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名下在清玄宗附近有一处灵石矿，归景不知道，但岑无虞很清楚。


    灵石矿的供货文书，批一个“核查期，暂停”。


    梁家大公子的入宗申请，批一个“资质存疑，退回”。


    梁家正在走的一笔宗门采购单，岑无虞拿起来看了看，提笔，在右上角画了个圆。


    归景把最后一小块糕点吃完，用小喙仔仔细细地把爪子上沾的糕点碎屑清理干净，抬起头，满足地叫了一声。


    岑无虞没抬眼，把最后一封文书翻到尾页，提笔，一气批完，合上。


    窗外天色早就暗下去了，桌上的烛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一个坐得笔直，另一个圆鼓鼓的，正在小窝里叽叽叽地打哈欠。


    归景打完最后一个哈欠，爪子往腹下一收，把脑袋低下去，冲岑无虞叫了一声，意思明确。


    “叽，叽叽叽。”


    我睡了，晚安，大师兄。


    说完他两步迈进小窝，把翅膀往脑袋上一搭，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还没等他的意识彻底往下沉，有一双手，轻轻把他从小窝里捧了起来。


    归景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岑无虞，有些茫然。


    大师兄？他在干什么？他不是在小窝里睡得好好的吗？


    他脑袋还半沉在睡意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


    他被轻轻放在了一片宽阔的、柔软的地方。


    是岑无虞的床。


    归景僵在原地，把四周打量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回到岑无虞脸上。


    大师兄的神情一如既往，平静得很，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归景：“……”


    他活了两辈子，没有一辈子和任何人同床睡过。


    更何况，这还是岑无虞的床！


    归景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感觉一股热意嗖地一下从耳根窜上来，把整张脸都烫了个遍。


    不行。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金丝雀。


    是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通体金黄的小金丝雀。


    归景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有道理。


    他只是一只小鸟，睡在大师兄床头，这有什么的，这完全没什么，这相当正常，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把那团乱糟糟的心思按住，把翅膀往脑袋上一搭，重新低下头，闭眼，睡觉。


    没什么的。


    真的没什么的。


    就在他几乎把自己说服了的时候，床那头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衣料滑动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夜里格外清晰。


    归景的眼皮猛地弹开了。


    他呆了两秒，反应过来，立刻把两只翅膀死死捂住了脑袋。


    哦不。


    他什么都没看见。


    第21章


    归景闭着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就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金丝雀，外头天塌下来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归景在心里把这段话反复念叨。


    可没过多久，岑无虞的手就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把他的翅膀轻轻地拿开了。


    一旁烛火的光在摇曳，归景没有任何准备，就看见了一张近在眼前的脸。


    岑无虞就这么俯身看着他，长长的墨发垂在他的身侧，嘴角还带了些笑意。


    “干什么呢？”


    归景：……！！！


    原来，大师兄笑起来，是这样的。


    平时那张脸，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一块千年的寒玉，叫人瞧了只觉得端方，瞧不出别的情绪来。


    可这会儿岑无虞身上只穿着宽松的白色里衣，没了平日里穿戴整齐的严肃。


    此刻岑无虞眼尾的弧度轻轻扬起，就那么离他这么近，归景发现，大师兄笑起来，其实……


    其实还挺好看的。


    不对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啊！


    归景在脑子里飞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用爪子在床褥上踩了踩。


    他现在是金丝雀，他完全听不懂大师兄在说什么。


    归景在心里把这段话又念叨了一遍，把脑袋偏向另一侧，一本正经地装傻。


    啊？你这个人类在说什么？


    本金丝雀听不懂啊听不懂。


    见状，岑无虞也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把手收了回去，只是视线还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归景身上。


    果然，无论小师弟是什么模样，都能精准地戳在他的心上。


    真可爱。


    岑无虞觉得，他和小师弟的结契大典，需要尽快准备了。


    归景听见他坐回去的动静，偷偷把一只眼睛从翅膀缝里睁开了一条缝，往那边扫了一眼。


    确认大师兄已经回到床那边躺下，他这才把翅膀放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好，没事的，他归小景肯定表演得天衣无缝！


    他蹲在床头，收拾好情绪，重新准备睡觉。


    然而就在此刻，一根手指，轻轻落在他脑袋顶上，在那根呆毛上戳了戳。


    “晚安，宝贝。”


    声音很低，带着点深夜里才有的那种哑意，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归景冷笑，和一只鸟说晚安吗？有点意思。


    可他还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完，下一秒，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头顶。


    “啵”地一声。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只一瞬就收了回去。


    归景整个绒团子都僵在了原地。


    他盯着床褥，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地响。


    大师兄刚刚……


    刚刚是……是亲了他对吧！！！


    他也太……太……太犯规了吧！！！！


    归景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整个脑袋埋进翅膀里，耳朵和脸烫成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床那边的岑无虞，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归景这一整晚睡得一塌糊涂。


    不是梦到岑无虞拿着逗鸟棒在他眼前晃，就是梦到岑无虞把人形的他按在墙上亲。


    真要命！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悄悄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归景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归景眯着眼睛慢慢睁开，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把眼前的东西看了个清楚。


    一张脸。


    距离他很近很近的一张脸。


    近到归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开始数岑无虞的眼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他把目光从睫毛上挪开，确认岑无虞还在睡着。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预备再眯一会儿。


    等等！归景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五根手指齐齐整整地摆着，没错是他自己的手。


    他把每一根手指都确认了一遍，然后慢慢把这只手翻过来，翻回去，翻过来，翻回去。


    不是翅膀，也不是爪子。


    他真的变回来了！


    归景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这本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这个时机非常不对啊！


    他现在是人形！他还和大师兄睡在一起！！


    归景觉得他的心跳已经快到要把他整个人弹出去了。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在里头反复蹦跶。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回来的，昨晚大师兄有没有发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把被子掀开了一条缝。


    归景往里看了一眼，彻底绝望了。


    果然，是光着的。


    他“唰”地把被子盖回去，在脑子里飞速把当前的情况过了一遍。


    不行不行不行，他得赶紧跑。


    归景把自己从被子里一点点挪出来，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几乎连声音都没有。


    他环顾了一圈，视线锁定在房间角落的小方几上。


    那上头放着一套衣裳，叠得齐齐整整的，不过……看起来有点眼熟？


    顾不上多想，他几步蹿过去，抄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他手忙脚乱地系带子，系到一半还歪了，只能重新来，腰间的结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疙瘩。


    归景草草看了一眼，算了算了，能穿就行。


    他悄悄回头确认了一下床那边，岑无虞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大师兄应该是还没醒。


    归景暗暗松了口气，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随后，他侧着身子，慢慢往门口无声地一点点挪动。


    很快，眼看着房门就在眼前了。


    他伸出手，轻轻扣上门板，往外推了一条缝。


    只要他离开岑无虞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昨天是出去玩了就可以。


    至于那只小金丝雀……


    呵，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野鸟罢了，和他归小景有什么关系？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在岑无虞面前现出原型的！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