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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刺秦王 20、第 20 章

20、第 20 章

    灵央继续看书。


    底下的阿低再整理书籍。


    灵央笑着问阿低,你半夜有没有听见鬼在说话?


    阿低说这里头不都是鬼吗?这里都是古籍,都是死人写的东西,人死了,话就留在书上。


    灵央笑着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外头猛烈的日光照进来,照得她目瞳如洗,她突然问道:“你怕鬼吗?”


    阿低说:“事生如事死,活人不怕,更遑论死了,死了,枯骨一堆,灵魂还在,只能干着急,活着的时候讨厌,死了就急死他。”


    灵央说:“没看出来你怨气挺大。”


    阿低:“没怨气?世人之人,万万苦苦煎熬出油水来供养几人快活,我没那甘愿受人磋磨的觉悟。”


    灵央若有所思。


    阿低又问:“怎么,你就特甘心一辈子做个任人使唤的宫女?”


    灵央说:“这辈子没想着我还能做宫女。”


    阿低:“姐姐如此貌美,若任凭岁月消磨容颜而不加以利用之,好不可惜。”


    灵央说:“倒也还起来。”


    阿低:“姐姐何必自暴自弃,若有机会,你我二人未必不能飞黄腾达。”


    灵央说:“我这还真不是自暴自弃,贪嗔痴造就劫难,我心中自有定数,玩归玩闹归闹,还是得保持本心,不为欲望驱使,使之压过理智。若要飞黄腾达,我还要靠着真本事的,莫看有人一时靠着欲望飞黄腾达,到底根基虚浮,倒台指日可待了。”


    先不说她知晓历史,知道嫪毐最后必定为秦王政所诛,仅历史规律来看,在朝堂上毫无根基,只依靠着太后的嫪毐,如何比得过拥有秦国宗室与朝臣支持的秦王政。


    嫪毐一无班底,二无政治智慧,又与当权者生出抵牾到处树敌,全靠以色侍人换来的权力偏偏却又拎不清,下场凄惨确在情理之中。


    阿低面上一闪而过失望神色:“姐姐此话,太过颓唐,我未见进取之心,只见后退之意?如此静待时机,怕是白了头都不见机会。”


    灵央:“我还怎么进取,一路升职,成宫女头子?”


    阿低笑出了声:“姐姐好没志气,宫女到底是伺候人的,能有什么出息……”


    灵央附耳过去,去听阿低说话,然后她一本正经地对阿低说:“我不以色侍人,打住。”


    阿低道:“何必浪费美貌?”


    灵央:“我只以色侍自己,每天照镜子都快把自己美死了,不伺候别人。”


    以色侍人,必定落入下风,像风中蒲柳,为他人左右。


    阿低开始笑,然后带着笑去收拾东西,等着用了午饭,二人偷偷潜去藏书室,这里是传说有各种上古的典籍,炎黄二帝,颛顼等时代所有的木刻本,陶范本,据说也有直接扣下来的壁画,当然,是据说。


    这里藏得都是大历史和请神吃饭,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不是一般人能看的?为什么不能看。”


    灵央低声问。


    阿低说:“一般人不能看,看了就起了取而代之之心。”


    灵央心生恐惧的同时不免心动:“取而代之,那不就是谋反吗?”


    阿低笑:“谋反?谁得天下是天经地义经神批准的,不都是自己行事最后代神盖章吗?商周一家亲内部造反,分封天下,自己知道是不是分赃。”


    灵央低声笑:“也得有点理想罢,这想得也太邪恶了。”


    阿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邪恶?什么是正义。”


    灵央:“你总得为百姓为谋福利罢,人不能总想着自己。”


    阿低:“……”


    半晌,他又说道:“早晚有一日,我要叫天地全部颠倒过来过来。”


    灵央顿步,凛然正色:“你说什么?”


    阿低不解灵央何故如此,不由一怔。


    “难道你真的有志向?”


    阿低冷汗一下流了下来,他差点忘了,灵央是秦王政身边的人:“我……我没说什么?”


    灵央猛然握住阿低的手:“我原想不到你竟有消灭阶级的宏图,我真是看低你了,阿低先生。”


    阿低:“……”


    二人又一路说,一路往前走,不知怎么讲话头又落到流言蜚语上。


    阿低对太后与她的男宠充满谴责,认为是太后导致了秦国不安的现状。


    灵央却不以为然,她说道:“这招可真俗,什么都扯到男女关系上,多么大的事都得弱化成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你当小说瞎写呢。现在国家权力开始失衡,制度出现危机,宗室和外戚在厮杀,难道只归结为一个女人和她的男宠在胡作非为吗?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1】。太后手里有不受制约的权力,她不用才怪。这跟她是好人坏人没关系,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样。“


    灵央负着手往前走。


    阿低瞬间顿足,阿低背后的窗子虚掩着,窗户缝隙露出一线刺目的光,灵央久不见阿低跟上,便偏头回望,这光正好映在她的瞳孔之上,像是猫的竖瞳。


    阿低一瞬惊讶,很快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颇为审慎地看着灵央。


    灵央心中依旧在自顾自地思考。


    秦国的内乱,难道只是赵姬一个人的问题吗?


    虽然灵央主修工学,也只是一个历史限制级文学作者,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基本的政治判断,也不代表她写限制级文学写得脑子里只有黄色素材。


    “当问题简化成一个女人和她的男宠时,真正的问题就被遮蔽了。一个女人和男宠,这个问题多么具有戏剧性,多么热闹啊,这样一来,人们的目光就被转移了,可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秦……”


    灵央猛然刹车。


    虽然秦始皇终其一生没有立后,难道秦国就没有重蹈赵姬的覆辙,难道秦国就没有陷入权力滥用的困境吗?


    赵高指鹿为马,公然颠倒人们认知的事情都发生了。


    灵央摊了摊手,表示无奈,自己想来,觉得堂而皇之指黑为白,算是历史的宿疾了,不因赵高而起,也不随赵高而终。


    思来想去,心绪荡漾,难以平复。


    继续往前走罢。


    她心道。


    也就解决历史困境的问题就在前方。


    灵央继续往前走,看着书架,一步步往前走,走过战国现代史,春秋近代史,周朝古代史,三代治乱兴替,尧舜部落联盟时期,黄帝晚期部落时期,炎帝早期部落时期,伏羲父系氏族时代,女娲母系氏族时代。


    历史越往前走,与神越近,站得高,便与天越近。


    怪不得秦王政这么信神,一心想长生。


    可惜他有脑子,不是随地蹦出来个自称神的家伙他都当成神才纳头便拜。


    秦王政,眼光毒辣,委实可恶。


    不过,坑聪明人才有挑战性呢。


    灵央继续往前走,现实的光与历史的影交织而来,尘埃如蜉蝣浮动,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书架,一张冷漠地脸猛然出现。


    她来不及停步。那张脸就在书架的另一侧,与她只隔着一层放置竹简的空格,近得她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阴影。玄衣。高冠。那双眼睛正垂下来,穿过书格的空隙,落在她脸上。


    失去梦里的烛火与纱帷交织后后若隐若现的光晕。金匮石室冷冽的日光从高窗上削下来,将他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眉骨与鼻梁撑起的冷峻轮廓,一半是隐入书架阴影中的沉默的审视。


    书架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从上古堆积至今的竹简,尧舜的禅让,商周的征伐,炎黄的传说,此刻都成了她与这张脸之间唯一的屏障。她刚刚走过了从古至今的浩荡历史,而现在,历史本身正透过书格的空隙直视着她。


    尘埃如蜉蝣在光影中沉浮。一颗,两颗,千万颗。它们悬浮在她与他之间,像被凝固的时间本身。灵央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她的手指还停在身侧,维持着刚才走过书架时的姿态,指尖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那双眼睛。


    隔着这一层薄薄的书格,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无声无息,那种陌生的,未有一丝情绪的冷漠在悄然流转,蔓延。


    灵央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她的额头贴上冰凉的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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