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鹿鸣台听起来是个地方, 但见过的人都知,这其实是由九州最好的铸器大宗师亲手所铸的一件法器。是以每度鹿台鸣铎都能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一次正好轮到巫咸氏。
太初十二族中, 是巫咸氏撰星图, 将修士命盘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成为后来九州道法修行的根基。
也是为了主持这次鹿台鸣铎,巫咸氏特意将族中云渺境开放, 任天下上三境修士来往,无论什么身份, 皆可一试修为。
怀风辞自己的修为足够,但想带着顾从山, 还是跟随长孙衡等人, 借了天音阙的名头才进入云渺境。
因为些旧事, 怀风辞对太初十二族很难有多少好感,也不打算登什么鹿鸣台, 不过想着这的确是个让顾从山见识天下修士实力的好机会,才带着他一起来了。
脚下云烟渺茫,踏上去却如履平地, 顾从山抬头,只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远鹤唳,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了很久的山头。
数丈高台拔地而起, 玉石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 台基由整块昆仑寒玉雕琢而成, 镌刻着诸天星宿与道法古篆, 纹路粗拙古朴,透出蛮荒气息。
细若无物的丝弦在云雾中交错,不知通往何方, 丝弦上悬着无数不过两寸余的风铎,略数下来不下百枚。
高台周围,高低错落的楼阙交叠环列,以曲折回廊相通,足以供众多前来的修士落座。
琼楼玉宇,飞檐鎏金,楼阙上下处处都充斥着浓郁得化作云烟的灵气,连随处可见的陈设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奇珍。
顾从山跟着怀风辞走过许多路,早已不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游侠儿,也就不会再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
楼阁轩窗大开,诸多修士凭栏落座,抬头就可将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天音阙在玉京仙门中声势煊赫,被安排的位置视野当然很是不错,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因此沾了光。
引路的青衣侍女屈身再行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本像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弟子,位次就得往后排一排,不过做了萧谨之护卫的外门长老得以跟随萧氏众人前来,也就不用挤在角落了。
至于瑶光水榭其他上三境的长老,他环顾一圈,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
其实当日在丹枫林中,楚陵也听到了明烛的话,不过她心中显然不觉得明烛能做到。
自己难以阻拦这位师祖行事,只能不来见她丢脸。
不过就算楚陵想来,如今也是抽不出空的。
当她带着江通回到瑶光水榭时,还没来得及将他做的好事和门中长老分说清楚,就见诸多外门弟子甚至还有长老都围堵在掌门殿外,群情激愤。
江通等人克扣丹药,以次充好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如此,还意外牵扯出之前许多烂账,门中数十万被侵吞的灵玉不知去向,就连已经不过问门中杂事的长老也被惊动。
如今瑶光水榭上下乱成一团,当然没人有闲心前来云渺境。
锦衣貂裘的萧折棠一路负手行来,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风流,沿路不少人都向他点头示意或是攀谈两句,有些意外他也会来。
萧折棠只说自己和人有约,至于和谁,是什么约定,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
看得出,萧折棠交游广阔不是假的,尤其是女修,冲着他这张脸,往往也会比对其他人更宽容两分。
在他身后,明烛看着萧折棠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可以用她曾经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
“孔雀开屏——”
不知是谁说了这几个字,明烛握拳在掌心一砸,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的萧折棠笑意一滞,斜眼觑向开口的萧谨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是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在许多凑热闹的玉京世族与诸多仙门修士都到得差不多后,当中高有九重的朱楼中传来响动,引得周围修士不由都看了过去。
数名青衣侍女提灯在前,灯中点的不是烛火,而是只能在深海中找到的琼华凝脂,浮起的烟气混入云雾,让人隐约嗅到令肺腑一清的草木气息。
以巫咸氏为首,代表太初十二族而来的一行男女先后现身在楼中,虽然生得不尽相同,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丑得出奇的。
“这次主持鹿台鸣铎的,是巫咸氏的巫咸临夜。”萧折棠回头向随自己来的萧谨之和明烛道。
就不说明烛,以萧谨之从前的身份,对太初十二族知道得也有限,所以萧折棠顺手为他们指点一下人。
巫咸临夜生了张不语而笑的脸,眉目清隽温和。
衣袍像是裁夜色织就,只见周天星斗流转,盯得太久,明烛察觉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的神识,挑了挑眉,及时收回了目光。
“巫咸氏最擅观星卜筮,传承的天命能在岁月长河中堪破未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萧折棠压低声音,再次向身后两人开口。
他实在不喜欢和巫咸氏的人打交道,无论什么年纪的,这个习惯都一脉相承,总是不肯说人话。
“至于巫咸临夜,已经算是其中少有还会说些人话的了。”萧折棠感慨道。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夸赞,巫咸临夜向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萧折棠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抬手向他施礼,神情很是自然。
巫咸临夜的目光掠过他,又看了眼明烛,才收回目光。
在巫咸临夜身后,薄奚颜也看了过来,相隔不远,她向明烛勾起个笑,并不在意明烛是什么表情。
丹枫林中,薄奚颜说会来,所以今日她也真的来了。
同行还有其他薄奚氏族人,不过不见她同母的兄长薄奚苍。
以薄奚苍的修为和身份,鹿台鸣铎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不会特地前来。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正在这里的怀风辞很难保证,自己能不能忍住拔刀。
玉氏族老原本有意带玉常羲和族中其他小辈来观,但自觉颜面尽失的她闭门不出,玉氏族老也不好强求,只能带着其他几人前来。
子书、贺楼、姜氏……
太初十二族的人都已现身,却没有立刻坐下,前后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在等什么。
深玄的披风扬起一角,在众人围簇中,有道身影从楼阙廊桥穿过,走向最上首的坐席。
“我等见过冕下——”
在他出现的同时,太初十二族的人无论修为是高是低,俱都抬手行礼,口中道。
“这位怎么会来鹿鸣台?!”相隔数丈,有仙门修士低声道,“他不是闭关,要再度融合日月枯荣晷吗?”
总不可能这么快,他就成功了——
萧折棠也觉得意外,关于日月枯荣晷,他倒是有所耳闻,但今日……
不过就算意外,萧折棠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贸然上前,昭示自己和刚现身的青年有如何深的交情。
前方珠帘垂落,挡住了青年面容,明烛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突然问道:“他是谁?”
“公仪氏君侯,公仪商。”
萧折棠用折扇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回答明烛的是萧谨之。
公仪商是公仪氏家主的独子,生来命星通明,他出生时,巫咸氏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亲自登门,断定他将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太初十二族掌握的天命强盛更甚诸侯,威势只在天子之下,但大夏传承三千年,到了如今,不仅诸侯国中,太初十二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力量的人也越来越少,何况是继承王器。
二十年前,不仅公仪氏,其他好几族中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没有出现过能够继承王器的人。
要承载王器的力量,必须有与之相配的天资和修为,而公仪商,正是公仪氏自大夏立朝以来,前后数千载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
为巫咸氏的预言,当时还未陷入沉睡的大夏天子亲自下旨,册封他君侯之位,位比诸侯王。
从此在白玉京中,无论何等修为与身份,都称他一声冕下。
他注定会成为日月枯荣晷的主人。
公仪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能继承日月枯荣晷的人,公仪商也没有辜负公仪氏的期待。
他生来命星通明,及至十五岁时,命盘已经二十八宿俱明,接下来不到五年,先破天市,再破太微,也得到日月枯荣晷的认可。
但像这样威势可怖的王器,就算公仪商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以这等修为彻底掌控,他虽然得到了日月枯荣晷的认可,也不过能动用部分力量。
想真正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力量,他就必须与之融合。
从前三千年间,公仪氏也不是没有族人继承过日月枯荣晷,但他们与这件王器融合得越深,也将逐渐为王器所影响,失去常人喜怒。
公仪商或许是唯一和王器融合到如今地步,还能完全保持自己意识清醒的人。
数载前,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玉京萧氏也是因此越发显赫。
流霞漫拂檐角,氤氲雾气缠裹过台身和楼宇,明烛望着的公仪商方向,像是要透过珠帘看清背后人的那张脸。
她手中摸着剑,幕篱下的神情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声鼓响,周围或高或低的议论声骤然一止,楼中修士都将目光看向前方凭栏而立的巫咸临夜。
这场鹿台鸣铎,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如今前来云渺境中的修士, 就算是第一次观礼鹿台鸣铎,对此也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不过主持此事的巫咸临夜还是出面,将规则从头说明了一遍。
鹿台鸣铎是天下上三境修士宣扬声名的场合, 登上鹿鸣台, 令空中悬挂的风铎振响, 有机会得太初十二族取鹿鸣令相赠,成为岁末道鸣宴的上宾。
太初十二族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招揽修士, 接了鹿鸣令,也就意味着愿意为其所用。
这也是怀风辞无意参加鹿台鸣铎的理由之一, 以他如今修为,登上鹿鸣台不难, 要令风铎振响也不是做不到。
但无论太初十二族有着何等权势, 怀风辞也没有为其奔走的意思。
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 这或许是难得的出头机会。
非有上三境修为,不能登上鹿鸣台, 登上鹿鸣台后,也要对天地本源的法则有足够体悟,才能令风铎振响。
如果能让悬挂在鹿鸣台上的百余风铎响起大半数, 就足以令前来此处的太初十二族投来一瞥,考虑相赠鹿鸣令。
至于能令风铎尽数振响的修士,从白玉京有鹿台鸣铎一事以来, 也是屈指可数。
萧折棠抬头看着诸多风铎, 向明烛道:“如今你以为自己能振响多少风铎?”
亲眼见了, 应当能感知到其中难度才是。
但明烛想了想, 说:“所有。”
这答案让人意外,但在萧折棠听来,又的确是明烛会说出的话。
经诸余湖和丹枫林两件事, 他对明烛也有所改观,也就不觉得这只是句狂妄的空话。
不过萧折棠还没说什么,一旁听见明烛回答的少年望过来,仰着下巴嗤笑一声,显然是觉得她无知又狂妄。
“十二郎这是不信?”萧折棠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含笑问道。
面对有着少主身份的族兄,少年神情收敛许多,不敢再摆出那么明显的轻蔑,嘟囔道:“这么多年来,能令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才有多少……”
少年不觉得明烛会是其一,不过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而已,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不只少年,萧氏族中见萧折棠携明烛前来时都觉得意外,本就修为寻常,如今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更显得狂妄不自知,让他们想不出萧折棠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待。
“所以你是不信她能做到?”萧折棠看向来围观鹿台鸣铎的少年,勾起了嘴角。
就算萧折棠是少主,少年也没有为他这句反问动摇自己原本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她真能做到又如何?”萧折棠笑得别有深意,不知道盘算什么。
但明烛看着萧折棠脸上的笑,觉得他背后好像晃着根狐狸尾巴,可以肯定没憋什么好意。
少年迎着萧折棠的笑,哼了声道:“那我就把前日得的那尊丹血玛瑙给她!”
被萧折棠唤作十二郎的少年出身玉京萧氏主支,父母都是上三境修士,祖父也在族中掌有实权,所以他年纪不大,身家却称得上丰厚。
他口中随意提起的丹血玛瑙,当然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不过萧折棠好像觉得这并不合适,摇头道:“不必。”
“你只需要拿出两百万金就好。”他伸手比出个数字。
修士之间多以灵玉交易,不过一些时候也会用到金银,比如乐坊。
虽然灵玉和金银的价值不等,往往数十金才能换得一斛灵玉,但两百万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好在对于萧氏的十二郎,这也的确不是什么拿不出的数,于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目的得逞的萧折棠笑得春风得意,摇着折扇回头,对上了明烛很难形容的目光。
“你骗小孩钱。”明烛一语道破本质。
萧折棠笑意不变,用折扇掩着嘴,凑到她身边道:“这怎么能叫骗?这可是他自愿的。”
何况,也要她能做到,十二郎才痛失两百万金。
不知为何,就在他凑近明烛说话的时候,背后蓦地升起一股寒意。
萧折棠莫名地摸了摸鼻尖,以他的修为,应该不可能患什么伤寒风热才是了。
九重朱楼上,巫咸临夜的场面话终于说完了。
萧折棠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巫咸氏就只有他说话正常点儿,才会被推上来主持今日的事,否则面对这么多人,那群不喜见人的巫咸氏黑袍连话都说不出了。
原本坐在萧折棠后方的明烛突然站起身,引得前后左右的人都看向了她。
“前辈?”连萧谨之都觉得有些茫然,没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不是说可以登鹿鸣台了吗?”面对一众意味各异的目光,明烛理所当然地反问。
这倒是没错,但……她难道打算第一个上去挑战不成?
萧谨之迟疑道:“前辈不打算先看看别的修士如何登台鸣铎?”
第一个登上鹿鸣台的人注定会受到更多关注,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也会被人记得更清楚。
如今太初十二族与玉京诸多仙门修士都在,一时不慎,或许会令声名受损。
萧谨之固然是好意,不过明烛拒绝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她打算速战速决。
明烛握着剑从楼阙上跳下来时,周围还不见别的修士出面想登鹿鸣台。
第一个踏上鹿鸣台的或许能比之后的人引来更多关注,但就像萧谨之所想,也会受到更多审视。尤其在场大多数上三境修士都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也就不打算争这个先。
所以随着明烛跳下来,霎时间,环列的楼阙中向她投来无数目光。
她是谁?
看到明烛时,周围众多修士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依照鹿台鸣铎的规矩,登鹿鸣台前需要自报家门。
明烛握着剑,迎上这些目光:“瑶光水榭,魏蝉——”
就算明烛报上了名字,在场认得这个名字的修士也并不多。
魏蝉资质修为有限,这十数载都游历在外,没能在玉京中留下什么显赫声名。不过明烛从来到玉京后,实在是做了不少事的,随着她下场,这些事也就飞快传开。
“她就是出手助你的前辈?”怀风辞向长孙衡问道。
长孙衡点头:“幸得这位前辈相助,我才因祸得福,领悟化灵之境。”
怀风辞低头看着落在鹿鸣台下的明烛,她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幕篱,薄纱轻若无物,透出耳边一点殷红。
他不记得这张脸,但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却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难道自己在哪里见过她?怀风辞一时想不起来。
“玉氏郡主就是输给了她?”旁边的仙门弟子在议论。
“可不是,听说还败得很惨,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虽然众人议论的是百闻戏,但听起来好像是玉常羲在真正的交手中落败了一样。不过这也不能怪旁人,谁也不会在闲话的时候句句加上百闻戏的前提。
尽管整件事都与自己无关,在场不少玉氏的修士听到顺着风传过来的议论,还是忍不住微微黑了脸。
顶着同样的姓氏,玉常羲失了颜面,他们的脸上也不会好看。
这样看来,玉常羲没有来或许是对的。以她的心高气傲,怎么听得了这些自己被当做明烛注脚的议论。
珠帘后,公仪锦也正向身旁的人道:“兄长,快看,她就是瑶光水榭的魏蝉长老!”
闻言,公仪商只是淡淡嗯了声,看上去对明烛没有什么特别兴趣。
公仪锦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兄长对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是如此。虽然她觉得这位瑶光水榭的长老很有趣,不过这样的资质和修为,的确还不足以入兄长的眼。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报过自己名字的明烛不打算废话,径直踏上登向鹿鸣台上的玉阶。
就在身体踏上玉阶的刹那,无形压力加诸于身,连周围绕过的风也变得迟缓。
见她已经登台,有仙门长老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好像记得,有些年头前,也有瑶光水榭的长老来过鹿台鸣铎,没想到还没登上鹿鸣台就摔了下来,颜面尽失,今日瑶光水榭竟还有人敢抢在第一个登台。”
“也是曾受天子敕封的仙门,没想到会没落至此……不知今日来的这位,修为又如何?”
“不说振响风铎,至少要登上鹿鸣台,否则也太过不济了。”
云烟缭绕,明烛的手脚在鹿鸣台的压制下变得格外沉重。
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幕篱下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平静,她抬步上前,看上去与寻常行走无异。
登上鹿鸣台的玉阶不过数十,只是数息,明烛已经踏过大半。
“看来她的修为根基还算稳固。”有太微境修士点评道。
如果是初入天市境,或是依靠丹药等外物突破,根基不稳的修士,在鹿鸣台的威压下,就难以安然踏过玉阶。
但要登上鹿鸣台,也不只是如此。
只见高台周围镌刻古拙纹路突然泛起微光,上方,云雾与光影汇聚,化作一只鹿角巨大的,自上而下向明烛撞了过来。
她没有躲。
如果躲开,就会退下玉阶,不必旁人告知,明烛自己也察觉了,登鹿鸣台是条不能退的路。
她径直上前,身周灵息与巨大的鹿影相撞,周围流云激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明烛的身影被吞没,只靠双眼不足以立刻窥见其中情形,数道神识从楼阙上投下,云雾中,明烛握剑顿在玉阶上。
挟裹着云雾的鹿影在这一声中被撞散,她抬步走出云雾,站在了鹿鸣台上。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不想多写点,但是因为工作遇到的领导被pua到焦虑、抑郁和入睡障碍,甚至需要吃药解决问题,已经向单位反映过问题,之后看是我们部门联合能把这个领导送走,还是我调岗暂时只能做到日更,小天使们见谅
第153章
在明烛站上鹿鸣台时, 周围还有许多修士没能反应过来。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而言,要应对这道鹿影其实都不是问题,但要像明烛这样举重若轻, 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时候, 并不是越声势浩大证明实力越强, 覆手将浩荡风雷化为无形,才是更难达到的境界。
“虽才天市境, 但她对灵息的掌控却堪称精妙,同境界中少有人能及。”姜氏的老妪开口道。
想做到明烛方才地步, 势必要洞悉云雾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向,才能如此轻描淡写。
在场修士中, 老妪当是颇有些声望, 听了她的话, 原本对明烛没有兴趣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鹿鸣台上。
“你觉得她能振响多少风铎?”怀风辞向之前与明烛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孙衡问。
鹿鸣台上的风铎,只会在引动天地共鸣的时候响起, 至于修为境界如何,反而在其次。
初窥天地本源法则门径的修士能振响数枚风铎已经不错,再进一步, 对感知到的本源法则有了足够了解,才能将其显化成诸般术法义理,为己所用。
以明烛如今显露的气息来看, 她虽入天市境已久, 但灵息还称不上深厚。不过从方才的表现来看, 她对自己灵息的掌握倒是到了极细微的地步, 不知对天地本源的了解又如何?
长孙衡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想过后,竟然只是摇头:“我不知。”
就算当日见过明烛出手, 他如今回忆,也揣度不出她的实力。
尤其听明烛当日和薄奚颜的对话,堪称出其不意,长孙衡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所以无从判断。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再见以来,长孙衡和怀风辞师徒,都在刻意回避着一个话题。
眼见环列的楼阙中,众多修士都向鹿鸣台上的明烛投来关注目光,萧谨之心下浮起两分不足与旁人道的忧虑。
她要怎么引动这些风铎?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萧谨之显然已经有所察觉。自己认识的这位前辈究竟是不是瑶光水榭的长老,尚且没有定论。
资质平庸,好几百岁才侥幸入上三境的魏蝉,很难有明烛身上的意气。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要以何种道法引动风铎?
那等博闻广识的大能,从所用道法就足以分辨修士出身,如果她不用瑶光水榭的道法,要用什么才能既引动鹿鸣台上的风铎,又不会引起怀疑?
正在他担心的时候,就听对瑶光水榭有所了解的仙门修士低声开口,和身边的人议论道:“瑶光水榭以剑法著称,清风明月引十三式与天地相合,可惜传袭到如今,门中已经没有能完整用出这十三式的人。”
从最后一位紫微境的太上长老陨落后,瑶光水榭就每况愈下。
“也不知她将清风明月引用得如何?”
众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明烛既然自称出身瑶光水榭,如今站在鹿鸣台上,会用的也该是清风明月引。
但明烛并不会清风明月引。
不仅明烛,其实真正的魏蝉也不会。
在瑶光水榭中,只有长老亲传有资格修习这道合天地之力的剑法,魏蝉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当然不能窥探。
就算后来她突破上三境,但在很多人的不乐见下,终究还是没能参阅清风明月引。
不过明烛不会清风明月引,但她学过别的剑。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她抬手握住九辩,铮然剑锋亮起时,身周骤然扩散开的气浪搅乱了鹿鸣台上云雾。
幕篱垂下的薄纱如同云烟,剑光亮起,像是挽起天边朝霞,流动的云雾都在这一刻静止。
“这不是清风明月引……”
明烛只是用出了第一式,就有修士分辨出来。
其中差别实在太大。
身为瑶光水榭的长老,鹿鸣台上,她竟然不用门中最足可称道的剑法,还是说因为资质不济,没有修成?
一时间,诸多怀疑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不免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振响不了多少风铎。
萧家的十二郎听着这些议论,扬着头看向萧折棠:“兄长,我就说她不行吧!”
萧折棠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不过才刚开始,心急什么。”
何况这傻小子有没有想过,就算他说对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需要历练。
剑光流转,引得正同萧折棠说话的少年又看向鹿鸣台上,只见赤金与淡紫交错,剑锋所过,化作漫天流霞倾落。
一声叮铃脆响从云中传来,悬在高空的风铎终于断续响了起来,与剑光相呼应,每一声都像是天地的呼吸。
“这好像是……枕流霞——”
瑶光水榭的枕流霞。
枕流霞虽然也是瑶光水榭的剑法,但想也知道,这道剑法的威力当然不能与门中镇派绝学清风明月引相比。
而明烛竟然弃清风明月引,而选枕流霞。
纵使心中颇多疑窦,环列鹿鸣台的楼阙中一时却都停了议论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为层层叠叠的剑光所吸引。
虚实相生,当明烛握着剑回身时,以鹿鸣台为中心,原本静止的云雾也染上赤金,随着剑光涌动,掀起滔天浪潮。
风铎响起的声音越发密集,但这个时候,更多人的注意都不由放在了鹿鸣台的灵息流向上。
“这与门中的枕流霞,似又有所不同……”跟随萧谨之前来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喃喃道。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自己门派的剑法,但很快也察觉到,明烛施展的枕流霞在剑式转换时有数处改动,有别于门中教导。
明烛在海都见过魏蝉用枕流霞,就算只是看过一遍,也足够她记下了。
后来得知鹿台鸣铎的规矩,这道剑法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过在练过两遍枕流霞后,觉出滞涩之处的明烛便随自己想法做了改动,对剑法所蕴本源法则体会更深。
“她这手剑法可称臻至化境。”姜氏的老妪点头赞许,眼中有欣赏之色。
“可惜,”她摇着头说出了下一句话,“枕流霞并非上古道法,品阶有限,终究难以引动天地共鸣。”
要令鹿鸣台上风铎齐鸣,势必要引动天地呼应。
不过如今有七十余风铎振响,在历来登上鹿鸣台的修士中,都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想到这里,老妪附耳向侍奉在身旁的少女说了什么,只见她接过一物,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巫咸临夜也正看着鹿鸣台上。
巫咸氏长于卜筮,他比明烛更高一重境界,动用天命,理应可以窥见她身周牵系的命运游丝,如今眼前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不如将她招贤去巫咸氏,再作观察?
薄奚颜将右手按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一来,太初十二族中有意向明烛递出鹿鸣令不止一族,不过自矜于身份,他们并不急于开口,等着明烛收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烛还没有收剑。
如姜氏老妪所言,枕流霞品阶有限,就算明烛在剑式衔接中做了改动,令其施展起来更为流畅,也不能跨越品阶。
但明烛的改动又何止如此。
燃烧的云海中,绚烂剑光漫天铺展,云霞流淌着向剑身汇聚。
夜色中,明烛抱着酒坛踏过萧氏的院墙,月光照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鹿鸣台上,明烛旋手,用出了自己在当夜顿悟出的两式剑法。
光影在剑刃上坍缩,剑锋横贯过云霄,留下炽烈如火的灿金流光,在极致的安静后,天地间传来一声回响。
风铎响了起来,声音悠远空灵。
两声鹤唳穿透云霄,清越悠扬,越过朱楼,只见数只白鹤振翅而来,盘旋在鹿鸣台上。
白鹤振翅带来的风扬起袍袖猎猎,明烛收剑回鞘,抬头时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和她的平静不同,坐在周围楼阙的修士望着鹿鸣台上的风铎,却难以再维持住淡然神情。
在接连不断的风铎声中,许多修士甚至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如今鹿鸣台上,一百六十八枚风铎齐鸣!
最后的两式剑法,对枕流霞做了近乎圆满的延续,让这道剑法的品阶得以更上一重。
但在今日之前,就算在场最博闻广识的修士,也没有见过这最后两式。
她是从何处学来?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当然有不同猜测,但大都认为她是意外得了什么机缘,和真相实在相去甚远。
萧谨之还在怔然,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说他,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萧折棠,此时此刻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折棠略带感慨地看向被白鹤环绕的身影,看来这两百万金终于还是要花出去了。
好在不必他来出这个钱。
再看旁边,觉得明烛只是徒夸海口的萧十二郎已经完全呆滞了。
怀风辞抱着手对长孙衡道:“当日相助你的这位前辈,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在场这么多人中,薄奚颜应该是少有不觉得意外的人,她含笑看向与自己同行的族老:“伯祖觉得如何?”
风铎齐鸣,她的确有资格让太初十二族在道鸣宴上奉为上宾。
这么想的也不止她,站在阑干前的姜氏少女正要开口,却被后方陡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只见珠帘后探出少女的头,公仪锦抢先道:“我公仪氏愿以鹿鸣令结交,请魏蝉前辈入道鸣宴。”
垂落的珠帘让人难以直接看清坐在她身旁的公仪商是什么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公仪锦既然出面,必定是出自他的授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竟然连公仪氏的君侯都发话了?
虽然能做到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向来不多, 但公仪氏对明烛的招揽还是让在场不少人都觉得意外。
这世上有很多天才,但如果要与公仪商相比,都未免显得黯然失色。
历数九州大夏三千年, 能有这等资质的修士也寥寥无几。
如今他不过二十, 已入太微境, 又融合王器日月枯荣晷,就算比他早入太微境几百年的前辈大能当面, 也没有把握能胜他。
甚至修为更高一重的紫微境,如果继承的天命或道统不比公仪氏, 也很难凭境界压制身有王器的公仪商。
作为九州大夏千万年不遇的天才,这位公仪氏的君侯高傲几分, 似乎也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就算在白玉京中, 能入得他眼的人也不多, 加之总是深居简出,连太初十二族中诸多子弟也不是都能与他论交。
今日他会亲自来观这场鹿台鸣铎, 已经让人觉得意外,没想到明烛竟然能得他看中,取鹿鸣令请为上宾。众人还以为, 他会看重的理当是和他一样生来禀赋不凡的天才。
毕竟明烛将枕流霞用得再精妙,受资质所限,想更进一步也很是艰难, 所以有意赠以鹿鸣令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表现得太过热切。
也是因为公仪锦开口, 原本也有意结交的姜氏族女等停住了话头。
今日前来的太初十二族众人中, 当属公仪商的身份最高, 就算有年纪辈分比他高的,也不可能在此时与他相争。
薄奚颜却不在意这些,她和公仪锦交好, 但因为兄长薄奚苍的事,对公仪商这位君侯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同行前来的族老强行按住,纵使有满心的不满也只能先压下,脸上现出点明显的不悦。
明明是她先看中的人,公仪商这也要抢!
不过如今看来,除非明烛拒绝公仪氏,否则薄奚氏不可能为薄奚颜一时喜恶,与公仪商相争。
但她又怎么可能拒绝?
就算不打算给出令信的太初十二族修士也向鹿鸣台上望了过来,不过和大多数人设想的有些出入,明烛脸上并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抬头望向朱楼中,隔着珠帘,让人看不清被掩在其后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烛踏过鹿鸣台,握着剑跳上了公仪商所在的楼阙。
眼见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公仪氏的护卫在短暂慌乱后,纷纷出手阻拦,公仪锦也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显出点空白。
她想干什么?!
从交错的数重灵息中穿行而过,明烛身法堪称诡谲,让这些修为境界更在她之上的公仪氏护卫竟然没能拦下她。
公仪商就算坐得再远,这两息时间也足够明烛越过众人来到他面前,身后数道灵光爆发,引发重重气浪。如果不是巫咸氏在楼阙中设有足够禁制,这样的动静下,或许早就塌了。
公仪锦如临大敌,周围公仪氏护卫也都近前,明烛已经抬手,掀开了珠帘。
“休要冒犯君侯!”
公仪氏众人先后大喝道,明烛却显然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只是垂眸看去。
端坐在珠帘后的青年抬眼,四目相对,嘈杂隐约远去,一切好像都突然安静下来。
“退下。”公仪商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张面上只见一片波澜不惊,并未对明烛堪称冒犯的举动有太大反应。
也是在他下令后,无论心中作何想,众多么仪氏护卫都停住动作,向后退了一步,等候吩咐。
见明烛一直盯着公仪商,公仪锦心中浮起一点怪异感觉。
虽然她也觉得玉京中是找不出比兄长生得更好的人了,不过已入上三境的前辈也会为皮相所惑?
虽然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在眼前莫名紧绷的局面下,少女思绪起伏,全然不知飘到了哪里。
明烛盯着这张在日晷投映的幻境中出现过的脸,在数息沉默后,向他伸出手来:“公仪氏方才相请,可还作数?”
公仪商眼中像是有灿金闪过,他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枚鹿鸣令:“自然。”
明烛于是低头,倾身取过他手中的鹿鸣令。
袍袖遮掩下,公仪商仿佛不经意地捉住了明烛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瞥过他一眼,似乎也没有在意,取过鹿鸣令后转身就走。就算有别的话要说,眼下也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
公仪商不语,当然也没有人敢拦明烛。
不过看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明烛突然跳进楼里,又掀了珠帘,就算这位公仪氏君侯并非女子,也让人觉出调戏意味来。
虽然不知道明烛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在场修士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她还真是有胆色……
对这个结果最不满意的当属薄奚颜,她难得这样情绪外露,余光觑了明烛一眼,她不会当真为色所惑吧?
萧折棠大约是心情最为复杂的,初见时,明烛就对他这张脸上下其手,现在连公仪家的表弟也不放过,果然是色令智昏!
仗着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就算嫁的人和公仪商关系颇远,凭着萧折棠的自来熟,还是叫上公仪商一声表弟。
好在她还知道分寸,没对公仪氏的君侯动手动脚,萧折棠感慨着,也没忘了看向身旁少年:“十二郎,别忘了那两百万金啊。”
少年哽咽了,但还是仰着头道:“不、不会忘的!”
萧家子弟,一定说话算话!
一旁,险些被吓得心脏骤停的萧谨之见明烛回来,终于缓过一口气。
站在他身旁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差点儿就要厥过去了。
就算对上三境修士来说,这也有点儿太刺激了。
怀风辞在良久沉默后,谨慎措辞道:“这位前辈,行事的确有几分出人意料啊……”
对此,长孙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在明烛之后,当然还有不少修士登上鹿鸣台,不过风铎齐鸣的场面却没有再出现过。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每度鹿台鸣铎也未必都会出现能令风铎齐鸣的修士,这次也只有明烛罢了。
不过能登上鹿鸣台的修士修为也不会太差,风铎不断振响,有多有少。
太初十二族都陆续将手中鹿鸣令送出,在公仪氏的三枚鹿鸣令都有主了后,公仪商带着人提前离开楼阙中。
在场也没有人有资格置喙他的去向,明烛望了眼他离开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等到鹿台鸣铎结束,才离开云渺境,被明烛收起来的瑶光水榭长老令疯狂闪烁震动起来,终于让她不得不取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接下传音,道袍高冠的中年人再次出现在面前,只听他道:“魏蝉……”
这两个字才出口,传音就被明烛面无表情地掐断。
长老令再次闪烁起来,被明烛再次掐断,如此重复再三,世界终于安静了。
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不过片刻后,又有一道传音亮起,不过这次不是颐指气使的瑶光水榭大长老,而是面容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掌门。
瑶光水榭内部虽已经乱成一团,但消息竟然还算灵通,这么快就知道鹿鸣台上发生的事。
也对,当时在场的,或许不乏有与瑶光水榭交好的仙门修士。
瑶光水榭的掌门向明烛传讯,先说了些为她得到鹿鸣令高兴的场面话,在明烛不算耐烦的敷衍下,终于进入正题。
他真正在意的,当然明烛用出的那两式枕流霞。
难道是已故的太上长老传授于她,还是她找到了什么遗留的残卷?
瑶光水榭这样迫切,当然是因为有了明烛补充的这两式,枕流霞的品阶可以更上一重,对正没落的瑶光水榭自是好事。
“都不是。”明烛漫不经心地回,“我想的。”
不等瑶光水榭掌门再说什么,她再次掐断了传音。
回萧氏的车辇中,与她同乘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看着这一幕,将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安静如鸡。
明烛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轻易看穿了他的想法:“想学吗?”
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两式枕流霞,外门长老露出迟疑神情,她不是连掌门和大长老都拒绝了吗?
“不想?”见他不说话,明烛又问。
外门长老连忙道:“自是想的……但这既然是师祖所创的剑式,的确没有轻易外传的道理。”
“道法术理如果不能为人所用,束之高阁,也没有什么意义。”明烛不甚在意地将一卷剑法扔给了他。
她的东西,自然是她想给谁便给谁。
明烛拒绝瑶光水榭的掌门和大长老,除了看他们不算顺眼外,也是因为这卷她改动过的枕流霞,给了他们,也只是放入藏书楼中,真正能看到的人少之又少。
听明烛不介意他将这卷剑法教给跟随的外门弟子,一向还算沉稳的青年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脸上泛着激动神光:“石卓代众弟子谢过师祖!”
瑶光水榭有不少弟子修行的就是枕流霞这道剑法,如今得明烛补足两式,威力更进一步,他们也因此受益,道途或许能走得更加长远。
想到这里,石卓更感动了。
见他虎目含泪,殷殷地望过来,明烛默默移开了目光。
五大三粗的男人哭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美感,反而有些伤眼。
不过她也终于记住了这个外门长老的名字。
带着一众外门弟子穷得当了外包的刺客,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役就碰上伪装成门中师祖的明烛,欺师灭祖未遂,险些被灭。
原来他叫石卓。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女主幽会(不是
第155章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 示我周行……”*
临水的高楼上, 怀风辞屈腿坐在窗前, 手中按着酒坛,坊中乐伎袍袖翻飞, 歌声清越。
鹿台鸣铎结束的第二日,白玉京中大大小小的乐坊都不约而同地传唱起了这曲《鹿鸣》。
“听闻是萧氏的少主为贺友人于鹿台鸣铎, 豪掷两百万金,令白玉京大小乐坊齐歌鹿鸣。”在怀风辞身后, 女子轻声开口, 容色清丽。
如果明烛在这里, 大约还能认出眼前女子是谁。
晋国上陵清商坊中有乐魁太簇,一曲琵琶便值三千金, 而明烛为换她一曲琵琶,豪掷十万金,惊动上陵城。
上陵时局动荡, 清商坊背后的贵人一朝落难,坊中众多乐师舞伎也就都流落四散,无所依傍。
太簇自赎己身, 随商队前来玉京, 凭着令人惊叹的琵琶声在白玉京中一处乐坊有了立身之地。
坊中多有游侠往来, 消息很是灵通, 如果有心想探听什么,来这里很是合适。
怀风辞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从汾水河畔消失了数载的人。
他从玉京来,最后,应当也会回到玉京。
抱着刀的顾从山靠在角落,听着坊中传来的乐舞声,不知在想什么。
太簇也没有再多说,房中安静下来,她抱起琵琶,铮铮乐声从指尖流泻,竟有破阵之威。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萧家兄长真是好大的手笔,今日白玉京满城歌鹿鸣,坊间诸多好酒也尽供来客取用!”
“十二郎,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萧十二郎哭丧着脸:“没什么……”
只是听到了自己口袋里金玉哗啦啦流出去的声音。
钱是十二郎花的,名是萧折棠享的,萧谨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由衷地发出声感慨:“少主果真是老奸巨猾,让人佩服。”
真是心脏的成年人。
“你这话真是在夸我吗?”站在一旁的萧折棠纳闷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谨之露出礼貌的微笑,目光真诚:“当然。”
他说是那便是吧,萧折棠也不计较,摇着折扇振振有词:“我这是在教导他,世事险恶,不要轻易和比自己聪明的人作赌,否则很容易输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萧谨之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这也要见缝插针地夸自己一句吗?
就在说话时,有仆从前来禀报,是请明烛入公仪氏相谈道法。
昨日明烛得了公仪氏的鹿鸣令,如今请她过府一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萧折棠却留心多问了一句,是谁下的令。
“是公仪氏族女。”
原来是阿锦,萧折棠手中动作依旧,他还想会不会是他。
昨日在云渺境,明烛行事堪称失礼,作为与公仪商难得有些交情的人,萧折棠不知为何,敏锐地从中觉出一丝异样。
这位君侯行事向来不容人揣度,是以见明烛的举动时,萧折棠也不自觉地悬起心,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公仪商却是没有什么反应——
这也不奇怪,明烛或有失仪,但也只是失仪,实在没有计较的必要。
但萧折棠再想起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幕,总觉出些古怪。
以公仪商的身份,在这白玉京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注意着,思量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
“少主?”见萧折棠盯着虚空一点发呆,萧谨之终于开口,提醒还有人等着回话。
或许是他多心了,萧折棠回过神,向来禀报的仆从道:“将公仪氏的话转告魏蝉长老便是。”
至于要不要应约,由明烛自己决定。
明烛当然要去,就算没有人来请,她也是要去公仪氏一探的,这样倒是省了些事。
公仪锦既然派人来请,自是安排周到,乘着备好的车辇穿过白玉京,途经高低错落的楼阙时,还能听到从乐坊中传来的歌声。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相比萧氏,公仪氏中楼阙宫室只会更加繁复华美,太初十二族与大夏天子命息相连,就算时局有变,在位天子喜恶不同,也不会影响太初十二族的地位。
明烛倒没有因为眼前恢弘楼台生出什么感慨,神识探知过加持在楼台上的重重禁制,心中道,如果要强闯,还真是有些麻烦。
“那是什么地方?”走下车辇,明烛突然抬头,望向北侧从高大林木中露出的一角飞檐,向引路的侍女问道。
闻言,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口中解释道:“那是万象灵宿所在,我公仪氏君侯居处。”
万象灵宿看起来只是一座孤楼,其实是扭曲了天地感知开辟的一方洞天,四时同在,枯荣共存,以供参悟造化。
公仪氏天命,即为[造化]。
“君侯不喜外人搅扰,还请贵客不要近万象灵宿,若是为禁制所伤,或有性命之虞。”担心明烛不知,引路侍女还特意提醒道。
没有得到公仪商允准,就算是公仪氏族中长辈,也不敢擅自进入万象灵宿。
“知道了。”听侍女这么说,明烛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深夜,迎着月色,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
明烛抬头望去,眼底映出光华明灭的禁制。
知道归知道,她没答应不来。
请明烛来的是公仪锦,但不清楚为了什么,族中长辈忽然召公仪锦问些事情。
她没有道理为了明烛连尊长传召都不理会,是以只能先放下与明烛一叙的打算,吩咐人先带她去待客的楼阙安歇,在公仪氏中多住上两日。
明烛对此并无意见,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她来公仪氏原本也不是为了见公仪锦,所以有没有见到都无所谓。
夜风吹动檐铃,叮铃声响中,明烛纵身越过回环往复的禁制纹路,将引路侍女的提醒全然抛在脑后。
宫室中空无一人,只见满殿烛火摇曳,纱幔垂落,渺茫如云烟。
环佩相撞的声音响起,青年走入内殿,影子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模糊。
幽寂的月光照入殿中,他温声问道:“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就在话出口的刹那,不知来处的风扬起纱幔,吹鼓了他的袍袖,更显得身形颀长。
重重叠叠的纱幔后,明烛屈腿坐在窗扉上,她没有戴幕篱,耳边珊瑚鲜红如血,托着脸向他看了过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她反问道。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在禁制中留下疏漏,明烛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坐在这里,让公仪氏中没有任何人察觉。
青年哑然,大约是因为明烛说得的确不错。
风声很轻,他听得见月光下花枝颤动的声音,也听得见她说:“褚无咎,好久不见。”
站在明烛面前的公仪商,或者说褚无咎,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泄露出复杂神光。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有明烛不太能读懂的寥落。
她偏过头,定定地盯着褚无咎,在两息的沉默后,突然扑了上来。
褚无咎显然没有料到她的举动,仓促间本能地退了两步,手中又下意识地想要接住明烛,于是不出意外地被她扑倒,两个人狼狈地在地上滚成一团。
公仪氏的君侯也是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在短暂的混乱后,目标明确的明烛率先翻身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将想起身的褚无咎按住。
看着她低头向自己靠近,褚无咎浑身僵硬,不由屏住了呼吸,完全忘了该做什么。
“痛痛痛——”
下一刻,被明烛用力捏着脸扯出各种形状的褚无咎连声道,再也端不出君侯的架子。
这个时候,他看起来终于和千秋学宫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像了几分。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许久,明烛终于收回手,肯定道。
这次的脸不是假的,也不是别人的。
褚无咎揉着自己发红的脸,牙疼道:“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没必要上手。
明烛挑了挑眉,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有的事,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确定。”
褚无咎无言以对。
他抬眼,月色为扬起的纱幔镀上了如同流水的光,明烛也正低头看着他,就算容貌因为掩饰有所不同,神情却和褚无咎记忆中重合。
他有些失神地抬手在明烛耳边拂过,失去法器遮掩,明烛真正的容貌遗漏无余地落入褚无咎眼中。
和从前相比自是有所不同的,将近五载时光,在明烛身上雕琢出直白地为人所见的改变,但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仍然是自由的,天地浩大,这世上为人设下的许多规则,最终没有成为她的框缚。
这真是,再好不过。
时隔很多个日夜,褚无咎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巨大的囚笼中,再次活了过来。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褚无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明烛,用力得像是害怕眼前只是自己的幻象。
明烛一怔,下意识想挣脱的手在反应过来后又放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头靠在比从前少年更宽阔的肩上,认真地回答:“我也是。”
她也高兴能再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小雅·鹿鸣》,后文同
第156章
当玉听心出现在汾水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道,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操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入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出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出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子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处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道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入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里,又花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处,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高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巨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身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身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宫。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宫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他体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水火中。
虽然水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宫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道自己能以这个身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点。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身上的秘密暴露,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水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被废去修为,带回白玉京中,就算再锦衣玉食地活过这一生,会是明烛想要的吗?
褚无咎很清楚答案。
“我捏碎你心脏的时候,应该很痛吧?”一直到数载后的这一夜,褚无咎才有机会在明烛耳边问,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明烛没有否认,她嗯了声,身体中正在跳动的心脏为回忆中的痛感抽搐一瞬。
“对不起……”
就算他是公仪商,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与身份相配的实力,也代表不了什么。
在风雨将至的阴云下,他所能为明烛找到的唯一一线生机,就是向死而生。
只有明烛身死,不容天外魔物存世的人才会放弃追寻,否则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刀尖永远悬在头上。
捏碎明烛心脏的同时,褚无咎以公仪氏天命[造化],在她体内种下一点复生的希望。
但以他当时的修为,施展的天命能不能做到为留续生机,连自己褚无咎自己都不能确定。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直到玉听心拦住去路时,褚无咎才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危难都会留给他时间。
“没关系。”明烛这样回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这已经是褚无咎能为明烛找到的,最好的生路。
在苍州醒过来的时候,明烛大约就意识到这一点。
褚无咎也只告诉过她,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就告诉了她自己是谁。
而要将明烛的生死瞒过不该知道的人,就必须瞒过所有人,这只能是褚无咎自己知道的秘密。
‘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汾水河畔的那场暴雨落下时,褚无咎终于破境入天市。
他手上带着明烛的血,怀揣只能为自己所知的秘密,离开上陵,消失在所有曾经识得褚无咎的人眼中。
他拒绝了公仪氏的召回,没有回白玉京,而是握着明烛留给他的玉简,一路南下,沿着裴玄同的足迹走过九州天下。
这是褚无咎和明烛在离开千秋学宫前说好的,就算她已经不在,褚无咎还是固执地踏上了这条路。
两年间,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事,在将裴玄同留在玉简中的剑法都学会后,在映着山间朝露的晨光中,褚无咎破境太微。
这一次,他不能再拒绝公仪氏的召回,也不打算再拒绝。
当他生为公仪商时,有些事就已经注定。
他既受惠于此,又怎么能妄想不承担任何责任?
也只有权势,能让他做到更多想做的事。
不过在回到白玉京前,褚无咎以萧折棠的身份前往北荒,于苍州十方山中取一件旧物。
昔年公仪氏一件关系紧要的灵物佚失,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言,是以由褚无咎暗中取回。
为追杀他,十方山白袍尽出,也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场面下,他得以和明烛重逢。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
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在伤势好转后,正式继承了日月枯荣晷。
要得到这样一件王器的认可并不容易,哪怕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心神也险为这件上古王器所磨灭。
好在,他还是清醒了过来。
明烛被褚无咎抱在怀中,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对于其中诸多凶险只是一笔带过。
公仪商这个身份牵涉太多,表露出任何喜恶都会引来无数关注,而明烛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关注,是以褚无咎才会辗转行事,引她来万象灵宿。
只有在这里,有禁制加持,褚无咎才能保证明烛的身份不会泄露。
“所以上一次见,是在日月枯荣晷里吗?”明烛问。
褚无咎微怔,想起之前所见,喃喃道:“真的是你……”
原来真的是明烛被日月枯荣晷拉进了他的心魔幻境中,而非只是幻象。
褚无咎一手按在明烛腰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脸侧,透出不自知的掌控欲。
明烛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因为是褚无咎,所以这点不自在也能忍下。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太妙,这样亲密的举动显然不该发生在只是朋友的人之间。
回过神的褚无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枚玉简。
玉简上‘裴玄同’三个字清晰可辨,这是明烛从郁孤山带出的,也是裴玄同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明烛带着几分问询望向褚无咎,她既然给了他,就不打算收回来。
这是裴玄同的剑,但不是明烛的道。
明烛已经找到自己的道。
不过褚无咎取出玉简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他想让明烛看的,是留在玉简剑法最后的记录。
当年的明烛修为不足,也就还没来得及看到玉简最后记下的东西。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玉简,泛着灵光的篆文在空中浮起,展露在明烛眼前。
玉简中最后载录的,不是如何惊世的剑法,而是一个孤身过了很多年的剑修怎么养孩子的困惑。
明烛被困在天衍玉匮中十二载,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时候,如同幼兽初生,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所以面对裴玄同能转瞬夺去她性命的剑锋,也视若平常。
裴玄同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但在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眼睛里,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剑。
他将明烛带回了郁孤山,教她说话识字,如同常人一样起居坐卧,看着她与林中野兽为伴,也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天下苍生的安危听起来实在有太重的分量,但明烛就在裴玄同眼前,她的生死也不该为所谓天下苍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决定。
‘初三,晴,能说人话,手抓食被烫伤,肯学用箸。’
‘初七,阴,说话进步很快,会骂我,词汇稍显匮乏。’
‘十二,晴,今日烤肉没糊,甚美。’
‘十五,晴,下山办事,未几归,竹屋起火,人没事。’
‘十六,阴,再次下山,置办用度,为她裁过两身新衣,还算合身。’
‘二十七,晴,已学字百余,字迹虽丑,但有所长进。’
……
‘十四,雨,识字已足观书简,字还是丑。’
‘十八,多雾,天魔印禁制反噬,闻归冥曲有所缓解。’
‘二十一,雨,入山林不归,和野猪滚过泥潭,万幸没被吃。’
……
‘十三,大风,学会用弓,猎鹿归。’
‘十九,阴,阅书又两卷。’
‘二十四,雪,磨刀搏虎,险沦为口中食。’
……
‘她虽身负天魔印,但初识世间,未行恶事。我毕生修行所得皆在简中,谨以此,请玉氏护她一世安平喜乐,不涉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明烛怔怔地望向空中, 难得有些失神。
她并不清楚,原来在裴玄同留下的剑法后还藏着这些记载。
在明烛记忆里,裴玄同总是沉默的, 就算她学会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没有太多可说。
他教她说话识字,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明烛知道,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自己, 但最终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烛看向褚无咎, 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开始是因为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后来是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对于修士而言, 短短两载时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算对于寿数不过几十载的凡人,两年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但就是用这两年,裴玄同养大了明烛。
“你是他的女儿啊……”褚无咎轻声叹道。
明烛是裴玄同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从没有告诉过明烛这一点, 那双沉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明烛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看着玉简中浮起的这些记载,她恍惚想起第二年的岁末, 裴玄同带着她, 学山下的凡人将写好心愿的木牌挂在树上祈福。
裴玄同写的, 是吾女安康。
他原来有个女儿吗?明烛想。
直到数载后的这一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指的是自己。
“他从没有说过。”
有些话,当面不说, 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还好,褚无咎看向明烛的眼神里是面对旁人不会有的温和:“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明烛回望向他,神情看起来有些空茫,她触了触自己的心口,眼底多有不解:“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难受?”
离开郁孤山那一夜,她最后回头,看见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因为对你来说,他也很重要。”褚无咎这样解释道。
在两年相处中,对裴玄同来说,明烛早已不止是他看守的囚徒,同样,对于明烛来说,带着她离开幽墟的裴玄同,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就算裴玄同将明烛困在了郁孤山,就算在他死前,打算将明烛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个囚笼,从没有问过这样的未来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的爱或许总有不足,”褚无咎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这并不代表,这不是爱。”
裴玄同没有教过明烛这件事,后来到了千秋学宫,好像也没有人特意教过她这件事。
“这世上的爱,在于父母子女,在于老师弟子,也在于同道友人。”
所有人尽其所能,只为了她的离开。
其实在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明烛仰起脸,褚无咎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
只是他自己,不必用别的身份来做注脚。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用做公仪商。
对于明烛而言,公仪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褚无咎。
也就在明烛眼中,褚无咎忽然想起,他所言尚且有所缺漏。
原来他对她,除了朋友之义,尚有知慕少艾,执手偕老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时,褚无咎心下并不觉如何惊愕,反而有恍悟之感。
见他出神地看着自己,许久没有说话,明烛眨了眨眼睛,忽然抬指在他额头一弹,毫无防备的褚无咎顿时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沉默两息后,明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动作有如此威力。
好在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皮糙肉厚到很难受什么外伤。
明烛蹲在旁边看他,伸出手,补偿一样在他额心抚了抚。
脸上飞红,褚无咎连耳根都泛着红,明烛却不解风情地问:“你很热吗?”
“没、没有,”褚无咎狼狈答道,强作无事地转开话题:“你为什么会来玉京?”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在玉京现身,还是太过冒险。
对此,明烛也没有隐瞒,从头讲起,将醒来后在苍州和莽苍原上经历种种如实道出。
她这两年间的经历,比较起来也并不比褚无咎更平淡。
直到听闻穆延部选众星主,褚无咎的神色都还算镇定,但当明烛说到她孤身深入幽墟,杀了逃回莽苍原深处的圣女珠玑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毕竟在苍州传来的消息中,穆延部众星主一直在王城巫祀殿中闭关。就算是公仪氏的君侯,也难以在相隔千万里外,对北荒的事了如指掌。
就算明烛站在眼前,听到她和珠玑那场死战时,褚无咎还是不由被牵动心神。
明烛却没有说太多,就像褚无咎对自己经历的危困轻描淡写地带过时,她也不觉得已经过去的事值得大书特书。
原本想追问的褚无咎听她说到昭虞,说到天外天,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天外天的照夜尊……”褚无咎这时才意识到,明烛照夜——
天外天的照夜尊,又何以不能是明烛。
“昭虞说,要有个紫微境坐镇,才足够震慑人。”明烛道。
她虽然对这些势力争夺不感兴趣,但称得上听劝,在面对海族试探时,蒙面敛息,以照夜尊的身份顺利震慑住了海族。
褚无咎欲言又止,如果没有意外,海族出手试探天外天,有几分是因为他的手笔。
但任谁来大约都不会想到,天外天竟然是明烛所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还是不要多想为妙,褚无咎默默道,他叹了声,得知昭虞没有死,他当然也为故人活下来感到高兴。
虽然相处的时日有限,但志同道合的朋友,又怎么会凭认识的时日长短来决定。
只是以昭虞性情,能够接受自己沦为废人,报仇无望吗?
“就算没有,也不是不能修行。”明烛再次说出了当初对昭虞说过的话。
她说着,随手在虚空勾勒出罗网回路,就像从前在千秋学宫与褚无咎探讨道法一样,并未有所保留。
看着在眼前展开的篆文回路,褚无咎脸上笑意隐去,身后月光照落,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神色看起来骤然凝重了许多。
“罗网所及,世人皆可燃心火……”他喃喃开口。
褚无咎回首望向明烛,神色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并不清楚自己所推衍出的术理将如何影响这个天下。
“昭虞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将罗网的秘密再告诉别人吧?”
明烛点头,但她又对褚无咎道:“你不算别人。”
而且她在罗网的改进上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正好能和他探讨。
褚无咎很难形容自己听到她这话的心情,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他的确拿她没有办法,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九州天下,天子,诸侯,世族,都不会乐见罗网的出现。”
天命以血脉相承,修行成为少数人的特权,这是大夏统治九州的根基,三千年来,大夏内外不是没有发生过动乱,但都没有撼动过帝族天子的权威。
但当天外天的罗网出现在眼前时,褚无咎隐约察觉到,维持大夏统治的根基开始动摇。
“那你要阻止我吗?”明烛直白地再问。
如果是一直高居在万象灵宿的公仪商,或许会这么做。他既然出身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理应抹除任何可能动摇大夏统治的因素。
但褚无咎去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事,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九州大地上卑弱的生民。
所以他很难觉得罗网的出现是错。
这世上,难道不该出现些变化吗?
见褚无咎不语,明烛也没有任由沉默蔓延,她抬手,继罗网之后,将自己正在推衍的道法术理也示于他。
和九州传承了千万载的道法不同,明烛用更为简明易懂的方式重构了对天地本源法则的表达,这已经不是在另立道统,而是要颠覆旧有的修行体系。
而在天命道法的传承背后,是与之密不可分的大夏王朝。
褚无咎一直知道明烛是天才,他自己也同样是大夏九州千万年所不遇的天才。但他没想到,明烛能做到如此。
可如果是她,做到如此,竟然又不令他觉得意外。
他一直都清楚,她有着怎样的天资。
“这就是我的道。”灵光浮动的殿宇中,明烛向褚无咎道。
她来玉京,就是为了借这场道鸣宴,来完善自己的道。
“褚无咎,你的道呢?”
他听到明烛问自己。
在明烛认真而专注的目光下,褚无咎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回答。
很多事早在他降生那一刻就注定,巫咸氏的批命,大夏天子的敕封,公仪氏的期待与教导,公仪商有自己不可逃避的责任与担当。
但离开上陵南下的一路,褚无咎经历过很多,也想过很多。
大夏天子常年神游梦中,九州大小事务由帝女与十二选帝侯主持。
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公仪商,是最有资格竞争公仪氏选帝侯的人。
他决定担起自己生来被赋予的权力与责任——
“这就是我的道。”褚无咎向明烛笑了起来。
天命[造化],这是公仪氏的荣耀和责任。
或许他们的道注定是不同的,但谁又论定,殊途不能同归?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褚无咎向明烛道。
所有想说的话和心绪,最后都只化作这一句。
她生来就该是自由的,什么事都不该成为她的束缚,包括他所谓的爱。
明烛听着他的声音,久违地感受到胸腔中不同于平常的跳动。
但她好像并不是很想和他动手。
在此之前,明烛只在遇到强敌时心跳加快。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得给大夏当段时间牛马但攻略女主的进度已经过半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158章
褚无咎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 只见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欺身近前,惊得就地盘坐的褚无咎身体后仰, 露出满脸愕然。
“怎、怎么了?”感受到明烛落在自己脸侧的呼吸, 他难得有些舌头打结, 说不清楚话来,目光下意识向一旁偏斜。
明烛伸手捧住他的脸, 将褚无咎的目光又强行移了回来,四目相对, 周围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月色下微尘浮动的声音。
褚无咎的心又鼓噪着跳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 他恍惚听见了另一道心跳。
没有任何言语的对视中, 他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明烛对着自己眼前这张脸端详良久,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张脸看起来的确很顺眼。”
这应该算是夸赞?
“那比萧折棠又如何?”偏偏这个时候,褚无咎想起了萧折棠曾经自夸的话, 忍不住问。
不过话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毕竟就这个问题认真计较实在有些幼稚了, 不合他如今成熟又沉稳的形象。
但他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余光小心地觑着明烛, 她好像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当然比他好看。”
就算从前褚无咎顶着张毫无特色的脸时,明烛也觉得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令顾从山一度觉得她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得到答案的褚无咎不说心花怒放, 但也差之不远了,他干咳了一声,回夸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明烛其实并不如何在意别人如何形容她的脸,比如就算被灼伤的脸把苏赫当场吓晕,她也没生出什么自卑心情,但现在听到褚无咎这么说,她的心情也不知为何变好了起来。
于是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回答很满意。
明烛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不过目光和褚无咎对上,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她松开褚无咎,手中引动灵息,谈起自己近来在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褚无咎当然不会拒绝她,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说话间,灵息已经在空中完成推衍,生出诸般变化。
就在明烛安心待在万象灵宿时,公仪氏中,林木掩映的楼台上,薄奚颜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公仪锦道:“她闭关了?”
语气显然有些意外。
薄奚颜今日来,本是打算来见公仪锦时,顺带着见一见明烛,没想到她竟然闭关了。
不知道该说是不巧,还是太巧了。
公仪锦点了点头:“当日请来魏蝉前辈时,我为族中长辈传召,不得不失约,只能请她在族中留下几日,没想到她次日就因故闭关。”
她对明烛所用的枕流霞很有兴趣,是以才想请她来公仪氏为自己讲解一番,没想到反而方便了还在想理由将明烛合理带来身边的褚无咎。
不过闭关这个理由实在很充分,对于修士而言,在修行上有所得闭关是常事。明烛登临鹿鸣台,引风铎齐鸣,会有所感悟也值得太意外。
公仪锦虽然出身公仪氏,却是这太初十二族中那等还算讲理的子弟,也就没有恣睢到要强令明烛中断闭关,先陪自己论道。
不过如果她当真这么做了,就会发现明烛闭关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人。
会这么做的薄奚颜却是不能在公仪氏这么做。
就算行事再凭心意,薄奚颜也是知道分寸的,何况她也没有道理令公仪锦为难。
尽管性情相差颇多,薄奚颜和公仪锦交好却不是因为都出自太初十二族,既然是真心相交,在公仪锦面前,薄奚颜也一向不必收敛什么。
“也不知公仪商为什么突发奇想去了鹿台鸣铎,他一向眼高于顶,竟也亲口许出了鹿鸣令。”她开口,话中难掩对这个人的不满。
如果不是族中长辈阻拦,薄奚颜正有意借这个机会和公仪商争一争。
公仪锦当然清楚她的不满起因何处。
薄奚颜同母的兄长薄奚苍正是因为惜败于自己这位兄长,才会错失天子敕封的难得机会,又为此离开白玉京苦修,至今未归。
谁也不知道薄奚苍是如何开罪了公仪商,公仪氏的君侯常年避居万象灵宿,寻常要见他一面都不易,何况是与他结仇。
薄奚颜曾托公仪锦从中斡旋,公仪商却态度冷淡地将事情驳回,薄奚颜又何尝是什么会忍气吞声的好性情,从此看公仪商也就不甚顺眼,不说刻意作对,但绝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他找些不痛快。
这其中孰是孰非,不知内情的公仪锦难以界定,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这些事并未影响薄奚颜和她的关系。
虽然行事全凭喜恶,让人捉摸不透,但薄奚颜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迁怒朋友的人。
“这么说来,在鹿台鸣铎后,他又回了万象灵宿?”薄奚颜又问。
红泥小炉上烧的水沸腾,热气氤氲而起,周围花木已然能隐隐感知到入冬的寒意。
公仪锦点头,伸手取过茶盏,倒入滚烫沸水,顿时有清冽茶香弥散开来。
倾落的水声中,薄奚颜眼中闪过深思,如今,公仪商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在人前出手,想探知此事的人也就无从确定。
隐于万象灵宿十余载,破太微后出世便悍然从族中长辈手中夺权,成为白玉京中不可忽视的人物,这位君侯看起来并不打算只做清修的隐士。
可这世上的权势,从来也是此消彼长,就连公仪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于此。
很多人更希望他如同他所继承的日月枯荣晷一样,只用做个高高在上,被供奉的象征足矣。
原本,如果和从前几任继任王器的公仪氏族人一样,公仪商的意志为日月枯荣晷所磨灭,这就不是什么太难达成的希望。
但现在看来,公仪氏千万年难遇的天骄的确有真正掌控日月枯荣晷的可能,而不是任其支配。
薄奚颜低头望向公仪锦向自己推来的茶盏,在盏中茶水中看见了自己幽深的双眼,对不少人来说,这应该都不算是个好消息。
就在她执起茶盏时,一行侍女匆匆从楼台下走过,向万象灵宿的方向赶去。
北荒有异动,帝女急召君侯入宫议事。
薄奚颜不经意地想,距天子上次清醒,又已经过去了好几载吧?
为了掌控帝玺,这位天子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
这世上的事,又有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呢?薄奚颜抬手饮尽盏中茶水,衣袖掩去眼底凉薄。
高楼上的檐铃响了起来,侍女就算心急,也不敢贸然踏入万象灵宿,只能在外等候。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和明烛一起没什么形象地就地对坐,宫室地上,墙面,空中,都满是推衍出的术法痕迹,灵光明灭间,让许多修士看一眼都可能觉得头晕目眩。
檐铃声传来时,褚无咎神情一整,多了两分郑重。
他起身,事涉北荒,他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九州和北荒看似安平近两千载,但暗中的试探交手并没有少过,也爆发过不知多少次不算大的征伐交锋。
褚无咎向明烛说清情况,也在离开前告诉她,如果没有要紧事,不要离开万象灵宿。
公仪氏中实在有太多双眼睛,隐修的紫微境大能也不止一位,明烛纵有天市境,离开万象灵宿的禁制,也未必不会引来注意。
“不过万象灵宿中藏有诸多道法心诀,或许有你从前在千秋学宫所未见。”褚无咎想起什么,又回头提道。
明烛顿时多了两分精神,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这就打算去翻翻这些道法玉简。
毫不留恋的姿态让褚无咎不由垮下脸来,自己难道还不比这些道法玉简吗?这些道法,明明都装在他脑子里。
明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忆起自己劣迹斑斑,略显苦恼地许诺道:“我答应你,不乱跑,不闯祸,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所以不会就这么随便走的。
褚无咎听着这句话,心底不可思议地软了下来,轻笑道:“好。”
在他离开的两日一夜,明烛也没有闲着,将万象灵宿中所藏道法先挑感兴趣的来看,做了许多批注推衍。
她从千秋学宫云笈道藏所观更多是浅显基础的道术,相比之下,万象灵宿中随意取出一卷,都是深奥更甚的道法传承。
身为太初十二族之一,公仪氏的底蕴不必怀疑。
褚无咎回来的时候,明烛的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玉简上,见此,他故意放大了自己的脚步声,明烛却好像还是毫无所觉。
他略带怨念地停在明烛身后,矮下.身来,正打算对着她耳后吹口气,却被明烛精准地伸手从下方捏住脸。
“抓到你了。”她说。
褚无咎笑了起来,挥去在帝宫中面对诸多大人物时的漠然,将合拢的双手放在明烛面前:“你吹口气。”
明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而行,向他手上吹了口气。
褚无咎适时地松开手,只见宫室中原本亮如白昼的烛火尽数灭去,黑暗中,只见无数飞舞的光点从他掌心浮起,飘满了放满道法玉简的宫室。
他向明烛笑着,就像当初在上陵城外,带着她去幽暗洞窟中看照夜白的少年。
很多个日夜过去,这世上有很多事变了,但也还有些事没有变。
他有一双,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明烛也向褚无咎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难得见面,多腻歪一下~
第159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白玉京中时, 城池内外都覆上皑皑雪色,呼吸时连肺腑都隐约觉出霜雪的寒凉。
身在万象灵宿中的明烛抬手接住片飘落的雪花,也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冬日料峭的寒意。
作为公仪氏另辟的一方洞天, 万象灵宿不应四时, 不过在褚无咎掌控日月枯荣晷后, 万象灵宿中种种变化都遵循他的意志,也有了春秋流转, 枯荣生败。
别无他人的洞天中,明烛坐在雪地里推衍道法之余, 顺手堆出了个人形。
褚无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走上前认真端详许久还是无果, 最终选择向明烛发问:“这堆的是什么?”
“不像你吗?”明烛反问, 对着他和雪人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能凭一句话就让褚无咎沉默的,她当属第一人了。
他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眼前这堆模糊人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了替自己正名, 褚无咎不得不亲自上手修整一番,看着面前终于初具轮廓的雪人,他点了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有我半分风姿。”
明烛在旁边看着, 没觉得这和刚才有太大不同。
两人就此展开了一番严肃又没意义的辩驳, 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令彼此都觉得信服的结论。
“只是一个人在这里, 未免太孤单了。”褚无咎突然又道, 他看向明烛,认真提议道,“再捏个人陪他吧。”
明烛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两人都已入上三境,心念一动就能做到的事,褚无咎却亲手堆起了雪,并不在意身上狐裘拖进雪里,染了泥泞。
明烛也不觉得这与修行无关,就没有什么意义,陪他滚着雪堆,褚无咎比着她,特意堆得更圆润两分,看起来有种粗拙的可爱。
直到两堆雪人成形,看着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形,明烛才向褚无咎问:“那你一个人在万象灵宿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褚无咎先是一怔,随后才笑道:“以前会,但后来不觉得了。”
在离开白玉京前,他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抬头望着流淌的星河,未免觉得这里空旷得过分。
褚无咎也曾想过,如果明烛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回到这里就能见到她,该有多好。
他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当年玉听心将明烛带回白玉京,他心中所想或许真的能实现。
但如果她真的永远留在白玉京,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也就不是明烛了。
褚无咎其实也不太明白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人教过明烛,也没有人特意教导过他这件事。
不过他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将她留在身边,重要的是,只要想到她,他的心就不再觉得孤单。
褚无咎抬起手,将手中残雪抹在明烛鼻尖,露出个带着从前少年气的笑意。
脸上感受到一点凉意,明烛眨了眨眼睛,不客气地扑过去,扬起一地雪尘。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正纠缠的时候,枝头积雪抖落,迎面砸落,被埋成两个雪人。
面无表情地对视,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明烛和褚无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许久,褚无咎率先从雪里爬起,拍了拍手上的雪,才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撑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落雪。
褚无咎牵着明烛往回走,她走过几步又回头,再看了眼堆在一起的两个雪人,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露出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等换过一身干净衣袍,明烛随褚无咎坐在廊下,看他煮茶。
花瓣剔透的腊梅花在滚水中沉浮,她嗅到了幽微冷香。
明烛轻啜一口,手中茶盏传来融融暖意,再抬头望着庭中落雪,不知为何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煮茶的褚无咎忽然觉得肩头一重,偏过目光,看见明烛靠在肩上,双眸微阖,好像是睡了过去。
他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明烛,不再动作,只是挑起指尖,用灵息为她披上雪白狐裘。
在这场雪快要停的时候,灵光所化的飞鸟越过万象灵宿的禁制,落在了褚无咎面前的桌案上。
公仪氏传讯,问及不日后道鸣宴的安排。
这一年的道鸣宴虽由巫咸氏主持,但其余太初十二族同样也没有缺席的道理。
不同于鹿台鸣铎,在道鸣宴上出现的都是太初十二族中足够有分量的人物,按照从前旧例,大夏帝女也会亲自出面,所以公仪氏族中传信问过褚无咎的意思,好作后续安排。
褚无咎自然是要去的,无论是为了明烛,还是为了自己其他打算。
如今,距道鸣宴不过只剩数日。
他拂手挥去灵光化作的飞鸟,抬起手,再唤来一场雪。
不知过了多久,明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问:“雪还没有停?”
褚无咎嗯了声,声音有些低沉:“还没有。”
所以她不妨再睡一会儿。
他希望这场雪,能再长一些。
又过数日,因道鸣宴将至,长孙衡与一众天音阙弟子先行入帝都。
他已入天市境。
在突破上三境后,有天音阙凭霜尊者有言在先,不管引来多少闲言碎语,长孙衡还是得了这次参加道鸣宴的机会。
此事当然引来了天音阙中不少弟子眼红,不过他们显然已经没有第二次坏长孙衡心境的机会。
提前几日,长孙衡便与天音阙众弟子先入白玉京,与结交的其他仙门弟子与世族一聚。
也是在白玉京中的乐坊,他再见到了以为已经离开玉京的怀风辞,才知怀风辞临时改了主意,有意参加这场道鸣宴。
游历九州这几年,怀风辞也结识了不少有些来历的朋友,想求个入道鸣宴的资格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长孙衡原本不该多说什么,怀风辞去或不去道鸣宴,但凭自己心意,不必他一个后辈弟子来置喙。
但他偏偏知道,这几年来,怀风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褚无咎的踪迹。
很多年前,为替青崖一脉同门报仇,怀风辞不惜自爆穴窍,断绝道途。后来,为了保护明烛这个弟子,他不惜强行破境太微,挥刀向太初十二族的薄奚苍。
“怀风长老此行前去,只是为道鸣宴?”长孙衡终究还是没忍住将话问出口,看向怀风辞的目光隐有忧色。
就算如今怀风辞已经为千秋学宫除名,长孙衡也还是敬称他一声长老。
但听长孙衡这么问,怀风辞只是坦然地笑笑,神情看不出任何异色,反问道:“否则还是为了什么?”
“天下上三境修士齐聚道鸣宴,实在是难得的盛事,我既然都到了这里,的确也想去凑个热闹。”
长孙衡默然不语,不好提前日说不凑这个热闹的,也正是怀风辞自己。
“白玉京中诸多凶险,无论长老如何打算,都请小心为上。”在沉默良久后,长孙衡终于再次开口,他望向怀风辞,“如果明烛师妹还在,大约也不会希望长老为了她冒险行事,伤及自身性命。”
这还是再见以来,长孙衡第一次在怀风辞面前提起明烛。
怀风辞已经转过身去,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不太在意地挥了挥手:“放心,我又不是活够了,不会自己找死。”
他只是要去问一问为什么。
做老师的,怎么能让弟子不明不白地离开。
长孙衡不是看不出他的想法,却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他抬步至阑干前,怀风辞已经出了乐坊,等在乐坊外的顾从山递给他一顶斗笠,而怀风辞扔给弟子一坛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雪地中走远。
无论褚无咎有如何不可说的身份,都不能阻止怀风辞拔刀向他叩问当年旧事。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忽然打了个喷嚏,有些纳闷地看着巫咸氏送来的修士名录,以他的修为,早就不受风寒这样的小病侵扰,真是奇怪。
坐在对面的明烛随手倒了盏热茶给他,也给自己斟了盏。
道鸣宴将至,巫咸氏已经将赴宴修士都确定下来,集名成录,若有不妥,再作增删。
以褚无咎的身份,不用他开口,也会有人将这份名录送上。
打开名录,其中有许多都是在九州天下成名已久的上三境大能,也有诸多世族和仙门的后起之秀,至于没有出身和传承的修士,有资格出现在道鸣宴的,实在少之又少。
褚无咎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仙门和世族,没有多作停留。
晋国千秋学宫也有长老前来,为首的是相虞琢,而随她前来的几名上三境,无论是褚无咎还是明烛,都没有太多印象。
过去几年间,晋国局势大变,千秋学宫或也有不小变化。
至于他们曾经熟识的少年弟子,如今已不在学宫中,或许要再花上数载,才能突破上三境,列名于上。
褚无咎伸手翻过名册,在最后列出的为数不多,没有派别的散修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怀风辞——
他下意识看向了明烛,明烛也正撑起身向名册上看过来。
眼见她衣袖将带倒桌案上的茶壶,褚无咎口中发出声短促低呼,伸手想挽救局面,却被明烛灵活地躲开,还不慎将没喝完的茶盏碰倒。
茶盏滚落的同时,被衣袖带起的茶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浇了两人一脸水。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七年岁末,巫咸氏举道鸣宴,九州诸侯国中世族及仙门上三境修士齐聚玉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道鸣宴当日, 拂晓刚过,巫咸氏便中门大开,迎各路上三境修士前来。
早在前日, 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诸世族与仙门势力就已经陆续抵达中州玉京, 云舟楼船等浮空法器的灵光昼夜不息。
不过因为白玉京的禁制, 这些能撕裂虚空的法器都被限制入内,只能尽数留在帝都外。
代表诸侯前来的修士需要先入帝宫朝见, 天子长眠,诸侯使者便都不出意外地由帝女代为接见。
至于其他修士, 正好趁此机会与故交相聚一叙,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修士没有赶着道鸣宴正式开始那一日才到。
九州偌大, 能让如此多上三境修士齐聚一处的机会实在不多。
怀风辞却没有什么与人叙旧的心思。
盘坐在桌案后, 当天边泛起雾白, 他迎着光睁开眼,身旁是被两坛酒放倒, 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顾从山。
看来他是注定要错过这场道鸣宴了。
跟着怀风辞在外行走的这几年,顾从山的酒量已经大有长进,可惜他喝下的是连上三境修士也会醉死的梦浮檀。
事实证明, 和怀风辞斗,顾从山的道行还是浅了点儿。
怀风辞是故意的。
他不打算带顾从山去道鸣宴,毕竟,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今日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又怎么有连顾从山的性命一起赔上的道理。
有些事, 有他这个当老师的来做就够了。
怀风辞起身出门, 他还是那副落拓游侠的打扮,并没有因为要去赴宴换身像样的打扮。
到巫咸氏时,距道鸣宴正式开始尚且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怀风辞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但真正到了时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上三境修士到了这里。
“听闻公仪氏的君侯一早前来,他常居万象灵宿,不见外人,是以有不少人想借这个机会拜见。”
听到这样的议论,怀风辞眼神略深了深。
公仪氏的君侯——
不过二十就能破太微,掌日月枯荣晷,越过公仪氏一众族老手握实权,足见心机城府。
怀风辞曾见过少年赤诚,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分辨其中真假。
千秋学宫那场汇聚无数人努力的出逃,会不会只是他为了骗取裴玄同的玉简而设下的局?
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怀风辞心底觉出难以言说的寒凉。
他身无所长,不过只有一把刀,也只有用这把刀,去讨要一个答案。
巫咸氏侍女上前,接过怀风辞的令信查看,确认无误后在前引路。
虽说怀风辞的打扮和来的许多修士相比实在草率很多,身边更是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完全不见上三境大能应有的排场,不过巫咸氏侍女却没有以貌取人,进退有度地引着怀风辞入内。
沿路走入巫咸氏,时值深冬,但在充裕灵气滋养下,草木葳蕤繁茂,不见任何枯萎迹象。
寻常难以得见的列位大能修士来往于其间,就算再傲慢的性情,此时也收敛了脾气,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夸耀自己的修为与地位。
有交情的修士迎面见了,都停步寒暄,又将领来的后生晚辈互相介绍,关系再近些的,少不得还要给些见面礼。小半个时辰过去,也没见挪过多少步。
道鸣宴开始前都是九州修士交际的机会,就算是上三境修士,很多时候也免不了要维持人情往来。尤其世族出身的修士,除了门中弟子,还有诸多族人后辈需要提点。
怀风辞一向不耐烦这等交际,如今也的确不需要顾虑这些,他随引路侍女特意从僻静处走过,没有遇上什么需要寒暄的旧识。
绕过回廊,楼台水榭错落,有幽微乐声从水面传来,并不如何激昂,却让对音律不甚了解的怀风辞猛然停住了脚步。
察觉他突然停步,引路侍女有些莫名地回过头,正想开口探问,话还没出口,就见怀风辞径直换了方向,往乐声传来的水榭走去。
他身形一闪,转眼已经行过数丈,身后引路的侍女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也是在踏上水榭前,怀风辞迎面见到了也向这里赶来的长孙衡,交换过目光,不必多说什么,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怀风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支曲子——曾经吹出过这首曲子的人已经长眠在汾水河畔。
他没有犹豫,抬步就要踏上水榭,却被长孙衡下意识拦下。
就算心下情绪翻涌,他也还记得这里是巫咸氏族中,水榭里有什么人尚且不明,不该贸然行事。
就在这时,乐声终了,有人开口道:“两位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道声音,对长孙衡来说竟然不算陌生。
他向怀风辞点了点头,一起越过掩映林木,踏上了水榭。
地面薄雪未化,深冬的寒意对于修士而言却不算什么,薄奚颜支手坐在琴案后,旁边是坐得端正许多的公仪锦。
“我与师叔为乐声吸引,信步至此,若有惊扰,还请薄奚族女见谅。”
长孙衡礼数周全地向薄奚颜抬手施礼,已经太微境的怀风辞倒是不必这么做,他的目光落向薄奚颜和公仪锦对面。
明烛靠坐在桌案旁,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拈着片狭长竹叶。
对于长孙衡突破上三境这件事,薄奚颜没有显得过分惊讶,她看了眼长孙衡,向明烛道:“还真是凑巧。”
上一次是明烛出手帮长孙衡解了困,这一次,他又因为听了明烛的乐声近前。
公仪锦有些意外:“薄奚姐姐认识这位道友?”
薄奚颜便顺口将上回发生过的事提了提,长孙衡和怀风辞此时的注意却全都落在了明烛身上。
方才乐声是她……
长孙衡的心脏狂跳起来,脑中浮现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让人看不出异样。
他向明烛一礼:“不想会在这里再遇前辈,之前曲声是我从前所未闻,不知可有曲名流传?”
明烛向他略点了点头,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回道:“归冥。”
随着她话音落下,怀风辞心中像是被重锤一击,呼吸也不由乱了瞬息。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明烛今日出现在这里,又吹响这曲归冥,当然是有意为之。
也只有曾经在青崖上听她吹起过归冥的怀风辞和长孙衡,能联想到这首曲调的出现有什么其他意义。
“我不通音律,只在游历时听人吹过这支曲子,觉得还不错,就记下了。”明烛向薄奚颜道,“我吹了曲子,如今该轮到你鼓琴了。”
这是刚才说好的事。
看起来,她并没有将长孙衡和怀风辞的出现太放在心上。
薄奚颜向来还算说话算话,不过她看了眼长孙衡和怀风辞,觉得这里的人未免有些多了。
长孙衡这个时候原本应该识趣地离开,但明烛的回答却余音犹在,让他来不及恢复平日的周全反应。
薄奚颜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正要开口,就见她带来的侍女从水榭后行来,屈膝行礼,只说是族中长辈有召。
如今正是诸多世族、仙门修士交际的场合,拉着公仪锦和明烛躲出来的薄奚颜还是被抓住了。
虽然不太情愿,她还是站起身来。
生在薄奚氏,她可以凭喜好左右许多事,但也有很多事不容她想不想。
至少现在的薄奚颜,还没有资格这么做。
见此,公仪锦也随之起身,示意长孙衡和怀风辞可以自便。
跟着她们一起来的明烛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不过,她的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虽然有薄奚颜横插一脚,今日的目的终究也算达成了。
凭这曲归冥,应当足以阻止他贸然行事。
来往侍女众多,一角淡黄裙袂从水榭旁隐没,消失无踪。
直到薄奚颜等人离开水榭,长孙衡才放开了呼吸,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却难以放松。
就在这时,只听怀风辞挑着眉看他:“当真不是你找了人想糊弄我?”
这曲归冥,旁人或许没有听过,但长孙衡听过许多遍,当然是会的。
怀风辞也知,长孙衡应该猜到了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没有当面道破这一点。
他会想阻止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长孙衡闻言一哽,无力道:“我与薄奚氏、公仪氏两位族女,还没有这等交情。”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怀风辞望向明烛离开的方向:“那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不必他将话说出口,长孙衡也能明白未被道出的意思,沉声道:“会有答案的。”
这是在巫咸氏中,诸多大能因道鸣宴齐聚,谁也不敢肯定说出的话会不会被窥探,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
被怀风辞甩在身后的引路侍女这时才赶到,脸上露出明显急色,见了怀风辞才松了口气。
他只说见了故旧晚辈,这才先行两步,也没有引来怀疑。
有长孙衡在,也就不必侍女引路,但她还是侍奉在侧,直到怀风辞随长孙衡到了天音阙长老弟子所在,这才退在一旁,听候吩咐。
因长孙衡的缘故,天音阙长老也没有冷落了怀风辞,让弟子上前拜见这位修为实力不低的前辈。
既然都被叫了一声前辈,怀风辞也就不好一毛不拔,总要给些过得去的见面礼,让本就不富裕的他雪上加霜。
这个时候,怀风辞就有些后悔没把顾从山带上了。
至少还能平下账。
直到低沉又宏大的编钟声响彻巫咸氏中,前来道鸣宴的修士才停了谈笑,都起身赶往设宴所在。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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