盼望着他。


    这简直让他……兴奋不已,心口痒痛。


    *


    章朔屹让手下的人这几天都紧紧盯着章聿怀,去哪里了,做什么事,都要一一向他汇报。


    他开始整日都跟清圆缠在一起。


    清圆烦他烦得不行,终于是忍不了了。


    “我想穿我衣柜里那件月白色的衣服,你去给我拿来。”


    “我让下人去拿。”


    “不行,我那衣服是贴身穿的,跟小衣放在一起。还有我的小衣,你也一同给我拿来,你这里的我穿不惯。”


    话既至此,章朔屹不得不去了。


    可他不甘心,可他害怕。


    他怕得草木皆兵。


    他亲着她,哄着她说:“说喜欢我,清圆,说喜欢我。”


    “求求你,快说喜欢我……”


    清圆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他得不到答案,失落地转头,从床下拿出一个东西。


    清圆听到了金银相撞之声。


    她偏头去看,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银锁链,正将一头扣在床上。


    “在做什么?”


    他提着锁链的另一头,爬上床,拿起她的脚。


    清圆顿时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她猛地起身,把脚抽开,“你敢!”


    他敢。


    他上前,用身形压制住她,强行给她戴上脚链。


    他亲亲她,“我去给你拿衣服,等我回来就给你解开,我很快就回来,你睡一会儿,睡醒我就回来了,好不好?”


    她一脚踹在他身上,“畜生,你当我是什么,赶紧给我解开!”


    他握着她的脚,“清圆乖,就一会儿,你且等着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唤外面的侍女。”


    她甩起枕头猛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默默地退下去。


    “我走啦。”


    清圆怒吼:“滚!”


    章朔屹慢吞吞离开,顺便把门锁好。


    清圆坐在床上,气得用力扯链子,扯得手痛也扯不断。


    她气愤地扔了链子,胸膛剧烈喘息,开始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


    门缓缓打开,外面明亮的光照了进来。


    来人背着光,脸隐在暗处,一身白衣,萧萧肃肃,金相玉质。


    清圆跑下床,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


    一如围场那日,她迷失在黑夜陌路。


    一如荷池里,她顾自孤独难过。


    就在将将快要触到他时,她被链子拽住,跌倒下去。


    章聿怀疾步上前,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她眼中含着泪,抬头看他,声音凄凄:“救我出去——”


    他堪堪挪开眼,避开这让他心脏要跳裂的眼神,拿起她脚边的链子看了看,轻柔地问她:“你是要跟我走,是吗?”


    清圆连连点头。


    他展开了一个温和的笑,“那,是要跟我出他的这间屋子,还是跟我去京城呢?”


    这完全不同。


    清圆一愣。


    他拽了拽链子,很牢固,于是又将链子放了回去。


    她连忙抓住他的手,“是,是要跟你回京城。”


    他听见这句话,脸上也没多少喜悦。


    他清楚她又在骗他。


    这两年她经历了很多,会像模像样地骗人了,这很好,她懂得保护自己。


    不过这都不要紧。


    她选择他就好了。


    他将她匆忙跑来而杂乱的衣襟拢好。


    “好,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你只需安心等着。”


    她切切地看着他,“现在不可以吗,他被我支出去了,我们可以现在就走,我等不及了,你不知道,他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还要把我锁起来……”她说着,又哭起来。


    他温柔地擦擦她的眼泪,“我也很想现在就把你带走,可还不行。清圆乖,再等两天,好不好?到时候我们走的远远的,他追都追不上。”


    清圆吸吸鼻子,点点头,垂下头时,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又“成亲”了 近在咫尺,


    清圆给令仪写信的时候, 详细清楚地写明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等到了章聿怀那里,却迟迟不知道怎么下笔。


    他们的分别实在太难看了, 她万分不愿意再次见到他。


    可这世上, 能治住章朔屹,她认识的,也就剩这两个人了。


    老夫人说过,章朔屹听他哥的话。


    从当初章朔屹再怎么嚣张也只敢偷偷摸摸,到章聿怀打了他一拳他却不反抗, 就可见一斑。


    她没办法独自逃离章朔屹,只能把章聿怀弄来, 让他们狗咬狗, 放出空隙来,她才好跑。


    她落笔:被章朔屹困于留州, 盼救。


    整张纸只有短短一行字, 写完便封起来。


    刘兆虽然瘦弱,但不是傻子。她交给他的事,他一向完成得很好。


    就算第一封信被劫,她也相信, 他安排好了第二封信。


    她等啊等,迟迟没有等到章朔屹来与她算账,她便知道, 第二封信成功寄出去了。


    那剩下的, 就只有等待。


    *


    章聿怀前脚走,章朔屹后脚就回来了,带回了她的贴身衣物拿给她看,问:“是这些吗?”


    她点头。


    他把衣物放进柜子里叠好。


    回身将她脚上的锁链解开, 看到她脚脖子上有红痕,眉头一皱。


    “怎么把自己伤到了?不是说我很快就回来了吗?”


    清圆冷笑:“那还不是你把我锁起来了,我下床才会伤到。”


    他怜惜地摸摸红痕,懊恼道:“下次不会了。”


    他抬头,“我亲自来当你的锁链。”


    章朔屹言出必行,整日都跟她窝在房间里,寸步不离。


    他给她念书,念得她脑袋发昏,“我不爱听这些。”


    他又找来一些话本,念着念着,念到黏糊的词,久久张不开嘴。


    他不得不把书放下,“清圆,我们下棋吧。”


    长日无聊,清圆不情不愿地跟他下了一盘,还输了。


    随即起身离开。


    他连忙拽住她,“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再来一盘再来一盘。”


    门外传来敲门声,终于结束这折磨的一天。


    “少爷,贵客要见您。”


    章朔屹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知道,是章聿怀来找他了。


    章聿怀来这里两天,大动作小动作不断,都被他挡了回去。


    他赌的就是章聿怀作为京官,无朝廷任命,不可能在这边境地带待太久。


    盯着章聿怀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几天里他严防死守,章聿怀带不走清圆,就只能独自离开。


    现在,他应该就是要离开了。


    章朔屹得去见他一面。


    他安抚清圆:“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很快。”


    清圆冷冷地看着他,“你还要把我锁起来吗?”


    他摇摇头,“是我考虑不周,那样会伤到你,我不会再锁你了。你乖乖地在这里待着,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他凑上前轻轻地亲她。


    章朔屹走后,这间屋子重归于寂静。


    很静。


    清圆独自坐了不知多久,突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急忙起床,拿起一本书来看。


    太久了,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太久了。


    每日除了章朔屹,她见不到其他人,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只有他来了,她才会说话,才会想别的事情。


    时间成了最漫长的煎熬,她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不能妥协,不能妥协,不能妥协。


    *


    章朔屹虽然没锁清圆,但是把整间屋子前前后后,里三层外三层地都让人给围住了,一只鸟都放不进去。


    前堂,章聿怀仍旧静坐等待。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章朔屹大步迈进,平静道:“你还要关她到几时?”


    章朔屹:“成亲之后,我自会放开她。”


    章聿怀不语。


    章朔屹还在挑衅,“大哥这是要走吗,不留下喝杯喜酒?”


    章聿怀淡淡地笑了笑。


    “不必了,我不能在此久留,喜礼等我回京,再给你补上。”


    章朔屹咧嘴笑,“好啊。”


    章聿怀起身,眼珠定在章朔屹身上,有股悚然的静意,“要好好待她。”


    章朔屹半分不让,“这是自然,哥你放心吧。”


    章聿怀沉默地离开了,一个人悄悄地来,也一个人静静地走。


    章朔屹派人跟着他走了一路,亲眼看着他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走,离开了留州。


    他离开的第一天,章朔屹仍然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着清圆,自己也跟清圆在屋里一日不出。


    这一日风平浪静。


    章聿怀离开的第二天,马车一路向南未曾停歇,已经离留州很远了。


    章朔屹故意离开过屋子几回。


    院内依旧风平浪静,章聿怀派过来监视的人甚至都撤走了。


    他终于能放下心来,将他的人也撤走大半。


    他抱着清圆,“章聿怀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朝中局势一天一个样,他不能离朝太久,他带不走你。”


    清圆心里一片寒凉。


    她是相信章聿怀的。


    他是最能说到做到的人。


    可一旦呢,万一呢?


    她忍不住去想。


    万一他真的做不到呢?


    她不由自主地细细颤抖起来。


    章朔屹把她圈在怀里,一节节地轻轻抚摸着她的脊骨,像是轻拨一串珠子。


    她这几天闷闷不乐,都瘦了。


    他轻轻颠颠她,“我让厨子今日做了辣子鸡,还做了几道江南的甜点。”


    清圆没有理他。


    他自讨没趣,但从不在意,伸长胳膊去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梳子,把她的发带解开,一边梳,一边缓缓道:“清圆,明日,我们就成亲了。”


    他说着,语气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喜宴是找的留州当地最大的酒楼做的,就摆在这个院子里。”


    “这院子就是破了些,我让人修缮了,可惜时间太短了,只能把表面的那些修得能看。但好在地方大,有什么都能摆得开。”


    “我邀请了你的邻居们,也邀请了章家在留州的掌柜伙计们,没有多少人,只是热闹热闹。”


    他像之前那样顾自说着,没想到清圆竟然开口问:


    “盖头准备好了吗?”


    他一愣,继而开心地说:“准备好了,跟嫁衣一同做好的,四角都绣着蝙蝠,寓意福气无边。”


    “那合卺酒呢,准备的是什么酒?”


    清圆主动问起大婚的准备,他激动得语气都飞快。


    “有米酒和花雕酒,你喜欢哪个?”


    清圆道:“我喜欢果子酒,要甜的。”


    “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清圆想想,“要很多很多好看的首饰,要一个很厉害的妆娘给我上妆。”


    她转头看向章朔屹,双手比划,“我到章府的时候,没有好看的嫁衣,也没有好看的首饰,灰扑扑的。”


    章朔屹心疼地抚摸她的脊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定会让清圆当这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子,我这就让他们去请这留州城里最好的妆娘。”


    他刚起身,却发觉衣摆被压住,他侧身看过去,原来是被清圆压在腿下。


    清圆不看他,也不抬腿。


    他顿时心软得不像话。


    他重新跪在她身边,软语轻哄,“我就是出门跟他们交代一下,我不走。”


    清圆默默将腿抬起来。


    他忽地笑起来,眉眼生动,仿佛珠宝流光溢彩般耀眼夺目。


    “好喜欢清圆。”


    他笑叹。


    “怎么办,真的好喜欢清圆。”


    喜欢到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怎样才能留住她。


    他突然抱住清圆。


    她拍他,“我快要被你压倒了!”


    他握住她的腿,把她整个人抬起来放到床上,将脑袋搁在她颈窝里嗅闻。


    她被痒得笑起来,连连推他的脑袋,“滚开,滚开。”


    他埋在清圆的颈边突然停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清圆笑了。


    她不开心,他一直知道,可他没有办法。


    这是他唯一能留住她的办法,他来留州的第一天,她就让她的伙计去买了马。


    他知道,在这偏远的留州,办这一场昏礼,没有合婚书,也没有入族谱,其实并不算什么。


    可他现在就已经留不住她。他总得在他和清圆之间留下点什么,不能总是昏暗里见不得人的牵连,随手都可以抛弃的消遣。


    一场大婚,她会记得他,她这样心软,或许也会对他负责。


    这样,等办完了昏礼,清圆也不再那么排斥他,他就带着她回章家,顺理成章,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把那些都办了。


    所以,就算她天天打他,日日骂他也没什么所谓。


    可她毫无掩饰的一声笑声却突然将他勉强建起来的围墙猛地劈出一处缺口,碎了一地残骸。


    原来,她开心是这样啊。


    原来她不讨厌他,是这样啊。


    他满眼泪水,涓涓地往下流。


    如果他从未知道也就罢了,此一生还可以继续假装糊涂,可偏偏,他尝到了一丝昙花一现的甜,偏偏,让他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好,这么幸福。


    她让他窥到了一丝美好的窗影,却把他拦在门外,让他只能看到窗那头映出来的暖光。


    近在咫尺,触手泡影。


    然而,他那样一意孤行,强行将她困在身边,最初,不就是为了想得到她的一点爱吗?


    而他那么拼命地想要得到她,却如掌中流沙,握得越紧,失得越快。


    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清圆说她恨他,连她说话时的语气与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紧紧地抱着她,哽咽地哭起来。


    清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哭起来了,哭得还那么伤心,脊背一抽一抽的。


    她深深叹了口气。


    细数从前,她似乎从未对他好过,几乎都是冷眼相对,冷脸移开。


    可他偏偏乐此不疲,从不放手。


    她学着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背,顺着他的脊骨安抚地摸着。


    他却哭得更厉害,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整个人弓着背,将脑子深深地埋在她的腹上,像个孩子般无助痛哭。


    一室安静,只有悲戚的哭声静静流淌。


    *


    下午,章朔屹请的妆娘来了。


    他对清圆说:“想要什么样的就跟她说,让她去准备。”


    他把喜娘也叫了过来:“这屋子该怎么布置,提前都布置一下。”


    喜娘没立即答应,而是睁大眼惊讶地看着章朔屹。


    “哎哟我的少爷,您怎么还在这儿?”


    章朔屹不明白,“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喜娘拍手,“您不知道吗,新婚夫妇,头一天晚上,是不能见面的!直到大婚结束,您在洞房里,那才能去掀新娘子的盖头!”


    章朔屹拧着眉,“我便在这里,又如何?”


    喜娘:“那不吉利啊!”


    章朔屹顿时没声了。


    喜娘接着说:“那新婚,就是讨个好彩头,从选日子,到贴红纸,告祖宗,要是哪块模糊了,不顺了,将来,那小夫妻就不会顺了!”


    “大胆!”


    章朔屹突然怒起来,“你说什么不顺!”


    喜娘急忙说:“顺的顺的,少爷夫人一定顺的,我只是说,或许,或许。”


    “没有或许!”


    清圆拍拍章朔屹的手,“她也没恶意,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都是讨个吉利罢了。”


    章朔屹面色青紫,就这么看着众人,也不说话。


    许久,才冷冷出声:“那好,我先走,你们照顾好她,不得有闪失。”


    妆娘行礼,“我们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章朔屹看向清圆,“那你等我。就一晚上,明天就见面了。”


    清圆看着他不说话。


    他心里顿时酸软,“是不想我离开吗?”


    清圆撇过眼,“没有,只一晚而已。”


    章朔屹笑起来。


    清圆也在意吉利。


    也罢,就一晚而已。


    章聿怀都走了,他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


    *


    隔天,良辰吉日。


    鞭炮唢呐声齐响,一地红纸。


    有人现在门口好奇地问:“这是谁家成亲?”


    人们聚集过来。


    有人知道:“应该是那陈记面馆的老板娘,前两天听那王厨子说的,他们老板娘要成亲了。”


    “陈掌柜啊,我记得她,不是说有丈夫吗?”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谣传吧。”


    “我怎么听说,是他丈夫回来,又给她补了个昏礼呢?”


    “他丈夫是干什么的啊?”


    “在外经商的说是。”


    “陈掌柜可漂亮着呢,人也大方,她那丈夫你们看到了吗,怎么样?”


    远处正往这边走来一个一身红衣的男人,个高条顺,仪态贵气,走近了,呦,这张脸也俊俏得很,十里八村,没见过这么出挑的人物。


    章朔屹冲着人群拱手行礼。


    “各位乡亲若是无事,也可进门观礼吃席,今日大喜,不收礼金。”


    人群顿时沸腾开来。


    院中热热闹闹,章朔屹遥遥地看向清圆的屋子。


    她应该还在梳妆。


    他管不住自己的腿,走到门边,轻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她的声音:“谁啊?”


    他柔声道:“是我。”


    “做什么?”


    “我来给你送件东西。”


    “我正在更衣,你递给喜娘吧。”


    门稍稍开了个缝,喜娘伸出手来,接过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打开一看,是一支华贵的凤钗。


    门内沉默许久,而后道:“我会带上的。”


    章朔屹满意地笑了,“好。”


    吹吹打打,终于要开始拜堂了。


    清圆穿着一身华丽的嫁衣,被喜娘扶着,款款向他走来。


    他站在堂前,喧闹声在他耳边渐渐远去,他只能看见清圆,看她看不清前路,跌撞蹒跚地向他而来。


    如梦似幻。


    他等不及向她走去。


    喜娘低声惊呼:“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清圆闻声正好踉跄了下,章朔屹疾步上前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倾斜下来,就要露出一角容颜。


    恰如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章朔屹拽住了盖头,又轻轻地帮她的盖头整理好。


    他们的昏礼,就该是顺顺利利,大吉大利。


    他笑着看着她,并不急于这一刻。


    顺利地拜完堂后,清圆被送入了洞房里。


    章朔屹不去敬酒,直接就跟着去了洞房。


    喜娘瞪眼,“这怎么能行?”


    章朔屹道:“没事,都出去吧,我自己掀盖头。”


    喜娘努努嘴,倒也没再说什么,待着侍女们离开了。


    床上撒了很多喜果,清圆一身潋滟嫁衣,端坐于床上。


    他的心跳飞快,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玉如意,竭力克制住颤抖的手臂,轻轻地挑起那绣着四角蝙蝠的红盖头。


    他们终于成亲了。


    他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她说,结果都在盖头掉落时冻结而死。


    盖头下,赫然是那个妆娘!


    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而后是空前的震怒。


    “清圆呢!”


    妆娘面不改色,“陈姑娘,现在应该已经与大少爷一同离开了留州。”


    章朔屹目眦欲裂,“章聿怀?!他不是走了吗?”


    他上前猛地掐住妆娘的咽喉,“说,他把清圆带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带走的,走了多久了,快说!”


    他已经彻底疯狂,血液横冲直撞,就要爆体而亡。


    而妆娘淡淡道:“现在,您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们了。”


    他不信,“今天她还与我说话呢。”


    妆娘咳了一声,用清圆的声音道:“做什么?”


    “我正在更衣,你递给喜娘吧。”


    “我会带上的。”


    他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体内的气都仿佛滞涩住,一股强烈的窒息的眩晕呼啸而来,让他松了手,连连倒退。


    他错了,章聿怀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


    妆娘缓缓道:“二少爷,您先别急着找陈姑娘,大少爷托我给您留了句话。”


    洞房花烛摇曳,盖头落地,一旁的合卺酒孤伶伶地摆在桌子上纹丝未动。


    妆娘将头上的凤钗摘下,缓缓递给了他。


    他堪堪接住,握着振翅欲飞的凤尾,彻底脱力,倚着柱子缓缓坐下,再没了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跟老大跑了 坐我身上吧


    昏暗的屋内, 房门紧关。


    章聿怀扶着清圆轻声交代:“过两天,你会听到消息,我会离开这里, 离开留州。”


    清圆紧张地握紧他的手, 他安抚地轻轻回握,“不要怕,只有上马车的是我,其余都是让人假扮,我不会走的。”


    “那我如何能听到消息, 我一直被困在这里,见不到外人。”


    章聿怀笑笑, “章朔屹一定会与你说的。”


    “等到章朔屹放松警惕后, 你再想办法,让外面的人进来。随便找个理由, 嫁衣不满意, 盖头不好看,喜宴的酒水你要过目,还是要请个妆娘,都可以, 只要章朔屹请外面的人进来,我就能把我的人安排进来。”


    “安排的人里会有一个善口技的,会假扮你。喜娘会用不吉利的借口让章朔屹前一晚不与你见面。如此, 会争取到一夜又一日, 足够我们远远离开。你与那个善口技的人互换衣物后,出府来会有一辆挂着紫穗的马车接你,一路带你出城。我会在离此半个时辰路程的地方等你。”


    清圆终于知道章朔屹为什么会听章聿怀的话了。


    章朔屹这个火药桶,怎么可能玩得过老奸巨猾的章聿怀。


    她连连点头, 柔柔道:“那你一定要等我啊。”


    章聿怀眼神柔软缱绻,“嗯,我一定会的。”


    然而,章聿怀此刻坐在马车里,已然两更天,还不见清圆的一丝身影。


    *


    清圆混出府后,看都不看那辆马车,混在人群里转身往面馆走,大力敲门。


    刘兆不耐烦地起身,“谁啊,打烊了!”


    清圆:“是我。”


    刘兆一个鲤鱼打挺,跑着去把门打开,震惊地瞪大双眼,“掌柜的!”


    清圆侧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有马吗?”


    刘兆:“有,有!我买来后,一直拴在后院养着呢。”


    清圆:“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今日过后,你也骑马离开。”


    她把身上藏的首饰分他一半,“这些拿着。”


    刘兆急忙把首饰推了回去,“掌柜的,让我跟你一起走吧,我刘兆只认你,让我跟着你,我能保护你!”


    清圆看向刘兆,刘兆一双眼如暗夜里灼灼幽火,明亮热烈。


    她将首饰收了回去,颇具豪气道:“好!”


    他们一人一马,趁着夜色,绕着小路,一路往北跑。


    刘兆知道一条路可以绕过紧闭的城门快速出城。


    她跟着他纵马疾驰。


    只要她出城找个地方先躲个几个月,他们找不到她,过几个月就会去别的地方。


    反正是章聿怀带走的她,章朔屹想要要人,也只能跟章聿怀要。


    一路都是狭窄小道,高大的树木在路两旁隐在暗处张牙舞爪,只有冷辉月光洒下来照亮前路。


    她从前那么怕黑,此刻却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突然,森森前路莹出火光,有一架马车横在路上,清圆被迫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马儿抬身嘶鸣,撕破寂静长空,她惊骇看去。


    马车旁立了四个高大的男人,一手扶着腰间刀,一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四野寂静。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缓缓掀开门帘,露出一张明明灭灭的脸。


    “清圆,要去哪里?”


    章聿怀抬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不是让我等你吗?”


    *


    清圆被带上了马车,刘兆被捆起来,放在马上。


    她攀上他的胳膊,恳求:“你放了刘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听话的伙计。”


    章聿怀看向她,“清圆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


    他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的眼,“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一股黏腻的冷意从她的背后骤然爬上来,毛骨悚然。


    他连连发问。


    “为何深夜行路?”


    “是他蛊惑你吗?”


    “还是太害怕了,迷路到这里?”


    他突然又温柔地展开一个笑。


    “清圆别怕,这些通通都不用你回答,你不需要为此回答我任何问题,我也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来带你走,时间耽搁了些,再晚,章朔屹反应过来,就要追上来了。”


    一声鞭鸣,马车向城外继续驶去。


    马车内两人对坐,久久安静。


    太久未见,如果之前还会为了逃离章朔屹,假模假样地与他假扮亲切,那么现在,她完全没有话对他说。


    他们之间种种,早已结束,如何又是这番场景,说来何益。


    突然,马车开始连续颠簸,章聿怀看向清圆,突然说:“急着赶路,马车难免颠簸了些,你坐我身上吧。”


    清圆迟钝地看向他,甚至惊诧到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叫坐他身上?


    刚才真是他说话吗?


    他真说这话了吗?


    章聿怀温和地笑笑,“路程还远,你辛苦一天,会受罪的。”


    他看了眼车外,清圆也跟着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外。


    她明白了,他在用刘兆威胁她。


    她恨恨咬唇,做了一番挣扎后,最终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腿上。


    他伸手捞起她,将她稳稳地放在腿上环住。


    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与仿佛梨花般清冷的香味混杂着滚烫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侵略她的口鼻。


    让她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他是章聿怀,不是章朔屹假扮的。


    他道:“你不必担忧他,等出了城,我自会放他走。”


    “一路会有些无聊,可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摇摇头,紧绷地坐着,眼皮却开始打架。


    已是深夜,神经绷紧的一天,她终于是扛不住,一股股困倦席卷而来,脑袋渐渐麻木。


    “困了吗?”


    她赶紧摇头,她还不想睡。她得亲眼看着刘兆离开。


    “等着亲眼看我放刘兆离开?”


    清圆抿着唇,不说话。


    他温声劝:“我们出城还得一段时间呢。”


    清圆不搭理他。


    他侧身拿起一本书,“等你时看了本有趣的游记,要不要听一听?”


    不等她点头,清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句一句舒缓念读。


    清圆听着听着,打了个盹,头不知不觉掉空,猛地把自己吓醒。


    她竟倚在他怀里,枕在他肩上就这样睡过去了。


    他心机如此深沉,竟然念书把自己哄睡了!


    她急忙起身掀开车帘看外面是哪里,可外面还是一片黑。


    章聿怀放下书,“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要出城了。”


    清圆放下车帘,手垂在袖子中,用指尖狠狠掐住掌心,逼迫自己的脑袋清醒过来。


    章聿怀将她这一身紧绷尽收眼底。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清圆头也不回,“还好。”


    “还是喜欢做生意吗?”


    “是。”


    “为何不开酒楼?”


    “不想招摇。”


    “可曾想起过我?”


    这一刻,清圆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回头缓缓看向他,眼神审视。


    车内寂静冷滞。


    章聿怀像是没问过这句话,面不改色地转了话题,“出城后,我们先不去客栈休息,但会换辆更大更舒服的马车,先委屈你一阵儿,等到了洛县,我们再休息。”


    “不必顾及我,我也不想让他追上来。”


    “还是要休息的,人也受不住。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反应过来,即便反应过来,恐怕,也不会立即追过来。”


    清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会儿终于能问他。


    “我不明白,章朔屹看我看的那样紧,草木皆兵到了疯魔的地步,为什么能乖乖地听从喜娘的话,竟真的离开?”


    章聿怀默了几息,才开始解释:


    “从前,每次爹娘上船,我和他都会祭拜祈福。有一次,他出去疯玩了一天,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没能起来,忘记了祈福。”


    “也是那一次,爹娘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之后,他便不得不信。”


    那日在慈悲寺,烟火缭绕,章朔屹虔诚地举香深拜,挂满一树祈福红带。


    原来是这样。


    清圆松开拳头,掌心的痛热迟迟一同涌来。


    *


    半个时辰后,他们成功地出了城,章聿怀将刘兆放开,留给他一匹马,但嘱咐说:“七日后再回去。”


    刘兆只是抬头看向马车内,“你要把掌柜带到哪里去?”


    章聿怀:“京城。”


    “她愿意吗?”


    章聿怀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马车,轻轻唤道:“清圆。”


    马车内一片静寂。


    许久,清圆颤抖着手缓缓打开车帘。


    车下,刘兆站得笔直,眼神坚毅地看着她。


    他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只有一双眼亮得很,无所畏惧地直视。


    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愿意,他拼死也要带她走。


    两年主雇情谊,能到此一路,已然足够。


    缘分终有尽头,强求不得。


    她忽地展开一个灿烂的笑,“是我想去京城的。你回去吧,替我看好面馆,跟王叔说,面馆送他了。我那院子,你到时候收拾收拾,也送你了。”


    刘兆怔愣地眨眨眼睛,“掌柜,你不回来了吗?”


    章聿怀平静地看着清圆。


    清圆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艰难地平稳声线道:“此去路遥,我,我或许,不会回来了……”


    刘兆呆愣着一动不动,眼里渐渐蓄出水花。


    清圆颤抖着手放下了车帘,隔绝了视线。


    此一别,她或许这辈子都回不了留州了。


    惟愿他们能好好的。


    可惜,刘兆现在也跟个竹竿一样,没长几斤肉。


    她苦笑了两声。


    平静祥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再次上路时,章聿怀自然而然地把她抱进怀里。


    他说:“以后若得闲,还可以再回来的,我陪着你。”


    “京中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买卖,你要是喜欢面馆,就再开一家,若是腻了想开酒楼,也随你,只要你喜欢。”


    清圆喃喃道:“随我喜欢吗?”


    如若真随她喜欢,为何不让她留在留州。


    如果真随她喜欢,为何还深夜奔走截阻她。


    为何……不肯放过她。


    她疲惫地闭上眼,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清晨的阳光顺着床帘照进车内。


    她缓缓睁开眼。


    她还睡在他的怀里,马车还在静静地行驶。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夜,垂着头闭眼,面色宁静。


    清晨的光在他玉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柔和了他平时过于锋利薄情的眉眼。


    她终于有时间可以仔细地打量一下他。


    事实上,他们这样近的时候很少。


    他总是拒她亲近,他总是呵斥她不得放荡。


    可也是他,求她不要离开。


    所以,她实在看不懂他。


    章聿怀,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的剖心之处,难道不痛了吗?


    章聿怀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的眼中只有她的身影,如浓雾深深,往事乱转纠缠不休,一眼千念。


    而后纤长浓密的眼睫如鸦羽轻轻扇动,所有的情绪都沉入潭下,眼皮微耷,又变成温和带笑的模样。


    “睡得还好吗,清圆。”


    清晨的光暖融融地透过车帘镀在他身上,一丝多余的棱角都没有,只留下无害的模样。


    他彻底变了个模样,让她感到陌生而悚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要看一看吗 要摸一摸吗


    鬼使神差, 清圆突然问:“章聿怀,你的心口还会痛吗?”


    刚上船的那几日,她总是梦到章聿怀躺在一片血泊里, 无声无响。


    她夜夜惊醒, 夜夜流泪。


    她只能去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水天。


    章聿怀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地问:“要看一看吗?”


    要看看她亲手给予他的印记吗?


    他有些迫不及待,不等她点头,就一手解开系带, 扯落胸口的交领。


    玉白的胸膛,心口处却一片狰狞, 长好的粉白色伤痕盘桓交错, 如一块完美的玉石有了裂痕。


    触目惊心。


    那些痛从未消弭,而是永远地留下了痕迹。


    清圆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睫微微抖动, 轻轻问:“要摸一摸吗?”


    清圆抬眼, 撞进他眼中的柔情万种,立即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衣襟拢好,起身从他腿上下去了。


    他徒劳地用手捞了一下,只捞到她的一角衣摆。


    “放开。”她道。


    他攥住这一角衣裙, 缓缓摇摇头。


    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为何不摸一摸它, 它是你留下的, 你不喜欢它吗?”


    “章聿怀!”


    清圆瞪眼看他。


    他眼里虚无一片,黑色的瞳孔浓郁,如波澜不惊的寒潭。


    清圆又说一遍,“放开。”


    他喃喃道:“放开, 放开你又要去哪里呢?”


    他不是没有放开她。


    结果就是两年的音讯全无,他如行尸走肉,苟活世间。


    还要再放手吗?


    那他还能再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清圆看着他手里紧攥不放的衣角,用力到发白的指节,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在章朔屹手中被困,和在章聿怀手中被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章聿怀并不会与她行床榻之事,可待在他身边也实非她愿。


    她想回到留州安稳的生活中,想回到她的面馆,那都是她经年累月的心血。


    可她也清楚,如今想要靠自己偷偷逃离章聿怀身边简直难如登天,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直接与他说,他毕竟读书多,比章朔屹要讲理得多。


    她坐直,“我想要回去,章聿怀,我想回留州,回我自己的家。”


    她真诚地看着他,“在留州的两年我很开心,你若真心为我好,就让我回去吧,我会很感激你。”


    她会因为他放她离开而感激他。


    他该是有多糟糕啊。


    她怕他不答应,甚至小心翼翼加了句:“你也说,随我开心,不是吗?”


    他笑了出声,笑得肩膀颤抖。


    他笑着笑着,突然捂着心口紧皱眉头。


    一股熟悉的锥心疼痛从心脏中凶狠迸发,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连呼吸都缓慢。


    清圆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说话还对着她笑。


    她恨不得打他,这时候还装什么?


    他搭上她的胳膊,缓两口气,艰难道:“是,我说过,一切都随你开心,我,不会,强迫你。”


    清圆刚要开心起来,却听他又说了个可是。


    “可是,留州马上要乱起来了,你留在留州,不如随我入京。”


    清圆惊诧万分:“什么?!”


    章聿怀终于有些缓过来,渐渐直起腰:“留州不久后或起兵乱。”


    他不会跟她说谎话。


    清圆脑袋里轰地一声,“那留州百姓怎么办?”


    “乱世将起,没有一处会是太平地,别处亦然。”


    她沉默,随后怒吼:


    “那你还让刘兆回去!”


    章聿怀笑笑,“你以为他当真回去了吗?他一直偷偷跟在我们马车后面,我只是没有去管他罢了。”


    她稍稍放心,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


    深夜,京城中突然出现很多禁军穿街走巷,灯火骤亮,人心惶惶。


    周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周令仪衣衫齐整,端坐太师椅,似乎早就在等他。


    萧和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失意苍白的脸。


    短短数日,他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变成了束手的阶下囚。


    优柔寡断,自食其果。早知今日,他是否后悔那日没有听她的,凭那些秘证将荣王拖下马,反而是被荣王抢先一步,先把他弄进大牢了。


    呵,他必然后悔。


    令仪冷冷道:“还来找我做什么?”


    萧和苦笑:“我无处可去。”


    令仪笑:“现在,满城都在抓天牢逃犯,你猜我敢不敢窝藏?”


    令仪突然恍然大悟,“要是我把你送给荣王,他会不会给我记个大功?”


    萧和低下头,“任凭处置。”


    令仪看着萧和,久久地看着,突然上前俯身揪住他的衣领,“你打量着,我看着你一落千丈,日薄西山,所以把你送给荣王,换得功赏是吗?”


    “你当初跟我说,你就算败了也会保全我,原来就是这么保全的!”


    她狠狠地松了手,转身离去。


    “令仪。”


    萧和低低地唤,“令仪……”


    他站起身,久久地盼着她回头。


    “我来前确实想过,与其让别人抓到了我邀功行赏,不如将功劳给你,可现在我知道错了。”


    令仪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他还是不知道。


    他以为她不知道刚刚就是在试探她吗?非得等到她表明了态度,他才敢说出之后的话……


    令仪最讨厌他这副做派。


    “你没错,我就是喜欢锦上添花,不喜欢雪中送炭,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令仪抬脚就往外走。


    萧和急急走上前,轻轻拽住她的胳膊。


    “令仪,令仪……”


    他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令仪转身,气得扯出一抹冷笑来。


    “萧和,现在是你来求我,却拿不出求人的样子吗?”


    他眨了眨眼,缓缓垂下了手。


    *


    章聿怀换了辆马车,这辆马车确实更大更舒服,但夜间赶路时,章聿怀还是让她在他怀里睡。


    反正有他垫着更舒服,她也就没拒绝。


    直到一天早上,她悠悠醒来,发现屁股底下有硬东西硌着她。


    她还反应了会儿,想着他身上好像没带什么玉佩来着。


    随后她一个巴掌扇他脸上,咬牙切齿道:“章,聿,怀!”


    他懵懵地被打醒,清圆也从他身上爬出去,他的腿和胳膊全都麻掉,只有脸上的痛是唯一感觉。


    哦,不对,还有。


    他脸上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而是有些狼狈地泛起淡淡红晕。


    “对不住,它,它早上会自然而然地……不是我……”


    清圆躲在一边,像看脏东西一样地看着他。


    他拉拉她的袖子,慌张道:“相信我,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


    清圆无情地扯回她的袖子。


    他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


    章聿怀郁闷地塌着身子坐。


    可悲的是,他没法辩解,因为它一直在跟他唱反调,格外□□。


    两人就这么对坐,沉默了一上午。


    直到章聿怀收到了一封信,薄薄的一张纸他看了许久也不曾放下,一直紧锁着眉头。


    清圆悄悄看了眼他,他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再偷偷瞄一眼,他还在看。


    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眼清圆,“出大事了。”


    清圆的心骤缩。


    “留州打起来了?”


    “还没有。”


    “那章朔屹追上来了?”


    他摇摇头,“那是小事。”


    “……”


    那就是朝廷上的事,她不明白,也就不感兴趣,又偏过头去。


    章聿怀轻咳了几下。


    “是有关周令仪的。”


    清圆瞬间转过头来,急道:“她出什么事了?”


    章聿怀拍拍他旁边的位置,“坐过来,我与你说。”


    “……我坐这里能听清。”


    章聿怀摇头,“国家大事,动辄要掉脑袋的,岂能大声喧哗?”


    清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周围,“我们在车上,哪有外人?”


    章聿怀不赞同地看着她,“要谨慎。”


    他在一本正经地耍她。


    清圆坐得更远了,挑衅地看他。


    章聿怀也不说话,只是垂眸将信纸叠起来。


    她默默咬牙。


    她太清楚章聿怀能犟成什么样了,跟他比,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愤愤起身坐到他身边,他将信纸缓缓展开,“燕王逃狱了。”


    清圆拿过信,仔仔细细看完,确实只有这一件事。


    她怀疑她被耍了,“这跟令仪有什么关系?”


    他不急不慢地引导她:“你在留州两年,可知此地刺史是谁?”


    她摇头,她知道这个做什么?


    “留州刺史冯德,泰盛十一年进士,计钟之战中立下大功,此人的文韬武略比京中那些酒囊饭袋不知强上多少倍,故此他镇守留州十年,留州便太平十年,那些外敌听到他的名字,皆闻声丧胆,莫不退散。”


    清圆点头,“是个让人敬佩的英雄。”


    “他就任留州刺史前,曾是周老将军最得力的副将。”


    “周老将军……”


    章聿怀点头,“周老将军在军中多年,积威甚重,有诸多死忠之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朝皇帝昏聩弄权,喜爱猜忌,有功之臣斩杀不知凡几,甚至派阉人掌兵权,早已引起众怨。若老将军振臂一呼,随者未必会少于他还在军中的盛况。”


    清圆睁大眼睛,“那岂不是……”


    “造反?”章聿怀笑了声,“只是寻条活路罢了。多少王朝更迭,最初,也只不过是百姓想要吃饱饭活下去而已。”


    “难道,你想要荣王登上皇位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清圆不自然地避开眼。


    她开始思考,“所以,燕王被下了狱,他们争着当皇帝。但他斗不过荣王,跟令仪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虽然燕王与将军府并无任何交集,燕王与周令仪也在人前避嫌,老将军甚至公开隐晦宣扬,他的女儿不会嫁入帝王家。可有心人总会记得,当年燕王与周令仪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二人情谊岂能说没就没?”


    “荣王贯爱猜忌,燕王倒了,他不会放过将军府的。他只会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个隐患拔除。”


    他看着清圆,“我来留州,其实是带着一道圣旨来的。”


    清圆睁大双眼认真地听。


    “是宣留州刺史冯德进京述职的圣旨,你猜,冯德会不会去?”


    清圆尽力捋清现在的关系。


    现在京中是荣王独大,把持朝政,他猜忌与燕王有关的将军府,也会跟着猜忌与周老将军交情匪浅的冯德。让冯德进京应该也是为了架空他的权力,他去了京城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可是,他不去可是抗旨啊!”


    章聿怀点头,“所以,留州或将乱起。”


    清圆终于恍然大悟。


    可是。


    “你还是没说跟令仪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一大顿,就是这点藏着迟迟不说。


    章聿怀咳了咳,“是有的,只是曲折一些。燕王势弱,逃狱后,他唯一能博的,只有起兵夺权。”


    “我猜,他现在应该在将军府。”


    此刻的将军府中,萧和跪在令仪裙边,已然跪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你要自重 你可知何为


    将军府内, 夜凉如水。


    “前些日子,岭镇驻守的胡平被罢了官收了权。同日,章聿怀秘密出了京, 往西边去了, 我估摸着,是去找冯德了。”


    “胡平已然派人来信,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打算。相信不久之后,冯德也会来信。将军府已无人在朝堂任职,你猜, 他们问的是谁?”


    她拍拍他,“这世上的聪明人无人不晓, 只有你还在装傻。你汲汲营营, 到头来,竟然瞻前顾后, 优柔寡断, 如何对得起这些盼望你的人?”


    萧和不说话,继续埋头。


    夜色寂静,只有闷闷的水声。


    她摸摸他的头发。


    “我可以救你,但你能给我些什么呢?”


    萧和抿嘴抬头, “我会给周老将军加官进爵,保周家一世荣华。”


    令仪失望地推开他,“他这辈子的官誉已然足够, 年事已高, 不图这些了。”


    “我会将周家子弟有德之人尽数封官,壮大周氏家族。”


    “可这与我又有何干呢?”


    萧和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我亦会许你,皇后之位。”


    令仪突然夸张地笑起来。


    她乐不可支, “当年,我父要让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赘入我周家,你不也当着我父的面点的头吗?”


    她拍拍他的脸,没收力,“你都忘了?”


    果不其然,他开口的那一刻就知道,必定会遭受到她的羞辱。


    可他甘愿承受。


    他仰着脸,坦然接受,面色认真道:“萧和一生,只会娶周令仪。”


    很奇怪,这话在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说不出来,在他如履薄冰的时候说不出来,却在他如丧家之犬朝不保夕时说了出来。


    她说得对,他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没她的半分魄力。


    她是昭烈的太阳,高高在上,勇敢无畏,一往直前。


    她是他落魄时唯一的仰仗,是他心中永远的仰望,是他踽踽独行的归途。


    周老将军曾对他说,他非令仪良配。


    他点头,他完全赞同。


    只要令仪这一辈子安康顺遂,他怎样都不要紧。


    可现在,她句句逼他,她说她不害怕,她信他,她要他东山再起,殊死一搏。


    他全身的血液都澎湃起来。


    而令仪却有片刻怔愣。


    年少时,令仪曾等萧和的这句话等到怨恨。


    可当他真的说出口后,她没有畅快,却只有怅惘。


    少女心事在这一刻渐渐逝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要怎样,你才会嫁给我?”


    令仪回过神,一双眼似笑非笑,“你要娶我?”


    他坚定:“是。”


    “好,那我要三分兵权,我要二圣临朝。”


    天潢贵胄,皇帝之子吗?


    未必不能赘入她周家。


    夜风掠过,他突然开始呛咳。


    *


    一路车马劳顿,终于是到达了洛县。


    章聿怀扶着清圆下车,“可要去街上逛逛?”


    清圆摇头,她哪里都不想去,“客房在哪里?”


    章聿怀带她去。


    她坐在松软床上,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都是幸福。


    章聿怀含笑看着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她摆手,“我倦了,要睡了。”


    “好,我让他们抬水来。”


    热水来了,但章聿怀还不出去。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章聿怀垂眼,“那我在外面等你。”


    清圆洗漱完躺在床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章聿怀又进来了。


    “我让他们将水抬出去。”


    清圆点头。


    可是水抬出去了,他也没有出去。


    她侧头:“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他走近她,在她床边坐下,垂着鸦羽般的长睫,低低道:“我不想出去……”


    “什么?”


    他抬起柔软的眼,“让我留下,好不好?”


    清圆坚决地说不,“我要自己睡,你出去。”


    “我睡在你床下就好。”


    “不要,你出去。”


    “……我也可以睡在门边。”


    “不要,出去。”


    他起了那么点怨气,“为何这样拒我,你不肯碰我,难道连我与你同处一室也不可以吗?”


    清圆点了点头。


    章聿怀顿时泄了气。


    “我便这样让你厌烦。”


    “是。”


    “我便这样相貌丑陋。”


    “是。”


    他恨恨地抬眼,清圆眼神向门边示意,“出去。”


    他站起身,清圆没给他一个眼神,仰身躺好准备入睡。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


    清圆闭眼,大睡一场。


    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她伸了个大懒腰,缓缓坐起身,结果吓一跳。


    章聿怀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拿着一床铺盖,就睡在门边。


    只穿着一身中衣,侧睡领口露出一片玉白的肌肤,偏偏将心口挡住。


    “章聿怀。”


    他悠悠醒来,见清圆在冷肃地看着他,默默地坐了起来。


    “你可还知何为廉耻?”


    他低垂着头,脖颈骤红。


    “我,我怕你有危险。”


    “除了章朔屹那个疯子追上来,我还能有什么危险?”


    清圆简直要气笑了,以前骂章聿怀,他说走是真走,什么时候学坏了,跟章朔屹那个狗皮膏药一样。


    她恨恨地穿衣下床,狠狠地踩过他的腿推门出去,他闷哼一声,缩了起来。


    清圆出去吃了个早饭,回来时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章聿怀坐在桌边,换了身鲜亮的衣服。


    他一贯是各种各样的白衣,书生打扮,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红色的锦衣,映得他整个人容光焕发。


    他回头,像是忘了早上的事,浅浅地笑:“回来了,稍作休息,我们下午出发。”


    “好。”


    清圆坐到床上,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不自在地拿起茶杯浅酌。


    清圆问:“你就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他放下茶杯,低声求饶:“清圆……”


    她明明白白地对他说:


    “章聿怀,两年前我便说过的,我不要你,不要就是不要,不会因为过了两年而有所变化。你若存着什么妄想,趁早打消吧,我只是跟你回京城,没说过要嫁给你。”


    章聿怀缓缓,又缓缓地垂了眼,眼里一片灰败。


    久久,他道:“我知道了,我会守好分寸。”


    他的心脏又开始疼痛,一如两年中无数个日日夜夜。


    马车悠悠,又开始上路。


    两人分坐对面。


    到了晚上,住了旅舍,也是分开住。


    只是他依旧会在她的屋子里待到很晚,直到她要上床睡觉才离去。不过还好,她早上起床时并没有看到他躺在地上。


    白日里赶路无聊,他便拿起一本游记给她念读。


    念着念着,快要给清圆哄睡了。


    清圆没办法,问起他朝中之事。


    他放下书,详细地与她说清朝中阵营与利害。


    她若有所思,问他:“你现在是什么官?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突然有些紧张,喉咙发紧,略带忐忑地说:“吏部尚书。”


    清圆想不起来,“尚书……是几品官来着?”


    “三品。”


    清圆缓缓睁大眼,“三品大官?你不才当官两年吗?”


    “如今朝廷已不是你想象中的井然有序,对上位有用的就会向上走,挡了路、说错了话的可以当庭拖出去问斩。我运气不错,被陛下选作用来党同伐异的刀,才坐上这个位置。”


    清圆突然想明白,“所以才是你去让冯德进京?”


    章聿怀赞赏地看着清圆,“是,我此行亦有劝解之意。陛下想攻心为上,兵不血刃地拿下兵权。”


    清圆若有所悟。


    这一天她都在想这其中的关系,晚上入睡的时候也在想,好不容易入睡,第二日又早早地醒来。


    天刚放一点点亮,朦胧间,她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她猛地坐起来,定睛一看。


    章聿怀!


    原来他根本不是听进去了,而是每天趁着她睡醒前走了。


    该死的章聿怀!


    她真是要被他气疯了,竟然觉得章朔屹追上来也没什么,最好这两个畜生出去打一架,打个你死我活,还她一片安静。


    她恨恨地起床,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猛然惊醒,看见是她,又松懈下来。


    清圆不解气,又踹了一脚,“不是答应了我会守好分寸吗?”


    他不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反应过来在躲,又默默舒展开,低声道:“我并没有靠近你,只是……守在门口。”


    清圆咬牙切齿:“难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很正常吗,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他沉默,“对不起,清圆,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实在无法在离你远的地方安寝,我会无数次惊醒,在你门前徘徊,看你是否离去。只有睡在你门前,我才得片刻安宁。“


    他抬眼,眼波流转,哀声祈求,“就让我待在这里,你睡醒前我便会走,求求你……”


    清圆毫不留情地在他肚子上再踹一脚。


    他闷哼一声,尾调却上扬。


    她突然发现,她踹的地方好像有点偏下。


    他佝偻着身子,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衣物一点点地撑起来了。


    那一刻,她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久久,她才缓口气。


    “章聿怀,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章聿怀蜷着身子,脸缩在胳膊里,沉默得像是死去了。


    这句话终于轮到她说了。


    “我不喜欢浪荡男子,以后,你要自重。”


    章聿怀身子不堪忍受地轻轻一颤。


    许久,他艰难万分地吐出一个轻音。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君子一诺 清圆,你会


    一个寻常的晴天, 清圆和章聿怀终于来到了京城。


    马车在一个朴素的院门前停下,清圆下车,倒是有些意外:“你就住这儿?”


    看着一点不气派啊。


    章聿怀:“我自己住, 不需要多铺张, 你若是觉得小,改日我们再换一个。”


    章聿怀推门,示意清圆先进。


    清圆突然想起来,她上次走的时候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拿走了,他哪还有钱买大宅子。


    于是她沉默地进了院子, 四处看看。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杏树, 只有三间房, 两间大的住人,一间小的是书房。


    她在书房前停住了脚步。


    他走过来, “我懒得再想, 于是就将章府里的布局照搬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到后面的那张小床上,“怎么还有小床,你还睡在书房?”


    “有时伏案写奏章太晚,也会在小床上休息一晚。”


    清圆走出书房, “哪间是我的?”


    “东边这间。”


    他推开门。


    不出意外,果然都是按照章府的房间一模一样布置的。


    妆奁里有摆好的首饰,柜子里有叠好的衣物。


    仿佛她只是出门了一趟, 院外的杏树沉默伫立, 随风摇动枝叶,摇过一夏又一冬。


    他解释:“这是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我写信让人准备的。”


    她疲惫地坐下,对他说:“明日, 我想上街一趟。”


    章聿怀无不可,“好,我陪你去。”


    清圆语调变冷,“你这是要看着我吗?”


    章聿怀十分无辜,“你误会我了,我并无此意。只是念在你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这里,我不放心,所以跟着你罢了。你权当我是你的小厮,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管着你。”


    清圆有些半信半疑。


    他笑得人畜无害,“清圆,我不是章朔屹,也不会变成他。我带你走时,说随你高兴,是真话。”


    她不屑地哼了声。


    *


    清圆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


    从前她也只是在别人口中得知,京城如何繁华,遍地都是老爷和大人。


    而今亲眼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她好奇地一路走去,这街两旁的商铺都好气派啊。


    就连这酒楼,都比她之前看到的要更大更漂亮。


    章聿怀俯身在她耳畔:“这是顾玥开的酒楼。”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在章聿怀眼里看到肯定,又回头看看这富贵景象,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天哪,好大的酒楼,里面也好漂亮。


    她满眼艳羡。


    章聿怀在她身后说:“若是喜欢,来日我们也开一个。”


    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圆?”


    清圆抬眼望去,娉娉袅袅,皎若明月。


    顾玥欣喜地下楼,“竟真的是你!”


    她拉住清圆的手,“你怎会来了京城?”


    清圆侧身,示意她身后的人。


    顾玥这才看见,原来章聿怀也在。


    那她就明白了。


    她开心地紧紧握着清圆的手,“与我上楼说说话?”


    清圆连连点头:“好啊。”


    章聿怀识趣道:“我在楼下喝茶,恭等二位。”


    顾玥早就拉着清圆的手往楼上走,“可是有两年了,我们许久未见了!”


    清圆一直笑,“是啊是啊。”


    两人坐在楼上的雅间里,顾玥迫不及待地问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清圆悠悠叹了一声。


    楼下,章聿怀走出了酒楼,走到了旁边巷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巷子扬声道:“出来。”


    巷子里依旧无人。


    章聿怀:“别逼着我让人去擒你。”


    巷子尽头,刘兆缓缓走了出来。


    章聿怀冷笑:“你倒是有几分本事,一路跟到了现在。”


    刘兆沉默着,“让我见一面掌柜。”


    章聿怀:“不行。”


    刘兆顿时紧握双拳。


    章聿怀嗤笑,“三两句话便装不住,露出尾巴来,你这样,也想见她?你能为她做什么呢?”


    刘兆喊:“我能为她赴汤蹈火!”


    章聿怀:“这世上,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远不止你一人,你凭何以此让她看见你呢?”


    刘兆沉默。


    他什么都没有。


    “刘兆,我可以让你见她,但要她主动提出想见你才可以,如若七天之内,她没有想起你,你就老老实实的自己离开。到时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徘徊于她周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兆沉默,一双眼凶狠地紧紧盯着他,牙齿紧咬。


    章聿怀不动如山,“而在此之前,把自己藏好了,不要打扰我和她。”


    楼上,清圆说完喝了口茶,顾玥拧着眉叹了口气,“真是冤孽。”


    清圆问:“你何时开的这样大的酒楼?”


    顾玥笑:“你知道的啊,就是从章聿怀那里拿的钱。”


    “哦,那两千两!”


    “起初不在这里,后来这两年挣了钱,年初我才搬来了这里,重新修缮了一番。”


    清圆眼红:“那得挣很多钱吧。”


    顾玥笑:“金银于我来说不是首要之物,开这酒楼主要还是为了收集朝中大臣的情报。”


    清圆骤惊,急忙看了眼四周,回头低声道:“这么大的秘密,你就这么跟我说了?”


    顾玥无所谓:“我何必瞒你,当年,我都能把那么大的秘密交给你,难道还信不过你?”


    清圆问:“那它最后用上了吗?”


    顾玥摇摇头。


    清圆嘴角耷拉下来,“可惜了。”


    顾玥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凡事我从不盼望着能一帆风顺,尽得我心,只求但行前路,问心无愧。”


    清圆赞叹地看着她。她一直很佩服顾玥,她是一个十分明确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的女子。可清圆不是,她总是迷茫,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不知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小舟一晃,便容易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她悄悄问:“那,你收集这些情报,是要给谁?”


    “你认识的,周令仪。”


    清圆再次震惊。


    “我不求大富大贵,为周令仪做事,只求将来那个畜生能一无所有,人头落地。”


    顾玥说此,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个畜生如今在京中作威作福,真是好不威风。


    她问:“清圆,你来京城,可有想做的事?”


    清圆点点头,她有。


    顾玥:“若遇到难事,只管来找我。”


    清圆笑:“我知道啦。”


    清圆走出酒楼,在楼下一眼看到章聿怀,他站起身对她笑,等她走近,凑到她身边笑着说:“你猜我见到了谁?”


    她:“谁?”


    “你还记得,当初带你入府的那个道士吗?”


    “老道?!”


    清圆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他:“就在前一条街,我这就带你去。”


    “快!”


    清圆疾步往外走,他扶着她,“慢点,小心摔了。”


    她半点听不进去,快到要跑起来,直到她看到一个算命的摊子,摊子后端坐一人,云履绀衣,银髯垂胸。


    眼泪瞬间盈眶,她喃喃唤道:“老道……”


    老道慈笑,“久未见面了,清圆。”


    清圆眨掉连串的眼泪,委屈道:“很久很久了。”


    久到仿佛已经历经半生。


    “最近可好?”


    她疯狂摇头,不停摇头。


    她委屈的说话都是哭音,“你,你给我算错了,我,我根本不是有福之人,老夫人还是走了,我帮不了任何人,我也帮不了自己……”


    老道悠悠叹口气,摸摸她的头,“清圆受苦了。”


    憋屈的一汪悲伤再也压不住,她低着头,肩膀颤抖,泣不成声。


    当年老道带她走入章府,帮她脱离贫困苦饿,说这是个好去处,那时的他们可曾料到她进的是一个龌龊窝,可曾料到她如今的步履艰难,身不由己。


    老道让她坐下,等她哭声渐平,才宽慰她道:“贵人命格往往都不是一帆风顺,否极泰来,当帮扶的大运来临时,才是真正的一飞冲天。清圆,你有一番好前程,就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我没有看错。”


    清圆抽噎,“好,好前程吗?”


    老道笑着点头,“是的,大富大贵,乃至贵不可言。”


    清圆顿时睁大眼,“这么厉害呀。”


    “是啊,很厉害呢。”


    清圆瘪嘴,越听越像哄孩子的话。


    章聿怀在旁边突然开口:“老先生,当初您起卦,合我和清圆二人八字,算得我们天命姻缘,可还作数?”


    老道眯笑着眼打量了一下章聿怀,“公子如今,不是已经青云直上了吗?”


    章聿怀一愣。


    老道缓缓道:“然命数一事,人志非不能改。”


    他脸色顿时苍白,“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初将清圆领进章府时,确是一桩好姻缘,可若公子不珍惜,那好姻缘也会变成孽缘,一切只看你们的选择。”


    章聿怀彻底缄默。


    他与清圆回了院子,清圆还在想她的好前程,章聿怀却突然跪在她腿前。


    “对不起。”


    清圆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旁边的香炉里香已经燃尽,只剩余灰,连点点火星都没有了。


    他低着头,眼泪就这样掉了出来。


    他知道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可最痛不过于,他们本可以那样好,他们本是天命姻缘,天作之合,却这样生生阴差阳错。


    是他自己亲手毁了,生生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悔恨由此贯穿他的一生,连同心口的疼痛,永不停歇。


    清圆静静地坐着,男人就伏在她脚边,哭泣不止。


    她望着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树,望着湛蓝的天边。


    她不愿再去想从前的事,在留州的那两年,她也从没有一日想起章府。


    旧事罢了,她不原谅,却也不去过多思量。


    她无愧于心,当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悔恨的另有其人,那便与她无关了。


    她另有路要走。


    她轻轻道:“我想去见令仪一面,你能帮我吗?”


    章聿怀连连点头,“好,我帮你安排,要快吗?”


    她:“要快,不要惊动他人,最好是偷偷见一面。”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妥当的。”


    章聿怀办事很快,隔日晚上她就见到了令仪。


    令仪连忙将她请进房中,看着她十分感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当初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竟只保了她两年清净。


    清圆不提那些事,只是笑着说:“我感恩你许多,还想着怎样深谢于你呢。”


    令仪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我倒宁愿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自在随心地过一生。”


    清圆却笑得坦诚,“你忘啦,你我之间还有君子一诺呢。此次跟着章聿怀回京,我也是存着要见你一面的心。我听他说你如今艰难,心中很是着急。”


    令仪叹气,“我确实有难处。”


    她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与清圆说:“我欲扶燕王上位,可我虽有兵却少军需。”


    清圆不了解这些,“军需?”


    “是,像是刀枪箭弓,粮草,棉布这些,样样都缺,样样也都需要钱。”


    这听起来很宏大。


    “可是……我能帮你做什么?”


    令仪:“章家的生意遍布天下,每年都会交易许多棉布与粮食,即便大肆采购也不会引人起疑。再加上,如今章聿怀在朝为官,有他庇护,做什么都会方便。”


    清圆瞪大眼,“你是让我去倒卖筹措军需吗?”


    没等令仪说话,她就赶紧摇头摆手,“我只会看个账本,开个小面馆,我不行的。”


    令仪却严肃道:“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你才能做到。我可以向你承诺,事成后,待燕王荣登大宝,必赐封你为一等功臣,封赏尽你提。”


    清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令仪缓和语气,“我也知道,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可能跌入万丈深渊。我不强求于你,你可以拒绝我。”


    清圆摇了摇头,郑重道:“我曾答应过你,君子一诺,岂能轻易背弃。何况你帮了我,我理应报恩于你。你说的我会竭力去做。”


    令仪笑,“你怎么跟章聿怀一样?”


    笑着,她又收敛了神色。


    “不,我说错了,章聿怀怎能与你相比。”


    “你才是真正的君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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