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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夫人,万万不可 1、天作之合(一)

1、天作之合(一)

    张珩第五次披缟素而归时,坊间已传遍她命硬克夫的流言。其父张负愁白了头,这世道,儿郎竟比秋叶还脆,说殁便殁,徒留他女儿担这恶名。


    直到那日巡田,他于陇亩间见一人,旧衣难掩其颜色,丰神如松生幽谷。张负怔立良久,他活了大半生,未曾想乡野之间竟有这般人物。


    他惊为天人,张负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围着陈平转了好几圈。


    那眼神,比地主老财打量一块肥肉还热切。陈平被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他明明算过了,今天宜出门,这咋还遇到变态了呢?


    “小伙真俊啊!”张负终于开口,嗓子都激动得有些劈叉,“哪里人啊?叫什么名字?”


    陈平拱手,不卑不亢:“陈平,本地人,户牖乡的。”


    张负一听,猛地一拍大腿,他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长这么俊,在这穷乡僻壤的多可惜啊!这叫什么?这叫珍珠埋在糠堆里,这叫麒麟拴在磨盘上,这叫——”


    “停——”陈平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排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老丈有何高见?”


    张负喜上眉梢,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张府乃此地首富,去我府上,保你富贵!”


    陈平闻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是直的。”


    他拒绝老头的强取豪夺。


    张负没听懂,他扭过头,冲身后牵马的家仆招了招手,那家仆叫张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日里最爱打听些坊间的新鲜词。


    “啥意思?”张负压低嗓门。


    张福凑到老爷耳边,用手挡着嘴,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家主,他的意思是,他是直的,不好男色。”


    不要瞎撩了,小心回家被夫人动家法,一大把年纪看到长得漂亮的男人都走不动道。


    一个富贾豪族,还学王侯的癖好来了,真是为老不尊。


    张负眨了眨眼,一把抓住张福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哎呀呀!这年头——”


    “漂亮的,好找!你上咸阳、邯郸,那漂亮的多了去了!直的,也好找!满大街都是!”


    他一拍巴掌,“可漂亮的与直的,合在一起,可不好找啊!”


    张福被老爷这顿分析震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张负转身冲着陈平就扑了过去,陈平被他这热情吓得连退两步,却见张负一把握住他的手,“小伙啊,你与我女儿真是天生一对啊!”


    “——真是天作之合啊!”


    陈平:“……”


    不远处正在啃草的黄牛被这一嗓子惊得哞了一声,仿佛在应和。


    陈平扯了扯手,没扯出来。


    他又扯了扯,那老头的手跟老树盘根似的,纹丝不动。再看张负那张老脸,眼睛里冒着绿光,陈平心道不妙,当即使了个巧劲儿,手腕一翻——


    没翻动。


    陈平深吸一口气,“老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您这样拉着一个陌生男子不放,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张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还能让你跑了?”


    陈平定了定神,决定以退为进,拱手道:“老丈一看便是豪富之人,家中定然锦衣玉食、高门大户。在下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穷得连耗子都嫌弃,怎敢高攀贵女?”


    谁知张负听了这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眼睛更亮了。他松开陈平的手,却是一巴掌拍在陈平的肩膀上,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


    “好!”


    陈平懵了:“……好什么?”


    张负哈哈大笑,“你想想看,你无父无母,穷得叮当响,在这种世道,还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这说明什么?”


    如今始皇当政,但凡是个壮丁,都免不了被抓,陈平这种又穷又无父母的,能好端端站这,多奇迹啊。


    长城那么多人,硬是给他找到漏网之处了。


    陈平嘴角抽搐:“说明……我命硬?”


    张负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聪明!我就喜欢聪明人!”


    陈平感觉自己肩膀快被拍碎了,他后退一步,谨慎地问道:“敢问老丈,婚姻乃大事,何不堂堂正正寻媒人,非要在田陇之间找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吗?那不是结了婚他们死太快了吗?”


    就没见这么急着去投胎的!


    陈平:?


    “他们?这是死几个了?”


    张负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伸出五根手指:“不多。”


    陈平松了口气。


    “就五个。”


    陈平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他整了整被拍歪的衣襟,面色凝重,“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张公欲令我作第六冢中枯骨乎?”


    张负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的张福先捂住了脸,小声嘀咕:“家主,完了完了,第六个拒绝了去死……”


    不料张负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小子,说话文绉绉的,跟我家闺女一个调调!更合适了!”


    陈平:“……”


    这老头什么理解能力?


    “你放心!”张负拍着胸脯保证,“前面五个那是命不够硬,你这命硬得很,硬碰硬,正好以毒攻毒,哦不对,以硬治硬!”


    陈平脸色微变,这老头说什么呢,他哪命硬了?他还没娶过妻呢,至今清白身子,“老丈,您这个用词……”


    “再说了,”张负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压低声音凑过来,“我闺女长得随我——”


    陈平心说那还得了?


    “——的夫人!”


    这大喘气。


    “那模样,不是我吹,整个阳武县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张家女公子貌若天仙?”张负越说越来劲,“就是命硬了点,克死了几个丈夫。但你命也硬啊!你俩凑一块儿,那叫什么?那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张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家主,您越说越离谱了!”


    张负不管,一把抓住陈平的手腕,“小伙,我跟你说实话,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发亮,绝非短命之相,最重要的是,你好看啊!我闺女要是见了你,没准一高兴就不克了呢?”


    这事太离谱,陈平终于忍不住问道:“老丈,您这是嫁女儿还是找镇宅的?”


    张负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一击掌,眉开眼笑:“镇宅的俊女婿!一举两得!”


    陈平转身就走。


    张负在后面追着喊:“别走啊!嫁妆丰厚啊!三进的大宅子!良田三百亩!外加一头耕牛——”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面色平静:“什么样的牛?”


    张负咧嘴一笑,指着田埂上那头正在反刍的黄牛:“就那头!”


    黄牛仿佛听懂了,抬起头,冲着陈平哞了一声。


    陈平沉默片刻,“这牛……不会是第五个留下来的吧?”


    张负的笑容凝固了。


    张福在后面小声说:“回公子的话,这牛确实是第五位姑爷的遗物。那姑爷就是被这牛顶了一下,没扛住……”


    陈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黄牛。


    黄牛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草,你瞅啥?


    一人一牛,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陈平收回目光,冲张负拱了拱手:“张公,在下忽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烧着水,改日再叙。”


    “你家不是穷得连耗子都嫌弃吗?哪来的灶?”


    “……”陈平脚步一滞,头也不回地加快了速度。


    陈平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扶着村口的老槐树喘了口气。


    他整了整跑歪的衣襟,定了定神,一边腹诽那人一边往家走。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漏风的土屋,院墙塌了半截,灶台还是用石头垒的。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衣,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正端坐在他那张破席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喝出了品茶的架势。


    陈平愣在门口。“子房?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张良放下碗,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是忧国忧民、是壮志未酬,还有此事说来话长。


    “自然是——”他目光如炬,“为刺杀那暴君。”


    陈平的脸唰地白了,他一把甩开张良刚伸过来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破门关上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来三缕灰。


    “你来我家刺杀?”


    陈平压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


    “是啊。”张良面不改色,“良得到消息,那暴君东巡,不日将经过此地。你这屋子虽破,胜在位置绝佳,前临官道,背靠荒山,进可攻退可守——”


    “可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陈平在张良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诚恳地说:“子房,我才二十有一。”


    不像你都四十了,看着年轻也是张郎半老了。


    “我知道。”


    “我还有大好未来。”


    “明白。”


    “我还想活着。”


    “这是人之常情。”


    “那你换个地方!”


    “来不及了。”张良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不过你放心,得手之后,我带你一起跑。马车已经备好了,干粮也备了两人份的,路线我画了三条,沿途接应的人——”


    陈平打断他:“那我亲眷呢?”


    张良愣了一下,“你不是无父无母吗?”


    这话今天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陈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那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还有一哥呢!”


    张良挑了挑眉,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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