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妇人,她眼角的细纹、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还有那双看着自己时盛满了担忧的眼睛。
洛知棠眨眨眼,露出一个虚弱又乖巧的笑:“娘。”
那声“娘”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恍惚——是因为那些记忆在作祟,还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双含泪的眼睛,是真的烫人。
洛夫人几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眼泪簌簌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想躲,又舍不得躲。
“你这孩子,可吓死娘了!”她一边哭一边骂,“那周家小姐也太不知轻重,我这就去找她爹理论!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她当什么了?”
洛知棠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娘,我没事,您别担心。就是磕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了?”洛夫人瞪他一眼,眼眶还红着,“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快一天一夜了!娘的心都快跟着你睡过去了!”
一天一夜?
洛知棠心里一动。原主昏迷这么久,周伶月连问都不问一句——他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洛夫人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心疼得不行,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又骂了几句周家,才稍稍平复情绪。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
“还好没烧起来。”她松了口气,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摄政王派人来过,送了好些药材,说是宫里的贡品,治外伤最管用。来人还说,王爷晚些时候亲自来看你。”
她说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道:“棠儿,你跟娘说实话,王爷他……怎么对你这样上心?”
洛知棠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也不知道……”
洛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叮嘱道:“不管怎么说,人家王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你,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别再像以前那样,见了人就躲。”
洛知棠乖巧点头:“知道了娘。”
以前见了人就躲。这个信息他也记下了。
洛夫人又絮叨了几句,叮嘱他好好养伤,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嘱咐小竹好生伺候着。
门一关上,洛知棠垂下眼,看着刚才被母亲握住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那是原主的母亲。可那眼泪,是真的烫人。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但那些脚步声在门外就停了,只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洛知棠靠在床头,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很稳,在他床前三尺外停住。
洛知棠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摄政王。
——好看。
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凌厉的、冷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眉眼像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一身玄色衣袍,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但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冰山的边缘似乎……没那么冷了?
洛知棠拿不准。那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可能是他看错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等着聂沉州先开口。
“醒了?”
那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洛知棠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最安全。不会错。
聂沉州没说话。
洛知棠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伤怎么样?”
洛知棠抬眼,目光一触即收:“还疼。”
实话。后脑勺确实还疼。
聂沉州的眉骨动了一下。很轻,像平静湖面下掠过的一丝暗流。
他没接话。只是走过去,然后,在床边坐下了。
洛知棠垂着眼,微微愣了一下。
坐下了?那原主以前是怎么对他的?躲着?还是……也能说几句话?
他不知道。脑子里那些碎片闪了几下——好像原主每次见到聂沉州,都是避着的。但那些画面太模糊,他不太拿得准。
所以他又看了聂沉州一眼,然后慢慢往后靠了靠,拉开了半寸距离。
这个动作是他故意做的。
——如果原主是躲着的,那拉开距离是对的。
——如果原主不是躲着的,那拉开半寸也不会太明显,可以说是伤口疼想换个姿势。
他在看聂沉州的反应。
聂沉州的目光落在他挪动的身子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什么都没说。
洛知棠心里有了点数。
沉默蔓延开来。
洛知棠垂着眼,忽然小声说:“……头晕。”
他在试探。
不是用话试探——太危险。是用“状态”试探。看聂沉州听到他说不舒服,会是什么反应。
话音未落,聂沉州的手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迅速的本能动作——他的手伸向洛知棠的肩膀,却在堪堪触及衣料的前一瞬,生生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聂沉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之前更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躺下。”
洛知棠听话地往下滑了滑,躺平,眼睛半阖着,留了一条缝。
他感觉到聂沉州的视线又落了下来,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聂沉州开口:“药用了?”
洛知棠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送来的那些药材。他点点头,软声道:“用了。娘说是贡品,很管用。”
聂沉州“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说:“接着用。”
洛知棠乖乖点头:“好。”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也就几息——聂沉州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以后……别往湖边去。”
说完,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洛知棠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他在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聂沉州进来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他说“还疼”时,聂沉州眉骨动的那一下。
他往后靠时,聂沉州视线顿住的那一瞬。
他说“头晕”时,聂沉州下意识抬手又停住的那个动作。
那句“躺下”——语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还有最后那句“别往湖边去”。
——他知道原主是怎么受伤的。他知道是因为周伶月。
但他没提周伶月,一个字都没提。他只说“别往湖边去”。
洛知棠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人,确实在意原主。
在意到什么程度?
在意到明明知道原主是为了别人受的伤,还是亲自来看、亲自送药、亲自叮嘱。
在意到明明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生生收回去。
在意到……连“周伶月”三个字都不愿意从他嘴里说出来。
至于为什么在意——他还不知道。
但没关系。
今天试了第一步。可以了。
“少爷?”小竹凑过来,小声问,“您刚才……跟王爷说了好几句话呢?”
洛知棠看他一眼:“怎么?”
小竹挠挠头,表情有些微妙:“没什么,就是……以前您见了王爷,都是能躲就躲。就算躲不开,也顶多应付一句‘见过王爷’就再也不开口了。”
洛知棠心里一动。
就几个字也算说话了。看来原主对聂沉州,是真的冷得可以。
他在想刚才那个瞬间——聂沉州听到他说头晕时,抬起来又停住的那只手。
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扶他,又怕他不乐意?
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小几上摆着的那些药材。锦盒精致,封条上还盖着王府的印。
贡品。亲自送。
洛知棠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意思。
第3章 收下礼
两日后。
洛知棠头上的伤已经结痂,换了块小些的白布贴着,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这几日他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今日实在躺不住,便到窗边的软榻上歪着,晒晒太阳。
小竹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少爷这几日变了好多。不爱提周小姐了,也不闹着要出门了,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偶尔问几句府里的事、朝中的事,尤其是——摄政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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