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日玛琭正值出月子的日子, 痛痛快快地洗了半个多时辰的澡出来后，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轻了十斤有余。


    舒舒服服地躺到贵妃椅上后，云素几人就抱来十几条巾子为她一点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一些护肤品她们也会帮她一点点按顺序搽好。


    柔软的指腹带着摩擦产生的温度在脸上滑过，传递过来的热量让大脑开始一点点昏沉下来。


    就在玛琭马上就要沉醉在这腐败生活里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传讯, 让她立刻从昏昏欲睡中惊醒了过来。


    “你说什么？！”玛琭唰地一下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进来报信的刘德成。好在伺候的宫女们经验丰富，这才没扯痛她的头皮。


    “延禧宫传来消息, 大阿哥没了。”


    “怎么会这样, 之前也没听有什么大阿哥不好的消息传来啊。”玛琭喃喃道，“如今这消息可传遍了？”


    “回娘娘的话，还没有。”


    刘德成早就发现了玛琭比起太监更喜欢用宫女, 但所有东西他都有可能改变, 唯独这先天性别无能为力。董嬷嬷暂且不论, 但他也不愿在主子眼里一直比不上云素。


    里头他是用不上力了，他便从外头下手，后宫各处的消息他都能极快探听到。虽然如今只是浅层，但也已经十分得力。主子也明显比以往更倚重他了。


    “好, 你注意着, 有人来传消息了你就进来通知我。”玛琭吩咐道。


    她身居高位，看刘德成的举动就和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学生一样一览无余。


    刘德成虽然是太监, 但在她眼里还是一个男性。让一个男性来贴身照顾自己……说她封建也好落后也罢, 她接受不了。所以在日常起居中，她一般只会让董嬷嬷和几个云进来伺候。


    但在刘德成看来，这应该就是她有所偏重的表现了。玄烨曾告诉过她，宫里的太监因为无根, 所以将钱、权看的极重。


    所以刘德成用往外探听消息来加重自身砝码的做法她并不意外。她不介意刘德成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举动，甚至还乐见其成。毕竟也没有哪个老板会介意自己的员工上进。


    刘德成给她带来的信息能让她更从容地应对风波，这就足够了。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立功后给他想要的厚赏和看重，同时……也要在他春风得意马蹄急时，给他勒一勒缰绳！


    ***


    来自延禧宫的消息慢了有半个时辰才到永和宫。


    几个云早就趁这段时间将玛琭的头发烘干，装扮好衣衫首饰。


    因此在传信的消息一到，玛琭便吩咐了一声：“走吧。”之后，坐上轿辇去了延禧宫。


    ******


    等玛琭到了延禧宫，这里早已是人潮聚集。


    即便人数众多，但玛琭还是能听见马佳氏绝望的哭嚎声，她暗自叹了口气，随后便跨进延禧宫的大门，走去了人声最嘈杂处。


    一路走进偏殿寝房，玛琭一转完便看见康熙与皇后正站在拔步床前，面色晦暗。更进一步，马佳氏趴在拔步床前，眼眸红肿，却再也掉不出一滴眼泪来，只剩凄厉的像是破旧弦乐器拉出的刺耳哭声。而拔步床上，一个小小身形正浑身湿漉漉地躺在上面。


    若不去看他惨白的面色，谁都会以为这个孩子只不过是进入了一场香甜的美梦，睡饱了就会醒来。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眸是再也不会睁开，也再也不会唤她额娘了。


    马佳氏绝望地想道，她，她要给他报仇！


    她的承瑞最乖了，怎么会甩开伺候他的宫人一个人跑到荷花池边玩耍，甚至，甚至最后掉进去断送了性命！


    马佳氏眸中燃起一股火焰，浓烈的仇恨给她原本哭到脱力的身子注进了力量。她强行吞下涌到嘴边的哽咽，撑起身子，在秋月的搀扶下转了个身。


    她并没有就此站起，而是将自己转到康熙面前后，一把就重重的跪了下去，声音嘶哑道：“万岁爷，咱们的承瑞一直都很乖巧，怎么会突然甩开宫人一个人跑去荷花池？更何况，宫人们伺候皇阿哥，哪个敢不用十二万分的心！承瑞不过三岁，那里就能甩开这么多的人了！还望万岁爷明察，为咱们的承瑞报仇雪恨！”


    说完，她的头便重重的磕了下去。


    康熙看不下去，上前扶住她还想再往下拜的身子道：“承瑞也是朕的孩子，朕也不会任由他白白没了，放心吧，朕已经让人去查了，只是还要些时间。”


    马佳氏说的这些康熙怎么会想不到，他想到的甚至还要更多！他凤眸暗沉，脑中浮现出来一个又一个身影，是他，还是她？


    马佳氏得了他的承诺心中也是一松，她对康熙也有些了解，他既说出这话，便绝不会轻纵了凶手去！


    马佳氏眼中含着满满恶意地看着那群出现了些骚动的妃嫔，眼神着重地看了皇后、那拉氏和玛琭，这几人，尤其是那两个有儿子的，最是可能是下手之人！


    不论今日查出来是谁，就算是有万岁爷护着，她也别想轻易讨的了好去！


    *


    等待间，康熙突然在身后的人群中发现了玛琭的身影，他眉心跳了跳，正想诘问她不是还在坐月子怎会跑到这里来，转眼便想起今日正是她出月子的日子。咽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诘问，如今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还是让她隐匿在人群中更好些。


    可他是咽下了，一直跟着他视线转的皇后同样也发现了悄悄过来的玛琭，你想让她隐在人群，她偏偏就不如你的意。


    皇后神情镇静，唇角微掀道：“乌雅大福晋今日怎么出来了？”


    她一开口，全殿的目光骤然聚焦到了玛琭身上。


    玛琭嘴唇一抿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今日出月，这才闻讯而来。”


    “哦，出月啊……”皇后唇角一扬，精确地选出了最能刺痛马佳氏的话语。


    果不其然，听到出月二字，原本已经站稳的马佳氏眼中泪光又起，身子也开始变的虚软。


    “行了！什么场合说这些话！”康熙眉头一皱，斥道。


    皇后神情一变，还是不敢违逆康熙的意思。


    自此之后，殿内又重新变的安静。


    *


    过了许久，康熙遣去查看的人终于查出了一点承瑞落水一事的端倪。


    “报——万岁爷，奴才等在荷花池旁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此次来禀报情况的是小梁子, 就在他想要将查到的情况一一说明的时候，门外太监的通传声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太皇太后、太后娘娘到———”


    康熙眉头一皱，他不是让人先瞒着这两位吗, 她们怎这快就得了消息？


    他来不及多想，随着这道通传声起，两位老妇人接连跨过殿门走了进来,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康熙及一众妃嫔也接连起身。


    在康熙的带领下一起给两位太后行了礼。


    云素突然发现在两位太后的随行队伍中的一人有些面熟, 飞快从记忆中将这人的面孔对上号，她眼睛闪了闪, 不着痕迹地凑到玛琭耳边低语道：“娘娘, 奴婢在跟着两位太后的人中看见一个马佳小福晋的人。”


    玛琭轻轻点了头，示意收到了这个消息。


    *


    “好了好了别行了！承瑞是怎一回事，啊, 昨日不都还好好的吗？”太皇太后不耐烦在行礼上浪费时间, 急切问道。


    康熙搀住太皇太后的手, 叹息一声回复道：“承瑞莫名去了荷花池，不知为何掉了下去，等宫人看到承瑞的时候，就已经不成了……”


    马佳氏闻言被戳到痛处, 扑通一下重重跪到太皇太后跟前, 求道：“承瑞没的蹊跷，他才三岁啊……还请太皇太后给承瑞做主啊！”


    太皇太后能够理解马佳氏现在的心情, 她叹了么气, 竟亲自动手将她搀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吧，承瑞是万岁的亲儿子，亦是哀家的亲重孙, 若当真查出来他是被人害了，我们必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得了太皇太后这句安抚，马佳氏这才顺着她搀扶的力道起了身。


    ***


    一群人重新坐上位置后，康熙这才吩咐道：“小梁子你接着说。”


    “是。”小梁子应下，沉稳地接上自己放才被打断的话语，“奴才等在大阿哥落水处搜寻多时，终于在池边发现了这块石头。”


    说着，他将手边放着石头的托盘呈上，给康熙等观看。


    “这石头上原生长着一片青苔，但如今却从中间断开，从下面的湿润看来，这片青苔今日早上应该都还是完好的。奴才等仔细看过，青苔断开的地方差不多恰好是一个三岁孩子的脚掌大小，最后我等还问了将大阿哥救上来的小宽子，他确认确实是在那里看见大阿哥的。


    所以奴才等大胆推测，大阿哥应当就是踩了这块青苔方不慎落水。”


    整间殿内一片安静，没想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竟就害了一条性命。


    “……落水的原因寻到了，但大阿哥为何突然会去荷花池？又是如何避开这多的宫人跑出延禧宫的？”康熙闻言同样沉默了一会儿，认可了他们给出的落水原因后继续发问道。


    小梁子面色不变，他眼角余光看见了顾问行的身影。他回复道：“回万岁爷的话，此事顾总管比奴才更清楚，可否请他来回答？”


    康熙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坐到总管高位的必备素养，顾问行哪怕还在快步走来的路上，也听见了小梁子的话。


    赶上了……皇上显然急于知道这事内情，他岂敢让他多等，小梁子查出来他负责的那一半原因后，他便让他先来回禀一二，他自己则加紧审问大阿哥身边伺候的人。


    顾问行心里还来不及松上一松，就跪伏在地给一圈贵人行了礼，随后回复起康熙刚才问的问题：


    “回万岁爷的话，据大阿哥的几位乳母交代，大阿哥近来读书，似是读到了有关荷花的篇章，时不时就给她们念什接天莲什碧，映日红什的，也曾求过小福晋带他去看一看荷花池，可小福晋一直以让他用功读书，推拒了大阿哥的请求。


    而今日，轮值的两位乳母，其中一个刘乳母吃坏了肚子，急着去更衣，却怕在告知小福晋后受罚，便求了另一位张乳母帮她遮掩一二。奴才查了才知，这两个乳母乃是同乡，素来在宫中相互照顾，面对刘乳母的央求她拉不下脸拒了，想着就这一会儿也不会出什大事，便咬牙应承了下来。


    谁知她俩的交谈被大阿哥听到，便以这个理由让张乳母去膳房给他要一碗糖蒸酥酪。小福晋怕阿哥坏了牙，一向扣着他用。张乳母没怀疑，便去了。”


    说到这里在座的所有人也都捋清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大阿哥一心想看荷花，却被生母阻拦。不想他抓住机会支开身边一众宫人自己跑了过去，却不小心踩到一块滑石，掉进了荷花池，最后发生悲剧。


    玛琭听完后不禁暗自咋舌，这就是皇家子弟的心眼子吗……不过才三岁的年纪，就懂抓人的小辫子胁迫对方来为自己做事，还不忘给个合理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这真的是一个孩子能想出来的计策吗？


    不管大家心里之前怎想，在听了小梁子和顾问行的证据后，一个个心中都偏向了这就是场意外。


    毕竟他俩都是康熙的人，没必要为谁遮掩。


    除了马佳氏。


    马佳氏根本不愿接受顾、梁二人给出的证据证词


    “不！不可能！这怎可能是场意外？！”她突然发疯般地大吼道，“说！你们两个是不是被谁收买了，替她说假话遮掩呢！是皇后？是那拉氏还是乌雅氏？说啊，你们说啊！！”


    什得罪不起得罪的起，在如今的马佳氏眼里已经统统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要给她儿子报仇雪恨！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点出了她心中最怀疑的那几个名字。


    她这话一出，别说康熙，就连太皇太后也皱起了眉头斥道：“够了，马佳氏！哀家念你突遭丧子之痛有些神智不清，便宽恕你此次的以下犯上和对其他妃嫔的污蔑之言，再有下次，哀家会连你身后的马佳氏一并降罚，问问你阿玛额娘究竟是怎样教导女儿的！”


    不知是太皇太后的哪句话点醒了她的神智，马佳氏咬唇低下了头：“臣妾一时失言。”


    可她垂下的眼眸中仍有怨恨在不断翻滚。


    “好了。”见她服软，太皇太后也没有对她穷追不舍的意思，对这件事盖棺定论，“大阿哥自己不慎落水，哀家亦深感痛心，虽说早夭之子不宜风光大葬，可终究是万岁第一个儿子，哀家便动一次私心，让人将承瑞葬去你的妃陵吧可好？”【1】


    康熙点了点头，答应了太皇太后的请求。


    太皇太后满意点头，最后安抚了马佳氏一下：“你与承瑞母子缘浅，便在地下再续吧。”


    马佳氏双眸含泪，连连点头感谢太皇太后的厚恩。她本以为承瑞只能以一个朱式小棺，埋去不知在哪的园子，谁知竟得了这个恩典，她这时对太皇太后的感激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见将她安抚下来，太皇太后深邃的眼眸同样扫了一遍方才马佳氏点名的三人，却并未说什。众人此时都低着头，同样并未发现她的扫视。


    能注意到的只有康熙一人。


    “好了，哀家累了，回慈宁宫去了，皇帝你也跟哀家来，哀家有要事与你相商。”


    作者有话说：


    【1】历史上康熙皇十八子，叫允祄，就被葬进妃园陵了


    第53章


    慈宁宫


    太皇太后遣退所有人, 和康熙二人一人坐了坐榻一侧。


    她面沉如水手中不断捻动着一串用上好楠木车成珠子串起来的手串，率先开口道：“玄烨，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朕一向不觉得这宫里会有意外二字。”康熙面无表情, 左手不断转动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显然现在的心情也不平静。


    “不错，哀家也这样想。”太皇太后竟是赞同了康熙的意见, “只是延禧宫中不能再让马佳氏癫狂下去了, 她刚失了孩子神智疯狂，竟一连扯上了宫中所有皇嗣的生母, 其中一个更是大清皇后！再让她说下去, 怕是前朝后宫都要不安宁了。”


    康熙没有说话，他同样赞成太皇太后在这件事上的处理。


    在延禧宫，他们为了稳定局面制止了马佳氏, 却不代表他们真的会就这样任由承瑞惨死, 尤其是这人一次成功, 以后还会不会对其他皇嗣出手呢？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康熙，都不可能任由这个不安定因素存在于紫禁城中。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只是玄烨，”太皇太后看向坐在一旁的康熙，眼神里有些探究, “马佳氏虽说神智不清, 但她的怀疑却未必没有理由，谁是得利最多的, 谁就最有可能是幕后凶手！”


    宫中有子嗣的只有三人, 皇后赫舍里氏，那拉氏……以及虽然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却盛宠在身的乌雅氏！


    康熙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索性如今殿内就他们祖孙二人, 便也直截了当地与她开口道：“皇玛嬷朕知道您想说什么，若是乌雅氏做的，朕必不会轻饶她。只是您大可不必在她身上使力了。孙儿与您透个底，她身边伺候的几个，都是朕的心腹。”


    太皇太后捻手串的动作都因康熙这句话停了下来，康熙的心腹当然不可能听从玛琭的命令去谋害皇嗣。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才又响起她的声音：“既如此，乌雅氏便可排出嫌疑范围了。那么皇后和那拉氏，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


    “从承瑞出事到顾问行带人去查，中间最多半个时辰的时间，至今也没能查出什么端倪，足以见得此次出手之人心思细腻，就算咱们再放人去承瑞出事的地方搜寻，想要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怕也是难如登天。”


    康熙沉吟道，“如今孙儿心里是这么想的……”


    ……


    祖孙二人商议许久，康熙才从慈宁宫离去。


    ***


    见康熙离去，一直在宫外替他们二人守着的苏麻喇便进了慈宁宫。


    甫一进去，她便见到太皇太后仍坐在坐榻上，视线定定地盯着手串上的某颗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格格？”苏麻喇靠近她的身边，轻声唤了她一下。


    “苏茉儿你知道吗，方才玄烨与我说了一事。”太皇太后听见她的唤声，眼神并未从珠子上离开，独独开口道。


    苏麻喇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说。


    “玄烨告诉我，那乌雅氏身边几个近身伺候的，竟全是他的心腹！她竟不给自己留有余地！”太皇太后终于将视线从珠子上挪开，眼神对上她的，语气中竟含了两分惊叹。


    苏麻喇能明白太皇太后出现这等罕见情绪的原因，因为她听了这话，同样也震惊于她的选择。


    她作为太皇太后的贴身婢女，伴她从草原嫁来盛京【1】，一路在太宗皇帝的后宫中厮杀挣扎出来，又亲眼见证世祖后宫的风浪，少有人能比她更清楚其中的污糟事。以及风雨飘摇之感。


    当初格格嫁给太宗时，太宗的皇后乃是格格的亲姑姑哲哲，即便如此，她们担惊受怕的夜晚也不在少数。


    所以有些时候，她们必须要利用自己在宫中培植的势力去做些不能见光的事。


    但乌雅氏这种做法，显然是直接放弃了这个赛道，选择了将所有宝都压到了万岁爷那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对她们这种人来说，她这做法，何异于孤注一掷？


    “奴婢如今倒真的有些相信乌雅大福晋是真的爱咱们万岁爷了。”苏麻喇道。


    “你是想说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吧。”太皇太后与她相伴这么多年，如何会看不出她的想法，她唇边含笑，在苏麻喇有些讶异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我倒与你的看法有些不同，我开始觉得她这人有些有趣了。”


    “还请格格指教。”


    “你我的疑心极重，而皇帝的疑心只会更甚，哪怕是哀家做些什么，玄烨都会在心里过上无数遍更遑论他人。”太皇太后道，“而乌雅氏，在他眼里，却是透明的。若是你，你会怎样？”


    苏麻喇眼神动了动，最后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见她的眼神，摆了摆手道：“先不急，哀家会寻个机会召见她一次。”


    ******


    赫舍里氏回到坤宁宫后，想起在延禧宫发生的事情，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杯盏，凑到唇边，掩住了唇角勾起的笑意。


    此次针对承瑞的计策乃是她阿玛噶布喇亲自布局施行，又岂会有所错漏！


    她阿玛因病避世太久了，久到世人只记得叔父索额图，却忘了他才是她玛法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亲自教养长大，并且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赫舍里氏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若非她阿玛身子不好，她赫舍里氏又岂会止如今这点实力。叔父的能力比起阿玛，终归是差了一些。


    赫舍里氏放下杯盏，走进内殿察看了一下承祜的情况。


    承祜还在睡觉，赫舍里氏在他摇床边坐下，手轻轻拍了他的小胸脯两下，让他睡的更安稳些。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的承祜能坐上那张龙椅，一切就都不会是问题。


    而他们该做的，就是为承祜扫平一切障碍！


    对付一个孩子不难，难的是要如何一击必中不留首尾！否则也无需劳动她阿玛亲自出手。


    没人比她更清楚万岁爷和太皇太后有多重视子嗣了。


    而最危险的今日都已经平安渡过，日后问题便也不大了。


    要她说，那个承庆也该一并除了去才是真正安心，可惜被阿玛严厉驳回，说意外发生的太多就不是意外了。她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但是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


    赫舍里氏弯了弯唇角，如今她的承祜既嫡又长，论谁也无法与他相争了！


    咳咳


    忽地，她听见睡梦中的承祜咳嗽了两声


    “兰春，兰春！快去请太医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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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玛琭不知道自己在太皇太后那儿的评价因为康熙的一句话骤然上升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她如今正急着回永和宫和满满贴贴。


    她今天的运气不错，回宫的时候满满恰好处在刚喝完奶后短暂的清醒时间。


    玛琭坐上早就让人铺上多层软垫的坐榻，才让乳母将满满递到自己手上来。


    满满是一个胃口相当不错的乖宝宝, 经过一个月的喂养，她如今已经是一个九斤六两的小姑娘了。要知道她生下来才不过六斤一两，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沉了三斤五两的分量, 就足以见得了。【1】


    坐月子能见的人不多, 于是玛琭闲暇之下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挼一挼自家的糯米团子。团子养的越来越白白胖胖，身上还自带一股奶香味, 玛琭简直吸的停不下来。


    虽然不靠谱的额娘有时候会吸的过了头, 导致满满不舒服地大哭起来（偶尔！真的是偶尔！！玛琭震声），但小团子却不对她记仇，下一次的时候还是会乖乖让额娘吸。


    玛琭对她简直爱的不行, 平日里超出半个时辰没见她就想的不行。今日去延禧宫一趟花了快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不说她心里想满满想成了什么样子, 就是在延禧宫里看到的那些事，也让她无比想要抱着自家团子排解一番情绪。


    当带着暖暖体温的小小一团被乳母小心放到自己怀里的时候，玛琭竟感觉着鼻尖一阵酸涩。


    她用脸去蹭了蹭她的，柔软雪嫩, 满满被逗的露出无齿笑容, 这是她和玛琭最爱玩的小游戏。


    看着她清澈无忧的笑容，玛琭的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娘, 娘娘, 您这是怎了？”随着乳母带着忐忑的声音响起，玛琭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眼泪。


    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冰凉，对乳母摇了摇头浅笑道：“我没事，只是眼睛被光刺了一下。你先下去吧, 我和满满一起玩一会儿。”


    乳母不敢违抗她的意思，当下便告了退。


    等她走后，玛琭的笑容就像冬日残雪，慢慢就被阳光晒化了。她抱着满满的小身躯，神思却不知恍惚去了何处。


    *


    “怎了这是？”直到脸上拂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玛琭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了过来。


    她眼神聚焦，看见玄烨正坐在自己身侧，满脸关心的看着她。


    刚刚正是他用手轻轻擦去了她的眼泪。


    玛琭突然就不想压抑自己的情绪了，她将早就睡的无知无觉的满满小心地放在一边后，自己往玄烨的肩头一扑。


    康熙摆手示意跟进来的下人将满满抱走后，这才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她就趴在他肩膀上，啜泣声就算再小，又怎么逃的了他的耳朵。


    “我，我害怕……”


    她不必多说，玄烨也知道她在害怕些什么。若他此刻情绪正常，必然早已开始安抚她了。只是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父亲。


    只是在所有人面前，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只是康熙皇帝而非玄烨。他需要沉着冷静的处理好每一件事。


    只是此时此刻在眼前人面前，压抑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喷薄而出。


    他亦将头放进了玛琭的颈窝之中。


    两人就像一对在巢穴里互相舔舐伤口的兽类，许久后才从感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对不起啊。”玛琭突然开口，她此刻还没有从玄烨的颈窝处离开，声音显得有些发闷。


    不等玄烨疑问，她继续开口解释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才是那个更应该得到安慰的人，让你难过了。”


    玄烨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都是靠谱沉稳，一直抱有的历史印象更是根深蒂固。让她忘了，他也是个普通人，会痛，会难过，也需要安慰。


    “没事。”玄烨揉了揉她的脑袋，承瑞没的蹊跷，他们却查不出原因来，她会担忧满满的安全，是作为一个额娘的正常反应。


    人天生会对拥有相同血脉的人有好感，他也爱他所有的孩子。但感情同样是处出来的。


    不比其他相处少的孩子，满满是他真正从肚子里一点一点看着慢慢长大的。


    还在娘胎的时候，自她有了反应，他就日日与她交流，为她读书做胎教。和她额娘一起为她绣衣服，今日她包裹着的那件绣着小猫纹样的襁褓，就是他们的成果……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他花费心神最多的一个孩子。


    玄烨承认自己偏心，承瑞没了他很难过，但如果今天没的是满满……他怕是根本做不到沉着冷静。所以对玛琭的恐惧，他完全能够理解。


    “你信朕，朕保证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孩子出现意外！”玄烨捧住玛琭的脸颊，让她和自己对视道。


    ******


    承瑞一事过后，负责伺候承瑞的所有乳母宫女太监被全部杖毙。


    就连紫禁城上上下下，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康熙和太皇太后联手清理了一遍。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没能寻到任何人为的证据。这仿佛真的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


    就算是一直不死心的马佳氏，面对这样的现实，最终也不得不低头接受。


    自此，这场令紫禁城动荡了数月的风波才终于宣布告一段落。


    但也从此次开始，康熙给所有皇嗣都赐下心腹贴身伺候。所有皇嗣，包括赫舍里氏皇后所出的承祜，和玛琭所出的格格。


    不论是乐见其成的，还是心怀不满的，面对圣旨，她们都只能顺从接过。


    也许是有了忌惮，也许是早已达到目的。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紫禁城终于进入了长达一年的平静。


    但一年后，那拉氏所出的年仅一岁的承庆阿哥薨。


    但承庆阿哥周围始终有康熙的人护持，并无人能越过他们组成的高墙伤害到他。承庆阿哥的死真的只是因为他身子孱弱。


    可又一年后，在康熙十一年二月，赫舍里皇后所出的承祜阿哥，在太医的最后一次诊脉中，同样宣告了死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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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刚刚迈进康熙十一年, 时值正月，按常理说正是年味还未散去，大家都还开开心心的日子。


    但这个年, 整个紫禁城都没过好。


    起因是年前某日暴雪，气温骤降。那日就是玛琭这种身子康健的，也觉得有些气血不畅。她便索性一直窝在了被窝里, 隔一个时辰让人给她换个汤婆子, 这才舒坦了起来。


    可就在这日夜里，玛琭迷蒙间听见了远处突然一下闹了起来。竟还有人敢在紫禁城的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玛琭好奇之下召人进来问了一声, 这才知道原是坤宁宫又去召御医了。


    二阿哥因为娘胎里没养的好，自小就是在药罐子里养大的，多年下来所有人都习惯了坤宁宫隔三差五就要召去御医的举动。


    她虽然奇怪坤宁宫这次闹出的动静怎么恁大, 但终究与自己无关, 伴着原先的睡意, 玛琭继续睡了回去。


    可第二天，从坤宁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才让所有人知道，二阿哥承祜，这次似是真的要不好了。


    *


    自这日之后, 坤宁宫就日日萦绕在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氛中, 皇后更是如一只愤怒母兽，但凡这时有敢触她霉头的, 都会立刻受到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自两个倒霉的低位妃嫔撞过她的枪./口, 而太皇太后和康熙又都是默许的态度后，所有后宫妃嫔都不约而同地拘好了自己宫里的宫人。


    承祜的身子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病痛磨的虚弱不堪。就算是有最好的药材，他也难以吸收其中一二药力。所以就算各种珍惜药材如流水般送进坤宁宫，连太皇太后、太后和康熙都动用了自己的私库, 他的病最终也只拖延了两个月的时间。


    康熙十一年二月的某个早晨，在赫舍里皇后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喊中，承祜闭上了眼睛。


    原本初显繁荣迹象的皇脉，至此凋零到只剩满满一个。


    ***


    康熙接到消息时正在上朝，听清小梁子的耳语声后他的手都是一抖，可惜当下时辰不对，他也只能强抑心中翻滚的情绪，面上表情不变，抬手让小梁子先下去。


    康熙没什么变化的神情让大臣们都没把方才小梁子前来密语的事放在心上，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继续呈上一道道折子交由康熙裁决。


    康熙也如往常一般反应。可是谁也没看见他藏在绣袍下的手早已用力捏成了拳头，骨节处都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在小梁子时不时隐晦投出的担忧目光中，这场朝会终于走向了尾声。


    退朝后，所有大臣都三俩结伴陆续离开，索额图也不例外。


    但他没走多久，一个小太监就从里面追了出来寻他：“索大人，索大人。”


    此刻大臣们都还未曾走远，倒招徕一片好奇目光。


    索额图和身边一起行走的两个大臣皆停下了脚步。


    “索大人皇恩浩荡，真是我等远不能及也。”左侧那人颇有两分艳羡地说道。从殿内追出的小太监，任谁都知道是皇上遣出来寻的。


    “哪里哪里。”索额图自得地捋了捋近年来刚蓄起的短须，嘴上谦逊道。


    “既如此，我等就先行离去了。”其余两个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不适合听下去了，向他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索额图也未曾挽留，拱手还礼。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小太监才压低声音对索额图急道：“索大人，万岁爷说让您快快出宫去请舒穆禄福晋进宫，陪一陪皇后娘娘吧。”


    舒穆禄氏是噶布喇的福晋，同时也是赫舍里皇后的亲额娘。


    索额图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手上用力竟拽断了数根往日宝贝非常的短须。他顾不得心痛，赶忙追问：“皇后娘娘出了何事？”


    索额图至今仍抱着侥幸，只盼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才好。


    可惜小太监的声音很快就打碎了他的侥幸：“二阿哥今晨薨了，皇后娘娘悲伤过度，也晕了过去。”


    ******


    康熙只去坤宁宫见了承祜最后一面，他也没心情再在这里停留下去，好在舒穆禄氏来的很快，勉强寒暄两句后，他便将时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舒穆禄氏也着急自己刚刚失子的女儿，道了声“多谢万岁”后，便急急走到了赫舍里氏身旁。


    没一会儿，就听里面传来一阵痛哭。


    *


    康熙转身离去，此刻他没心情去处理政事，更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大脑放空地在宫中无意识走着。


    身后跟着的宫人也没一个敢开口劝的，皆鹌鹑般跟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间，康熙一路走到了永和宫。


    他神智归来看见上方的匾额后愣了愣，还是选择提步走了进去。


    *


    “额额，咱们为什么要把小粉粉给换掉啊，满满喜欢它。”才刚走到殿前，满满含着委屈的软糯声音就响了起来，她不想换掉自己心爱的小衣服。


    满满也不是大吵大闹的性子，却委屈的眼眶都红了一圈。


    很快玛琭温柔的声音响起，照顾满满这么久，她早已学会该如何和她沟通：“因为皇额娘生的承祜哥哥今天没了，咱们要是穿小粉粉这样颜色鲜艳的衣服，你阿玛看见会难过的。”


    她手上为满满换衣服的动作不停，很快就将她身上的粉色小旗装脱了下来，开始给她穿起素色的衣服。


    “……好吧。”满满妥协的声音响起，她乖乖站在原地任由玛琭抬手抬脚。但以她如今的小脑袋还不能理解死亡的意义，之所以会愿意让玛琭换掉自己的衣服也只是因为听见阿玛会难过罢了。


    小孩子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总是充满着无限好奇，她很快就提出了新问题：“额额，什么叫做没了呀，为什么阿玛看了会难过啊？”


    该怎么给一个三岁孩子解释死亡的意义，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啊，嗯，这……”玛琭秀眉皱起，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为她解释。手上动作却很快，为满满扣好了衣服上的最后一个扣子后，玛琭终于空闲下来认真对上她干净透亮，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却罕见地感觉到了头疼。


    就算满满如今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但她也并不愿意随口胡诌地糊弄她。可到底如何给一个孩子解释死亡的意义还能不吓到她呢？


    好在她的救星此刻就在门外。


    “没了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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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没了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往日清朗的男声此刻犹带些喑哑, 满满却不管这些，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和玛琭像极了的杏眼立刻亮了起来, 转过身去看都没看就胡乱一扑。


    反正她扑的那个无论怎样都会接住她。


    “阿玛！”声音里是满满的开心和惊喜。


    等玛琭转头看过去，满满已被那人抱进了怀里，正开心地和他贴贴。


    玛琭不禁有些吃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玄烨给满满做的胎教的缘故, 满满对他简直黏的不行，一见到他额娘什么的立刻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阿玛以后是再也见不到承祜哥哥了吗？”却又听见满满稚嫩的声音响起, 云素听到这个问题心里都是一紧。


    却见康熙并未因此变色, 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只见满满想了想，突然一把抱住了玄烨的脑袋，脸贴上他的, 熟练地轻拍了两下。


    玛琭招了招手, 所有宫人便都动作迅捷地鱼贯而出, 主子们一起的时候总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着，多年下来他们早就习惯了。


    没了这些人在边上，玛琭自在了许多，坐在一边看着这对父女交流。


    玄烨并不着急, 任由她抱着自己的头, 抱着她坐到了坐榻上后才开口问道：“满满这是在安慰阿玛吗？”


    “嗯。”满满一边抱着他的脑袋一边点头，“额额和满满说, 承祜哥哥和满满一样都是阿玛的孩子, 满满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阿玛的话一定会很想很想阿玛的，所以和阿玛抱抱。”


    被满满小软糕一样暖呼呼的小身子抱着，嘴里还说着安慰的话……玄烨在得知承祜去世后一直干涩的眼眶终于有了酸涩的反应，他微微抱紧了一些怀里的宝贝, 将脸埋进了她的小肚子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玛琭看见他这样子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早在承祜有些不好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刚才第一眼看见他，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当时心下就是一咯噔。


    失去这么多的孩子，他也是被伤到了吧……


    玛琭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自小就感受到过阿玛偏心带来的伤害，玄烨对他所有的孩子都很上心。


    不仅遣了心腹去护住他们的人身安全，这些心腹可都是浸淫后宫多年的老手，一般的算计都难逃脱他们的法眼。对那些额娘身份低的子嗣，他更是会让人时时注意他们的衣食住行，自己空闲时也会去转一转，生怕哪个被苛待了。


    如此这般，便不一一列举。


    由此可见，不管失去哪个孩子，对他来说都无异于一场伤筋动骨。


    之前承祜传出不好的时候，玛琭就发现他的情绪开始慢慢滞缓，显然是因为受伤太多次，开始自我保护起来了。


    可这种时候，她真的是劝慰都说不出口。


    不论是节哀还是要保重身体，她都觉得太何不食肉糜了。


    如果换做是她，别说是连失这么多孩子，就是仅仅想象一下事情满满，玛琭都觉得自己要疯。


    她没有一刻比这种时候更感谢穿越大神送她的金手指，让她可以尽力改善满满的体质而不是只能跪在漫天神佛面前祈求保佑。


    不管怎么样，如今能发泄出来就是好事。


    满满则像个小大人一样，轻柔地安慰此时非常难过的阿玛。


    玄烨抱着自家女儿哭还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轻轻挼了挼满满扎了头漂亮小辫子的脑袋，玄烨尽力勾唇笑了笑：“谢谢满满的安慰，阿玛现在感觉好多了。”


    满满听到这话简直高兴的不得了，她这个年龄段，正是想要来自大人的肯定的时候。


    她眼睛亮晶晶的，从声音都可以听出她的雀跃：“真哒！那满满还有什么可以帮到阿玛吗？”


    “让阿玛想想……只要满满能天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快快乐乐的跑来跑去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就能帮到阿玛吗？”满满有些疑惑道，这好像就是她现在每天干的事情呀。


    “嗯。”玄烨郑重点头，“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承瑞暂且不论，大格格、承庆、承祜都是有弱症在身才会早夭，但满满从小到大都是健健康康的，她一定能健康长大！


    若是连满满都离他而去的话，他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玄烨抱着满满的手无意识紧了紧，像是想将她一直留住一般。


    ******


    坤宁宫


    刘嬷嬷见到舒穆禄氏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立刻涌出浓浓的喜悦，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地迎了上去：“福晋，您怎么来了？”


    “是万岁爷让人来府上让我进宫的，娘娘怎么样了？”舒穆禄氏无意多做寒暄，立刻问起自己此时最关心的话题。


    “不怎么好。”刘嬷嬷摇了摇头，“自从阿哥去了后，娘娘就一直守在床边，不说话，更不让人碰阿哥的身子。方才万岁爷来了娘娘也没反应，还把奴才等都赶了出来。”


    听到皇后竟然对康熙都没反应后，舒穆禄氏皱了皱眉：“皇上可说什么？”


    “没有，万岁爷什么话也没说。”


    粗略了解一下情况后，舒穆禄氏就急走进了寝殿。


    一进去，舒穆禄氏就看见赫舍里氏抱着承祜的手，神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上前就抱住了赫舍里氏，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


    赫舍里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唤回了神智，她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仅头动了动，有些怔愣地看向突然抱住她的这人。


    有些熟悉，似乎……是额娘？


    她反应一会认出人后，没有任何空闲去想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就像是突然找到依靠的孩子，抱住舒穆禄氏，嚎啕大哭起来。


    “额娘，额娘！我的承祜，我的承祜……”


    “哭吧哭吧。”舒穆禄氏就和以前一样，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任由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通。


    痛快地发泄完心里积攒已久的情绪后，赫舍里氏离开的神智终于回归了一些，她从舒穆禄氏的怀里抬起头来问道：“额娘，您今日怎么能突然进宫来了？”


    “是万岁爷让我进宫来看你的。”舒穆禄氏眼神闪了闪，想起自家夫君在自己进宫前的嘱托，“芳仪【1】，你阿玛有话让我带给你……”


    作者有话说：


    【1】据查是出自赫舍里氏旁支的族谱记载，不知真假ps：因为停电打乱计划，对一个拖延症来说相当不友好……目前正在挣扎看看能不能规律回来。


    第57章


    “阿玛……对！阿玛！”赫舍里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死死抓住舒穆禄氏的肩膀，眼睛都因为用力导致有些突出，“额娘, 是不是阿玛也觉得承祜没的蹊跷？他是不是查出来什么端倪了，你说啊额娘，你说啊！”


    赫舍里氏根本不能接受昨日还能开口叫她额娘的承祜今日就变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渴望地看向舒穆禄氏的嘴, 希望从中得到一个想要的回答。能让她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找到一个以恨做成的锚点。


    舒穆禄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骇住了，她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状若疯狂的人。


    这还是她以往那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儿吗？


    赫舍里氏久久得不到她的回应, 不满地松开紧抓住她肩膀的手, 正打算说些什么，舒穆禄氏便已定下心神，反过来握住她的双手。


    赫舍里氏之前从不知道, 她额娘的力量竟能变得这么强大, 她就算挣扎着也根本挣脱不了她束缚着自己的手。


    “听着！”舒穆禄氏一声低喝, “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像我大清国母，哪里还像我赫舍里氏一族出身的姑娘！”


    赫舍里氏被吼的一怔，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见她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癫狂, 舒穆禄氏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女儿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们赫舍里氏还要指望她, 训斥什么的终究是心有顾忌, 能不用当然最好。


    “芳仪，”舒穆禄氏柔声道，“在承祜病重的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你阿玛和叔父就下手去查了, 他身上背着我们赫舍里氏一族的希望，我们不会比你不着紧。只是啊，”


    她摇了摇头，“查了这么久，没一点端倪。你是知道你阿玛和叔父的手段的，更何况你阿玛与我透露，万岁爷也查了。他们三人都没能查出什么来，承祜是真的自己身子不好。”


    赫舍里氏安静地听她额娘一字一语说着，突然间落下泪来，承祜是她一手带大，他的身子有什么差错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心里其实也隐隐知晓他的死并无内情，只她是真的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一心想找个人来恨一恨，哪怕是个虚无缥缈的也行。不然她是真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见她泪如雨下，舒穆禄氏也心疼，叹息一声将她抱紧，像她幼时难过时那样轻拍她的后背安慰，任她靠着自己发泄一番。这儿女啊，都是债呐……


    好容易等她发泄一番后，舒穆禄氏捧着她的脸，正色道：“芳仪我知道你伤心，可你需要尽快调整好自己，再生一个嫡子才好。”


    看着赫舍里氏不可置信的神色，舒穆禄氏心一狠，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你平日深居后宫，阿玛额娘看你不易，便也只能趁此机会叮嘱你。咱们女人到底得有个儿子做依靠，尤其你作为皇后，咱们整个赫舍里氏都得依靠你生的阿哥。


    更何况你不是不知咱们家的情况，如今是你叔父当家，常泰常海未来在哪都还不知，最后还不是得靠你这个长姐……


    可不要再像现在这样颓废下去，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别说万岁爷了，就是我看了都眼疼，待会让兰春几个给你拾掇拾掇……”


    ……


    听着舒穆禄氏三句不离的赫舍里氏的未来和阿玛和弟弟的抱负，赫舍里·芳仪悲伤时突然见到额娘的依赖惊喜慢慢褪去，悲哀的情绪却慢慢涌了上来。


    “额娘。”赫舍里氏突然开口打断舒穆禄氏的念叨，“你今日听见承祜薨逝的消息，最先担忧的是我会不会难过，还是两个弟弟和赫舍里氏的未来？”


    舒穆禄氏聪明不足，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诘问难以立刻调整出正确的反应，她心知不好。知道自己此时定然戳到了女儿痛处，她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和久久未见的女儿说，但这回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一个字来。


    这个表现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罢了。”赫舍里氏突然觉得意兴阑珊，没了让她说出答案的心情，“额娘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芳仪……”


    “刘嬷嬷！”赫舍里氏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提声唤道，“送额娘出宫。”


    说完之后再度回到拔步床边，轻轻抱住了承祜已经没有了温度的小手。


    “福晋……”刘嬷嬷面色有些为难，却不敢真像对付别人一样驱走舒穆禄氏。


    所幸舒穆禄氏也没为难她，只道：“芳仪，我的话不好听你不爱听是一回事，可你也要知道不论如何阿玛额娘与你都是同一边的。罢了，额娘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好身体。”


    说完后，见赫舍里氏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她轻叹了口气后便转身离开。


    赫舍里氏手颤了颤，强撑着没有开口挽留。


    ***


    舒穆禄氏一回到府上便直奔噶布喇的书房。


    噶布喇此时正在修理书房内的一盆兰花，见她早早归来也没露出讶色，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老爷。”舒穆禄氏快走两步到他跟前，“您托妾身带给芳仪的话我都说给她听了，但她很是抗拒，还早早便让妾身归家……”


    连一顿膳都没留她用，舒穆禄氏不由不担心起来。


    “不必担心。”噶布喇的养气功夫显然比舒穆禄氏高的多，手上金剪利索地剪掉兰草的一根黄叶后，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遍与她道，“只要将我的话传到即可，芳仪素来聪慧，如今不过是一时困于母子亲情，日后等她神智清醒，自会明白你我一片苦心。”


    芳仪当初能被她玛法看中推成皇后，一来是阿玛想让赫舍里氏出一位皇后，她的身份最为合适；二来自有其出色在。否则将个草包推上凤位，怕是光没沾到，祸先临头。


    舒穆禄氏一贯相信他的判断，闻言也轻松了口气。随即迟疑了一会儿后道：“承祜……”


    听到这个名字，噶布喇眼里也终于闪过一抹心痛的惋惜，他已是嫡长，又与身后兄弟拉开至少三岁的年纪，只要他能安然长大，皇位简直十拿九稳！


    可惜如今一切美梦皆成泡影。


    “索额图会竭力为他争取身后哀荣。”噶布喇轻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舒穆禄氏眼中闪过一丝安慰。


    噶布喇放下手中金剪，走到一旁的水盆旁开始慢慢净手，就算是与他身处同一间房的舒穆禄氏也没看见他正慢慢变得坚定的眼神。


    他从来不是会沉溺于过去的人，他还没到要死的时候，赫舍里氏也依旧手握大权！只要芳仪再生一个嫡皇子，一切不过是从新再来一遍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赫舍里氏将舒穆禄氏赶了回去, 可舒穆禄氏说的那些话却一直都在她脑子里不停回放。


    深居后宫需要儿子傍身、赫舍里一族的责任、阿玛弟弟的抱负……一切的一切都压的赫舍里·芳仪喘不过气来。


    但解决这一切问题的最佳方式同样无比明皙地摆在她的面前：生下一个嫡子。


    赫舍里氏闭眼苦笑一声，她何尝不知额娘所说种种背后皆是出自阿玛授意，其中有多少出自她本心她心中也有数, 可她既会说出来，那便证明阿玛许她说。


    但许她说和真正从他嘴里说出来终究还是两个概念。


    阿玛他算计人心实在是太厉害了，赫舍里氏想。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了。知道她心中挂念赫舍里氏, 与赫舍里氏又是利益与共, 不可能会几句话就翻脸。而且她看重利益和家族，只要被人从母子亲情织成的网里拖出来后, 她就会去斗、去争取。


    所以专门给了几句话让近来听闻种种消息导致心中急躁的额娘进宫带给她, 又不嘱咐她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种种对她而言杀伤力最大话就这么进了她的耳朵。


    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遮掩，他就是要借她额娘的口，以最快的速度让她清醒！


    但他们二人之间隔了个性情急躁的额娘, 终究还保留有最后的体面。


    最可笑的还是, 她就算将一切都看的透彻, 却还是会按她阿玛预想的那样走下去。


    尽管坤宁宫内殿温度一向宜人，赫舍里氏还是忍不住突然打了个寒颤。


    ******


    玄烨近来一有空闲就会来永和宫。以往他还会顾忌一些，偶尔也去别的地方走走。但这次，他连面子工程竟都懒得做了。


    奇怪的是, 一向最看不得这种事的太皇太后, 和前朝那些总是爱多管闲事的言官们，这次也保持了沉默。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 玛琭便也开始装聋作哑, 反正她只是一个见识短浅，仰赖万岁垂怜的后宫短视妇人(￣￣)。


    玄烨来了永和宫也不做别的什么，日日便是抱了满满，要么他陪她玩她喜欢的各种游戏, 要么她当他的书桌小摆件。


    玛琭从不插手这父女两个的相处，她坐在一旁的坐榻上看话本都来不及呢。


    她素来爱这一口，可往日市面上有的都是大小姐爱上穷书生这类充满作者自己意淫的类型。淘了半天也没找到几本合胃口的。


    她心一烦，干脆求了一下玄烨，拿了私房银子让人去外头办了个书局。指定主题让人写了自己来投稿。一旦被看中，奖励很是不菲。因此吸引了不少缺钱的作者。


    这些“命题作文”玛琭当然不会自己看了就了事，她让人多印几本放在书局一同售卖。起初只是试图回血的一步闲棋，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自己是个大众口味，这些命题作文十分畅销，如今已成了她书局收入的大头。


    这也让玛琭在玄烨面前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


    更不用说她如今幸福的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任她想看什么题材，那都是大大滴有啊（摇头/）。


    ******


    以往三四个孩子杵在宫里，满满又是个格格，并不招眼。可如今一枝独秀，终究是招眼。尤其康熙如今对她、对永和宫几乎不加掩饰的宠爱。


    虽然没人敢在这种关头上前捋康熙虎须，对满满做些什么。但一些酸言酸语却不可控制地在整个紫禁城传扬了起来。


    生的是儿子又怎么样，就算是嫡子、长子，活不下来还比不上一个健康的庶女……


    这等诛心的话就是玛琭居于永和宫都听见了，由此可见外面都传扬成了什么样子！


    在刘德成小心翼翼地将探听到的这句话复述给玛琭听的时候，就算是以她的性子，都气的将自己手里拿着的茶盏掷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刘德成和云素等人心里一惊，真是头一回见他们主子气成这样。一个个当下也不敢拖延，都跪到了地上。


    玛琭一个错眼，宫里的人突然全都矮了半截。她的怒气一顿，道：“和你们没关系，快起来吧。”


    云素等人也了解她的脾气，知道这句话出自她的真心。一个个便也都站了起来。


    等他们都起了身，玛琭才冷笑了一声道：“也是我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脾气太好了！才让这一个个的心思都动到满满身上来！我倒要看看，过两日有哪些个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


    玛琭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大发雷霆的时候，玄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原本过来想要安抚一番玛琭的玄烨挑了挑眉，轻声对跟在一旁的小梁子道：“倒是朕小瞧了她，既如此，让咱们的人照常查下去，但先按住不处理，先让大福晋发泄一番吧。走了，回乾清宫。”


    小梁子弯腰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玄烨凤眸凌厉，他让玛琭先发泄一番，可没说他就会就此放过了，不论是谁，将手伸到满满身上来，也都是活腻歪了！


    ******


    就在这句酸言酸语将整个后宫弄的人心浮动的时候，又一次的请安日到了。


    照例先去了坤宁宫。和玛琭预想到一样，虽然看向她的眼神比往日多了不少，但在这里并无人开启话头针对她。她自入了后宫，就一直是宠妃，以往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也不少，如今也不过是一千和一千五的区别，她并不放在心上。


    既如此，直到皇后下令带她们一起去慈宁宫请安之前，她一直定心地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


    这般定力，就是赫舍里氏也暗自一叹。


    *


    但这种表面安宁，一到了慈宁宫就被人迫不及待地撕裂了。在太皇太后慰问了一番刚刚失子的皇后后，董氏便开口道：


    “唉，近年来皇嗣一个接一个的没，妾身一想到这便忍不住垂泪，所幸那拉姐姐身怀有孕，总算是给皇宫添了些喜气。”【1】


    玛琭心中一凛，知道来了。


    那拉氏接过话头，她轻叹了口气：“能怀上龙嗣，妾身当然心中喜悦无比，可也当真是心慌……”


    谁都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那拉氏的承庆同样没了。


    说到将孩子养大……阖宫的视线都投到了玛琭身上。


    作者有话说：


    【1】董氏之前生过一个女儿，但也没了


    第59章


    说起来康熙有过的这几个孩子身子都算不上康健, 承祜不用说，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养大的；承庆更是，不然的话也不会在一岁时就夭折了。


    其他几个就不一一列举, 但太医总是时不时就会听得他们召见。


    但永和宫不一样。额勒赫自出生以来，除了请平安脉，几乎少有召见太医的时候。


    虽然乌雅氏护她护的紧, 几乎少有让她出永和宫的宫门。但在宫宴、在她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 她们也看见过几眼。性情虽然乖巧，但这么小但孩子终归有顽皮爱闹的时候, 带着一股病弱孩子全然不具备的活力。


    额勒赫如今已经三岁了, 在此之前宫里养活时间最长的就是马佳氏的承瑞，差不多也是她这样大小。但永和宫至今安详一片，显然额勒赫如今身子康健。尤其康熙如今护她护的跟什么一样, 像承瑞那样的意外基本不可能会在她的身上重演。


    也就是说照这么下去, 说不定就真的能养住了？！


    一个立住的皇嗣……


    想到这个可能, 不论是有过孩子还是没有孩子的，看玛琭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些没有过孩子的，眼神里是羡慕是嫉妒；可那些曾经有过，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的, 眼神里便是嫉妒, 甚至是恨意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我的孩子没了, 你的孩子却能平安长大？！


    玛琭感受这些恶意满满的视线秀眉微皱, 不等她想些什么，就有人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率先发了难，只听靠近殿门的地方传来一声似是自语般的声音：“怎么就乌雅大福晋一人生的孩子身子这么好呢……”


    声音却恰好能让所有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发现这点后，始作俑者似是突然发觉不对, 立刻面色惶然地向玛琭请罪：“妾身一时失言，还望大福晋勿怪。”


    玛琭看着向她行礼，表现的无比慌张的董氏，心中有些感叹。


    不然怎么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呢，董氏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可都是面团儿一样的性子，向来与世无争。玛琭以往对她的印象甚至还很是不错，在她生女的时候，还亲自为她挑了寓意好的礼物送去。


    可瞧瞧如今这话术，‘怎么只有她乌雅·玛琭一人生的孩子身子好’……这是想将她往下手害人还是寻人做法的方向上引？！


    更别说最后这先声夺人的一跪，这是想得罪了她，再携全宫舆论压力迫使她给出不报复的承诺？


    玛琭几乎都想要为她的手段鼓掌了，如果她这一套不是想往她身上用的话。


    果然如董氏预想的那样，她这么一跪，立刻就有声音响起“劝说”玛琭。


    如果换个人在这里，也许董氏就得逞了。但玛琭却不吃这一套。


    她没去管跪在地上的董氏，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传出声音的方向：“不知是哪位妹妹，既有想法那就站出来说吧，躲在人群里窸窸窣窣有什么意思？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她这话一出，原本如蚊蚋一样细碎的小话立刻没了个干干净净。


    玛琭眼神平静，并不意外这一幕的出现。能在后宫生存下来的就没有蠢货，她们也许因为嫉妒或圣母，能躲在人群里为董氏说两句话，可站出来……谁会为了个董氏得罪她这个宠妃？


    这一幕一出，莫说是跪在地上的董氏咬了咬唇，就连一直端坐着的赫舍里氏眼神都凝了一下。


    太皇太后觉得这一幕有意思极了，她早就与苏茉儿说过，乌雅氏这人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果不其然，今日这些妃嫔一触到她逆鳞，可不就立刻被撅了！她暗悄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完全没有出面主持大局的意思。


    玛琭震慑完这些敲边鼓的，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了董氏身上：“你既说自己失言，那便好好说说究竟是哪句话哪个字说的不对了，本宫才好斟酌该怎么原谅你啊，董妹妹，你说是吗？ ”


    董氏面色一白，嘴唇嗫嚅了两下，根本不知该怎么开口。


    玛琭却不会任由她拖延时间：“你既说不出口，那边由本宫来说！你那句话，错的是质疑我额勒赫身子太好，错的是引导众人以为，我乌雅氏行不轨之举！”


    “妾身没有！”董氏慌忙开口打断玛琭的话，再让她说下去，还不知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仅仅是这两项指摘，只要砸实到她身上一项，就足以让她不得翻身！


    玛琭被她打断了说话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想法闭上了嘴，给她留足了说话的余地。


    越是着急大脑越是一片空白，董氏额角滴下一滴冷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找补。这一刻她简直后悔死了自己方才那一刻涌上的妒忌。


    好在她的好姐妹及时给了她提醒，她双指曲起，在手旁的桌案上无声敲了两下。


    董氏福至心灵，双眸立刻涌上眼泪，头也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上磕去，撞出咚咚的声响，显然这次是真用了大力气。


    嘴里哭道：“大福晋妾身错了，妾身错了，还望大福晋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玛琭不防她用其苦肉计来这么舍得下血本，一时倒还真不好，对她下狠手去惩处。


    只是她会独木桥，她也有过墙梯。


    玛琭当机立断将皮球抛给了皇后：“皇后娘娘，事到如今妾身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您是后宫之主，便由您来决定吧，您无论怎么处置妾身都接受。”


    董氏闻言磕头的频率都开始降了下来，她暗自咬牙，她之所以愿意对这乌雅氏这么卑微，不过是为了将她高高架起免去责罚。谁料她竟这么狡诈，直接将事情推给了皇后处置！


    如今在太皇太后跟前，皇后必会按宫规处置了她。最可笑的还是，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乌雅氏将这事推给她来处置，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对来，甚至还要夸赞她谨守妾妃之德……


    果不其然，皇后按她先前犯下的口舌是非给她定了罪责，被宫人带下去的时候，董氏险些咬碎了一口好牙。可谁也没注意到，她在转身之前，与端坐在殿上的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玛琭看着董氏被带下去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她本来打算将董氏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引导，皇室向来忌讳这种东西，君不见一个巫蛊案能扯进去多少人。


    尤其这次还牵连上了皇嗣, 最是容易让有心人拿去宣传造谣。


    太皇太后第一个就能跳出来掐死她


    满族以不到百万的人口统治万万汉人，对一切有可能会动摇他们统治的东西都会毫不犹豫地掐灭在摇篮中！【1】


    这样一来，给现在、以后想要对满满动手的人的震慑也就足够了。


    可惜董氏反应太快, 竟不接她的话, 直接用了死力气磕头，她不好表现的太咄咄逼人, 这才让皇后出面定下责罚。


    罢了, 这样的震慑也能发挥些作用。


    想完这些后，玛琭再度回复了以往那个对什么事都不怎么感兴趣的状态，显然是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应当与自己沾不上边了。


    但先前看见过她手段的后宫妃嫔们, 可再不敢觉得她只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花瓶了。


    赫舍里氏看着兴致也不高。太皇太后就更是了, 以刚才发生的事情警告了几句妃嫔们, 就大有想结束这次请安的架势。


    看到这一幕，一直没有说话的那拉氏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大福晋，妹妹也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还望您不吝指点。”


    众人没想到, 在这乌雅氏刚刚下手处理了一个的档口，还有人敢跳出来捋她虎须, 当即灼灼目光便都投了过来。


    那拉氏也嘴里泛苦, 谁想这时候跳出来挑衅她啊！莫说是现在这个不好惹的样子了，就是先前那个看起来好性子的她都不想招惹。否则也不会专门挑拨董氏来出头。可谁知道那董氏这么不中用，连她想让她问的话都没说的出来就被拉下去了，导致她还得自己出面。


    可她马上就要生了, 那拉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它已经快要足月了，她必须尽快从乌雅氏嘴里掏出独独她能养活孩子的法子，然后从孩子出生就给祂用上，这一次，她也要将她的孩子给养住了！


    那拉氏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玛琭也挑了挑眉，语气温和道：“妹妹请问，我若能回答一定知无不言。”


    “不知姐姐手里可有什么强身健体的方子给公主用过，姐姐也知道，妹妹快要生了，有承庆在前头我是吃睡都不好，这才冒昧过来问姐姐。姐姐放心，妹妹绝不白拿你的方子！”


    她此话一出，原本只是在看好戏的一干人等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就连一直以来都是兴致缺缺的赫舍里氏也一样。


    对啊，她们怎么没想到！乌雅氏在太宗时期可是宠臣，手里也许就有什么好东西传给了乌雅氏这才让她养住了孩子呢！？若她手上真有这种东西，她们无论如何都要趁此机会从她嘴里问出来！


    一个个也都不再事不关已，面上出现事关已身利益的渴迫。


    面对那拉氏满脸诚恳的请求，玛琭却是实实在在地一愣。


    给满满用的强身健体的方子……有啊，她的药泉就是啊，但这东西她又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玛琭对她礼貌一笑：“妹妹说笑了，哪里需要你付什么代价，额勒赫吃的药方你让人去太医院一问便知。”


    见她不接招，还把事情往太医院头上推，那拉氏心中一急，干脆将话挑明了：“姐姐，我想要的是你家传给你的秘方。”


    原来如此，玛琭恍然大悟，她还以为她是开了天眼，没想到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这会儿她是真放松了下来，身子稍微往椅子扶手上靠了靠，正坐了这么久，她有些累了：“秘方？妹妹是从何处听了我乌雅氏有秘方传给我的？”


    “是，是有人告诉我的。”那拉氏眼神闪了闪，她怎么说的出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哦，不知那人是谁，竟这么了解我的秘密，想来还是我身边亲近的人吧，不知那人是谁，与妹妹的关系如此密切？”


    玛琭特意在“密切”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开始带出凌厉。


    怕是在座的也就只有她和那拉氏心知肚明这个人是杜撰的了，她倒想看看她接下来要怎么编？


    其他人不明所以，却完全理解玛琭的反应，任谁知道自己贴身伺候的人里被人埋进了钉子怕也都是同样的反应。


    这回所有人的眼神再度落回了那拉氏身上：不曾想她的手段倒是高，竟能在乌雅氏的贴身人里放进自己人，不过也好，只要她如今将她埋进去的人指出来，那乌雅氏就得将那方子吐出来！最妙的还是得罪乌雅氏的也只有她一个，她们倒是白白得了便宜。


    想到这里，所有人看向那拉氏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催促。


    那拉氏心一横，将手指向玛琭身边的一人，嘴里说着抱歉：“对不起了云素，我想养住我的孩儿，只好对不起你了。”


    没错，那拉氏指向的人，是云素。


    云素被她“指证”，原地跪下后，却并未开口为自己争辩，众人虽觉她反应奇怪，但此时此刻她们也无暇多想。


    “姐姐，我将人指出来了，您可以把方子告诉我了吧？”那拉氏目光热切地看着玛琭。


    她却没看到，她指出云素的时候，玛琭只是挑了挑眉，脸上表现出的情绪并不是被人背叛的生气伤心。就连一直端坐在上头的太皇太后，也都皱了皱眉头。


    “呵。”玛琭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真的有些绷不住了，才笑了一声，不等她说些什么，一道清冷男声就骤然从殿外传来。


    “朕倒是不知道，云素何时竟成了你那拉氏的人了！”


    “请万岁爷圣安。”男声响起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所有人都惊喜，下拜。


    除了那拉氏的脸色突然苍白了一瞬。


    “平身。”康熙给两位太后请过安后，亦免了其他人的礼。


    这时他正站在玛琭身前，在她站起时略搀扶了一下，玛琭脸色微红，飞快放开了他的手。


    “万岁爷刚才说的话，倒像是说云素不是那拉氏的人？”赫舍里氏没在意他俩的小动作，只关心到康熙进殿前说的那句话。


    康熙对她点了点头道：“不错，云素的来历朕曾派人查过。”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看向那拉氏的眼神都变得不对了起来。


    别怪她们选择毫不犹豫地相信康熙，实在是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没必要。


    那拉氏自从听到康熙说的那句话后，就知道自己这次的动作失败了，她牙关一咬，跪下行了个大礼：“妾身忧心成疾，这才病急之下乱投医污蔑了云素姑娘，还望大福晋和云素姑娘勿怪。”


    玛琭这回是真的佩服起这位未来的惠妃娘娘了，瞧瞧这手段心计，竟能放下身段向一个宫女道歉，怪不得能稳坐妃位之首，还从后期暴怒的康熙手里抢救下自己儿子。


    要知道，她可算不得受宠！


    “无碍。”玛琭开口道，“你也不过是一时情急，本宫不怪你，日后别再这样就行了。至于云素，你给她些金子，这事就算过了吧。”


    那拉氏身怀有孕，任谁想在这时重罚她都不可能，倒不如她先开口做了这好人，顺便还能给云素争点精神损失费。


    “多谢姐姐宽宏大量。”那拉氏自然是满口答应。


    康熙看着玛琭处理好这事，开口为这件事画上休止符，他在来的路上小梁子就已经向他汇报了前因后果，“朕知道你们都忧心皇嗣，若乌雅氏有法子能养住皇嗣，朕又怎会不说，那也是朕的孩子！好了，这场闹剧到此结束，谁也不许再提！”


    作者有话说：


    【1】查不出那时候的具体人口数量，只有几十万这么模糊的数字，干脆就不到百万了感谢在2024-05-17 01:07:33~2024-05-18 00:4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蓝蓝隐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