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从宽阔可容十余人的洞口变成只能容纳三人、两人、最后竟至一人的羊肠小道。
两旁高耸湿滑的石壁迫不及待地朝中间挤压。脚下石头水淋淋的,在云稚能够夜视的眼睛里犹如抹了一层油。
走过一段窄路,忽而开阔起来,崎岖石头分成三条不同通道。
左边那条最窄,仅容一人通过;中间次之,右边那条最宽。
云稚判断了一下东南方,朝中间通道走进去。行了半个时辰,竟发现面前道路已经狭窄至极,不能通人。原来是一条死路。
云稚又退回最初的分叉口,朝最右那条狭窄通道走去。
这条通道初入狭窄,后来竟渐渐宽阔了不少,能容纳四五个人并行。原本平坦的地势渐渐变成朝下的缓坡,缓坡又变成陡坡,最后竟陡得令人只能手脚并用。
云稚运起轻功,足尖点在坡面上,小心滑下。
不禁心道:这陡坡把人一路往下带,越来越深,若是寻常修士在坡底恐怕很难上去。
滑到坡底,果然直陡陡的四面悬壁,光滑陡峭,难以攀爬。
“咦?”
地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黑暗环境中也闪着白光。
云稚捡起一瞧。
是半块摔碎了的玉佩。上面雕刻半片流云纹。
另外半块不见踪影,明显是玉主人从上面滑下来时惊慌摔掉的。
是云翊,还是云瑛?
云稚皱眉,目光深沉,盯着碎玉,一种大大不妙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这里怎会有云家人?
他放轻脚步,继续沿着路往里面走。渐渐听到黑暗深处有交头接耳的细密交谈声。那声音是刻意压下的,似乎说话人在畏惧着什么。
云稚屏气往前,谁知地面更加蜿蜒向下,加上湿滑,稍有不慎便一路把人送到更深处。犹如一个油壶,只进不出。
往下就往下,索性足下轻点,只在坡面借力,几个起落便滑到坡底。
好了,这下应该是原路返回无望了。云稚啧啧两声,摸了摸发髻。
而那被刻意压下的交谈声在这里听来更大了。
云稚顺着声音走去,他耳聪目明,除了交谈声,似乎还能听到水声。
这倒对,这样的深渊洞穴,都会有地下水汇聚,说不定还能顺着地下暗河游出去。
转过岩壁,几个水淋淋的人影正缩成几团,围坐在明火旁。
一个少女曲腿抱膝,脸色苍白,虽然形容惨淡,面上却愠怒不止,修长手指指着另外三个少年,不住数落道:“都怪你!你!还有你!”
她额上的湿发滴滴答答,声音却气势十足:“要不是你们,我们至于这么狼狈么!”
另一个少年也不堪示弱,叫道:“你说的进洞里来躲!是你让我们都听你的!怪你!”
另外两个少年落汤鸡一般垂头丧气:“小声点小声点,别把那东西招出来了!”
“火好像小了?再来几张!”少女用剑扒拉地上的符堆。
少年从锦囊里又摸出几张,拈出两张,甩手一扔。两张黄符纸立刻着火燃烧起来。
“咱们到底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吧。”
少年冷哼一声:“放心,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不出两日。”
“我们能熬两日么?现在我就有点饿了……”
“这儿好黑、好冷,水里还有那玩意儿……妈呀,我起鸡皮疙瘩了!”
少女敲他俩脑袋,嗔道:“闭嘴!不准嚎丧!”
“可要是火符用光了,咱们……怎么办?”最边上的少年哆嗦道。
无人搭话,显然他说的话正中几人心事。
火堆默默燃烧,照得几人脸色惨白。
阴风阵阵,一只洁白苍劲的大手忽地从黑暗中冒出,一把扣住最边上少年的肩头!
少年吓得七窍生烟,跳起来大叫道:“鬼呀——!”
另外几人也被他吓得一蹦三尺高,乱作一团,人仰马翻,不可开交。
“诶诶,是我是我,不是鬼。”云稚按住几人肩膀,乐不可支笑道。
再看这几人,不是云翊云瑛李之砚李之墨那四个又是谁?
云稚自来熟地挤在几人中间,伸手烤火,笑嘻嘻道:“怎么又是你们四个小倒霉蛋!”
云翊看他笑眯眯的,气不打一处来,瞪他一眼,怒骂:“你这不着四六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云稚诶一声,伸手对他指指点点:“怎么跟前辈说话呢!”
李之砚忙道:“李前辈,您是来救我们的么?”
云稚尴尬一笑:“呃,其实不是,但现在可以是。”
几个小辈面面相觑。
云翊横眉不屑道:“哼,我知道了。你一定也是被外面的怪物袭击了,不得已躲进来的吧?结果进来之后越走越深,发现出不去了。”
云稚点点头,恍然大悟:“噢!原来你们是这么进来的。你们碰见什么了?别这么不高兴嘛!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云翊就要上手去锤他,李之砚赶忙拉住了,道:“前辈,你来时没碰见么?是一群黑衣怪人,身法诡谲,牙齿尖利,见人就咬!我们被他们紧追,不得已,这才躲进这个洞穴的,结果越走越深……”
这描述倒是跟那日在破宅里袭击他的东西一致。
云稚暗暗思量,看来是幕后黑手有意把他们赶进来的。难道是为了杀人灭口?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几个小孩赶到这里来灭口?这几个孩子又有什么关联?
见他沉默不语,云翊自以为说准了,指着他洋洋得意道:“哼!被说中了吧!”
云瑛白了云翊一眼,对她这个自大傲慢的堂哥横眉冷对。冷淡道:“那又如何?只能说明咱们又多了一个倒霉蛋同伴!现在谁来救我们啊?”
云翊立刻回嘴道:“我爹自然会来救我们的!”
“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是有人让你们来的?”云稚突然问道。
“是啊!”几人斩钉截铁道。
云稚皱眉:“是谁?”
“就是我爹呀!”
云翊摸出一张打湿的信纸,上面果然是云瑾的字迹,叫他们来大荒山,落款还有云家的家纹章。
云稚接过纸,翻来覆去看,难掩震惊道:“怎会?”
“我们还奇怪呢。较艺还未结束,怎地让我们到这里。”云翊把信纸抓回来,复又装进怀里。
那张纸沾了水,其实已辨别不太清,云稚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云瑾的笔迹,只是凭之前的了解看着是他。
然而此时却不是该细想的时候。
地上弱弱燃烧的火符越来越暗,眼看就要熄灭了。
“不好,快加快加!”李之墨急道,推搡云翊。
云翊忙不迭掏出最后几张火符,伸手一抖,尽数引燃,火光熠熠,重新照亮了这方黑暗。
“你们在怕什么?”云稚奇怪道。
李之砚吞了吞口水,指指仿佛死水的一潭静水,声音直发抖:“里、里面有脏东西。”
云瑛云翊的脸色顿时也难看万分,缩在火旁。
“那东西怕火,所以我们才不敢断了燃烧。”李之墨抱着李之砚胳膊,脸色跟纸色一样。
“你们下水了?”
云瑛点点头,神色畏惧:“本想着有水就一定有出口,所以我们都下了水。结果水里那东西……太吓人了……”
李之砚接过话头,道:“于是我们只好上岸,发现它们怕火,只好烧符。”
云稚歪头笑道:“那烧完了怎么办?”
“烧完了,就……”
就字还没说完,最后几张符不知道是不是画得不好,功效低微,犹如被水浇灭,噗呲一声,火光霎时间消失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李之墨念叨不停,双手晃着李之砚,李之砚如不倒翁摇晃,连连让他住手。
四个小辈相互一对视,都默契十足地慢慢转移到云稚背后。
云稚失笑道:“喂!你们也太鸡贼了吧!这就把我卖了!”
李之墨弱弱道:“前辈,你是前辈啊!是能杀狰魁的大前辈,我们还在上学呢……”
话音刚落,云稚便感到一阵不详气息从水中浮现。他抬臂,将四个孩子护在身后。
一群光秃秃滑溜溜的白色人脑袋,从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圆形石头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们。
云稚快速摸出四张符,轻轻一吹,符纸立时发出莹莹白光,虽弱却持续稳定。
“照明符!你连这个都会?!”云翊不禁吃惊道。
照明符比火符笔画更加繁复,制作也耗时,作用却跟火符差不多,只是比火符更加持久。一般非符箓世家专修者不会专门学习此符。
“你呢,你不用吗?”云瑛又道。
云稚没搭理,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道:“一人一张,安静。”
四人不敢多言,捧着照明符弱弱挤在一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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