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汉站在人群中间,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迈出那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伸长着脖子望着这位年轻的“谢青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样貌深深记在脑子里。
谢易提着竹篮,提着百姓们送的东西,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会在他走远以后才慢慢散开。他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谢青天,一路走好。”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替他把身后那些人的面容一一记下了。
广昌县的城门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的灰砖也慢慢模糊了。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把一路上的脚步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里,等着下一条路的开头替他解开。
芝麻没有跟来,它蹲在城墙上,看着谢易的背影越走越远,等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叫了一声。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卷起了一点细小的沙尘,落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们的衣袖边。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等到官道上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回走。陈万福还站在原处,他望着远处已然变得空荡荡的官道顿了顿,开始转身往回走,但步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城门口渐渐空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青砖墙缝,把那一句句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肩头,暖融融的,像一件叠好放在行囊里的旧衣裳,不带重量,却替他挡住了这一路上最早的那阵风。
出了城以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老九走在前面,灰灰跟在他旁边,韩菘蓝牵着驴打滚走在他后面,谢易和墨临走在队伍最后。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路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谢老九忽然放慢了脚步,等谢易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回白峤县?”
谢易点点头:“回白峤县。”
谢老九没有再多问。
事实上,得知儿子突然辞官,当初他也感到十分惊讶和不理解。尤其是谢易明面上辞官的原因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位年迈的老父。
但他当时并没有选择立刻追着谢易询问缘由。他知道谢易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到大鲜少有让自己操心的时候。在谢老九看来,儿子这么做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
果不其然,前阵子谢易在整理完该交接的文书后,便主动找到谢老九。
当时,谢老九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针脚很慢。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爹,我辞官了。吏部已经批了。”
谢老九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自己多说了,会让谢易觉得他舍不得。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个人正把自己往后挪了半寸。
谢易没有接话。他知道谢老九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意的不是辞官本身。谢老九是在迟疑,是在等他说明,也是在等他把那句话接过去,好让自己不再多想。
“爹,其实……我辞官不是为了照顾您。”
谢易顿了顿,“您身子骨硬朗,目前根本不用我操心。”
谢老九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针:“那你为什么辞官?”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与墨临之间的约定娓娓道来。
“这些年我攒的功德已经够了,天庭说我功德圆满,该位列仙班了。”
谢老九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我就知道,若非如此,你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辞官呢?”
像是早就猜到了缘由,谢老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谢易从小就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修行一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机缘。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老九把手里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你辞官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易说:“天庭会派仙官下来,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重新把那件衣裳补完,没有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补完最后一针,在衣角上咬断线头,抬头看了谢易一眼:“那你走之前,记得把驴打滚的草料备够。”
谢易说:“好。”
他没有再解释,谢老九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件衣裳被他叠好放在床头,像是替他把那半句话也收进了针脚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井边洗脸的时候,韩菘蓝蹲在旁边洗菜。谢易蹲下来,把墨临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出来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衙,只是凡人看不见他。
韩菘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伸手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让他放心。
他松开手,继续洗下一根菜,手指在水里动了动,像是替他把那截路也洗过一遍,晾在了风里。谢易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墨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谢老九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谢老九没有抬头,但他伸手往旁边挪了挪菜篮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易站在井边,看见墨临蹲在谢老九旁边择菜。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廊柱,穿过棚子,像是替他们把最后那页纸也翻了过去。
谢易没有再走近那两个人。他在廊下站着,像是等这阵风自己落定。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地了,落得很稳,像是石麒麟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年的油灯、供果、逢年过节的几炷香,终于被人收下了。石麒麟不需要再为他挡风遮雨,它该走了,而他已经替它走出了第一步。
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谢易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墨临走在他的身边,凡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头顶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开,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谢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广昌县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渐渐变薄,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没有再多看,转回头,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县城的轮廓都被晨雾抹平了一半。
谢老九走在最前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谢易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柄铜如意,如意是温的,像是刚从炭火边取下来,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地方带出来的余温。墨临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远,像是终于学会了如何以一个人的重量,走在另一人的身侧。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棚子里歇脚。谢老九去附近的水塘边打水,韩菘蓝蹲在棚子外面生火,驴打滚卧在土墙根下嚼着谢老九随身带的干草。
谢易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把铜如意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墨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说:“你还带着它。”
谢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也是。”
墨临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千年,拥有无数过往的记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下去,“但这几年,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谢易没有接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茶棚的泥墙上。墨临像是把最后一句还留在嘴边,又看了看那只铜如意,像是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然后靠在了墙边。夜风从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但没有人起身去挡。
谢易把铜如意重新系回腰间,靠在了墨临旁边的墙上,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谢老九打水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为了不让这一夜的影子被动静惊散。驴打滚在土墙根下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
谢易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脚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靠近,等着它自己落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离开了广昌县境内,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阳光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返青。
远远地,谢易发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拎包袱,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麦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光正落在他肩上,风把衣袖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问候先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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