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愿言不获(六)
一个时辰过去, 书房外的院子里,不知几时起挤满了人。
房门依然紧闭着。
崔辰犹豫道;“要不要去喊老师”
薛彤却道:“叶大人吩咐过,让我们不准打扰。”
门外聚集的群人都是碧落书院的学生, 昨夜叶青玄读过他们的文章, 选了几篇好的出来,今日来亲自召见。谁也没想到了时辰,却是知府大人本人占着地方。
瞧着年纪最小的崔圭叹气:“还要等多久真热”
书房内, 上过的两盏茶几乎未动,二人说得口干舌燥, 才想起来用茶,但早已凉透,味道也涩了。张秋凛无奈地放下茶杯, 继续道:“去年你去过均州,可曾途径寒径山,探得什么消息。”
叶青玄抬眼一瞥窗外。“未曾。”
过去这一个时辰,她们紧着国事公务商议。叶青玄带来的是京中见闻,张秋凛则讲着《陈事疏》中所见所闻的边事与水患,听来触目惊心。好不容易把每一条都讲过了,叶青玄还没忘自己传唤的那些学生, 正想请他们也进来。张秋凛突然提起她的故乡均州,却令人意想不到。
张秋凛道:“前年我亦差人去过一趟, 之后又自己去了两趟。自从光州回来后,我一直觉得蹊跷, 当年我的父母和兄长都在乱军中牺牲, 此事被定性为四方军叛乱, 可是从孟慈山隐匿这些年的行迹来看, 当年延朝官军虽然软糯, 却远未到一击即溃、爆乱嗜杀的程度。”
叶青玄道:“战争本就是泯灭人性,若真在沙场上乱了阵脚杀红了眼,便是主将无能,可耻可憎,却未必不会发生。”
张秋凛又道:“你我二人都是那场乱杀之中活下来的,你以为陛下派我们去光州,名义上是剿匪有功,实际上陛下到底希望我们有所察觉、还是什么动作都不要有。”
叶青玄眼神一晃,笑道:“你也有揣摩人心的时候。”
张秋凛:“只是就事论事。”
“若是陛下当真不想让我们知道,派个从未在均州经历过战乱的人去不就行了,又不是没人。况且陛下明面上除了匪患,赚取名声的同时,又能警示在光州拥兵自重的大将军戚长风。大周建立不久,外患尚未彻底铲除,此时内乱不可出。 ”
张秋凛道:“你说得对。若是酿祸之人苟全至今,为朝廷效命”
叶青玄带着倦意地打断道:“那与我们有何干系。想任用谁、信任谁是陛下的决定。”
张秋凛沉重道:“你我都是在四方军战乱中失去了亲人的”
“那不一样。”叶青玄厉声道,“你的父母是站错了队。而我的父母,无论赢的人是谁,都会死。”
张秋凛顿时扼住了。叶青玄转头轻放下茶盏。“所以百姓之苦,又岂止是说说而已。”
她转过头来,垂首平静地道:“我若不放下,又能如何呢?对我而言,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愿再追查前朝的旧事,评论功臣阁内几具塑像的功与过。能维持现状,家国安泰,已然足够了。”
张秋凛轻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居京城,难道对宫廷内的风声一无所知吗?”
叶青玄微微一顿。“我确实不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毕竟千里相隔,未必准确。你可知陛下召了车骑将军入京,要在四大署之外另设一支护卫军交由其掌管。大将军程晟则被削去禁军之务,暗贬出京。”
叶青玄道:“新设虎龙军的事我听说了,言明卓还是副将。”
张秋凛微惊:“连他也被牵扯进来了。”
“何处不对?”
“四大署主管经常巡防,兵力是足够的,但这是从前朝沿袭下来的机构,里面多有些世家子弟袭位,陛下或是对这些人心怀防备,想要拥立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张秋凛想了想,“但陛下毕竟富有四海,愈是信重之人,愈要提防权势滋生出来的野心与私心。大将军程晟是皇后的哥哥,曾经与陛下情同兄弟,如今遭到猜忌,贬黜离京,可见陛下的疑心病已经相当严重了。”
叶青玄道:“我对京中武将并不熟悉,只认识言明卓一个,他向来低调,应无大碍。”
张秋凛却脸色不善,眉间似积着一股寒气,缓缓抚平膝上的衣褶。“陛下至今尚未立太子,但皇后有出,长子居东宫、听内阁学士讲学,亦是陛下默许。既是嫡长,为何迟迟不立储。”
叶青玄深吐出一口气,叹道:“原是担心太子母家权势太大。”
“天子一个担心,怕要惹下面的人揣度生非。”张秋凛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你方才讲大周初立,外乱未除、内乱不可出,可世事安能如此顺利。”
叶青玄想起来言明卓给她看过的那份皇长子私宴名单,上面多时她平常结交之人,这次领了任务出京、刚巧错过生辰,也算了替她避祸了。
“你打算如何?”
张秋凛抬眸望她,坚定道:“我想回京。故几次三番劳动叶大人,还望您能秉公衡量,将我所谏之事上呈陛下,亦代我传达致君尧舜的理想。”
叶青玄掂量着手里厚厚的文集,忍不住道:“你哪里需要我引荐,你那朝中的师相还不够用吗?”
张秋凛却肃然道:“此事必须等到师相反对我回京时,你再举荐,方才能成。”
叶青玄惊讶:“温颂声会反对你回京?”
张秋凛沉默一瞬。“现在不会。”
叶青玄忽然醒悟过来,张秋凛费劲心思的反常之举都是为了让她向陛下美言,她从前可不屑于此,宁肯安然在野教书,如今直言不讳、乃至对恩师不敬,一定是有缘由。
“你在均州查到了什么,是不是?”
张秋凛的目光一转,与她视线相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触目的凄凉。
“尚未查明。痕迹被除的很干净。我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答案。不知者,反倒是幸运的。”她垂头落寞地一笑,悲壮如斯,又似强颜欢笑,“你可以不听我的,但我要提醒你:在京城里,万万不可交浅言深。”
叶青玄临时起意道:“我这儿有份皇长子生辰宴的宾客名单,兴许不是最终版本,但也能做个参考。我找张纸写给你。”
张秋凛的爽眸瞬间亮起来,抬头看她一眼,又垂目道:“多谢…”
“行了。”叶青玄挥了挥袖子袖子,示意她去开门,“你的好学生们还在外头晒着呢,快让他们进来吧!”
书房外,等候的众人早被晒蔫儿,但一看是张秋凛亲自推门而出,顿时都清醒了。张秋凛轻咳一声,往后退到檐影中,示意学生排队进屋排队。
“诶,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师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诶?!没有啊!?”
“安静点。”崔辰站在对面一脸冷淡地说。
时辰已然不早,叶青玄依照着文集里的诗文,一一去问他们的初衷立意,再问籍贯、年龄与家世,让薛彤做好了记录。
最后,她见到崔辰还在原地,就打发他走:“你也跟着回书院吧。”
崔辰却面露难色。“大人,其实我不是书院的学生。我还没、没够资格呢。”
叶青玄心生惊讶:“我看你妹妹已经拜在张秋凛门下了,你又一直替她们传话,就误以为你也是。”
崔辰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我也想进书院,可是张知府说她创办碧落书院,就是为了照顾榆州民间不得供养求学的女学生,像我是男子,不缺学校可去,书院的名额有限,所以对男学生的考核更严格一些。”
“居然还有这种事。”叶青玄心中了道,“那你们当中没有怨言吗?”
“一开始也是有过的,不过后来,大家都认可书院教得好,而且张知府是京城来的,有为官经验,还能推荐入仕,因此就格外抢手了”
叶青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张秋凛被一群学生围绕着,忽然在想,这下她忙着教小孩,肯定不会孤僻、寂寞了。
张秋凛送学生们出了府,又折返回来。崔辰像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似的,冷不丁被吓得一颤。叶青玄连忙忍着笑,让他去帮薛彤誊录去了。张秋凛十分自然地绕过崔辰,径直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自觉开始研墨。
然而,一只手轻轻地压在她的腕上。
张秋凛被按得不敢动,身子霎时绷紧了,抿唇道:“你答应给我写皇长子宴客的名单。”
叶青玄一边循循笑着一边点头:“不错,我是答应你了。可是作为报酬,我不能找你要点什么吗?”
张秋凛撂下笔,后退半步。“请讲。”
叶青玄忍笑道:“我想向你请一幅字。要飞白书。”
“写什么。”
“这个吧!”
叶青玄从书桌底下抽手,亮出了蓄谋已久的一篇词稿,正是今晨姚吉偷偷跑来检举的呃,艳词。
张秋凛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说出话。叶青玄将双手抱外脑后,往后仰去,好整以暇等着。张秋凛忍无可忍道:“你莫再戏弄我。”
“艳词怎么了?写的好就不能叫艳词。我岂是那么狭隘小气之人?”叶青玄故作严肃失败,忍笑道,“我正好缺一幅字挂在书房里,就用你的吧,以后有客人来,我就”
话音未落,张秋凛已经猛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她手里的纸稿夺过去撕碎。
叶青玄却十分淡然:“……你急什么。我已经背下来了。”
第52章 愿言不获(七)
张秋凛深吸气道:“赶紧写, 写完放我走。”
“我哪里赶对知府大人用一个‘放’字。”叶青玄笑吟吟地拾起笔,方才二人合力研的墨还润着,她蘸了几下, 刚要落笔, 忽又抬眸看了一眼张秋凛,见其人立于窗前,身型如松遮了半边月影, 鬓边叠一环雪亮的光晕。
可惜,张秋凛没回头捕捉到叶青玄那个笑里藏着的意味——妥妥的不安好心。
“我已经想过了。方才陪着你聊了快一个时辰的平州边务, 我其实听不太懂,就是在想这件事。”
张秋凛回眸,眼神炯炯地瞪着她。“何事?”
叶青玄也不多言, 只把纸上的字倒转过来,怼到她的眼前去。
“……”
张秋凛半晌没动,手垂在身侧颤了颤,刚要抬手去接,手一抖又放下,仿佛叶青玄递到她眼前的并非再平凡不过的一纸诗文,而是烫手得要命的某种危险符咒。字迹也令她眼神躲闪, 不置一词。
“这你要是写个什么千言书来回我,我是没有意见。”叶青玄乐呵呵地道。
张秋凛用余光一瞪她, 似乎气得说不出话,侧过身子大口喘着气, 指尖还微微发颤。
叶青玄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榆州一行, 半月有余, 路上无聊得紧, 卯时起, 亥时息,舟车劳顿。比起她在京城过的两年舒服日子,可以称上一句“由奢入简难”。抵达尧州之时,她虽无意去主动招惹张秋凛,但也想过碰面的可能,不能说完全不好奇、不期待。
更可笑的是,她看到张秋凛的几首艳词,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更未觉得冒犯。
“我原以为,张大人只会写什么孔孟之书。”
张秋凛此时略平静了些,冷着一张脸。
叶青玄停了笔,抱臂往后一仰,好整以暇看着她。张秋凛这时候才把视线移过来,一手飞快夺了桌子上的纸,看了几眼后,今夜不知道第几次手脚发软,又把那纸扔了回去。
窗半开,正有一阵风吹进来,那张薄纸悠悠飘落,落在了叶青玄仰着的一张脸上。她伸手把纸揭开,露出一双眼睛肆意笑成了花。
张秋凛抖了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青玄坦荡道:“自然是和诗啊。不都这样吗!不然你写的那些怎么流传出去的?难不成你半夜闷头写完了自己藏起来吗!”
“……”张秋凛道,“……不行吗。”
叶青玄显得惊讶。
张秋凛急了:“到底有没有名单!该不是懵我吧!”
叶青玄:“有没有的,很重要吗?”
张秋凛激动道:“很重要!”
叶青玄:“这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借口。”
张秋凛的脸色明显一黑,是听懂了叶青玄的意思,但宁愿自己没懂。
叶青玄把刚才随手写的那诗从身上揭下来,怏怏地丢在一边,轻轻道了声:“算了。”
诗篇被吹到了张秋凛脚边,她一愣,俯身拾起来掸了掸灰,默默地放回到案上。
这一席动作行云流水,但俯身之际已难免读到了诗中字句,放回去后,她忍不住看了一眼。
半晌,张秋凛犹豫着开口:“……听说你在京城,结友无数,吟花颂雪许多人都以能得你的一篇诗稿为幸,竞价无数。”
她顿了顿,又道,“是比我这里有趣得多。”
叶青玄敏锐地从这话里察觉到一丝模凌两可的回应,故意作惋惜状:“很烦人的,你不会喜欢。”
张秋凛道:“你喜欢就行。”
叶青玄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就偏过头去,入神地看着窗外的树。
张秋凛在原地来回挪了几个来回,似乎将要离去,又折回来,将手指在那诗页上一按:“你收好它,意境韵律俱佳的作品,不要到处乱扔。”
叶青玄闷声说:“你又不拿去,我就只好扔了。”
张秋凛劝道:“别扔。”
叶青玄:“那我送给别人。”
“……”张秋凛眼皮一跳,“……那也不行!”
叶青玄心里委屈,这也太不讲理,给你写的诗送不出去,既不能乱丢,也不许转赠旁人,难道只让放在眼前堵心吗?
叶青玄板起脸:“你管我怎么样?”
张秋凛却也觉得她颇不讲理。这种东西怎么能转送给别人呢?
“那你想怎样?”张秋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半是讥笑半是自嘲,“难不成和我再续前缘?”
“有何不可。”叶青玄刚一说完就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又是嘴比脑子快的一天。她想的比这复杂多了。
比如她看见张秋凛写的艳词竟不嫌滥俗,只诧异这人也有开窍的一天。但只是脑子里想一想而已。又不会真的那么做。
张秋凛冷笑,往后退了一步,直直盯着她。“要么就拜天地败高堂堂堂正正,要么从此一别两宽清清白白,别再拉拉扯扯!我写下这词时是刚到榆州尚未适应,我与你道歉,我亦会销毁所有残稿,但你不能、不能这样看我。”
“……我不管你以后有什么人。”张秋凛酝酿良久抬眸,神色凝定,“但……我不能和那些人一样。”
叶青玄从听见她说的第一个字就已经懵了,何况这串激烈的话是以近乎骂人的语气说出来的。她满眼诧异,笑出了声:“张秋凛你凭什么跟别人不一样?你哪里就跟别人不一样!”
张秋凛闭上眼。“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叶青玄背过身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窗外传来一阵距离很近的叮咣响声。又过了很久,张秋凛应该是自己走了。
她兀自在窗下站了一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
从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演变成这样的场景,还不如不见好。
虽木已成舟,她是断不会放任心里结下个疙瘩。
这样一闹,她又睡不着了,所幸就不睡了,盘腿坐在榻上,对着满地的月色,转着手里的笔。
今人作闺思之词,除了少部分千篇一律的俗字,多与另一个主题相交织着,那便是羁旅。游子宦居客乡,远离亲人,夜深人静之时便对月相思。叶青玄十七岁离乡,虽然抛在身后的本就没有太多眷恋,但行游千里,能称得上家乡的尚没有一处。对于羁旅这个主题,她极少碰触,因为她的体会极深,可这深刻体会又与旁人都不同。
这也是难得在张秋凛的词作中读到的。旁人常有故乡之思,有乡土之愁。可她只恨这漫天漫地清风明月取不尽用不竭,却不能竞相入怀。
俗中客,鞍马尘。自诩人间另一流,逐浪苍波竞未休。
其实她们很相似,是入于骨而不见于表的。成日两两相对之时尚看不出,一离得远了,在各自的境遇里挣扎翻腾后,才显出相似。可她们似乎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
那段日子写出的东西,叶青玄都悄悄地收了起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从榆州返回京城的路上,叶青玄没经一地便驻足短歇,为了多看看与来世不同的风土人情,她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北上沿着均州与东山郡的边缘前行。均州地势西高东低,白水河的东岸是一片望不尽的平原,河边种着稀疏而高直的杨树,就这样一排一排的,列着队等待入海。
回京后,叶青玄先往内阁见了温颂声和一众阁臣。当时还有一位眼熟的内官在场,她汇报完份内事没什么别的可说,就退下了。
谁知刚出殿门,那一位面熟但想不起来名字的内官,竟追了上来。
“叶大人。”
叶青玄回身,硬着头皮行了礼,闭着嘴不肯先说话。那位内官问道:“听闻您回来的时候北上走了均州。”
“是。”叶青玄道,“不会是路费太贵了吧……”
“那倒不是。”内官笑着道,“我记得您是均州人士?”
“确是的。但均州地大,这次途径白水河,观其汤汤,我亦是第一回见。”
“张秋凛可是与你在均州相识?”
叶青玄脚下猛然一个趔趄,险些把自己绊倒。
皇帝身边的人,探问这个做什么,这能有什么值得打探的。朝中多数人都不知晓她们二人认识。纵然有人曾经听过几句风言,京城年年轶闻那样多,早将她们忘却了。
“是那时见的……”叶青玄支支吾吾。
“谦虚了。”内官笑着,“我知道,您还救过她的命。”
叶青玄脚底一滑。
“她没提什么不利于您的事情吧?”内官状似云淡风轻,仿佛是在关切。反正叶青玄是被问懵了。她心想,张秋凛倒是没提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但反过来可就不好说了。
所幸她还没忘记临行前武光的叮嘱,知道她这一趟表面上是采诗,实际上是往大周最富庶的东三郡巡查,举荐一些贤能才俊顺便告发一些偷奸耍滑。她当即替张秋凛说了一堆模凌两可的好话,大概是她这一整年说过的最语无伦次的发言。内官听后,摆了摆手,就让她去了。
夜三更,叶青玄回味着这事,辗转反侧,终于腾地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不可能……陛下没必要专程派人来问她跟张秋凛的关系如何,哪怕真想知道她们以前的那点事,还需要来问本人?
所以内官想打听的是与张秋凛和均州有关的某件事,听闻她回程时绕路北上,以为是有所获。谁知道她只是想多玩几天……
她反复回忆许久,确信张秋凛当时似乎提过均州,最后都没来得及说。
武光派她去探张秋凛,可能是期望于她真能问出什么,她没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而且她前脚刚答应了要给张秋凛写皇长子宴客名单……这份名单就那么吊在空中,以张秋凛那个性,肯定也难受极了。
好样的,叶青玄对自己喃喃,每一件事都没办成。
她在梦中亦不踏实。场景模糊地变了几变,最终落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周围好多不认识的人,独那前方一道背影,分外熟悉。张秋凛正与人争执着什么,都没听清。等下了朝,她在午门外的小路旁伺机蹲守,张秋凛竟亦在等她。瞬间满朝文武都不知去向,天上太阳也落了。
月明星稀,清光满地。四周都是昏暗的,惟剩眼前一隅,独立时空之外。
眼前这个人好像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可又好像哪里不同,似乎她们很久没相见了。但梦境嘛,总有难以解释之处。
相顾无言,张秋凛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她。叶青玄在心底叹息,道:“这么晚了张大人是要去哪。”
张秋凛强作镇定:“这么晚了,玄儿又是要去哪儿?”
学人精,叶青玄在心底诽谤,面上潇洒一笑道:“自然是去吟花赏月、欢度良宵,你来不来呀?”
张秋凛瞬间答应:“好。”
纵然是梦,亦心有戚戚。山高路远、君命难违,张秋凛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无诏返京。叶青玄不无遗憾地想,而今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差事要做、各自有各自的歧路要赶,哪怕补上年少时三倍的孤勇与执著,终究是见一面都难。这大抵也就是她们的余生了。
半梦半醒,叶青玄又昏昏沉沉睡去了。这一次,无梦。一直到傍晚醒来时,已记不清梦中张秋凛是否穿着一品官袍。
*
数日后,叶青玄歇了几天的假到期了,跑去翰林院冒了个头,就被朋友拖去赏戏。因这戏里有段唱词是叶青玄之前写的,所以非要给她看。
见朋友端着酒壶过来,叶青玄懒洋洋伸手,盖住了杯口。“我要戒酒了,谢谢。”
薛鸣眼睛一挑,明显不信。“你能戒酒?”
叶青玄点头刚点了一半。薛鸣叫道:“我不如信韩献恩明年能中进士!”
远处韩慈发出一声颇感冒犯的悲鸣:“薛默生!我听得见!”
叶青玄笑着,手却还盖在杯口没有放开。薛鸣才意识到她没开玩笑,不知受了什么事刺激:“这是怎么了?”
第53章 溪云沉阁(一)
叶青玄抬眼看着薛鸣:“一言难尽。”
薛鸣:“什么叫一言难尽?”
平时习惯口出狂言的人突然这么难开口, 薛鸣更来兴致了。没有办法,叶青玄道:“我不方便说。”
远处的韩慈又喊:“她是给陛下当差的,有秘密了!不愿说就不说吧!”
“你看看。”叶青玄朝那边歪头示意着, “韩献恩也有说话能听的时候。”
“喂!我能听见!!!”
水榭边的一片空地, 韩慈正指挥着几个伶人试演刚写成的一出戏,莺莺燕燕的声音飘过池塘,随着凉风拂来。叶青玄不由感到一阵头痛。
“让他们先别唱了。”
“为什么。”韩慈回头喊, “彩儿哪里碍着您了叶大郎官?”
叶青玄神色复杂:“……谈情说爱,耽搁正事。”
韩慈一脸诧异:“你被家母上身了?”
叶青玄眼神懒懒地一瞥, 又回过神来,眸中一瞬寂灭。
“说点别的吧。”薛鸣主动凑了上来,“月底就是中秋了, 等过了中秋,我爹娘又要送我去太学参加考试。过了年我就该十九了,再考不过我就该被秋后问斩了”
“不行。”叶青玄干脆地拒绝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请求,“吏部那几位考官太熟悉我的文风,我不可能帮你写,到时候咱俩一起被问斩。你不如去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里打听两句今年的考题,我兴许还能帮你筹划。”
薛鸣长吐了一口气, 似乎开始认真考虑她的随口提议。韩慈收了鱼竿,走回长廊下, 穿过滴翠的竹丛。“你就不该找她!她十九岁的时候都是进士了,怎么能共情我们这种——”
叶青玄淡淡道:“我运气好, 你们也不差。献恩你若能把排戏的五分之一精力用在学业上, 早就能进上舍了。”
韩慈坐下了。“你说对了。反正我的精力都用在排戏演戏上面了, 能不能进太学上舍, 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她顿了一下, 突然很小声地嘟囔,“还不如把这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呢。”
“你若是能把家传的前朝藏书、还有韩尚书给你从五岁请到二十一岁的状元老师都让给需要的人,我就先替别人领了你的好意。”
韩慈一抿嘴。“想混个官职还不容易,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方才叶青玄只是下意识接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这时才从竹藤椅上坐起来:“你去皇长子生辰宴了?”
韩慈:“嗯。”同时瞥了一眼薛鸣。薛鸣把头低下了。
叶青玄突然就想发个火给他们看看,可又觉得没力气。“……我不是告诉你们别去吗!!”
“我看连温公子都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韩慈逐渐气势衰减,“我娘也让我去了”
叶青玄垂下目光。她与这几人皆因诗词歌赋相交,平日里极少谈起各自的家事,更不会牵涉朝堂。只因韩慈多年科举不第,可由家世荫庇,而叶青玄临走前提醒他们没事不要去皇长子生辰宴上凑热闹,也不好细说缘由。韩氏诸口都在言明桌给她的那份名单上,她这份提醒是看在韩慈生性不喜宦海浮沉,若能远离上一辈的路径也是好的。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会走那条路,正如她出生以来,一直都在走这条铺好的路。
“算了。”叶青玄叹道,一场生辰宴而已,朝堂上那么多人都去了,难不成武光还能血洗朝廷?何况虽然皇长子的母家势大,可他又没犯过错。她转向薛鸣道:“去把你前天写的那篇赋拿来,我给你改改。”
韩慈又捧着戏本改来改去,下一折彩儿就要去见她的阮郎了。
*
前几日,内官秦少安放了神智不清的叶青玄回去歇息,到内廷复命。武光听完,脸色阴沉地半晌没有言语。
“她在光州办得不错。”武光嗔然一笑道,“这两年倒养得不如从前了。”
“光州那件事,主要是张秋凛办的。叶大人主要起到了一个”那内官故意停顿,似在措辞,“协调和沟通的角色。”
过半晌,武光冷涔涔道:“听说温太师的那个弟子方循也很赏识她,平日里多有关照。”
“确是这样。”
“她倒是挺受欢迎”武光想了想。他自己不也榜下捉人,一下子就看中了这块儿“无爵、无名、无功”的香饽饽么?
“是该看一看她的心倒地搁在哪。”武光阴沉沉地向下一瞥,“少安,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别把方家扯进来。”
“是。”
*
“都说我是什么?”叶青玄脸色一言难尽。
“你叫‘三无进士’,无爵、无名、无功,整个大周放眼望去哪里能找到第二个!”薛鸣夸张地道,“这就是稀世珍宝啊!”
叶青玄又感到一阵头痛。“坐下。”
薛鸣乖乖坐下了。
叶青玄道:“你不去午睡吗?”
薛鸣哀嚎一声:“我太焦虑了睡不着!谁能在十五天内把四书五经背完,教教我吧!”
“”叶青玄虽然没背全过,但莫名觉得并非不可以。但还是安慰道,“没事。能学多少学多少,大不了再考一年。”
“再考一年?!那我就完了!!”薛鸣蹿起来,很快又蔫了,趴在桌上,“你怎么总是那么淡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着急?”
叶青玄心想,我当然也有着急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又想,但愿你永远都不会遇到类似的事。
“因为急也没用啊。”叶青玄望着窗外,“我习惯了面对未知。未来不论怎么样,总比抛在身后的过去要好。”
“三无进士”虽然不好听,像骂人的话,但也很真实地描述了她的生平。
想到这里叶青玄不禁用手抵额——这莫名其妙的绰号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她白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顿好吃的,毕竟身体和心灵总不能同时受罪。上次去古道上的古寺带来了许多瓜菜还没吃完,正巧消耗一下。
申时末,有人在外面敲门。
叶青玄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谭衡冷静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家厨房炸了。”
“这有什么不信的。”叶青玄淡淡转身,“也不是第一回了。”
谭衡无奈地拎着一只拔过毛的鸡进来了。
于是那天傍晚叶青微发现自家餐桌上竟然破天荒得见了荤腥——炖鸡!但她没见过谭衡,在鸡与陌生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选择端着小碗抱回房间里吃。
谭衡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叶青玄道:“她正是不喜见生人的年纪。别管她了,你吃你的。”
谭衡略一点头,仍显得惊讶。
叶青玄:“想说不知礼数是吧?没事,她还小呢。而且我请人算过了,说她以后人缘非常好,很有领导力,根本不用担心。”
谭衡稍稍皱起了眉:“命不能算太勤了会越算越薄你知道吗?”
“下次带你也去算算。”
“我不去。”谭衡想了想,“说个正事,老师今日提起来,陛下要将张鉴生调任为业州尉,调令还没有正式发出去,但已经确定了。”
叶青玄手上一顿,轻轻道:“哦。”
谭衡看了她的反应,疑惑道:“难道不是你向陛下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叶青玄放下碗。
“哦。”谭衡想了想,“那也无妨。最近你身上的风头太过了,下个月中秋宴请的名单尚未颁布,你多半是要去的,但也要收敛几分。”
后来叶青玄回味着这件事,觉得张秋凛回业州的调令肯定或多或少与她的这次榆州之行有关。多半是原本交给她的任务,她没能完成、甚至都不知道皇帝布置了什么,所以又要交给张秋凛。业州尉掌刑狱,张秋凛以前也没有担任过。
中秋那日凌晨,京城上空飘起了淅沥的小雨,到晨曦时分,雨还未停,乾坤街上烟雨朦胧,晨雾氤氲,松风阁外的后巷里已经有穿黄衫的寺人忙着筹备宴饮。鸡鸣过后,京城逐渐苏醒。今日学堂不上课,朝廷也休沐,叶青玄在家垫了些早膳,提前备好了马车去松风阁。雨一直在下,等了一上午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叶青玄几次打开窗户朝外张望,最后一次开窗,迎面让北风扑了满脸腥潮的雨水。
她退回屋内,拿过布巾擦脸。薛彤在一旁小声地感慨,好像七夕没下的雨都攒到今日下了。叶青玄自劝道,落雨生财。
她家里没养车夫,是从外面租的,此时已经侯在门前的巷子里,堵住了半条路。雨水在路上越积越多,几乎流成了一条河。
薛彤说,再拿上一把伞吧。
叶青玄擎着薛彤递给她的伞出门了,穿过小院子,上马车时感觉肩膀处被硌了一下,才想起上午已经在包里放了一把伞。这下倒是不用担心雨了。
马车一路慢悠悠地晃到了乾坤街上,天地一片青色。路上的行人寥寥,仅有几家的马车并行,都是朝着松风阁赴宴去的。街边的几点食肆里冒出热气,客人们坐在临门的八仙桌上,隔着雨帘往外瞧,一辆辆途径的马车里不知坐着哪家的皇亲贵戚。亦如叶青玄隔雨望着他们,灰蒙蒙的衣衫,手里热腾腾的碗。
这时候,她的视线边缘闯入了一抹亮色,转瞬又被深重的雨幕盖住了。她把视线往那边移,什么都没看见,反而听见食肆里那几个临门的客人大声惊呼,纷纷站起来朝外看。她又循着那些人的目光望去,才看见有一道青玉衣衫的单薄人影跌落在雨幕中,浑身都湿透了。
但那人很快爬起来,似乎根本不在乎雨,站起来就朝着一条巷子里跑。
叶青玄看过去,那条巷子又长又深,里面没有人。
她对马夫道:“停车。”
第54章 溪云沉阁(二)
叶青玄拿起多带的那把伞, 走进了雨中。
很不巧的,她今日出门前抓来穿的鞋子不防水,刚走几步就湿透了。
一想到待会儿要穿着湿鞋袜在那乌烟瘴气的楼里待一下午, 心情瞬间低落。
前方湿着衣裳奔跑的那个人像是太冷、太重了, 在雨里跌倒,溅起来的水花飞到叶青玄的脸上。
她没有去擦,把伞撑开递去。“姑娘, 雨太大了,当心着凉。”
地上的年轻女子抬起头, 一双眼睛无比明亮,看着叶青玄的,眼里既有疑惑、更有感激。这一跌让她身上、脸上多少带着污泥, 狼狈之状惨不忍睹,可是叶青玄与之对视时,感受到了一股顽强的坚韧之气。
像是荷花,叶青玄瞬间联想到,是清澈的,也是倔强的。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郑重接过她的伞, 深鞠一躬:“在下名为苏谦,是来赴秋闱的考生,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叶青玄了然,怪不得这人一身板正的书生气, 笑呵呵道:“既然是考生, 更不能受寒、耽误了前程。你住在何处?离这里远吗?”
秋闱是三天前刚结束的, 薛鸣之后就哭了三天, 叶青玄听久了, 现在已经先入为主地想着这位苏姑娘该不会是刚考完受了什么刺激,那也是完全能理解的。
苏谦却仿佛并不苦恼于自己的一身狼狈,对叶青玄更有兴趣。她沉默片刻:“秋闱于我已经不重要了,已经结束了。”
“好心态。”叶青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苏谦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流光生波。“您是去松风阁参加中秋宴的翰林学士吗?”
“我?我吗?”叶青玄不知怎么莫名感到一阵尴尬,“哈哈哈,我就是一个写诗的。”
苏谦往后退了一步,深深一拜。“多谢大人赠伞,我就住在不远处,不劳烦大人呢。祝您一路顺风。”
叶青玄与她道了别,踩着湿鞋回到马车上,路上已经几乎没人了,刚才食肆里的那几位客人也都走了。雨下得更密了,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绿色,滚滚黑云中闪电劈过。
沿乾坤街继续往北,过月桥头,峰回路转,两侧一对对称的台阁赫然耸立,棱角锐利、砖瓦斑驳。这些都是几百年前就屹立在城中的老建筑了,躲过了几次战乱,相望在这乾坤街上的两端。本朝人习惯称之为,“风月双阁”。
东边的那一座阁的顶层视野极好,能望见京城南方遥远的群山,相传当年武光破城之日,曾经登楼题了一首述志诗——现在当然也找不到痕迹了。叶青玄初听这段故事,就是不信的。坊间传什么都有可能,给英雄人物附会的故事引人浮想联翩,传说而已。破城之日的情形紧张且急迫,哪有写诗饮酒的闲心。
不过这段故事若是附会而成,也编得有依据,因为松风阁上惯常是新科进士题诗留名的地方。每一年,踌躇满志的少年登楼远眺,把每一杆拉杆上的空白处都写尽了。叶青玄当年也凑过热闹,只不过没题诗,就看了看北方的山峦而已。
每隔几年,朝廷会安排工匠连夜给松风阁内的白墙重上一面漆,如此便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旧朝的文字早在立国之初就被掩盖,早已看不见了。
今年在松风阁举办中秋宴,一进去,就感觉人特别多、墙很白净。叶青玄溜边儿摸到二楼翰林修撰的席位上,探身向外扒着栏杆瞅了两眼,她同年们的题诗都已经不见了。
“是因为陛下觉得墙太花了不好看,所以连夜叫他们给填上了。反正再过几天,秋闱之后的新人就能补上来了。”花峥在旁边解释。
叶青玄一个激灵转回头来,笑道:“大人午好!您上楼来做什么?”
花峥正经道:“楼下太闷,我上来瞧瞧。”
楼下是五品以上大员的席位。花峥前些日子刚升了礼部右侍郎,叶青玄现在看到她的心情就是很想把她推下楼去,该待在哪儿就去哪儿。且花峥与堂妹花绮长得极像,性格又有点像那个人,叶青玄每次碰见她都有不好的联想。
花峥道:“你对我很有敌意啊。”
叶青玄笑笑:“岂敢啊,岂敢。”
“别那么紧张,我也不是针对你。今日正热闹,我有几位朋友也想见见你,问我能不能引荐。我只是来传个话,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
“谁要见我还不是一招手的事。”叶青玄笑得脸疼,难到她还能不过去?
花峥:“你随我来吧。”
二人出了屋子,走到斜屋檐下,绕着圈儿地缓缓下楼。雨越来越大,风往北刮时会有雨飘进来,浅浅地印在衣襟上。门前的宾客与车马堆叠,乌泱泱一片火色,地上积雨成潭。
花峥却与临近的侍人一左一右夹着她,各撑起一把伞,往松风阁外的红槿花林中去了。
不对劲,叶青玄瞬间惊觉道,该不会是要暗杀吧。
因为今日这一代格外热闹,红槿花林中也散乱着一些人,并不算僻静,兜帽啊雨伞啊一撑一盖,互相看不清谁是谁。花峥走了几步,停下来,鞠躬道:“殿下。”
叶青玄瞬间僵硬了,下意识就想往回跑,但脚下没有动作。她的视线半垂,望见对面一位穿着黑靴的少年走进,用清朗的声音道:“久仰叶大人诗名,不敢贸然求见,今日宴上方能一聚,虽然孤的生辰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不知能否向您讨一份迟来的贺礼?孤不要别的,你替孤做一首诗,写在这松风阁的墙上如何?”
叶青玄挣扎着默了两瞬,即垂手道:“臣见过皇长子殿下。臣愚钝,不敢当甚么文名,妄承殿下厚爱。”
两个月前,皇长子举办生辰宴时,可还没人想着叫她。怎么这一遭突然转了性?
她这样一个“三无进士”,无爵、无名、无功,平时也不见上进,哪里值得东宫青睐。何况她近日遭了武光莫名疏远,心中正觉得不安,眼下这时分更受不住皇长子莫名其妙的拉拢。
她只是个读书人而已。她的生命,就像金榜题名之日写在墙上的诗文那般,只要当权者一念,便可在一夜间消失。
这边僵持未动,一阵骚乱闯破了红槿花林的寂静。有一队身穿软件、模样像是皇帝亲军的卫兵围了上来。还没带叶青玄反应过来,花峥与皇长子都像游鱼一般嗖地一下消失了,仅剩几点水花飞溅到她身上。
迎面走来一位披甲的女将,中年的岁数,眉宇锐气逼人。“陛下吩咐,为保宴会安全,所有人不得擅离二阁,我将与言将军在阁外护卫,请诸位大人见谅。”
这就是要把人都赶回屋里的意思。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走了,离开前还被逐一拦下检查身上有无携带凶器。那位中年女将拦下了叶青玄。
“我没见过你。”
叶青玄心想那太好了,能不能保持这种陌生。但她面上依旧沉静地行了一礼:“鉴乐司郎官叶青玄。”
对面之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继而是种模糊的表情。“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她突然欲言又止,对叶青玄说,“你回去吧。”
叶青玄低着头快步溜走了。她已然猜到这个人是谁,也隐约猜到她是从何处听说过自己。回到松风阁,她一眼瞥见业州七子中的两位——礼部尚书韩澈、兵部尚书崔闻,还有户部员外郎花绮正在一处交谈,武彦宁立在不远处旁听。她惊讶于皇长子的正脸看上去如此年幼。于是她回席后和邻座打听其年岁,才知他两个月前刚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二楼风大,阁中又敞着窗。风吹进来,凉意密生。叶青玄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裳都是潮湿的,刚才兜了一大圈,身上怎能不沾湿腥。
楼外天色阴沉,谭衡命人多点了几根蜡烛,却也不见好转。
霍衍又带人上楼巡视一圈,在众宾客的一片寂静中,满意地走了。
二层冷风残雨,凄清个景,颇有另一番趣味,在座的各位略通辞藻,纷纷竞相吟句,接连咏唱,借着酒兴大肆发挥。谭衡和另外几个没多喝酒、行事有稍微靠谱一些的同僚便忙着东哄一个、西按一个,别乱发酒疯。偶尔有人侧目瞧着叶青玄的方向,却无人上前邀请,大概是难免自愧、不想要个太过悬殊的同伴。
叶青玄也觉得情志寥寥,更没什么诗兴,平时这样的场景上演在私家宅院里,一刻纵情、流连忘返是有的。可是次数多了,也没多少新意。她摇晃着杯中残酒,眺望着窗外一面雨水中模糊的远山,吐出一口阴雨般绵绵的叹息。
这雨下得又急又凶,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这么多的宾众滞留于此,更抻长了这本就冗长的盛会。
也不知方才路过遇见的那位考生,现下安然回到住处了没有。
她正走神儿,忽然被一阵遥远的争吵声唤回了神智,侧耳细听,惊觉是楼下传来的动静。此时争吵声止了,只听见霍衍在厉声劝和,却也听不真切。
方才那群吟诗的才子们也都不出声了,有几个变了脸色,压低声音、互相按着手道:“是殿下和崔公子吵起来了!”
“什么?”“怎么会?”
叶青玄埋头吹着碗口热汤啜饮,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崔公子自幼为皇长子的伴读,与殿下情同手足,崔公子天资聪颖,少有神童之誉,听闻皇长子私下都对他言听计从。前年冬,崔皓背着家中长辈报名了武举,得了御前侍卫虎龙军诸位将领的青眼,言明卓更是扬言要将他收为弟子,只是后来这些都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了。
“崔尚书自任兵部尚书之职,战战兢兢、恪尽职守,遇上这么个神童么子,也是颇为头痛啊。”
“去年陛下刚降了程大将军和戚大将军的品阶食禄,更是三分禁军兵权,大有回收战时将领拥兵之权、恢复文官之制之意。然而我朝文治”那人说着摇头,“个个自恃千秋,掌政者上不知天、下不知民,难怪陛下要三年中连开双榜,为国选士。崔家可是业州士族、旧朝降臣,崔闻只要脑子还算清醒,也不敢在这时候有半分逾越狂放之举,更遑论其子恃才傲物,就连对皇长子殿下也”
此人说罢,摇着蒲扇不再做声。旁边另一人替他说完了:“也不甚尊敬。”
“白大人慎言。”那人谨慎地环顾一圈,入眼各种醉态,“有些同僚不甚酒力,若是偶然听去几句话,一知半解误传了出去,恐对你不利。”
“曹大人果然滴水不露。”白文珠一笑,“你若如此谨慎,又何必要在这众人皆醉的席间高谈阔论呢?”
“白大人道众人皆醉,恐怕也不妥当。”曹康垂首,“在座都是天子门生,各行其事,但求为陛下尽绵薄之力。某所言之事,不过是京城中人尽皆知之事罢了,岂敢妄加揣度。”
叶青玄在旁边低着头默默喝汤,暗想道:人尽皆知之事,她怎么不知道,看来是她离京的两月间错过的事涉皇子,不便妄议,故而她回京后也没再听见什么。
她不禁抬眼去看这个平日不太熟悉的曹康。声如玉石,朗朗有度,铿然似金,神情谦逊,面容整肃端庄。说素不相识其实过了,同为翰林院同僚,平时虽无交集也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曹大人这面相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叶青玄自觉与她不是一路,所以也没有交际。
白文珠接着道:“大人着实过谦,您这番话令我颇为警醒。看来今日宴上众人皆醉,唯独你还醒着。”
曹康徨徨垂目,作揖道:“某不敢当。”
叶青玄此时想起来,白文珠她之所以有印象,是早在启元元年招文榜下一会,白文珠以一首小巧玲珑的五绝《早春漫游》胜过了名过其实的崔家公子崔景昇。叶青玄当时就很欣赏白文珠的文风,私下里和了一首《早春步游》,然而一直藏着没放出去,因为她不想抢了别人的风头,而且那之后很快就有白家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大阴影,叶青玄就更不敢去招惹了。
至于曹康,也是寒门出身,不知哪年哪月因何入的翰林院。
楼下忽的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继而是数人的惊呼,其中当属兵部尚书崔闻的声音最大:“孽子!反了你不成!”
另有人劝着,熙熙攘攘一片乱,几息后,叶青玄瞧着窗外,见到一抹雪白色的身影窜进了红槿花林中,消失不见了。
叶青玄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日迟迟没有诗兴。这里根本没有那种场合。
“一上高楼万里愁。”叶青玄忽然把酒杯放下,“今日这地址选错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
松风阁外,一道雪白的人影冲入雨中,身上衣衫湿透,霎时黯了一度。在他之后有人从楼中追了出来,一路追到红槿花林之中,被狠狠甩开了手。
“放开我!”
“崔皓……你别这样,当着诸位宰职大人的面,我不敢……我只能那样说。”
“太子殿下,以前是臣莽撞不懂事,不知道殿下如今的难处。殿下应当顺应众议,往后勿要再与臣来往。”
“不是……不是的!”
武彦宁往前追了几步,终究没有追上。崔皓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回头望着雨中屹立不倒的风月双阁,天幕黑漆漆的,远处有风声,有兵甲锐利之声,将这世间万物笼罩于其中。
一位内侍撑着伞站在身后:“皇长子殿下,韩相请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唐·许浑《咸阳城东楼》
第55章 溪云沉阁(三)
“今日御史台给诸君献上的歌舞, 名为‘盛世凯歌’。”监察御史梁炜站在那里介绍着,“便如其名,歌咏盛世安定, 捧诸位大人一乐!”
叶青玄其实站在阁外的回廊上, 方才听说楼下有御史台特意安排的献舞环节,不知是谁率先扯着邻座的袖子下来了,她对谭衡讥道:“我朝御史什么时候起不负责针砭时弊、指赐朝政, 开始歌咏太平了!我怎么隐约记得那是我的活儿!”
谭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幸亏这里人声嘈杂,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叶青玄定睛一看, 舞池里飞入几个穿绿色纱襦的舞者,如同细叶一般朝着花心排列,花心坐着一位洁白玉立的女子, 膝上捧一长琴,琴音玲玲悦耳,宛如飞鹤掠水。
琴师的颈也如仙鹤一般,孤傲地仰起,眸中凝满哀戚,那惹人动容的神色越过人去一掠,在看见叶青玄时露出了破绽。
是杜芳。
谭衡很敏锐。“你认识这个人?”
叶青玄示意他稍安勿躁, 同时脑海中急速思忖着:杜芳竟还未离京,但依旧销声匿迹很久了, 久到以为她退出了江湖,毕竟也一把年纪了。
一曲终了, 掌声寥寥。兵部尚书崔闻自从刚才训完了自家儿子, 就一直板着脸, 到现在也没松开眉头, 一副什么话也不愿意讲到模样。另一边的韩澈垂眸摆弄着酒器, 似乎并未留意这边。唯有新升任的礼部右侍郎花峥一蹙眉道:“梁御史亲自安排的有意思。难怪您的女儿也擅此类淫词邪曲的东西,原来是笑似其母。”
梁炜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公然嘲讽于她,脸色顿时变了几变。“我乃是为圣上颂功祈福,怎能、怎能说是淫邪?”
“咳咳。”见事态不妙,方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闵臣,你先消消气,梁御史说得也有道理。梁大人,花侍郎这番话固然不对,却也是好意。”
花峥冷着脸,却没打算就此揭过,怒视着梁炜:“满口空言、无一实处!敢腆脸言替陛下祈福?半年前张鉴生所上的陈事疏才过去多久,又统统忘了!堂堂御史台、朝廷俸禄百姓脂膏怎么就供养着你这种蛀虫!”
“花闵臣!”方循寄的敲了桌子,“慎言,慎言!”
三人分别沉默,一股冷寒之意在厅中散延,围观之众都不禁落下冷汗。那几位阁臣依旧悠闲,故意装看不见似的,该喝茶喝茶、该吃就吃酒。
叶青玄的实现还落在杜芳身上,只见她抱着琴,带着一众歌女退至梁炜身侧,接住了满堂宾客的审视。叶青玄不禁想,杜芳是个有孤傲筋骨的人,从来不为俗人俗事奏曲,便是来到京城后万般不由己,眼下这情形、也委实
她推开前面挡着的围观群众,往前迈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方循瞪着她,仿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叶青玄一概无视,分别向花峥和梁炜施了一礼,终于目光落在花峥身上。“往年中秋佳宴,确实有作贺文上贺表的先例,都是陛下提前差人通知在下,提前写好了预备着。今年虽然形式有所不同,寓意总还是一样。”
她说完话,又鞠一躬,转身退了回去。
堂内又陷入了一阵安静。
她方才的那句话,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了,从前的贺文贺表是陛下的意思,那今天的是不是呢?没人知道,都猜去吧。
但凡有些脑子、或者熟悉武光性情的人,都会立马意识到这是无稽之谈。武光向来极其重视御下手段,叶青玄本来就是一根拿来捧场的笔杆、用一用无妨,却断不会许御史台行那职权之外的无畏谄媚。
但低品的寻常官员听了这席话,不敢妄猜圣意,也就不敢再拿今日之事到处乱说,算是解了这尴尬场面。
叶青玄自己心里却清楚,今年武光不曾着她写贺文,并非是忘了而已。
自从她从榆州回来,宫内再也没有传给她任何诏令,就连方循、白秀吟都不再联络了。
就好像,上面的人把她给忘了。
起初她喜于这份清净。可是时间久了,心底却蒙了一层淡淡的俱意。
她在这世上,本来就无甚倚杖。若是失去了旁人眼中可用的价值,那她究竟
这本也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啊。
日暮后,雨渐渐停了,屋檐下点点滴滴落着星。天色漆黑一团,层云在远山上舒开一角,透出一轮淡月。
杜芳一人,披着墨色的披衫,站在昭月阁的楼下等着。叶青玄穿过街去。
杜芳劈头盖脸问道:“您几时交好了梁御史?”
叶青玄脑子里也没拐弯,还想着关心对方。“谈不上交好。我亦不赞成御史台献歌舞一事。是我认识她女儿韩慈,因此曾出入府上,一同吃过几顿饭您在京中可好,许久未见,白发似又多了些?”
杜芳往后推了一步,深深作揖。叶青玄被这动作吓了一跳。“我确有一件事要麻烦姑娘,除了您以外,实在是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但是”
她竟欲言又止。叶青玄急迫道:“您但说无妨。”
——让我做一点什么吧,让我发挥我的价值。
杜芳连连摇头。“观今日一事,您行事冲动冒昧,与当年无差,身边又没了能管束之人梁御史纵然担了几句辱骂,又能怎样,您这般跳出来替她开脱,反倒坏了事。”
“别害怕。”叶青玄笃定道,“您所困扰之事可是与梁御史有关?”
杜芳继续摇头。叶青玄道:“我见她眉间似带忧惧,又知您性情,这才出面解围。左右不过说了一句狂言,我这几年说的也不少,哈哈。”
杜芳看着这个年岁可以做女儿的晚辈,终是叹了一声气。“你是无心善举,可只怕有心之人,要疑心你与梁御史结成朋党,你不是还经常出入她的家吗?”
叶青玄笑道:“我是常去韩府,怎么没人把我当成韩澈的学生啊?再说了,花侍郎虽是耿直忠言,却亦污蔑了我的朋友韩慈,我并非为梁炜遮掩,而是为了护着您与韩慈。便是旁人看不出、误解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情意大于天。”杜芳叹道,“您在这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青玄道:“在朝为官者不能因私害公,那么于公之外的私人交情有何不可?我亦并非见谁都这般袒露肺腑,我有识人之能、待人之诚,自然可以在京中活下来。”
“在权力面前,识人之能没有用。他们说你是谁的人,你就会变成谁的人。”
叶青玄沉默着,她不能接受那样的事。生死祸福,皆可来者不拒,唯独一个“我”字,无人能撼动。
“你到底遇到了何事?”
杜芳深吸一口气,仿佛仅是想起,脸色就已白了几分。她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来。
*
夜幕中,叶青玄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散宴时辰耽误了,她没叫马车来接,想着走几步消食亦好,却没想到这段路现在显得如此漫长。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走在街上,总是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在这皇城中,未必就没有。
方才杜芳透露给她的消息,实在过于惊骇。
——有人在皇长子的生辰宴上,对皇长子投毒。
“我那日也带着学生去宴会上奏乐,正巧在后殿梳妆时,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前朝大臣们都是不知道的。”杜芳说,“殿下年少,自幼经历动荡,性格有些优柔寡断,天资亦是平庸。这几年陛下膝下的子嗣昌盛,或者有人因此暗害皇长子,亦不可知。”
“送汤上来的是从小照顾殿下的侍女,殿下几乎就要喝了,就差一点。是温公子忽然执意要用银簪验毒。”
就在众人嬉笑声中,眼睁睁看着银簪变了色。所有人都僵住了,有人惊慌逃窜,有人跪地请罪。皇长子本人吓得几乎哭了,直到周贵妃闻声而来,稳住了场面。投毒之人尚未落网,在场所有人都逃不开嫌疑。周贵妃下令所有目击之人私下查探、不许声张,若三个月内查不出凶手
大家都得死。
“温公子?”叶青玄一下子抓住了不寻常处,“哪个温公子?”
“就是温太师的独子,温柏寒。”杜芳道,“您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有机会见上温公子的人。”
一滴水落在叶青玄的额头上,她一愣,明明这雨已经停了。她的眼前闪现过了中睦十三年那场雨,还有那个从衙门里抱着花出来的少年。
第56章 溪云沉阁(四)
叶青玄与杜芳分别后, 孤零零地走在乾坤街上。
此时天色已晚,行人稀寥且步履匆匆。
她脑海中盘旋着那个意味不明的场面:皇长子的宫殿中,雕廊画栋金玉缠绕, 如织的宫人环绕在前, 突然一阵打翻碗碟的巨响。众人匍跪在地,年轻的皇子茫然呜咽不敢出声,温柏寒跪在他身侧, 举着那验毒的银簪。
她的想象力一贯丰富,记性又太好, 这会儿怎么也没法把脑海里的画面抛掉。但那想象之景到底是失真的,譬如,她记忆中的温柏寒犹是少时未长开的圆脸, 皇长子也是如今日所见那般是个敏感的少年,都像是无辜的受害者,因在其位便遭加害其身。
然而未知全貌,就连杜芳所见都未必就是全貌。皇长子遇人毒害却被宫中压了下来,还不足以说明此事蹊跷?
她魂不守舍地往前走,零星的雨飘落,月光照得青石板上点滴湿滑。
前方有一人拎着个食盒在走路, 看装扮也是今日宴上宾客,叶青玄没多看, 故意走得慢些,隔开几步距离, 却不想那人竟主动转身, 走进了行一礼道:“叶大人。”
叶青玄一看, 这不就是曹康。
“是你啊。”遂与她并肩走着, “什么事?”
曹康亦不遮掩:“今日大人曾言, 曾因在路上帮助一位淋雨的学生,故而来迟。在下反复思量,想冒昧问一句,大人今日所救之人在下可否认识。”
“这么巧?我今日并未提及那人的样貌,你如何确定?”
“实不相瞒。我与苏姑娘是同乡,三年前她初试不第,我道只是运气不好,今年必定能中。我还欠着她几碗酒钱”
她竟直接点出那人姓苏。
曹康顿了顿,谨慎道,“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的崔景升崔公子一案?当初业州世族把持选官之路多年,崔尚书又疼惜幼子,妄与陛下争取选士之权,陛下励精图治,又岂能容忍?幸得士族出身的温相门生张鉴生出面斡旋,君臣相争变成了文官内斗,以崔氏为首的业州七子才能全身而退。”
往事重提。叶青玄眼底暗光一闪:“不过”
“只不过陛下还需仰仗旧臣治国,不可图一时尽除,故而招文榜虽成,张鉴生却遭连年外放,至今仍未归京。”曹康莞尔一笑,“不过招文榜上有如你我寒门出身,如今能在翰林院供职的前例,大大鼓舞了天下士子心向朝廷,也算是些许安慰。”
“你倒是想得明白。”
曹康短促地笑道:“我没有大人那般文采,更不得天子垂青,若再没有些眼力和自宽之道,岂不自寻死路。”
叶青玄沉默着。
她想到了启元元年、被白秀吟连蒙带骗地领到北门外,与张秋凛当面道别,那时心间翻涌的羞、爱、痛、怜,而今看似淡了,其实从未消去。那阵痛意并非全关这个人,而是……
原来受人支配、被命运摆布就是这舨的感受。原来她始终无法逃离的是这般的感受。即使考中了功名,做了官、赚了钱,还是换不来自由身。来去不自由。相逢不自由。离别不自由。总有对错权衡,利弊思量。她甚至想马上站到想见之人面前,这次不躲不闪、不遮不掩,定要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窥一窥——
窥一窥自己的心中所想。
那才是重要的,而非是外物。这段日子在忧郁中挨过,反教人想明白许多。没有永远的自由,没有永远的安全。她越是守着外界的一个个目标、一个个承诺,就越容易被动。她不要再见白秀吟了,不要再见方循了,甚至也不再想着得到什么圣君的信赖和重用了。
她本就是个误打误撞闯天家的普通人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是这样的。
曹康的声音猛然唤回了她的思绪:“我是忧心,近日陛下削夺武将职权,颇为倚赖崔尚书,虽说科考舞弊之事应无人敢做,可若有人以此为交易,唯恐三千年的旧事重演,而近日京中已无张鉴生。我斗胆愿闻大人之意。”
叶青玄缓缓道:“国法公正,乃人心之本。此理人人懂得,犯事之人只有自以为瞒住了,才敢如此行事。若真旧事重演,只要能揭发,自会有主持公道之人。你在御史台可有一二结交?”
曹康眨了眨眼,继而垂首道:“多谢。我已知大人心意。”
叶青玄在心底长叹一声,怎么一个个的出了事都想着找我,我难道看起来像很有权势的人吗?
正说着,曹康突然低头,从袖中抽出了什么——是一朵被压扁的花。
叶青玄微愣一瞬。
曹康笑道:“红槿花,赠与少年人。能与大人同堂为官,是我的荣幸。”
叶青玄笑而接过:“我也很荣幸。”
曹康抬眸:“‘风扶柳梢细,日摇花影深。晴川万里远,袖揽一枝春’。我拜读过大人的《早春步游》,甚以为喜,虽是中秋,也折一枝花给大人。不知哪一日才能一起踏青赏花、共游盛景。”
叶青玄听着描述,心头一软。“你若想的话,随时可以。”
“可惜,我不久将要外调业州尉”
叶青玄听得愕然。“你任业州尉?那那张秋凛呢?”
曹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在下不知。”
叶青玄叹气,也对,她怎么会知道呢。
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从她心底钻了出来,弄得心口发痒。会不会张秋凛被调任回京了?如果是调去别处,至少也该回京述职吧她仔细回想着上次和那个内官交谈时有没有说出不利于张秋凛的内容。苍天在上,如果张秋凛在地方上勤勤恳恳、政绩卓越,却因为她的哪句话被贬官,她可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千万别贬啊。
三日后,翰林院。午后,谭衡敲敲门框,叶青玄让他进来。谭衡倚着门:“查到了,张大人改知汴州。”
汴州。
她的第一反应是,好近啊。
京中留言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才没过几日,叶青玄“三无进士”的绰号已经没什么人提了,众人闲来议论的都成了崔皓狂傲得罪皇长子一事。
叶青玄前后听了几个版本,主题无非是二人反目。
“崔皓虽然智勇,但毕竟年少天真他既想要以武举出身入仕,与皇子来往过密就完了。皇长子也不敢结交他,虽然他曾是皇长子的伴读。”
“无论如何陛下绝不会让世族掌兵,重复前朝覆灭的旧例。你们难道忘了前朝末年翰林双璧发起的永怀革新,最终是以怎样两败俱伤的残局收场的吗?将门何氏被贬离中枢,边关武将人心惶惶,纷纷拥兵自保,到了朝廷要用人之际,竟然无人可用。”
“难得忠义之士冒死请战,可那时严正已经罢官,朝廷中的文臣和边将彻底失了信任,竟至何大将军孤军无援,力战至死”
何大将军叶青玄喃喃,想了起来,何舜。
是孟慈山的头领。
旁边有人问了。“严正为什么辞官?他不是一向忠于朝廷、力主出战的吗?”
“唉。就因为主战,宰相一家满门覆灭,让人如何能不心寒这就是世族内斗、豢养私兵的后果,朝廷怎么敢再重复。”
叶青玄惊讶:“什么满门被灭?我怎么没听说过。”
有人叹气。“这也算是业州世族的一大丑闻,自然是没人愿意说了。霍家唯一的生还者就在你我眼前。陛下能在寒径山攻克何舜旧部,收拢各地叛军,绝少不了她的助力。”
“可是霍衍虽居功,却不肯领任何封赏,甚至不愿以功臣自居,不肯受爵封官。大抵是想远离这些纷争吧。”
“那位严正,严太守,不也是心灰意冷、请不出来了?”
“旧朝遗臣,有这种心态也是可以谅解的。”有人道,“陛下得颇多才俊相助,日后自会无需旧人。”
仿佛为了印证众人的猜测,秋榜放出后,自小被誉为神童的崔皓竟然落榜。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崔皓亦不甚在乎,当即作诗一首,申明自己的浩然之志,衬得周围其他落榜嚎泣之人灰蒙蒙的。
但他的目光仔细在榜上寻了一圈,看到族兄崔景升的名字后,面色赫然一变。
“三甲第九他怎么会是三甲第九!?”
当街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引得满街人探看。这般诋毁族兄、招人议论的言论传开,崔皓受了今年不知第几次禁足,声势彻底歇了。
冬月初,曹康即将离京之际,叶青玄相约与她同去拜访苏谦。如今这位已是新科进士,位列三甲第六。叶青玄心中既带着好奇,更有对后生的期许。到场三位皆是寒门出身,总觉得亲切些
她刚把这话说出来。谭衡站在旁边的书架旁整理,似是竖着耳朵,严肃道:“可有其他人同行?”
“没有。”
“我问问曹雅宁可否同去。”
“你也要去?”叶青玄诧异了一瞬,觉得人多热闹,也好让苏谦多结识一些同辈。
登门那日,她是从韩府出来,刚给薛鸣上过辞赋课。薛鸣听说了她今日行程,也吵嚷着要同行,便也一并允了。
苏谦尚住在全州会馆。
叶青玄在会馆门口看到两辆车时,尚未怀疑什么。可能谭衡和曹康就是分头来的呢?
第57章 飞雪苍台(一)
启元五年秋, 榆州。
白浪碧江,滔滔卷水。一艘船压过水浪,稳稳地向前行进。
船上坐一位褐衣女子, 手里捧着艰奥的书卷。
耳畔响着船夫的吆喝声, 可她的目光仿佛凝住了,定定地看着某处,眼里似乎既没有书也没有河涛, 倒像是在心里想着什么。
花绮从船头摸到船尾,发现自己的老师在那出神, 喊了两声,都不见回应,幽幽地缩回船舱里。
待人走后, 张秋凛才缓缓从沉思中醒过味来,叹了一声,把书页折了个角,塞到旁边,从袖里掏出一条揉皱的布绢手帕展平了。其上竟写了字,其潦草程度,除非本人恐怕很难看懂。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张秋凛这般想着, 又拈起毛笔,不时在上面添几笔墨。
至于为何要写在一幅布绢手帕上
启程之前, 她心底打了无数次腹稿,总是一忍再忍, 憋在胸中, 不肯发出来。到路途之中, 闲闷之际, 曾动了心要给那个人写些什么, 或至少提前想好见面后要说的话、要问的事。自从她们在尧州那一晚上不欢而散,张秋凛心中反复思考了许久叶青玄当时的反应,应该是还念着她。
但这怎可能。那人之前已把话说得那般决绝,干什么腆脸凑上去。
不去。
为此,她一面强迫自己看书、写写文章,一面把笔墨收在学生花绮那里保管,每次用时再索要。
如果是用于正途便罢,若是为了给旧情人写信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花绮开口。
于是就,写帕子上了。
有时,张秋凛坐在床舱外晒着太阳,拧紧眉头端详着那个皱巴巴的手帕,一众同行者们暗暗扒着窗户观望,心中的困惑不敢言。当她一抬头,那些好奇的目光全消失了。
张秋凛又改了几笔,一会儿觉得语气太重,一会儿又觉得用词太强迫人。几次涂改后,涂成了一个大黑疙瘩。
“”
分明只是准备了一句太久没见的寒暄而已,何至于斯。何至于斯!
这次与她同西去的除门生花绮,还有崔家的两个少年。崔辰、崔圭二人,是之前承蒙崔闻嘱托照看了半年,现在如期送回去。也是因此缘故,她在赴汴州上任之前特请提前一月回京城述职。
张秋凛是下午才进的京城,在西城门旁的那家老店买了个烧饼,在进宫的路上啃了。想起来花绮也饿着,顺手掰了一半给她,没见着花绮眼皮跳着,端在掌里没吃。
进宫一趟去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见花绮已换了一身衣服,立于一架软轿前,朝她恭敬地行礼。张秋凛抬掌,一瞧她定是回家去过了。“崔辰她们呢?”
“在西城宅里歇脚,已经通知了崔家。”
那正好。张秋凛淡淡道:“改日我上门去送她们。”
花绮一听垂了眸,也不问宫里谈了什么。张秋凛拍着她的肩:“你一路上劳顿,该回家歇一阵。有事给我传信,别怕麻烦。”
花绮依言称是,又问是否需要送老师回府。张秋凛笑着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张秋凛穿越过傍晚的集市。最热闹的时段已经过去,夕阳斜照,满地金光。她忽觉半张饼不顶饱,便在路边又买了些。一问才知,京城的肉价竟又涨了。
待她穿出热闹的街市,回到府中,日已西沉。星垂平野,微云散过天际。推开门一看,张府的前院整洁有序,一排游廊前种了满架茂盛的紫藤,一直爬到二楼的窗前。那扇敞开的窗内传来几位侄辈的笑闹。月光如水,淡淡地铺在青砖黑瓦上。
这明显是经人精心照料过的住处。张秋凛独自在外时简朴惯了,瞧着焕然一新的自家宅邸竟有些恍惚,想起幼时与父母住在榆州,家中约莫也是这样的布景。
记不太清了。
她一晃神,将这不常见的回忆驱走。恰巧此时,崔辰带着弟弟来问安,注意力便移了过去。
问过这二人功课,又见过了几位姑姑,张秋凛回到卧室里,终于能得片刻喘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透气,发现方才在院子里还亮着的月亮,此时已被云遮了,心里一阵烦闷。
一张皱巴巴的手帕从她的袖中掉了出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移开眼。
若说一路上想着的事,至此还没想明白,落得夜深人静无人处,更是无人遁形。
张秋凛叹一声气,忍不住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又开始琢磨哪句话约莫可用
这句不好,删掉,太啰嗦了。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这句语气不好,而且可能有歧义。也删掉。
这提议不错,西边茶楼卖的精致又不贵,客人也少,不会太吵闹,应该是叶青玄喜欢的。但直接邀请会不会突兀
这样说,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对,还是应该说,如果你有空
如果路过那边的话可以顺便去看一眼
都不好。要不还是第一版吧!
张秋凛正一筹莫展、凝眉思忖之际,忽然瞥见了一抹雪白的物件。她一抬眼,是书桌上摆着一只崭新的梅花白瓷笔搁,其釉面光亮,烛火下熠熠生辉。
梅花瓣的姿态栩栩如生,最外侧的那片花瓣上,着了一点墨迹,是她方才搁笔时不慎点上去的。
张秋凛把笔扫开,端起那朵白瓷梅花端详,用指腹去擦墨点,墨迹晕开了,却没有完全擦去。
此时夜色已深,家人们都睡着。她只好蹑手蹑脚地摸出门去,想寻些水来,洗净那朵花儿。
光线昏暗,烛影绰绰。她捧着笔搁缓缓地走,在黑暗中,心跳得莫名剧烈,呼吸声都放轻了。
突然,在走廊的尽头,她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三姑抱着小侄女坐在榻前,二人共读一册书。张秋凛脑中轰地一下惊醒了,掌心攥紧了那枚笔搁,白瓷边缘圆润没有棱角,却硌得生疼。
这一幕多像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陪着刚启蒙的她一起读书。可想到今日宫中议定的事
张秋凛默默回屋,把白梅笔搁轻置于案上,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不知道为何,张秋凛从见到这个笔搁的那一刻,就觉得这应该是叶青玄送给她的东西。因为这不是她自己买的,也不像家人朋友送的,任谁也不会送她这等花哨无用的东西。何况是白梅
“梅有傲骨,为雪摧折。”以前叶青玄这样问过,“为何偏要历经锤炼,抱香向寒,春醒时凋,虽然凄美,可着实太苦了些。”
张秋凛忘了自己当时的说辞,以她十九岁时心中的执念,所答必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云云。可最后叶青玄还是把驳倒了她,她向来说不过她。
只因叶青玄当时说:
“那么美的花,为何意象要那么苦,我都不忍喜爱了,不如多写那些开在春天、艳丽明媚的,令人轻松的花儿!”
记得叶青玄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她,而她僵硬得像一尊木雕,心底阵阵痛着,不忍细想。
——什么明媚的、轻松的花。你若是喜欢那种,怎会钟意我?
“若是有人为迎接春天,而独闯冬日,向那皑皑霜雪低了头呢?”
“那便是”叶青玄歪头苦思着,“如果冬天不可避免,那梅花就是大功臣!若没了它,很多人熬不过那无花的漫长日子。”
“也许吧。”张秋凛默然道,“但那春天总归都要到来。”
于你我一二人,人世间一二年,又有何干系。
后来张秋凛想了很久,也能明白的。如果她是叶青玄,易地而处,未必不会做同等的选择。
如今太平盛世、万象更新,世人皆还在名利场上劳碌、风雨夜里伤神。登高阁、吟诗眺远,争相把酒传青史,折红槿持赠少年。
怎的偏偏就她一人转身,去了那一片白茫茫的、从没有春天的地方。
耗肝胆,折心神。
张秋凛忽然想:就该让她留在春天多好啊。若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心,值得吗。
于是她将那些乱写的心都付之一炬。火苗窜起时,张秋凛又恍惚透过跳动的光影望见了那朵白梅,傲然绽放、花瓣一角沾染了墨痕的,雪的精神。
*
全州会馆之内,许多赶考的学子正收拾行囊,有人搬进有人搬出,拥挤熙攘。叶青玄花了点功夫才找着谭衡,迎上去正要打招呼。谭衡忽地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上次买的那个笔搁已经送过去了。”
“嗯?”叶青玄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是她听闻张秋凛要回京述职,总琢磨着送些什么,不为别的,略表心意而已。想了许久才听谭衡建议,托他买了比较实用的东西。但是,钱也花出去了,东西也拿到手了,她却不敢送了,一直放着谭衡那里。
“送出去了??谁让你送的?怎么送的?”
谭衡一脸无奈,语气却坚定道:“你为此事折磨了我一个月!张大人的名字也在我耳边响了整三年!反正我送过去了。你若不想认,就说….就说是薛默生送的想拜老师的礼。”
“我不。”薛鸣不知从哪里出现,“我不要新老师!”
第58章 飞雪苍台(二)
谭衡无奈笑道:“默生你今年又落榜, 韩相能不忧心?”
薛鸣碎碎念:“落榜而已又不是犯法再说,我已经有叶姐姐教我了!”
谭衡看了一眼叶青玄,乐道:“你指望天才知道怎么教会别人?”
曹康也已到了, 四人相会后, 一起往会馆内走去。
迎面而来是一座百戏楼,西面一池略渐干枯的池塘,其侧有一凌空水榭, 斗拱如大鹏展翅般探出,其下有树根梁木作为支撑, 仿佛探出水面的残荷。一队排戏的班子正从百戏楼上鱼贯而下,领头的侍女抱着个彩色的陶俑,对众人浅浅施以一礼, 便往后院去了。
一片熙攘走过,方看得见有一人悄然驻足在人潮最末处,只赫然静立,肃凛端正,与周遭热闹的景象界限分明。
叶青玄看了一眼便定住了。谭衡也看见张秋凛站在那儿,先是吃了一惊,又忍不住转头看叶青玄。
曹康却是没留意这边, 她伸着脖子往人群里寻找,不见苏谦踪迹, 便要去后院里寻。
“我也去!”谭衡喊了道,拉着薛鸣追了上去。
此时, 又有一排穿着鲜丽衣裙、扮作神女的风光队伍鱼贯走过。两侧的人来人往, 霎时间都仿佛很远了。张秋凛又往前走了一步, 袖中掏出一个彩色陶俑, 与那些歌女怀里抱的一个样式。
“这是我大伯为会馆排练的祁神曲, 为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张秋凛解释道,声音格外沉静,“你们来晚了一步,刚错过了。”
叶青玄垂目看向一侧地砖,不知该说些什么,保守起见就以沉默应对。这时候,又几个不知名的学子成群结队,正巧从二人中间的缝隙里借过,带起一阵风。正当叶青玄觉得没有下文了,想去找谭衡等人,张秋凛却又开口。
“会馆里养了几只猫,平时喜欢在屋顶上睡觉。我方才碰见一只,是长毛的,摸起来很软,跟轻寒的手感一样。”
叶青玄的脚步定住,回过头有些惊讶,还有些暗喜。
“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
“长毛橘猫呀,一定很可爱了。”
叶青玄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猛然发现张秋凛竟在直直地看她,那目光沉静如渊,她忽觉呼吸一滞。
张秋凛顿了顿,道:“伯父问我养的那只猫怎样,我告诉他轻寒能吃能睡,只是不理人,让我经常忘记我有猫。”
叶青玄心里似有个念头被轻轻拨了一下。
“猫儿都是这样。”她只是这样说。
“嗯。”张秋凛微一点头,“你是来见苏濂清吧。她刚才跟着几位戏班的客人进了后堂。”
“多谢。”
叶青玄略微颔首,往后院走去了。张秋凛似是犹豫一瞬,竟然跟了上来。
叶青玄感觉自己的脚步声猛然放轻了,不敢走得太快,可也不敢太慢。幸好,她刚穿过拱门,就看见了一袭青衫的苏谦与曹康挽着手臂走在游廊下,谭衡和薛鸣跟着她们后面。薛鸣遥遥地望见了叶青玄,举高手臂招呼,叶青玄这才马上加快脚步走上去。
几人在游廊尽头,一丛芭蕉叶下的四桌旁坐定。此地僻静清凉,适合闲话。因为只有四个小石墩子,薛鸣便自动坐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叶青玄过去加入的时候,薛鸣正拿出一张纸给别人看,上面写着一行娟娟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雪落苍苔寂。
有人疑惑道:“你字写得这么小做什么。”
叶青玄替薛鸣答了:“这五言短句正反皆可读。”
薛鸣喜道:“对了!我打算拿去刻个章子!”
像这种文字游戏,叶青玄之前有一阵也喜欢,也同薛鸣玩过,所以才会一眼看出。不过像这种把戏,她也早就腻了。只见苏谦捻着那张纸反复端详,眉头微簇,却终究没说什么。
谭衡站起来,四处张望着找椅子。薛鸣说:“我坐这儿就行。”
谭衡抬眼看了她身后,用目光继续找。
叶青玄的注意力便从苏谦身上收回,突然意识到背后粘了一道视线。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张秋凛这人竟然跟上来了。
张秋凛将衣摆一掀,正襟危坐在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墩上,施施然望着这边。
薛鸣被这人看得莫名其妙,曹康则略显出几分匆忙,想要起身行礼。叶青玄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人按了回去,且用眼神示意着:假装看不见就行。
曹康于是尴尬地收回了视线,僵硬着继续道:“濂清,这是上次与你提过的采诗官,鉴乐司长官叶允和叶大人,你们好像也见过一面了。”
苏谦的目光终于微微抬起,稳稳落在了叶青玄身上,既而起身拜以一礼。
叶青玄也当即站了起来。苏谦的年纪应该与叶青玄和谭衡差不多,但举手投足间最老成,让习惯了洒脱烂漫的叶青玄经常汗颜。
“之前有幸遇大人,承雨中借伞之恩。今日一见,未敢冒认。今日仓促,未能招待,来日当备佳茗,再细论经义。”
“”叶青玄咧嘴,“啊,举手之劳,你不必”
“唯愿天佑贤良,使阁下早登台鼎,则朝堂幸甚,苍生幸甚!”
叶青玄诚惶诚恐地谢了回去。哪知薛鸣却在旁边乱捧场:“那自然,叶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苏谦继续:“叶大人天纵奇才,英明果断,不入俗流,我很欣赏您。”
薛鸣:“人之常情!”
苏谦:“我愿意追随您,肝胆不渝,以报旧恩。”
薛鸣:“天地良心!”
叶青玄:“”她撇了一眼不远处黑着脸的张秋凛,心想这两位同学请你们注意言辞啊!
曹康适时接过话去,问起苏谦近半年来的打算,谭衡也在一边帮着出主意,推荐了数年前他和叶青玄都住过的某家脚店。
一片厚厚的云飘过上空,遮蔽了刺目的阳光。
大地瞬间变得柔和了,那镀了一层金光的屋檐褪去彩衣,重新露出褪了色的彩绘斗拱。飞檐之下立身的人肃然转身,回首遥望天边的云霞。
“你好好歇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改日再见。”
苏谦与曹康等一众拜别,目送着她们朝前院走去。叶青玄故意走得快了些,却不料张秋凛在门外等。
叶青玄转念一想,就释然了。张秋凛不会有那份闲心,随意听人聊天大半个下午。既然来了,肯定是有目的的。
那就等着她发话好了。
她们二人无言地并肩而行,绕着全州会馆土黄色的外墙缓缓走着,日光将两人的影子应在墙上,飞檐走壁一般利落。
张秋凛几度放缓了脚步,她的目光总是微微抬起,打量着墙垣之上、屋脊之间。
叶青玄却在这份沉默中愈发焦灼,正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太冷淡了些。张秋凛主动说了几句话,她一直“嗯嗯嗯”地附和,现在怎么不说了?
“你在看什么?”叶青玄跟着抬头,逆光看着院墙,忍不住问。
张秋凛又沉默了一阵。就在叶青玄忍无可忍打算掉头逃跑时,张秋凛忽然开口:“今日在外面摸过了野猫,只怕回到家里,轻寒更不愿与我亲近了。”
“”叶青玄愣住了一瞬,才想起张秋凛之前说的,会馆里养了几只猫。
但没容她仔细想,张秋凛突然换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熟悉口吻。
“苏濂清有口难言,不忍你们烦心。但她的事我私下查过了,也已与曹雅宁交代了清楚。”
叶青玄心中一凛,回头望着张秋凛淡然的神色,眉眼间藏了一抹深重的愁意,似是思虑过重所致。她隐藏得很好,可叶青玄一眼就能看出来。
“出什么事了。”
“说起来并无实证,是我在送崔家两个孩子回府时,意外听见的只言片语。你可知道皇长子的伴读,那个神童崔皓?”
“有听过。”按京中流言之密,她想不知道都难。
张秋凛问:“那你可知他因何被禁足在家?”
“难道不是落榜后骄纵、挑拨兄弟关系?”
“自然不是。”张秋凛顿了顿,语气一沉,“崔皓往御史台送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其族兄崔景升在考试中作弊,证据就是两个月前,他与一位全州籍的举子在听月轩有过文章切磋,其中一篇文章观点、举证,乃至行文和用字习惯,皆与崔景升考卷的那篇文章相似。而崔景升平日文章风格,众人皆有目共睹,确有几分出入。”
“我顺着传闻暗中调查与崔皓切磋过的那位全州学子,应正是苏濂清。”
叶青玄心下一惊这就说得通了,方才席间曹康对同乡苏谦屡发关心之辞,话中的未尽之意是什么。
张秋凛道:“真相究竟如何,暂时没法对症,只能从苏濂清这边下功夫。我已经与老师商议,此事不能就此放过,她还要留在京城。”
叶青玄忽然想起什么,抓住张秋凛的手腕问:“考卷都是封起来交予禁中你如何看过。”
“我当然没看过。”张秋凛略一垂目,放轻了声音,“是崔皓声称他看过。”
啊。
叶青玄脑海里咔嚓一响,猛然醒悟,嗖地松开张秋凛的手腕。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被禁足。
张秋凛的眼神转了转,望向一边,带着几分谨慎:“听曹雅宁说,你有天在大雨里撞见了苏濂清,送给她一把伞。”
“是。”叶青玄回想着,“她当时似乎在求见什么人或者办什么事,我有点忘了,当时也没细看。”
张秋凛点点头。“崔景升这人我还记得,启元元年落榜,虽无大才,腆居太学,若只如此便罢了,只道是个庸才而已。如若他真还心术不正、祸及他人,便是不可原谅了。”
她的目光忽然转过来,直勾勾地望向叶青玄,像一道闪电。
“我还记得新阳那年,也下了一场大雨。你因为没给官差送礼,竟然没登上乡试的名录,为此多耽搁了一年。那时候你来找过我,却没见上,是柏寒代传了话。”
张秋凛一顿,更沉声道,“我一直记得。总是在想,当时该出去见你。你送苏濂清那把伞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年的雨?”
叶青玄的喉咙颤了颤,滚出来几个囫囵的字。
张秋凛低声追问:“你说什么?”
“己欲立而立人”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1)。”张秋凛接过话,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叶青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秋凛伸出手,仿佛想拍她的肩,或顺着她的脊背抚下,可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玄只是抿了抿唇,假装没看到她这一系列动作。
一只黄色的猫突然从屋檐下飞跃下来,硕大的一个,嗷呜一声落在了二人中间。
她们俱是一愣。此猫不怯生地靠近到张秋凛的脚边蹭了蹭。张秋凛绷紧声音道:“我没吃的给你了。”
叶青玄突然蹲下,学着几个逗猫的舌音,从衣兜里翻出几块不知是哪天留的饼渣。
张秋凛面无表情:“你好像很招猫喜欢。”
叶青玄怀里抱着那只大橘猫,仰头看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论语·雍也》
第59章 飞雪苍台(三)
一缕阳光斜照在江面上, 漾开金色的涟漪。
前些日子连下几场秋雨,把整座城一下子砸进了初冬。清晨的雾气散去后,江面上笼着一层单薄白烟, 随着行人缓缓地游走。
临河的两岸蜿蜒蛇形, 商铺林立,随处都可见微型的码头,石柱木台探入面。自天下安定以后, 之前逃离的各方富户纷纷回到京城定居,也带动了玉孤江上游船的生意。眼前就有一位穿深红色锦袍的文人, 衣袂飒飒带风,走来扔给船家两串铜板,说道:“包一艘船。”
可是船家备好了船和附赠的茶点, 回头一看,却那位贵气的客人走回路口,神情严肃地望着远处的人潮。因她身量较高,衣着又十分华丽,放在人群里很惹眼,引得不少路人纷纷向这边望。
只见人潮中跑出来一个穿浅草绿圆领袍、鲜活灵动的姑娘,手里牵着一个半大女孩。那个女孩被路边耍火棍的艺人吸引住, 任那个大姑娘怎么拉拽都不肯走。
大姑娘也不着急,抬头环视四方, 看到了码头上站着的那位俊俏文人,洋溢着光的笑意一僵。她又去扯了一下小女孩。
小女孩大声说:“我也要学这个!”
耍火棍的艺人这时候把整个火棍抛入空中, 引发周围一圈人的惊叫, 那火棍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随着颈部灵巧的动作而转了三圈, 滚到脚边时轻轻一踢, 又从脚底传过来,稳稳地握在手中,翻转了几圈。
叶青玄的眼皮轻轻跳了下。“行。等以后让你学。你看看那边的人是谁,还认识不?”
火光和热气将二人的面颊映得通红。但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只余一人脸上热气未消。
张秋凛不去看来人,转过身去和船家交代。曹康与苏谦二人此时亦从南边的小路上赶来,急得满头大汗。
“一大早上没来过江边,居然这么多人!”
叶青玄道:“这边就是午时之前热闹。别着急,先擦擦汗。”
言语间,她的目光不禁往街边林立的酒楼茶馆二楼的窗户上掠去。天色清明,那些清一色的雕木花窗或闭或敞,从外边看起来岁月静好,不知有何玄机。但愿只是她多心而已。
张秋凛似乎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见人已到齐了,招呼众人上船。叶青微此时兴奋得不见外,第一个钻了进去。
张秋凛像是刚注意到,惊讶地“啊”了一声,问叶青玄:“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好玩。”叶青玄冷漠道,既而赶紧问,“你们不会要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没有。”张秋凛眼色一沉,目光似不经意间往江面上深深一瞥,“要知道秋猎在即,几位将军已回京代诏,四大署日夜巡逻,现在的京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
“哦。”叶青玄低声应着,俯身跨进船舱内。两面的窗上的帘子还没挂起来,船舱里漆黑一片,只有一小片光从船头漏进来,落在木板上。
借着那一缕光,她忽然看见曹康的腰间挂着一枚精巧的梅花玉坠。
曹康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望过来,见她不说话,便对她笑了笑。
叶青玄悄悄往边上靠,摸着座椅靠背坐下。
此时叶青微手里拿着一只荷叶状的绿釉瓷碗过来找她:“这是什么?”
想来应是方才张秋凛找船家要来的、专供文人消遣雅兴的小玩意儿。叶青玄还没忘了今日的主角是谁,于是借题发挥。
“此杯唤作‘舟中洒露’,由寄兴之人吟咏颂词,最后倒进河里去中间的我忘了,你去问问苏姑娘吧。”
苏谦颔首,耐心对着叶青微解释:“杯中盛酒,初只盈底。主人作词,宾客颂之,若以为雅作,愿为之叫好,便将自己杯中之酒倒入。杯先满者胜出,其人再将杯中物倾斜于江水之中,便算是载着满堂的祝愿一起长流,所以这游戏还有一种名字,叫作‘皆大欢喜’。”
叶青玄听着她们交谈,见曹康腰带上挂的玉坠一晃一闪,想起了昨日傍晚的情形。
此事是这样的,自从上次得知谭衡自作主张把她定做的白梅花笔搁送给了张秋凛,她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张秋凛会不高兴。可是等了几天,张秋凛的反应竟然是——没有任何反应。她旁敲侧击地探了几次,那半个月竟在翰林院成了全勤,有次路过的温颂声都忍不住看了她几眼。
终于在昨天傍晚,叶青玄再也忍不了,决意派薛彤去打探张秋凛到底在干什么。至于理由么,就用薛鸣和韩慈新写的戏做幌子。
哪知薛彤前脚才出去,后脚张家的仆从就扣响了大门,送来一只白玉镯,还邀请她明日辰时共游玉孤江,还与苏谦、曹康同往。
今日前来赴会,叶青玄还特意带上了张秋凛昨日送的镯子。她自收到这份礼,半欢喜半忐忑,可今日一见曹康腰带上挂的玉坠,又疑心自己想多了。不过是托人办事、礼尚往来。
此时,张秋凛将船舱两边的竹帘都掀了起来,阳光突然照进来,晃得叶青玄猛然回神。
张秋凛就站在她左手边,探身去开窗,但这艘船有些老旧,窗扇卡住了。
叶青玄伸手帮她推了推,一下就开了。
张秋凛垂目:“多谢。”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叶青玄的手腕上,袖口滑落的一截,刚好露出她进行挑选过的白玉镯子,张秋凛嘴角微沁着笑道:“看来你很喜欢。”
“还行。”叶青玄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张秋凛仔细瞧了瞧她,又看了眼另一边的曹康等人。“原本是我推荐曹雅宁接任尧州的。我读过她的文章,欣赏她的才华和品行,此人务实稳重、心怀大义,你日后可以多与她来往。”
叶青玄抬眸看着她。张秋凛的目光霎时移开,继续道:“这次回来,我没有给很多人准备礼物,给你的倒是一早就选好了,只是在等机会。这几日我和曹雅宁一直忙着筹备今日之事,所以我才想”
“我知道你在忙。”叶青玄打断道,心里不知为何突然轻松不少,“我差人四处打听你在忙什么,生怕你是故意不理我。我之前送你的白梅笔搁,你也没个回信。”
自她开口,张秋凛明显愣了一瞬,不过听到后半句时,眉头就舒展了。
“我此次回京后,两次去柏寒府上,都没能见着。上次回来时,他还和老师住在一起。”张秋凛突然感慨了一句,“柏寒也大了。”
叶青玄疑惑地望过去,不知道这话为何没头没尾。
张秋凛继续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言而有信,慷慨重义。这些良好的品格,却未必不会被人利用。”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坚决,但是气势比平时减了三分,似好言劝着。
“日后与你无关的事,还是少管。”张秋凛抿了抿嘴唇,“譬如你我之间,虽有些旧日交情,但你其实不必太顾及我的感受。我能承受得住。”
叶青玄更困惑:“….那你今日还邀请我来是干什么?”
“因为苏姑娘信任你。”
“好吧。”叶青玄不禁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张秋凛似乎正侧目望着她,但她没有勇气去看。这个人总是太理智太坚决了,正因为如此,叶青玄几乎可以从她们相处的细节里判定——或许张秋凛还有一丝喜欢她,但那一丝喜欢不会通往任何地方。
总是这样。
她不知晓张秋凛此刻心中所想。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此时,危楼连山外,把酒空自守,万木犹寒独自青。若能在春天里轻松获得一席之地,何需去争那凛冽苦寒。
沉默的氛围过了很久,又似只有一瞬。
张秋凛缓慢开口:“在卫城时,魏夫人有一个这样的镯子,你好像很喜欢。”
叶青玄漠然:“我不记得了。”
“……”张秋凛叹气:“……你从来不会不记得,你只有不在意,或者假装忘了。”
雪映台,梨花开。
江面上迎面划来另一艘船,与她们的这艘齐头并进。那船上只有一半棚顶,另一半是宽敞的平台,一扇半透的山水屏风横在中央,隔出了前后两场布景。只见有人搬着小木凳坐在屏风后面,高声一喝,众皆噤声。
苏谦问:“这是什么?”
曹康道:“上次见过的那位小友和她的朋友都对戏曲很感兴趣,这段时间排演了一出戏,上次您对全州会馆的那出祈神舞赞叹几句,她们也想让您看一看。”
苏谦眼底一沉,笑着道:“我不通戏曲之道,哪敢妄言。”
叶青玄听了开场的对白,听出来主角是个叫“袁采儿”的,才意识到这是薛鸣和韩慈一起写的那一本。她最近一段时间忙,都没怎么去韩府,没想到她们当初闹着玩写的戏,居然已经排成了。
苏谦问:“这曲中满是哀愁,唱得是什么?”
“愁意缠绵,却不动人。总觉有频上层楼之意。”
曹康也在一旁默默地点头。叶青玄心想,你别光顾着看戏,别被带跑了啊。
于是叶青玄问道:“采儿辞乡,也把阿江亲手绣的鞋子送了回去,亲手断了这段少时姻缘,可在科考连年不顺、异乡谋生艰难,她想再踏上回家的路,也是难上加难。”
她有意把话题从袁采儿的身世引导她在科考遭受的不公上面来,或许能引起苏谦的共鸣。可是苏谦正襟危坐着,一身淡色衣衫,素雅清正,眸光流转,注意力却始终落在那段恋情。
“采儿还乡已隔数年,世事变迁,就算当初离别意非轻,也无需在多年后近乡情怯、踌躇不前吧?”苏谦竟是认真分析起了剧情,“这出戏的作者,应该很年轻吧?”
听了这话,叶青玄下意识地便想护短。“情之一字,成双则乐,落单者无非自苦,袁采儿当年虽是自己斩断了情缘,却一直饱受痛苦,念念不忘,或也在情理之中。”
她向来灵巧的一张嘴,说话根本不用力,可是连珠炮的词往外蹦,这番辩驳逐渐变成了令她自己都意外的刺心之言。张秋凛故作冷静地瞥了她好几眼。苏谦也露出微讶神色,笑意褪去,眼底认真起来。
半晌,苏谦微微颔首,转向叶青玄,面露动容之色。“像戏中这样酣畅淋漓的爱恨,我不曾有过,更无法想象。”
“实不相瞒,我听过一些有关二位的”
苏谦注意到认真听戏的叶青微和一脸迷茫的曹康时,欲言又止。
从她的眼神和语气里,叶青玄一下猜出她肯定已经听过自己和张秋凛的那段往事了。才来京场几个月啊,怎么就……
张秋凛淡定地小口抿着茶,不苟言笑。
曹康是何其机灵的人,哪怕不知道具体事,也一下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突然恨不得把腰上的坠子摘下来扔进河里,难怪从刚才起叶青玄就一直看。
可这会儿叶青玄倒觉得一个玉坠没什么了。
若说她想要从张秋凛身上得到的,是直白的抚慰与坚定的偏爱,是很多的拥抱和言语的确认。张秋凛要的是日久情长、干净坦荡,而她无论过去多少年,也根本不是那般模样。
就像时隔多年后还乡,偶见爱人一面后辗转难眠、以至不敢回家的袁采儿,看似是她主动放了手,实则从来没有放下过。
一曲终了,这戏唱完了。叶青微开始鼓掌,其余人才从各自的思绪里缓过来。
曹康道:“今日难得休沐出游,一起赏了薛小友的戏,却令你难过了。”
苏谦抬袖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您不必安慰我。只是触景生情,觉得人生难免留些遗憾罢了。”
张秋凛的视线这时候才终于抬起。
可曹康再继续试探几句,苏谦却笑着不肯再言。
遗憾啊。
叶青玄不禁想,是啊,谁的一生能没有遗憾?有时拼尽全力,最好下场也不过有憾无悔。
船依次靠了岸,众人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才发觉方才闷在小船里有多昏沉。张秋凛站在船头,眺望着江面,此时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照在水面上,呈一片白色的粼光。
叶青玄默默走了上去,把自己杯中盛的酒倒进她的杯。
张秋凛的手下意识往回一缩,杯中洒了一半。
“我没饮酒,饮的是茶。”
“我知道。”叶青玄怕她误会,示意着滔滔江水:“不是让你喝的。皆大欢喜嘛。”
张秋凛悠然地转了转荷叶杯子,忽然道:“你以后要少跟韩澈来往。”
叶青玄困惑:“我跟韩澈哪有来往?”
张秋凛神色严肃起来:“你经常出入韩府,在旁人眼里便是招惹怀疑之举。哪怕你无意,流言蜚语总能伤人。”
“知道了。”叶青玄沉下脸冷冷道,“请大人放心,我自会留心那些流言,不会惹火上身,也不会殃及大人您。”
张秋凛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叶青玄就直白道:“你近来千般谨慎万分小心,是担心再受贬黜,还是不满壮志难酬?你自有你的青云志,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却也不会故意使绊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张秋凛急得往前迈了半步,解释的话将要出口,可忽然想起什么,又止住了。
“算了。你要记住我说的。”张秋林低声道,“我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些。”
她一仰脖,饮尽了杯中物。滔滔江水滚滚流。
能说出这样的话,于张秋凛而言几乎已经称得上低声下气。叶青玄在回去的路上才猛然意识到,张秋凛最后那句话是……点出了她的不开心。
只怕整个京城,也没几个人能看出来。
叶青玄带妹妹在路边吃了烤串才回家,本想倒头大睡,但见薛彤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连番追问下,薛彤才说:“好像是……进了贼了。”
叶青玄冷静至极,让她们二人先等在门外,自己进屋查看。
门厅乍看一切正常,细看有许多物品变了位置,地上还有一卷随手扔的诗稿,她正要拾起来,却发现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鞋印,正是闯入者所留。沿着足印跑进厨房,外侧土墙上本用于通风的窗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抓痕。灶台旁有一张字条,她看了一眼就汗毛耸立。
那上面写着:此宅防护不周,望令早知善改。
落款写了一个“白”。
第60章 飞雪苍台(四)
那日之后, 叶青玄带着家人暂时搬了出去,借助在谭衡家。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反正你一个人住,人多了还热闹。”
谭衡租的小院子在玉孤江东岸, 叶青玄平时不常去, 所以刚搬过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晨起,搬个板凳往门前一座, 看看来往居民,看看炊烟升起。
唯一不太妙之处便是叶青微上学很远。不过, 叶青微最近突然不愿意去学堂了,改想学武术。这会儿她正拿着叶青玄给她买来的木剑在院子里耍。之前还买了一把弓,但是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拉得动, 就暂时搁置了。
冬月之中,三日秋狩。
北门外的两条大河交汇之地,正值枯水期,暴露的河床与旷野跌宕交错,如一片灰黄的丘陵与雪原。秋猎的场地正是在这片空地上围起。
二十八道飘扬的旗帜,在猎场外围绕成一圈,如二十八星宿照临大地, 日夜高悬不落。
猎场中央,一趟笔直的马道贯通南北, 两侧是威武官员们休憩更衣的大帐,其外四散着甲兵和武士, 更外围就是比试的场地。
此是大周朝第一次举行秋猎, 比起狩猎本身, 更像是一场耀武扬威的仪式, 以彰显王朝的武力强盛、震撼四方。那些平时不见面的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也都借此机会齐聚一堂, 诉说昔日的光辉之类的。
那日叶青玄难得寅时前起床,盛装打扮,在谭衡连声催促之下,睡意朦胧地赶上了祭典仪式。
皇帝武光亲率众大臣,祭天地与神明,祈求平安、丰收。礼官整齐地穿着玄袍,唱诵祝文,肃穆生威。
仪式冗长,官员们全程站着,叶青玄后悔自己来早了,正低头假寐,突然身旁垂落一道阴影。
张秋凛不知从哪里来,一脸正经地站到她旁边,头上一顶高大的进贤冠正巧能遮太阳。她用余光和叶青玄对视一瞬,转去盯着祭台。
日光偏照在大地上,随着日影的移动,只见皇长子武彦宁在礼官的唱颂声中走上祭台。
他从旁侧侍立的一武将手里接过刀刃,准备挥向待献祭血的牛羊,却突然停在那里,握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日光反射出一道白光,映在牲畜眼瞳中,仿佛点了睛。
旁边一位长得吓人的黑髯武将似出生催促着,可武彦宁依旧没有动,他呆滞地站在那儿。台下百官注意到仪式的异动,逐渐涌动起来。
武光面色阴沉,他站在皇后与车骑将军中间,伸手随意点了众皇子中的一位。
有一位不及武光肩膀高的瘦弱少年缓缓出列,走上祭台。
因是临时出列,他身上没有穿隆重的祭祀服饰,仅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袍子里灌了风,仿佛能一下将他整个人吹走。
那少年走到武彦宁身边,对他说着什么,台下听不太清。半晌,他接过武彦宁手里的刀,在那位骇人的黑髯将军的注视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接下来便是秋猎的正式开场了。
武光开了第一弓,几个年轻近卫争相比试谁能射得更远,朝官的队列亦逐次散开了。
队伍解散的时候,张秋凛突然开口,她问叶青玄:“你吃早饭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卷大饼,还冒着热气。
叶青玄震惊了,她难以想象刚才张秋凛是揣着一张大饼严肃地听完了整场仪式。
“我吃过了。”叶青玄有些不好意思道,“在马车上神智不清地让谭叔维塞了两口。”
如果不是住在谭衡家,她多半就会因为赶时间而省略早饭。
张秋凛沉默了两秒,把饼默默揣回袖中,看得叶青玄眼皮跳了一下。
她好像心事重重,走向站在文官队列之外护卫的虎龙军副校尉言明卓。“刚才那是哪一位皇子?”
言明卓答道:“好像是二皇子等一下,我马上就去!”
后半句是冲着远处喊的,原来是武光身边的几个武将喊他过去比试。言明卓骑着黑鬃宝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眼神在张秋凛和叶青玄之间来回转动。
言明卓:“你们知道不,陛下这次还打算给几位宗室子女赐婚,就在围猎人选里挑选。”
张秋凛嘲讽道:“怎么榜下捉婿还没玩够,还要马下捉婿。”
“……马上捉也可以。”言明卓笑了笑,突然望着她们身后某处,“诶,我这就过去了!唉!”
一阵马蹄声渐近,循声望去,几位虎龙军将领结队而来,显然是来找这个掉队的言明卓。张秋凛对着诸位将军行礼,正欲牵着叶青玄赶紧离开。
只听身后有一位中年的将领叹息一声,道:“皇长子殿下自小长于马上,性情却如此羸弱,令陛下不喜。方才陛下离开时的脸色很差,不知是否是因为”
“慎言。”众将中气质最稳重的一人道,“程大将军是陛下盛邀、特意从边关赶回来,与皇后娘娘团聚的。这种议论平时私下说也罢,万一让程大将军听去,无心之言被有心人利用,你该当何罪?”
“罢了,竹燃。平时约束下属也不在这一时。”见气氛不妙,言明卓赶紧好言相劝,“是陛下那边叫我去吗?”
“荀将军请留步。”
竟是张秋凛往前迈了一步。
“马上征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大周未来的皇帝应是位仁德贤明的君主。殿下宽厚仁善,不嗜血好斗,此心至善至纯,怎可称之羸弱?”
几位将领闻之,神色皆是一遍。言明卓也跟着愣了,赶紧笑着领那几个朋友走开了。张秋凛肃然目送着他们远去。
叶青玄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私下议论储君,还被皇帝身边的亲信听去了,本不是什么好事。张秋凛是个谨慎的人,就算是心中为皇长子不平,也不会无端游说旁人,尤其是对武将。
想到这里,她不禁转头狐疑地盯着张秋凛看。
张秋凛抬眼,眼神不经意间往她身上一瞟又移开。“你看什么。”
叶青玄道:“你最近不太不对劲。”
张秋凛不置可否,远眺着城郭。
叶青玄道:“你可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那几人都是陛下的近侍,你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
张秋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而走。
叶青玄连忙追上去,手伸进她的衣袖里去捞热腾腾的大饼。张秋凛猛然躲闪,两人的步伐皆一踉跄,几乎是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势抱在了一起。
当叶青玄站稳,正瞧见方循穿过人群往这边走。他也看见了她们二人,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转头要跑。
鉴于最近发生的诸多怪事,很难说叶青玄和方循此刻谁更不想看见对方。叶青玄就想扔下饼逃走的时候,张秋凛忽然一手按住她的手腕钳在掌中,同时叫住了方循:“师弟。”
这两字仿佛某种咒语,把方循定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
“张鉴生。”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你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多谢师弟关心。”张秋凛十分平静道。可叶青玄似乎能从她的平静底下听出一丝嘲讽。“老师今天没来吗?”
“当然没有!”方循压低了嗓音低吼,“你不要再给老师添麻烦了,他现在——”
说到这里,他似是有所顾忌,忍住了后半句。张秋凛眉间一凛,问道:“老师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方循没好气道,“暂时没被你气死。”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叶青玄能感觉到她的极速地思考。半晌,她继续平静地道:“请你转告老师,我的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承担。你也大可以宽心,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连累到你们二人。”
方循继续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骂咧咧地走了,但叶青玄能感觉到,他应该听见了想听的话。
方循的身影消失后,张秋凛长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转向叶青玄,认真道:“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她顿了顿,又看向别处。“可是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这几日,叶青玄一直暗中留意着张秋凛的行程,知道这是她回京城后第一次和方循见面,却连寒暄都省了、不多讲半句废话。此刻她虽神情淡然,眼中的光却比以前更坚决。
张秋凛突然回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我会随时告诉你所有。我可以给你我的全部,但是”
她直勾勾地盯入叶青玄的双眼。“你必须全身心地信任我,你不要后悔。”
张秋凛说完后,平静的表情在一瞬崩塌,似乎对自己方才的言语感到一阵厌恶,眉眼皱起来。
叶青玄猛地忆起来,似乎她很久之前,也听张秋凛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的张秋凛,似乎正值她现在的年纪。
另一边,言明卓被叫去围观今日的重头戏:猎鹿。鹿是江山社稷或贤能才士的象征,武光有言,射鹿而归者可获头赏。
太血腥了,叶青玄在心里想,她还是比较适合投壶。
不过,她还没有打算离开,而是想看张秋凛下一步会去哪。可张秋凛好像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允和!”
谭衡越过人群朝这边走。叶青玄循声寻找,过了半天才看见谭衡在那边踮着脚挥手。
谭衡一脸兴奋,比平日在翰林院时明媚百倍不止。“我们凑了一拨人投壶,你来不来!”
他继而注意到了旁边的张秋凛,笑容消失,竟往后退了半步。
叶青玄见他这样,差点笑喷出来,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去!”也咽回嗓子里。
张秋凛侧头看了看她,便道:“那我也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叶青玄手里拿卷饼包起来。“小心吃的满手油。”
叶青玄耳畔嗡地一震,浑身愣住。用干净的绣花帕子包大饼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远远比不上张秋凛动作时,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的触感。
好凉。
像玉一样。
叶青玄那一刻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描述“温润”似玉,这分明冷得像冰。以后再也不用那种比喻了。
张秋凛帮她把大饼包好了塞回,转身先走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自然。叶青玄回过神后,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再一抬头,张秋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谭衡则背对着她们,遥望着猎场上马蹄掀起的漫天黄沙,正看得入神。
50-6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