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太大了
从月老庙出来,龙武军准备好了马车。
驾车的是连清。
原本靠在车板打盹儿,听见脚步声,当即肃立:“参见陛下!”
那辆车车体崭新,车身像被月光镀上一层寒气。朦朦的月光使嬴曦想到谢千里银甲表面那层水雾。
“你们等朕很久了?”
连清心里打了个突儿。
他恐怕提起不该说的地方,正在支吾。
月老庙外经过龙武军负责殓尸的队伍,二人共抬担架。这伙苏氏余孽身上都盖着白布。
嬴曦:“等一等。”
皇帝掀起盖尸布的一角。
被他注视的这具尸体,面容呈现出青白色,双目瞪圆,眼白血丝满布,被嬴曦面容相衬更加狰狞。
皇帝轻轻吸了口气。
抬尸体的龙武军道:“他是个匈奴人。胸口有片狼头刺青。”
“挣扎得特别狠,我等出动了四个士兵。”
“一个抱住脖子,一个抱住腰,两个给了他两刀。”
所以他眼眶中血丝爆裂,是被勒中喘不上气的缘故。
嬴曦抿唇。
“你们受伤了吗?”
“当然,这家伙力大得很,有兄弟被他踹肚子上一脚,人还活着,军医正在瞧,若是内脏坏了,人可能今后不好。”
“辛苦了。”
那名龙武军肃然:“谢陛下关怀,我等万死不辞!”
匈奴人。嬴曦从尸体扭曲的面孔收回视线。
他算了算日期,宛如头顶悬了万千根针。
他踏上车板向四周环顾,夜幕沉沉,灯火点点,是宁静祥和的长安。
支撑他从前世走到今世,一场场接踵而来的磨难,背后强大的动力,就是他不甘接受前世的结局。
他能改变它吗?
改变自己跟驹儿前世的结局,赢得这场决战。
脑海里到处波澜壮阔,连清抖了抖马缰绳,车板摇晃,车身起步跑出老远。
嬴曦踉跄着钻进车里。
不多时,嬴曦独自坐在幽暗的车厢,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声响。
窗外马蹄音混着甲片摩擦声,令人感到刺痒。
嬴曦在车厢座位左右挪动,最终打开车窗趴上窗框。
银色甲片照进车厢点点寒光。
嬴曦搭在窗框的指节,雪色肌肤被映得发亮。
他打量得并不明显。
如果让周围的龙武军瞧见,可能以为他闷得久,想看皇城夜景。
唯独嬴曦自己清楚,更换了好几个姿势,只为调整不同方向的余光。
二十二岁的驹儿,无论怎样看都很疏朗。
“夜里风凉,当心吹得头痛。”谢千里提着缰绳。
嬴曦收回目光,心中攒动,试探地轻叹道:“朕现在就冷。”
谢千里马蹄一滞,不敢贸然行事:“关上窗户?”
嬴曦垫着手臂趴窗框摇头:“不。”
忽然做通了心理建设,为难驹儿成为更大的乐趣。
他在招惹驹儿的过程里细细品读,想验证对方也是喜欢自己的。
嬴曦重复道:“朕冷。”
不止马蹄顿住了,谢千里身躯微僵,
他朝车厢内望一眼,目光落在嬴曦旁边的空位,不着痕迹按住念头。
他不会让嬴曦忍着,但随行军士很多。
谢千里解开披风的铜扣,低头把披风折成工整的半幅,隔帘递过去。
“给。”
银白色麒麟纹反射着月光。
尽管谢千里动作不大,周围军士还是望过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患难时共穿衣服是常事。
众人并没有表情。
可本该同样自然而然的谢千里,视线瞬息躲闪。
只此一瞬,嬴曦压住笑容。
接过披风时闻见草木气息,温暖温柔,热度似乎愈贴到嬴曦的心中,他仿佛挨着只毛茸茸的大型雄兽。
驹儿很温驯。
温驯驹儿又被试探:“为何不借朕连清的?”
嬴曦抱怨道:“你的太大了。”
“!!!”知情人连清完全不敢参与,他早支楞着两只耳朵听车内的动静,这会儿更恨不能自己是团随时会飘走的空气。
连清化身锯嘴葫芦。
谢千里:“他不经常洗。”
事实给了连清当头暴击。
上回什么时候洗的?连清正在艰难的琢磨。
谢千里:“陛下穿回皇宫,臣抽空到宫中取回即可。”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总是令人隔靴搔痒。
嬴曦拥着披风紧了紧,和谢千里彼此成全了体面。
而在两人彼此看不见的暗处,谢千里调节着自己心跳失衡。
宫廷香气缠绕着嬴曦从手腕到胳膊,嬴曦在锦缎底下撩起一双衣袖。
***
未央宫。
“统儿,你帮朕追他吧。”
睡前再度确定了一番河套地区的布防修改,那还是上回从灯会回来,谢千里同他商议过的。
乌维有河套地形图,如今最薄弱的关口反而安插了重兵。
嬴曦将草拟的旨意准备好,打算明日发布。
纸页合上的那一刻。
脑海中炸响甜统迟到的尖叫,几乎穿破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嬴曦几乎被这两声吵到晕过去,修长食指抵住双额。
“停。”
“停不下来哇哇哇哇!!!”
甜统疯了。
小甜统欢天喜地,甚至在嬴曦跟前出现道一闪即过的人影。
小甜统刚才化了形。
“您告诉我是谁,小狼狗大孔雀老师还是永王殿下???”
“您这边开窍,我这边立刻准备八抬大轿啊!”
嬴曦撑着腮,微微摇头:“谢卿。”
那个一直放在书桌的笔筒,釉面映出嬴曦清浅的笑容。
答案却让甜统略感震惊:“大狼狗?”
甜统盘算了片晌,接过几次任务,君臣比较和睦,共患难借过衣服,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可总觉得宿主与谢将军相处,并不一定有其他几人更多。
“为什么是大狼狗?”甜统问道。
嬴曦:“因为……”
心意已然明确,顶起的却是千头万绪,嬴曦忽然说不出理由。
轻叹口气,换了只手掌撑腮,嬴曦简短说:“他很好。”
“好在哪儿嘛~”甜统追问。
“朕看到他会心动。”
这是最简洁的表达方法。
却架不住甜统刨根究底,非让嬴曦把心动瞬间逐一剖明。
嬴曦本不是愿与人分享感情经历的性格,但之后需要甜统发挥专长,协助他达成目的,嬴曦还是挑拣着述说了。
结果迎来甜统第二度疯狂:“您、不、诚、实!!!”
“呜呜呜您太坏了太坏了!”
“穿大狼狗衣服,早就跟大狼狗约会过,还被大狼狗摸过脸。”
“如果不是您主动交代,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被瞒多久,您当初是不是想等大婚之前才潦草地通知我,那这种份子我可不会随的喔!”
小甜统叽叽喳喳。
但却不知道为何,经甜统这么一抱怨,嬴曦反而萌生起些许分享欲。
他似笑非笑:“那并不算什么。”
放下仇恨后担子变轻,心底油然生出骄傲。
再度回看前世,嬴曦发现了许多纯粹的美好,反而因咀嚼收回话头。
小甜统愣是被吊得七上八下,提起音调:“还有什么???”
嬴曦不语,只是轻哼。
小甜统快要哭出来了:“呜呜呜呜求您告诉我~”
嬴曦:“朕忽然想到儿时和驹儿在郊外打猎,是真的在玩,很尽兴,边烤野兔边谈论的话题,也不过就是野兔肉淡了咸了,太生或者太熟。”
甜统呆呆道:“您从未与其他人这样说过话吧?”
笔筒釉面映出嬴曦笑意加深。
他掩饰得并没那么慎重,反而歪了歪头。
甜统激动道:“果然青梅竹马最好磕了!”
“一起打猎,一起生火,对不起让我想到‘你耕田来我织布’~”
然而嬴曦头歪得更狠。
甜统竟然心领神会:“难道还是‘他打猎来他生火’嘛!!!”
嬴曦没有回答。
幼年时自己多病,被偷出芳兰殿,十次有九次正在风寒咳嗽。
驹儿身强力壮,从小愿意代劳。
小甜统几乎原地升空:“陛下啊,您要是早交代这些,我何至于现在才发现奸情,啊不基情。”
小甜统搓手打问:“那您主要负责哪方面?负责吃?”
“吃不多。”
甜统焦灼死了。
命里注定就该它看这些东西,甜统斯哈斯哈:“还负责干啥?”
嬴曦再度没回答,脑海浮现两个字,夸他。
笑容随念头再一次浮起。
嬴曦却压抑住后半句,扭转回归正题,面对现在的困境:“朕不知道驹儿那方面的意思,程度到底几何。”
“那你问啊。”
嬴曦抿了抿薄唇。
甜统做专业评价:“我觉得他小时候就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嬴曦不知怎的,心底盛满温柔。
心绪温柔流淌过后,他的胸口有几分窒闷,指端在桌面划了划。
“你知道朕那时迫不得已,装成姑娘骗他。”
“那也无妨啊,”甜统通透道,“他要是介意,早离你很远了。又怎么会在灯市陪你逛街,还摸你脸呢?”
到底让嬴曦多了几分底气,不愧是恋爱系统。
嬴曦道:“他不直了吗?”
“肯定不直!他弯成蚊香了!”
嬴曦不知道什么是蚊香,浅浅追问:“他会接受朕的心意吗?”
“他巴不得跟您早上龙床,说不准梦里梦到您八百回了!”
甜统的鼓励着实管用。
至少让嬴曦精神振奋。
又因为甜统提到龙床,提到梦境,嬴曦心猿意马,心跳嘭通嘭通,不得不及时遣走遐思,平复呼吸已暗中升上来的温度。
“所以您问啊!”
“说不定他就等着您往前进,然后将您一把抱住。”
那个形容画面感太强。
嬴曦身体仿佛轻了一轻。
然常年形成的谨慎总是会使他三思而后行,顾虑近在眼前。
嬴曦问道:“他会不同意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我们的陛下就要追小谢了[撒花]
后头除了平定匈奴主线,基本都是感情线,圆房倒计时[好的]——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就要追你了,你有什么感想?”
小谢:“我不敢想。”
谢谢阅读,我去继续存稿了[狗头]
快写完了,爱你们!
第132章 你追他呀
第二次问到这个问题时,甜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理论上说,如果这是一部纯糖耽美小说,主角走到这儿差不多能确定心意了。
然而甜统仔细考虑陛下所处环境:身处权力核心、有绵延皇嗣的硬核需要、同性不可婚。
陛下至少还有个弟弟,兄终弟及,皇位永王可以顶上。
谢将军那边……
谢将军是谢家的独生子。
哪怕谢氏至今人丁还算兴旺,如果此事能成,皇帝必不能容忍谢将军结婚生子后再跟自己好。
别说陛下不能忍,甜统也不能忍!
但如果两人符合先世俗成婚后再搅在一起,甜统好像更不能接受。
甜统不由试探道:“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堂堂正正或者地下情人。
嬴曦不言语。
穿回来谢千里的那件披风,叠好了就摆在书桌一角。
嬴曦亲自叠起披风之后,在纸页记下个数字。
当时甜统不明所以,如今仔细回想,甜统恍然大悟,那是谢将军披风幅面的宽度。
甜统惊骇不已:“您……该不会是想嫁给他吧?”
“胡说。”尾音却微微上扬。
小甜统拼命拉高了无形的嘴角。
极为震惊像宿主这样的性格,唯我独尊,身居九重高位,他竟好像很甘愿将自己归于妻子的位置。
倒并不是说夫妻间有什么地位高低。
只是对于嬴曦而言,最该错位的部分,他反而最容易就接受了。
小甜统想起一个词语,叫做心理补偿。
身为皇帝的宿主需要无坚不摧。
然而剥离皇帝的身份变回人,宿主承认渴望被呵护。
小甜统对芳兰殿往事好奇心暴涨百倍,大概宿主从小就弯而不自知吧?
呜呜呜我也好想有个从小就顾着我的小竹马——甜统化身柠檬。
“既然打算天长地久,那就得不仅对方同意,还得天下认可。”
甜统分析:“谢将军这边,对您好感肯定是有的,但是否能同样愿意超越世俗,跟您厮守到老,目前尚不清楚。”
嬴曦是何其通透的人物,当即道:“如果他对朕好感足够,朕再表明心迹,就有可能成功?”
“嗯嗯嗯!”
甜统答道:“陛下,你追他啊。”
甜统仿佛长出三头六臂,一霎时间,再度跃跃欲试起来:“制造机会使感情升温,这我最在行了。”
嬴曦:“……”
混乱的思绪犹如找到主心骨,甜统擅长的方面,嬴曦很不擅长。
嬴曦觉得可以继续利用恋爱系统。
他在座位换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舒了口气,双手搭在身前。
“怎么制造机会?”
***
酉时。
嬴曦邀请谢千里入宫赴晚宴,一来嘉奖他铲除世家余孽有功,二来要还给他那件披风,理由合情合理,地点设在了凉亭。
凉亭在未央宫边缘,地处幽静,周围绿柳环绕,餐品水陆俱陈。
琴虾犹如巴掌大,带着冰从沿海进贡而来,运抵长安时,青灰色的壳仍然剔透。带壳蒸熟,蘸料碟酱油醋姜末;
炙羊肉现烤,用得是正宗西域烹制手法,色泽焦黄,撒满香料;
鲈鱼鲜美;
波斯枣更是市面上根本就没出现过;
宴会奏乐由小甜统担纲,氛围推手首次正确使用,微风摇曳,点点鲜花飘洒。
无论怎样看都是规格极高的宴会。
谢千里向来准时,还提前了会儿。
他在石亭外叩首:“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的宫装大衣大袖,经年锻炼出来的强悍体格,不适合装在太宽敞的衣服。
那身公爵常服的缎面糖纸似的忽闪,他很少穿成这样,使得驹儿像一件礼物。
甜统:“花哨狗狗。”
嬴曦起身接一接。
应该展现出友好的态度。
控制住声线,嬴曦对亭子外侍立着的众太监说:“今……天是家宴,朕与谢将军吃顿饭。尔等退下去,这里不必伺候。”
皇帝并非第一回给谢将军赐宴,却是初次屏退宫人,在未央宫与谁独处。
至于算作家宴,表兄弟当然是家人。
只是无论体貌特征,还是身份地位,很少有人会想起他们那层表兄弟的关系,总觉得眼前正在改变着什么。
众太监低头面面相觑。
玉镜连忙带人散了:“是,奴才们就在前院候着。”
未央宫后园与前院有上百步的距离,为何撤这么远,嬴曦并不清楚,但这也省得他多余吩咐。
嬴曦等人散尽才稍微稳住声音:“驹儿,我特地准备好许多美食,比起灯市的馄饨怎么样?”
***
秋天是丰硕的收获时节。
谢千里目光落在波斯枣。
曾经舅舅入主未央宫时,他尝过这种贡枣。光禄寺官员介绍,波斯枣树上棘刺的锐利无比。
唯有耐心等它成熟,避开尖刺,才能吃到果肉,又甜又软,浸着浓浓的奶香。
谢千里扬起唇:“臣有幸总是被陛下眷顾。谢谢小曦。”
嬴曦耳尖一热。
警惕地捕捉小甜统的动静,还好没听见系统乱磕。
嬴曦松口气,姑且就当甜统没在吧。
他提起玉箸给谢千里夹了块羊肉,油润得像上了层薄釉:“刚烤的,尝尝。”
几块羊肉放进碗里。
谢千里迅速享用,吃完双手将碗放在桌面。
嬴曦想到等待投喂的大型动物,不免又加了更多烤肉放在碗里。
甜统在旁急道:“示爱呀!”
嬴曦:“……?”
甜统无奈:“你不做点什么,跟和好朋友吃饭有什么两样。快冲!”
思维瞬间断档,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嬴曦想了想,空白的脑海并没有接下来应该如何进行攻略的觉悟。
一旦把爱当作目标,反而束手束脚。
本已经打开的局面,反被嬴曦自己弄得有点僵硬。
他试着开启羊肉的话题:“小时候我们去骊山烤肉,你说不爱青菜,但大长公主说不吃青菜有可能会死。”
“公主要求每天吃十片菜叶子。”
嬴曦觑了眼席面,撑腮道:“我没什么要求,多少吃点就行。不爱吃菜就尝尝波斯枣。”
谢千里微凝了凝,不喜青菜是儿时的事,嬴曦这话却仿佛包含以后。
谢千里嘴角提起:“我现在吃青菜也可以。菜蔬对身体好。”
嬴曦深灰色视线却偏到别处。
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嘴角下撇,用筷子不太愉快地往嘴里送一片嫩绿的菜叶。
“母亲跟夫人听谁的”,事关大是大非。
谢千里敏感地意识到失策,谨慎地珍视嬴曦这份纵容。
“但你不仅要多吃蔬菜。”说着用筷子给嬴曦夹起食物,不知不觉间变成主导,“吃肉不容易生病,小曦什么都得多吃点。”
如果投喂驹儿,像是饲养大型动物。
那么驹儿总照顾自己呢?
他把自己当什么?
嬴曦面前的菜品徐徐堆成小山。
隔着菜肴想起似真似幻的一幕,好像看到了南征期间得病那晚,好像记起道同样温和的嗓音,哄自己“星星月亮都乖乖喝药,你也喝一勺”。
嬴曦咬了口波斯枣。沙糯的甜味直冲两腮,余味却泛起酸苦。
嬴曦又吃了几块羊肉:“御厨没你烤得好吃,香料太多了。只用自煮的盐调味,我觉得很好。”
“那不难,哪天你处理完朝政,我们到温泉行宫打猎看日出。”
“要带多少人?”
“行宫常年有人看守,咱们两个骑马到山上玩够了,不想回去就在那里夜宿。你要是许可我买些野外用到的东西,想走就可以走。”
毕竟是先皇的得意外甥。
即使没被元泰帝带坏,谢千里也早把皇族内部摸了个门清。
嬴曦已被说得非常意动,仰首道了声想去。又追问还需他准备什么。
谢千里塞进碗里一只剥好的琴虾:“别生病。否则哪儿都去不成。”
仅仅是这个小要求。
嬴曦用力咀嚼琴虾,用吞食的动作压住嘴角。
如今嬴曦可以摆开帝王仪仗去任何地方,而他却只期待与驹儿独处。
“好吃吗?”
这虾肉质地坚实。是贡品,沿海据说捞不上几网,这盘也就十个。
嬴曦自是不忍心独吞,可他把伺候的太监都支走了,只好上手剥虾,给驹儿剥一只。
谁知琴虾的外壳非常坚硬,虾身两边都有锐利的倒刺。
他才掀起虾壳,就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嘶。”
嬴曦给自己吹了吹,皱眉望去,见食指豁开两道小血口。
他也并不是娇气的性格,不喜欢自己细白柔软的皮肤。他没当回事。
可指尖被谢千里顺过来,驹儿用丝帕仔细擦干净手指渗出来的血珠。
伤口被拨弄有微弱的痛感。
嬴曦隔着丝帕体会到驹儿的温度。
“……”嬴曦指尖不由自主收拢。
直到谢千里收回丝帕,继续给他剥虾,嬴曦依然恍恍惚惚。
他常于绝境中对抗险阻。即使在江南宫廷的乱军阵里,在与贼首当面对峙时,亦是从未退缩。
他现在只不过擦破了层油皮。
好驹儿的慎重宛如他伤得是整只手。
嬴曦再度涌现起想要亲近对方的强烈冲动。
驹儿就仿佛琴虾,全身被坚硬的外壳包裹,可驹儿内心是很柔软的。
“陛下,我确定他喜欢你。”甜统鼓励道,“也许你们只差个契机,谢将军有可能因为您的特殊身份,同样不敢贸然开口。”
“我……”嬴曦压下心脏失衡的律动,嘴唇翕张,“怎么办?”
“跟他表明心迹。”
心脏悬到喉咙,胸口沉甸甸的!
受伤的手掌摊在桌面,嬴曦眼神凌乱。
他唇片这时抵上只光溜溜的琴虾。
驹儿捏虾尾的手指离他很近,鼻端有调料的气息,还有对方身上清新微苦的味道。
“现、在。”甜统道,“表、白。”
表白的话哽在嗓子眼。
嬴曦咬断琴虾,机会稍纵即逝。
他来不及考虑立刻凑近谢千里手臂,想再次创造机会,灵活的舌尖刚好错过半截虾肉,自下而上舔过谢千里指头。
谢千里拈着的虾尾掉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花花:没有女性化小曦的意思。小曦认可当妻子,是因为平时皇帝这个身份当够了。
花花:小曦一直都是弯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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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驹儿,朕……”
甜统:“我替他答,我喜欢,公爵府写你名,俸禄全部上交,如果你能生肯定保大。”
小谢:“……”
小曦:“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谢谢阅读!
第133章 霸总皇帝
没有谁能形容出这份尴尬。
一霎时间,这个动作压下去属于朋友的单纯,气氛跳跃了某个环节,直接升华到暧昧的高度。
掉下去那半截虾尾,在石桌骨碌骨碌。
反复被指端触感电着,谢千里方寸大乱,在刹那间热意上脸浑身完全僵硬。
他及时收回右手。害怕一吻立刻印到嬴曦唇上。
怕按住嬴曦后脑恣意掠取,像蝴蝶般惊跑了他。
嬴曦豁然起立!
血液不受控制涌向脸颊,面容樱粉潮红,因为确实心怀不纯洁而失去镇定,嬴曦目光落在那半截狼狈的虾尾巴。
虾尾犹带着齿痕,在桌边摇摇欲坠。
嬴曦从虾尾挪开了目光,生硬地扯出下一番对话:“朕已调整布防策略,针对乌维单于手上那张地图。”
“朕依然在想如果有机会主动攻打匈奴,战火就不会引到长安了。”
匆忙将自己套回皇帝的身份,声音顿时提高,起立拔高成波澜壮阔。
嬴曦尽量模糊意外带来的影响,坐下来,提起筷子不动声色吃饭。
但比起刚才“朝务完成后要去哪儿玩”话题的轻松程度,夜宴的后半场明显拘谨很多。
菜肴见底,嬴曦就派人匆匆将谢千里送出未央宫了。
……
***
“多好的机会——多好的机会啊!!!”
小甜统叹气。
事后复盘,依照甜统的丝滑小连招,方才那场表白,哪怕出现一只琴虾突然抵在嘴唇的情况,也只需嬴曦不动声色将谢千里手臂抱住。
“望着他,在他注视之下吃完这只虾。”
“然后在他手掌上方仰起脸询问他,半是天真半认真,‘你对我这么好,是喜欢我吗?’”
小甜统噼啪甩不存在的尾巴,笃定道:“届时大狼狗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承认,要么不吭声。”
“他不吭声你就再追问,‘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谢将军那么喜欢你,有胆子就点头,怂点就默认呗。”
此乃恋爱系统专业对口。
小甜统恨铁不成钢:“所以您为啥站起来了?”
“陛下竟会害怕熟虾?”
“还是您真以为,就凭您舔谢将军的那一下,就能把人给吓跑了?”
小甜统追问三连。
然共情能力再强,也无法与嬴曦完全感同身受。
甜统体会不到在变故发生的那瞬间,嬴曦见虾尾掉下来,谢千里反应强烈,满身血液顷刻冰冷。
甜统只是觉得遗憾:“可惜。”
嬴曦凝了许久,最终声音明亮,温柔地重复:“他那么喜欢朕吗?”
真是完全没抓住谈话重点,不免让甜统诧异。
然而甜统感到浑身正在被能量充满。
这会儿哪还有责备嬴曦错失良机的意思?
甜统内心柔软,像张揉皱的纸,被嬴曦声线缓缓抚平。
“他一定是非常喜欢你的。”
甜统补充道:“因为除了您,他对谁都看着有点凶。”
“君臣朋友之间都不可能随便喂食,他的态度包含着责任和占有。”
小甜统喃喃:“所以您为何要背着我谈恋爱呢?”
***
既然表白跟示好一次失败,那就来第二次。
嬴曦不可能轻易放弃,但又不想在疑似举止轻浮之后,立刻召见谢千里再来宫廷。
思前想后,他觉得夜宴那晚波斯枣好吃,烤羊肉驹儿也吃了不少。
他既然喜欢,那么自己可以管够。
皇帝以个人名义差遣玉镜办好送礼这件事,还得注意影响。
玉镜遂交给自己的小徒弟,小徒弟拜托皇宫外的亲戚。
于是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两百头羊秘密装车,五斤波斯枣装在匣子。
这些礼物一大清早出现在渭水南岸,龙武军驻扎营地。
礼车望不到头,羊叫声此起彼伏。
来送礼的自称幕后主人是长安热心居民黄某某,给龙武军改善伙食,所有食物都是倾情捐赠。
两百头羊浩浩荡荡。
头羊率领家族进入营地。
龙武军兄弟们仿佛看到了一碗碗红焖羊肉、滋补羊汤、羊油烧饼……在清冷的秋天口水直流三千尺。
礼物送到当天中午,众军士两碗饭起步,军营飘出的香气吞没全城。
不愿透露姓名的黄姓居民地位赫然提高。
连清则多少知道内情。
来者如此豪阔的手笔,照应了半年前那一仓库葡萄,只能出自皇帝。
如今营地里羊肉香快把人腌入味儿了,连清双手捧碗,幸福地喝完浓郁的肉汤,胳膊碰了碰谢将军。
连清热泪盈眶:“将军不仅能战场上带大家冲锋陷阵,休战时期为谋福利还能出卖色相,将军豁得出去,兄弟们跟您享福了。”
连清深深一拜。
谢千里睨了连清一眼。
后者仍沉浸在谢将军即将取得全面胜利的喜悦,用词更加发飘:
“咱今后想要请假,提您名管用吗?”
“帝王私库少说得有金银几十万两,您这是发达了吗?”
“属下如果成亲,份子钱规格是否拔高?”
“我可以大着狗胆,喊那位一声嫂子吗?”
“……”
连清越说越激动,不自知搓动双手,以为龙武军的前途越来越明亮。
但这时凑近谢千里处理军务的桌案,意外地瞄见桌上竟多了本账册。
那不是龙武军的账目,厚度不小,纸页泛黄。
装订账本的皮绳经年日久有些掉渣,连清抬了抬粗眉毛:“哪来的老古董?”
他爪子伸过去翻开扉页,见惠宁大长公主的印鉴,账目记录详细,有些圈圈画画,另有簪花小楷备注。
连清看了眼,认读道:“‘我儿近来唯独点心加倍,食性改变,何以胃口骤开?’”
透过墨字仿佛能瞧见谢将军的母亲,记账时不解的模样。
连清隐约从账册里读出什么,具体又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合住,半晌才问:“这是谢府的账簿啊。”
谢千里颔首。
谢千里总有一副端正的姿态,即使他这间营房,刚刚被连清端着羊肉汤碗祸害了半天,他坐在这儿就像与污染隔绝的。
“你怎么把家里的账本拿来了?”
谢千里视线旁移,好像抬起一个不自觉的微笑。
但连清竟然懂了:“你你你你你您该不会是!!!”
然而那笑意隐约加深,连清心痛难忍,恨不能跪下抱紧谢千里双腿:“不要啊,我等的好日子还靠您呢……您怎么可以丝毫不想作主?”
“陛下富有四海,哪在乎英国公府这点小钱?”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给你管中馈……”
“掌家权不能乱交呀——”
当年同为单身的兄弟,好容易即将守得云开见月明,却眼睁睁大踏步加入妻管严的队伍。
自觉自愿,义无反顾,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连清最终叹了口气,小心试探:“嫂子会允许我再来蹭饭喝酒吗?”
那两声嫂子明显使谢千里耳尖泛红,他隐藏得不动声色,挺直背脊,对连清道:“你当着人喊。”
连清:“我找死吗???”
“不等陛下发话,郎荀那崽子就得跟我拼命,哎,不是我说啊,您这身边情敌环伺,不止苏雪仪,我看那姓郎的也有问题。”
“他看陛下的眼神充满仰望。”
连清畅想未来:“总不可能你每次上龙床之前都得跟他打一架吧?”
爱看热闹是人之本性。
那场面必定热闹极了。
连清还在脑补游龙锷与陌刀的交战场面,当事人却无心同仇敌忾。
谢千里视线流连于账本,带着种温柔。
前些年朝廷衰微,英国公府还要贴钱打仗,谢府家资只余十几万两。
也许跟普通百姓比较,这是个天大的数目,但在遍地天潢贵胄、商贾巨富的皇都长安,家底已算寒酸了。
谢千里知道拿不出手。
但他只有那么多……聘礼。
一腔热忱使他的心在胸腔剧烈地搏动。
小曦翻看账本时,到底会嘉许他的清廉,还是责备他不会理财没用?
宫宴那晚他触动剖明心迹的意思,只可惜小曦最后,将他给撵走了。
谢千里手指在腿面点了点,重重地按下去。
连清:“您瞒陛下那桩秘密怎么办?要交代吗?”
“……”
***
空气在周围霎时凝固,到处仿佛悬着利刃。
谢千里眸光中的锐利感加剧数倍。
连清登时立正,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这个敏感话题!?
皇帝身边这些暗卫,存在必须是绝密。
没有哪个皇帝能允许臣子监视自己。
哪怕皇帝恋慕谢将军。
连清不由喉结滚动,那几个暗卫动用过太多次,早就越来越明。
只要哪个有心人仔细追查……
连清替谢千里渗出层冷汗,纸里包不住火。
他还是很好奇:谢将军为何会在陛下跟前设置暗卫。
这个答案事关国运走向,至少连清得确定,谢千里没想造反。
连清冒死打问随时能掉脑袋的话题,悄声道:“其实您更希望嫂子当皇后吗?”
谢千里明显表情僵硬。
暗卫的存在至今像是烫手山芋。
即使于自己关系密切如连清,得知他安插暗卫在小曦身边,也以为他对江山图谋不轨。
连清是个大喇喇,尚且还做如此想。
更何况旁人?
以小曦的心性,以及他为维护帝王的尊严,怎可能不杀了自己?
内里苦衷有口难言,沉重巨石碾压内心。
谢千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决定先说服一个。
他睁开眼,缓慢吐息:“我确实曾动过弑君的念头。”
连清急忙后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虐的[狗头]——
喜闻乐见小剧场:
连清:“我可以大着狗胆喊一声嫂子嘛?”
小谢:“可以。”
连清:“嫂子。”
小曦:“喷火——”
连清:“呜呜呜不是说可以的吗[捂脸笑哭]”
小谢:“只说可以喊,没说不会有后果呀。”
谢谢阅读。
第134章 家中四害
从龙武军出来,连清历经了心情的大起大伏。
关于暗卫的来历跟发展听下来,连清不得不感慨,怎么小时候没发现谢将军是个情种?
他隐藏得太深了!
连清挠了挠头。
今日散值后还肩负着一个重要任务,给两人创造相见的机会。
谢将军榆木脑袋,笨得只会每天在灯市堵人。
现在灯市没了庙会也没了,连清实在是看不过去。
陛下给龙武军送了食物,龙武军好歹投桃报李。
至于送去国公府家资当聘礼……还不到时候。
连清一条光棍替别人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
在西市行走,没走两步先路过那座月老庙,热闹的大街唯独它附近人迹寥寥,庙门外贴着封条,庙内所有道士正在接受调查。
连清往庙宇周围扫了眼。
白日才瞧见那庙宇的后头不太远的地方,有几座高高低低的建筑。飞檐重宇,不像商铺。
长安寸土寸金,西市地价犹贵。
谁他娘会定居在西市里?
连清睨了月老庙后那排建筑一眼,心中暗暗仇富。
“胡饼嘞,新鲜出炉的热胡饼!”
“狼王皮子制成的皮袄,入冬以后穿上它,暖到心里去呦。”
“好驴赛过千里马,十贯钱,十贯钱哎!”
这会儿黄昏,各行各业都有散值回去用饭的百姓,小贩拼命招揽生意,吆喝声令人脑袋里面嗡嗡。
连清随手买了个饼子,环境太吵,他边啃边觉得不成。
得找个要能说悄悄话的地方。
最好还得幽暗几分,万一窃窃私语说得陛下情动,在包厢里还能这样那样……
“嘿,嘿嘿嘿。”
不知为何他个光棍竟会欣赏别人浓情蜜意,连清拉高了嘴角。
他搓了搓手,参与度甚至不亚于两位当事人。
连清极目搜索适合增进感情的酒楼,但他毕竟不是苏雪仪,知道那么多符合条件的私馆。
西市官面上有包厢还合适的只此一家:云涌楼——就是谢将军那吃不完的葡萄的来处。
云涌楼傍晚早早上了灯。
店外酒旗招展,垂幔摇曳,门庭整洁。
外头侍立着两个伙计,恭恭敬敬给客人拴马或帮忙提手里的重物。伙计的衣着也很光鲜。
连清打算实地考察,赶紧吞了最后一块饼,在衣角蹭干净手上的碎渣。
他过去,两个小伙计凑上来:“客人您几位?”
“有包间吗?”
伙计笑容明媚了几分,哈腰道:“有有有,刚好还剩着个,小的带您去。”
“找幽静点儿的。”
“包幽静的!”
随伙计上楼,三楼就是包厢区域。
云涌楼毕竟不是风月场所,路过的几个包厢,即使也有客人邀请妓子外出打打茶围,但也不过就是陪酒助兴,没什么出格的动静。
连清掏了掏耳朵。
“就这儿了。”伙计道。
那包厢开着门。
连清走进去,纸雕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线。
屋内一张小几,一方矮榻,紫砂茶具光泽莹润。
墙壁有窗,连清将窗户打开,意外的是并没有噪声迎面而来,窗户对着的不是西市街面,而是云涌楼的内院花园。
树木郁郁葱葱,小石桌上几片落叶。
连清对窗伸腰道:“包这间多少银两?”
“劳您询问,包间不要钱,但有最低消费。”伙计道,“十两银子。”
“……”连清背对着伙计,龇牙咧嘴表情变形。
可怜他俸禄也就几十两纹银,他老娘还得要走一半,存成老婆本怕他乱花。
这把实地考察贵得肉痛,连清深深吸了口气。
“您来点什么?”伙计问。
连清一转脚踝想走。
而伙计鄙夷的目光已然浮现,刺痛连清敏感的自尊心,不能被小瞧:“先来壶茶。”
伙计递上茶水单:“您瞧。”
沉香雪片、蒙顶石花、狮峰龙井都售价三两,照这样看去想凑十两简直轻而易举。
连清随便点几盘点心就凑够了低销,发誓抵死不再来这种正经宰人的黑店。
然而伙计却不想把他放过:“客官买张熟客劵么?”
“何为‘熟客券’?”连清眉毛一挑。
伙计回答:“若是店里的熟客,包厢饮品减价,只要往里先存三十八两银子,本店赠予您十二两,等于在里头放着五十两。”
“下回您再来包厢可以直接用,三两一壶的茶水,不等于减价了嘛?”
伙计笑脸迎宾。
连清却在心里嗤之以鼻,那你不是还提前赚我好多银两,我存在长生库还能吃着红利呢!
然而话虽如此,他也不至于跟伙计辩驳。
反而想到个有趣的事——要是谢将军回礼送给陛下一张熟客券,那不省得他整天大海捞针,而可以时不时来云涌楼守株待兔???
并且能相见不止一次。
连清得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容我考虑考虑,你先把茶水点心上来。”
伙计眉开眼笑,转身要走。
“等等。”连清叫住他。
伙计脚步停住,转身询问:“爷您有吩咐?”
“你店里上一对客人走后,这榻上的软垫会换吗?”
伙计莫名其妙,还是谨慎回答:“会用鸡毛掸子仔细掸扫。”
“若是垫子能换,推拉门扇加把内锁,还得热水常备,要加几两银子???”
伙计越发满头雾水,感觉他们云涌楼变得不太纯洁,试探说:“您现在换?”
“不,”连清急忙打断,鬼知道这黑店还想宰他几两,“我就问问。问问而已。”
***
茶水上来,狮峰龙井清气四溢,衣服都好像染上清香。
连清平躺在软榻当一回大爷,此情此景就少个心仪的姑娘。
就连谢将军都找到意中人了,连清叹了口气,在杏黄色的灯光照映下,幽怨地打量自己越发强壮的右手。
“永王殿下。”
谁。
——永王!?
连清腾地从从软榻起身。
屁股向后挪到窗边,背贴墙支棱起耳朵。
只要与永王有关,绝没好事儿。
南征期间跟这位混蛋王爷打够了交道,连清听见他名字都忍不住想要打人。
他不是受伤了吗?据说伤得很重。
他怎么在这儿?
连清扒窗框探出半个脑袋,庭院石凳坐着永王。
永王侧影单薄,比以前瘦了许多。人坐不太直,半垂着双眼——这是重伤未愈的表现。
永王清瘦下来才与圣驾相像几分,面容精神恹恹,更显得他阴晴不定。
永王动作缓慢端起盏茶水:“孤让你查找的人呢?”
王府家兵回答:“目击证人说他们身穿黑衣。可杀了那两个苏家余孽的高手落影无踪,轻功出神入化。”
“小的只听见一个人这样说,再问与目击者同行的伴侣,就连他夫人什么也都没看着。”
“小的不免怀疑,是否有人为跟咱们永王府攀上关系,证人故意这么回答?”
家兵不敢看永王的脸。
嬴荡道了声废物。
永王欲提起口气,打算厉声教训对面,结果却是自己率先气海不稳。
南征期间,永王所受的伤最重,出现了严重的感染。
回长安后,永王被无数珍奇药材吊着命,人活了下来,捣乱的劲头却比以前小得多,因为心有余力不足,长安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永王脸孔泛白,表情扭曲。一字一句从齿缝里发出,有种压抑的疯狂。
——“若不是孤没法亲自追查,我他妈现在就要让姓谢的原形毕露!!!”
“他有问题。他肯定有问题。”
“什么狗屁正人君子?”
“跟踪监视,想对皇兄完全掌控。那恶狗是玩这挂的,他比我还龌龊!!!”
永王完全没有狠起来连自己也骂了的觉悟,侧影张开嘴巴,像要露出满口獠牙。
那种阴森感使连清头皮发紧,意外的意识到暗卫果然已经暴露了。
连清没想到,他们龙武军怎么惹了这么个东西?
才刚刚竞争下去苏雪仪,又来了个永王。
永王与皇帝关系密切,自古疏不间亲。
永王就算在皇帝面前捕风捉影地一讲,都有可能给谢将军带来杀身之祸!
连清牙根痒痒!
小舅子真是大害虫!
连清仔细听永王与那家兵的对话,听见永王说要再次勘察月老庙附近。
“那高手不可能从天而降。他一定早就混进了人群。”
“一个不买东西,不逛街,满眼只盯着目标的暗探,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再探,询问追杀发生前周围的可疑人物,大胆做,哪家店敢不说实话就杀!”
连清眉心虬结。
永王这时动了气咳嗽起来,手按石桌抽气,那样子跟陛下越来越相像。
家兵连忙上前:
“王爷请赶紧回府诊治,不要再逃避用药了。”
“滚,别管孤,你给我继续去查。”
“就算嫌躺着烦闷,若让陛下知晓,又要降下口谕责备,有幸王府不远,小的送您回府。”
永王将人推开:“孤自己会走。”
“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不要回来!”
家兵无奈,只好叩首继续行动。
永王平复片晌,方才起身离开中庭。
难怪永王能参与进来,那月老庙背后可能就是永王府啊!
连清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好暗中追上那永王府家兵,绝对不能让永王得逞!——
作者有话说:完工,接下来永王殿下又要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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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知道家中四害是什么吗?”
小谢:“什么?”
花花:“老鼠,蟑螂,苍蝇,还有那啥。”
小谢:“那啥是啥。”
花花:“你猜。”
连清:“小舅子。”
谢谢阅读,开个玩笑啦,也有些小舅子可可爱爱的[狗头]
第135章 心意回馈
下午,玉镜禀报礼物已经送出去。
嬴曦没有过多追问,照常办理自己的朝务,直到傍晚时,嬴曦没头没尾来了句:“谁去办的?”
玉镜:“是……奴才徒弟的亲戚。”
“用的是私库的钱,一分钱也没动国库,是陛下个人的心意。”
嬴曦问道:“署名呢?”
“依照您的说法,只说姓黄。”
嬴曦有几分犹豫。
这是玉镜道:“波斯枣是贡枣,市面上见都没见过,只瞧见它还不知道是陛下的手笔?”
嬴曦睨了玉镜一眼。
玉镜道:“奴才多嘴。”
夜里宫门未落钥时,嬴曦收拾书桌,返回了寝殿休息。
近来皇帝比以前多出个习惯,睡前会问是否还有人觐见?
其实满朝文武知晓皇帝的作息,超过亥时再打扰他,都属于没眼力。
玉镜不敢拆穿缘由,每晚奉陪对答。
只是每晚给出否定答案以后,龙床上的皇帝,腿弯会不自知地一蜷。
皇帝本来就瘦,缩起来,不太大的龙床空出三四尺,玉镜会偷瞄那片空地心知肚明地叹气。
“外头还有谁觐见吗?”
玉镜道:“启禀陛下,没有人。”
嬴曦并不出意外,能看出他提起的一口气,正在轻轻地卸去。
玉镜温声微笑道:“但礼物送达之后,龙武军给黄姓巨贾一份回礼,奴才徒弟赶在夜禁前跑腿送过来,请陛下查看。“话毕从袖里摸出信封。
嬴曦明显豁亮了深灰色的眉眼。
他接信封的动作不慢,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目光投向寝殿外。
玉镜是个职业素养很强的太监,已经敏锐地知道自己该走了:“陛下安寝。”
嬴曦微微点头。
玉镜彻底走后,嬴曦控制不住微笑,唇线慢慢弯成弧形。
小甜统:“谈恋爱高兴吗?现在开不开心?”
嬴曦:“……”
嬴曦:“你还没睡?”
甜统嗓音元气足得像是刚吞了两头牛:“您二位都互送礼物了,我怎还能睡得着!”
小甜统精神澎湃:“快看看快看看。”
嬴曦:“……”
心思徐徐烘高了体温。
这不是个该分享的事情,然而甜统不可能回避,张嘴等待投喂。
嬴曦遂只好纵容,不知不觉声音柔软了几度,告诫甜统:“你还小,今后有些能看,有些不宜乱看,这点你需要知道。”
然而甜统嘻嘻:“我就想看不该看的,您怎能不让我吃饭~”
嬴曦抿唇:“到时候再说。”
“抓包!陛下害羞了!”
“没有。”
“陛下正在想怎么吃掉大狼狗,哦不对,是被大狼狗吃得干干净净~”
甜统笃定地重复:“您会被大狼狗吃得——干、干、净、净。”
嬴曦直接钻进被窝。礼物不拆了。
龙床里小甜统郁闷地哭诉:“呜呜呜不闹了不闹了快让我康康……”
***
中午时分,长安西市。
正是云涌楼宾客最多的时候,满座高朋如云,行人如流水。
嬴曦站在云涌楼外,今日素衣闲袍,却全然掩不住他的风致,门外俩伙计想要接近伺候,被玉镜上前略挡了一挡。
玉镜取出云涌楼熟客券。
这位客人气度高华,就连随从都自带着不可轻易招惹的静气,俩小伙计恭敬拔高数倍。
“客人几位?”
玉镜代为询问:“楼中可有等待一个黄姓公子的客人?”
小伙计进去查了查,出来赶紧摇头:“目前并无。”
嬴曦眉梢微紧。
小伙计又道:“但确实刚才有个客人像在等人。可是来了又走了。”
玉镜追问:“走了?”
伙计点头:“那人很高大,带了名属下,却只待了片晌,三两银子叫得云雾茶都没喝几口,像是突然有事。”
他们都过了那种可以随时抽身幽会的年纪。
但总归没会错意。
嬴曦温声吩咐玉镜:“走累了,进去坐会。”又对伙计说:“待会儿那人回来,你可以说我就是黄公子。”
“是、是……”
云涌楼作为长安西市规模最大的酒楼,高层雅致,底层阔气,满足皇城不同人物的公用私用需求。
嬴曦进去时被横掠过眼前的托盘吸引注意。
嬴曦仰头,与他上回来此不同,楼中在客人最多的期间启用了个滑轨系统,道道绳索悬吊在云涌楼顶端。
帮工端出后厨制作好的菜肴,在一楼放上托盘,拉动绳索滑轨上升。
托盘能装十几道菜,颤颤巍巍挪到二楼三楼,楼上的伙计接过传菜,省去上楼下楼的麻烦,更不会冲撞客人,效率翻了几倍。
嬴曦低头,长安百姓当真身怀绝艺,什么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他抬头低头之际,身边忽多出个人。
那人身形极为高大,没挨近都使嬴曦有体格方面的压迫感。
嬴曦心头一跳,以为是驹儿。
但发现不是。
那是个年轻男人,金棕头发,衣着长衫广袖。
按说应该有种文人清雅,可他实在太过健硕,结实的胸膛,舒展的体格快要将青衫撑爆。
仿佛饱满的馄饨,包着张可有可无的馄饨皮。
嬴曦暗生警惕。
可偏偏对上一眼,那年轻男人笑了,露出口雪白的牙齿,眉眼弯弯。
“你真好看。”
嬴曦怔在原处。
他未曾多关心过自己的容貌,宫廷规矩讲究含蓄,从没人如此直接。
嬴曦竟不知该说什么。
玉镜正要见责,可那年轻男子不再看嬴曦,抬头继续看天上的滑轨,琥珀色眼睛映出滑轨托盘来回移动。
他逐渐张大了嘴:“好厉害。”
嬴曦多少认为这人奇怪,然而他声音明亮,惊讶好奇姿态不像作伪。
嬴曦拉住玉镜摇了摇头。玉镜这才作罢,没指责对方无礼。
但变故就在这瞬间:“三楼松鹤延年厅,烤全羊,注意一些!”
“好嘞,好家伙,有点沉!”
帮厨拉动绳索,整只羊羔带着烤架摇晃上升,却只走了一半,托盘载着的东西得有上百斤。
固定滑轨的钉子支撑不住,滑轨松动,整个托盘轰然下坠!
底下是个两个婢女搀扶着的老妇人。
老妇人扬起面容,视野映出炭火火星,当时吓软了腿脚。
就在这刹那之间,那个奇怪的年轻男人,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他并没接托盘,而是抱起了老妇人!
老妇人如旱地拔葱被挪到一边。
托盘烤架落地,烤全羊在地板打滚,帮厨跟伙计都吓坏了,连忙询问客人是否安好。
两个婢女花容失色。
老太太还让男人抱着,面容发青:“你……”
那年轻男人说了声不用谢。
老妇人呼吸起伏,这也幸亏是个贵族上了年纪的妇人,若是少妇少女当众被结结实实抱住,回去少说也得投环投井。
婢女喝令道:“登徒子!”“还不快把老太君放下!”
两个婢女语气着急,那男人不明所以。
他反而食指挠挠脸颊,露出个笑容:“多谢多谢,很好很好,老人家就是稍瘦了些,还得多吃些肉,才能强壮身体。”
说着把老太太放下了。
有恶汉当众调戏老主母,那两个婢女简直要气得报官了。
还好嬴曦就在旁边,觉得这男子怪异。
他心有猜测,上前一步道:“我这位朋友救了你家主母,即便他不太会说话,救命恩情,岂能容你们恶语相加?”
年轻男子睁大清澈的眼睛。有词语听不明白。
两名婢女后退福了福身,尽管有损名节,但好歹保住性命,如果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倒霉的是她们。
婢女生硬地道:“多谢公子。”
话毕搀着老妇人继续走了。
风波稍平,唯独年轻男子杵在旁边,再次打量嬴曦,目光越发明亮。
那男人道:“我、你?朋友吗?”
嬴曦傲然:“我救了你,难道不是朋友吗?”
他比这个男人低了足有半头,身材体魄,皆不能与之抗衡。
唯独气场态度,充满理所当然,强势的自信也并不使人讨厌。
男人目光在嬴曦脸庞流连,爽朗笑道:“哈,哈哈哈,我最喜欢朋友了。漂亮朋友,来来,我听说云涌楼是长安的好地方,今天请你吃饭。”
那男人应是想掏钱,摸向腰带。摸了个空。
细微的动作却让嬴曦心弦骤紧,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对方不是中原人!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他的衣服!
匈奴百姓没有随身佩戴荷包的习惯,会把钱币缝进腰带,也有时会放在马褡裢里。
此人眼下的表现,说明他全身衣服换过,而生活习惯并没有改。
他是个匈奴人。
何故一个如此健硕的匈奴男人会来到长安?有多少同伙?
身为一国之君,嬴曦既然碰见对方,怎能不借机先探查对方,摸清眼前男子的来意?
男人掏钱掏了半天,最终变成个尴尬的笑,咧嘴道:“嘿,嘿嘿嘿,刚才跟人换这件长袍的时候,不小心把钱也落在原来衣服里了。”
“好朋友能不能借我个钱?”
嬴曦巴不得他多留片刻,洒然道:“不必,我是这家店的熟客,我请你就是了。”
那熟客券还在玉镜手中,亮闪闪焕发光芒。
然而疑似匈奴男子却果断拒绝。
男人似乎很有原则,但是正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向嬴曦表达:“你是,朋友。我答应了朋友,就要我请吃饭,这样,才对。哪怕是借钱。”
你借我钱请我吃饭,我掏了钱还得领你的情。
精明的大秦皇帝怎能算不明白?
“……”嬴曦深深望了这人一眼。
匈奴男子拍胸脯道:“我会还!”
嬴曦没忍住莞尔一笑,奇怪的匈奴人:“好,借给你。”
那笑容使得对面男子呆愣着露出更多牙齿,犹如见到柔软草坪之上,朵朵马兰花开。
那匈奴男人突然混乱道:“好朋友,贵国有孔子孟子韩非子,不才在下刚刚成为登徒子,也算在贵国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我叫哈朗,好朋友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健壮的匈奴男人突然朝嬴曦张开双臂。
嬴曦却因为他那番自我介绍,不知是进是退,深灰色瞳孔骤紧。
哈朗,匈奴王子!——
作者有话说:文盲王子哈朗上线,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新人物。
新人物不是我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他与后续剧情和感情戏都重要相关。
存稿也快要完结啦,我去接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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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有关于哈朗存在的重要意义。
哈朗:“陛下,你好漂亮!”
哈朗:“陛下,你真好看。”
哈朗:“陛下,你的声音像草原春天刚解冻的河水。”
哈朗:“陛下……”
小谢:“是我的陛下。”
对,闷骚和明骚要相遇了哈哈哈。
谢谢阅读!
第136章 热情奔放
哈朗笑容明亮,皓白的牙齿几乎闪光,灼灼地望着嬴曦,像等着嬴曦回答。
他到底是真是假?
他要是真的,单于继承人怎么会轻易暴露身份?
上次得到哈朗的消息还是听说他坠马失踪,难道坠马后直接来长安了?
嬴曦压下眉宇浮起的忧色,拖延道:“先上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哈朗一听雀跃不止:“好、好!好朋友!”
嬴曦回头示意玉镜。
玉镜何其聪明,当即知晓该找人控制这个匈奴王子,小跑向楼外搬救兵。
前面两人进到个僻静的包厢里。
现在是白天,包厢没点灯,纸雕灯笼造型别致,陈设整洁精美,室内燃着清雅香气。
哈朗赶紧拍了拍自己沾土的鞋,进门又是一声“哇”。
嬴曦不由挑起眉梢。
“你坐。”
“好朋友,你也坐,别客气。”
“嗯。”
嬴曦撩起衣袍坐下。
矮榻铺着的垫子松软崭新,嬴曦暗中捏捏软垫,心中有些难描的古怪。
伙计跟上来:“客人点些什么?”
伙计递上茶水单,哈朗直接推给嬴曦:“你来看,我都请。”
那守门的小伙计早知晓白衣公子是熟客,青袍男子衣着行为怪异,必定是乡巴佬进皇城想充大头,蔑声报价道:“咳,狮峰龙井三两。”
嬴曦暗中觑了眼哈朗。
哈朗听不出伙计言语讥诮,打量够屋内的环境,坐得大马金刀:“好朋友,你钱还够吗?”
嬴曦不知其意,以为他还要借,勾选了几个菜,将菜单递给伙计,全是长安特色菜肴。
“嗯,还可以。”
哈朗突然捋起袖子,把伙计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出言不逊,惹上了麻烦。
广袖底下,哈朗胳膊结实粗壮,朝伙计递过来,伙计顿时结巴:“客客客客官……”
“你看这串若罗值钱吗?”
马上抡到伙计眼前的胳膊停下。
伙计眼前是条手串,鸡血石光泽莹润,毫无杂色,可称极品。
石头由皮绳穿成,底下缀着两枚银质小铃铛,是典型的异域之物。
伙计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定睛一看,发现穿得不伦不类的怪人,这么一亮家当,倒有点东西,指不定是谁家偷跑出来逍遥的阔少爷了。
伙计忙赔笑脸:“值钱、值钱。”
“值多少?”
“这可不知,”伙计回答,“想知道市价得到当铺。”
“当铺……”哈朗琢磨着这个新词,似用力回忆它的意思,生涩道,“那就拿到当铺,补全我好朋友这顿饭钱。”
伙计心说,你好朋友看起来比你有钱得多啊。
但伙计也闹不清楚俩人什么情况,双手伸出要接。
嬴曦阻止,掀起眼帘:“钱够花,不用当。”
“可我想尽快还你钱。”
嬴曦莞尔,从伙计手里拿走珠串,匈奴王子的随身之物,政治价值远超过银两。
他自然而然:“那你将它送我,算你请我吃饭,也算你还了我钱,岂不省得你再去当铺?”
哈朗考虑过后深以为然,点点头:“你们长安人就是聪明。”
鸡血石珠串嬴曦顺手戴上。
血红色串珠与嬴曦冷白的肤色相掩映,是极为鲜明的色差。
哈朗完全挪不开视线,古铜色脸庞飞起明艳的红霞,声音略有发直:“这串若罗我戴了十几年,它却更适合你,你真好看。”
这是嬴曦在哈朗口中不知第多少次听见“好看”,比他这辈子听见的都多。
就连驹儿都没有直接夸过他好看。
中原以含蓄为美的表达风格,碰撞于游牧民族的潇洒直率,嬴曦听不出贬义。
只是他摇摇头:“你以后想要交朋友,别随便说人好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嬴曦撑着腮,“显傻。”
***
云涌楼楼下,数条骏马的掠影停住。
为首的谢千里从马背跃下,阔步迈到门口,这副一看就不像是来吃饭的办差架势,吓得俩伙计当场肃立。
数名龙武军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伙计道:“客官您……”他就是来了又走了的那个。
方才接到城中巡卫紧急求助,有匈奴高层混进长安城。
巡卫在一名书生身上发现匈奴装束,该书生正准备将这身行头当掉,被长安居民举报。
书生招认这名匈奴人身高九尺,金棕色卷发,身形极为健硕,不知是否佩戴兵器。
无论佩戴了兵器没有,放任一个匈奴人不管,都会给长安带来大祸!
谢千里追查到现在。
谁知他刚一走,这个危险人物就出现在云涌楼,还精准找到了皇帝。
谢千里满身森然寒气,不见一丝表情。
手腕转了转,游龙锷枪头切面闪出清光,不仅是俩小伙计,门口食客吓得纷纷退避三舍。
玉镜小碎步带路,用袖子擦额角的汗水道:“谢将军,就是这里。”
“主子圣明,一眼就瞧出这人不对,主子用计将人困在了包房,与狼共舞让人担忧。”
玉镜半晌没看见嬴曦,急得想要掉泪。
殊不知他这般表现,使得谢千里更如凛冬般肃杀,本该跨一格的楼梯直接迈了两三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梯口,在包房前面一抬胳膊:“停。”
众龙武军停了。
“注意观察,准备救驾。”
十几名龙武军点头。
伙计战战兢兢被提溜上来,端着壶葡萄美酒,手都在抖:“军……军爷。”
“你就说这是送的,酒味芳香,恐与其他菜肴香气相冲,把包厢门窗打开。”
“是、是。”
平板无波不带感情的语气,渗得人牙齿打颤,伙计快被谢千里吓死了。
战战兢兢进了包房。隔音好,听不清里面说些什么。
伙计待了会儿才出来,将包房门完全打开,再走近这些个龙武军兵士时,那表情带着浓浓的不解,挑眉非常奇怪。
“酒送了吗?”连清忙问,“门打开了?”
“送了、开了。”伙计回答。
只是伙计看怪物似的表情,已经明晃晃写满整张面孔。
奈何他在该行动里不过扮演一小小虾米,并没人注意伙计。
哪怕伙计张了张口:“诸位……”
谢千里一摆手。
连清安抚道:“这里危险,不必害怕,你先下去,我等自会处理。”
伙计满脸不可名状撤出现场。
众龙武军与玉镜齐齐聚焦这间包房,拉满警惕,显得格外慎重。
然而包房里这时传出的声音,是一道清楚明亮的笑音。
“哈哈。”是皇帝的声音。
陛下没事吗???
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十几个人眉头抬起来,眼眶越加放大。
接着传来雄性粗犷的嗓音,同样清清楚楚:“陛下,你真好看。”
门外十几个龙武军的眼睛变得更大了,竟不约而同纷纷望向谢将军。
谢千里勉强镇定,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再听情况。
屋里皇帝又说话了。
——“你别总夸朕这个。换一句。”
那语气里哪有被挟持的剑拔弩张?
又有谁敢称赞圣驾的容貌!
连清鬼鬼祟祟地望了眼谢千里,感觉整条楼道犹如乱洒冰碴。
怎料包厢里匈奴野男人变本加厉,曰:“叔叔让人教我学汉话,我学得不好,念你们的书,也念得不好,我说不出四个字的词语夸赞你的美貌。”
“陛下,难道中原不能赞美美人吗?”
“还是陛下从没有亲近的人,会赞美您的容貌漂亮?”
“那他真像是看不见明月一样!”
“……”
龙武军齐齐抽了口气。
可疑的目光再度投向谢千里,无声的质问如一把把小刀。
谢千里如冰山般面孔崩开一道裂缝。
寒意恣肆,雄心勃发,此刻杀意已直指贺兰山阙。
连清急忙抱紧谢将军的双腿:“冲动影响两国局势,换种想法来看,陛下这不是没事吗?”
哪知话音未落——
屋里那野男人开唱了。
匈奴男女能歌善舞,各个开嗓犹如让人见到海子的碧蓝、草原的天风:
“你把阳光披成彩带,
笑容让百花失去姿态。”
“脸庞像是皎洁月亮,
目光像星星洒落天边。”
余韵悠长,末了是那匈奴野男人单膝跪地,发出一道咚的声响。
嬴曦:“别献给朕,那花是萝卜雕的,不是长安的雪莲。”
屋外陷入一片沉寂。
本来好好的捉匈奴人,怎么抓到这会儿,感觉性质有所改变?
连清慢慢放开谢将军的腿,建议说:“要不然还是……冲进去,杀了吧?”
十几个龙武军齐齐点头。
玉镜不敢言声,怎么也没能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番展开。
所有人都等待一个明示。
谢千里将游龙锷丢给连清,语气深沉,保持姿态:“敌人只有一个,陛下目前安全,我可以独自处理,你们回去。”
连清忙抱起游龙锷带众人滚了。
***
包房里,哈朗收起那朵萝卜花,既然嬴曦不要,他有些遗憾地放嘴里啃了。
嚼吧嚼吧,白萝卜爽脆清甜。
匈奴地区一到秋冬寸草不生,何尝吃过这么多品种的蔬菜?
“陛下,长安真是个好地方。”
两人刚才已经互通过身份。
嬴曦提起警惕,不放过任何一次试探的机会,他声音平静:“长安那么好,你想不想多待几天,长久享受这份富贵?”
“想,”哈朗天真道,“我现在想永远待在这里,这儿有太多好玩的,我没见过的东西。”
他如果说不想,反而让嬴曦起疑。
而他如此坦率表达对大秦皇都的赞美,嬴曦倒不知该不该疑心了。
“王叔给我找了二十多个汉人老师,很多都是你们边地的百姓。”
“他们的话我多半听不懂,但他们人很好。”
“我王叔说汉人都很友好,他说得不错,汉人皇帝也好,长安也好,好朋友。”
哈朗亮出大拇指。
嬴曦却身形微凝。
乌维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大秦。
然而乌维却教导他的侄子,匈奴未来的单于,学习中原文化,亲近大秦百姓。
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不难想到,嬴曦抿了抿唇。
乌维为夺权,要把狼王的儿子教成羊!
哈朗认可了中原文化,诸多匈奴贵族,就不再认可哈朗,老狼王的势力会与他逐渐剥离!
乌维此举歹毒至极,然而明面上仍然是个好叔叔,杀人不见血,夺权不用刀。
嬴曦压下嘴角嘲弄的笑容。
此刻心念电转,在他的内心深处萌动一个计划。
他也许能将计就计,利用匈奴贵族内部复杂的关系,让前世亡国的那场战火,根本烧不到长安。
哈朗就是两国局势走向改变的契机!
嬴曦必须得留下哈朗。
嬴曦端起葡萄酒,亲切道:“喝一杯。朕也亲近你。”
匈奴风俗朋友相聚必饮美酒。
嬴曦主动举杯,恰中了匈奴的待客之道,哈朗极为受用,直接给倒了一大碗酒。
“好朋友,喝酒!”
浓郁的葡萄美酒杯口与碗口波光闪动,酒杯与大碗清脆相碰。
包房里两人干杯。
哈朗喝酒实在,满满一碗涓滴不剩。
酒杯与酒碗放下。
两人再干了几杯。
直到包房门口出现一道雪亮的人影。
那人轻轻叩门,尽管声音不大,但对屋内是个提示。
屋里两人视线投向门口。
谢千里克制地收敛情绪,走进包房,室内豁然照进银甲的亮光。
他同样也很高大,体格胜过长安大部分男子,不由令哈朗惊叹地上下打量。
而谢千里只确定了匈奴人没兵器,便不再分给哈朗半缕视线。
他目光落在嬴曦润着酒液的薄唇,酒意上脸,嬴曦双颊已燃烧起飞霞般红晕。
只是匆匆掠过,谢千里不太安宁。
他凑近嬴曦跟前,恭敬道:“陛下。”
嬴曦眉眼一抬:“谢卿。”
彼此当着外人,不便太过亲切。
然而嬴曦眉眼弯弯,因为不常喝酒,声线出现不自知的黏腻:“朕等你很久了。”
迅速袭来的醉意让他变得恍惚,呈现出天真姿态。
甚至有些不满,像在诉说委屈。
谢千里心上倏然落下无数柔软的花瓣,声音都不觉轻柔几分。
“臣早就恭候,突然有点事。”
“陛下常年服药,不宜饮酒,早早回去让太医看看吧。”说话间往嬴曦跟前挡了挡,伸手欲将嬴曦拉起。
嬴曦喝过酒的身体很软,迷迷糊糊,半睁双眼,却还惦记着自己那个救国计划,轻推谢千里一把,呢喃道:“哈朗……”
谢千里搭在嬴曦腰上的手掌停顿。
谢千里道:“要将他送进国宾馆吗?”
此时哈朗跟着站起身,探过来脑袋,不解于怎么喝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人。
谢千里已将两人隔开,这是个将大秦皇帝半抱在怀里的姿态,到处护得紧紧的。
中原君臣尊卑之分明显。
哈朗蹙起眉头,想再挨近却也不能,不由挠头问道:“好朋友,这位是谁?”
嬴曦只想拉拢哈朗,不便暴露过多,更不可能跟哈朗多说,分享对驹儿的爱慕。
嬴曦介绍道:“谢卿也是朕的好朋友。”
谢千里整个人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搞起来!
已存稿至大结局部分,立个flag这周存完。
周末再来汇报存稿情况,谢谢大家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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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哈朗:“我会唱。”
哈朗:“我会跳!”
哈朗:“我还会编舞,会夸夸!”
哈朗:“我情绪价值给满的!”
哈朗:“请问这位面瘫将军你会什么?”
小谢:“……”
以为打败了苏雪仪就能抱到小曦嘛,[狗头]哈哈哈哈。
谢谢阅读,圆房倒计时了。
第137章 小曦好看
“好朋友?”哈朗狐疑。
哈朗视线落在谢千里扶着嬴曦侧腰的右手,手很大,能把腰肢握住。
哈朗微微一笑,觉得中原的好朋友待遇不错。
可他刚要伸手,那腰肢上的手明显紧了紧。
哈朗不由退了半步,联想起草原蓄势待发的野狼,他目光警惕。
嬴曦连忙挽留,在谢千里怀中踉跄了半步:“你想参观皇宫吗?”
哈朗声音明显愉快道:“陛下同意我去皇宫吗?”
嬴曦自然想彻底掌控他:“你是朕的好朋友,请朕吃饭,朕当然想回报你,招待你去皇宫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哈朗遂忘记方才局面一瞬紧张,而雀跃道:“多谢陛下!陛下如果来到草原,我会请你住我的金殿!”
“那朕记得你的话,朕有些醉了,你与朕一起走。”
“是!是!”
话毕谢千里搀扶嬴曦,哈朗跟随两人下楼。
这一行三人吸引了楼中不少视线,前面两个身体挨挨蹭蹭几乎相贴,后面那个拉开些距离,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谢千里不可能把哈朗跟皇帝放在一辆车。
龙武军留下两辆马车,哈朗跟玉镜同乘,车走在前面。
谢千里将嬴曦扶上马车,车走在后面。
葡萄酒后劲很大,嬴曦喝了三两杯,酒意让他微微发热。
他两人并排,嬴曦让谢千里给他打开窗户,自己挽起了衣袖。
“热。”
谢千里打开窗缝。窗帘哗啦哗啦。
他带着几分无奈,伸手探了探风口:“你总是喊冷喊热,没常性。”
然嬴曦不以为意,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非常娇气。
他配得感十足地一点头,呢喃道:“嗯。驹儿要听话。”
那种理所当然,反而使谢千里再度放松,压下心底方才的介意。
谢千里低沉道:“我听话,听你的。”
驹儿仍然温驯,嬴曦比较满意。他恍恍惚惚,肩膀紧挨着谢千里,手背碰着谢千里的手:“好驹儿。”
谢千里将嬴曦手掌托起来,放在布满茧子的掌心,观察嬴曦的反应。
嬴曦没有反应,手指软软地搭在手掌里。
谢千里手掌紧了紧,抵进嬴曦指节,两人十指相扣。
谢千里艰难地调整着气息,带着嬴曦的手,拉到自己腿面。
嬴曦只打了个哈欠,但手腕戴着东西,硌得他不舒服。
“若罗。”
“……”谢千里锁眉。这才低头注意到嬴曦手腕上的东西。
那是串鸡血石,那不是嬴曦的配饰。
编织工艺满载异域风情,串珠晶莹明亮,颗颗如血滴,必定是个匈奴贵族的随身之物。
谢千里不由伸出拇指,在嬴曦手腕摩挲:“戴得什么?”
嬴曦被弄得发痒,不同于平时的状态,他把若罗往回收:“有用。”
他顿了顿,描述道:“哈朗的。”
谢千里瞳孔渐渐收紧,打量手串磨损的皮绳,以往许多年它必定浸透了那个匈奴男人的汗水。
谢千里饶是方才镇定自若,此刻胸腔有头争胜的雄兽拱动。
他有意不看这珠串,嬴曦却将手腕提起,重复道:“有用。”
那种内向含蓄变成了冲动感,谢千里将嬴曦的手掌扣回掌心,那十指再度交叠时,他隔着若罗摩挲嬴曦的腕骨。
茧子擦过皮肤有剧烈的麻痒感。
幽暗的车厢里,嬴曦哼哼几声。
谢千里气息深沉,追问道:“我们这样只是朋友吗?”
嬴曦恍惚地坐直了身体。
双手被谢千里攥紧,他被带着扭了个位置,侧身与谢千里面对面,虽然不疼,但他走不脱。
“坏驹儿,放开我。”
“……”谢千里却抓住嬴曦手臂,将那手串给他脱下了。
若罗被谢千里抢走,嬴曦有一瞬间空茫,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他思绪不太顺畅,觉得谢千里有点危险。
但不是那种会伤害他的,让一切君王都害怕的危险,危险来自不同方面,对方变得强势,这让嬴曦非常罕见。
僵持只在车厢维持片晌。
若罗在两人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谢千里执意不给,可他的表情始终凝视着嬴曦的神色,直到嬴曦倦得不想玩这种面对面的游戏了。
嬴曦拉高嘴角:“你想要,送给你。我好困。”
他没注意到谢千里如千斤巨石骤然放下,暗中松了口气。
更未看到谢千里黑亮的眼睛燃烧着火苗,火苗渐成烈焰,他的身体炽烈地撞向嬴曦,却在接触到对方之际,狠狠收敛了力气!
喘息声灌满嬴曦的耳朵。
嬴曦颅内发麻,撞在谢千里怀中,不由自主连续打着激灵。
“驹儿,驹儿……”
嬴曦被抱住,一只大手拍着他的后背,温柔犹如安抚婴儿。
“清醒吗?”谢千里问他,嗓音格外低沉,“听见我心跳了吗?”
“知道我不只想做臣子,也不只想和你做朋友吗?”
嬴曦半醉半醒,哆嗦着嘴角扯高了,从来没有谁离过他这么近。
那些不敢说出来的话,借着醉意徐徐推进。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鼻端埋在谢千里颈窝,伴随着眼圈越来越发酸,嬴曦含含混混地闷声说道:“……你都没夸过我好看。”
“你夸夸我。”
谢千里像整个世界开满了花朵。
他拨开重重花瓣,跟最敏感的蝴蝶交流,温柔触碰怀里蝴蝶的触须。生怕惊跑了嬴曦。
他拍着嬴曦后背道:“好看。”
嬴曦满意地眯起眼睛。
谢千里的话很缓慢,情话贫瘠,说不出什么。
哪怕脑海里早将他与嬴曦那场相识,复盘了千千万万遍。
可惜却只会抱着嬴曦重复,也唯独讲给一个人听:“小曦好看。”
***
未央宫寝殿。
嬴曦醉后被谢千里抱回皇宫,这是他第一次在未央宫登堂入室,嬴曦闭着眼睛默默纵容。
嬴曦浑身轻盈,他正在被挪动着走。葡萄酒的酒意熏得脸颊红热。
谢千里抱着嬴曦路过郎荀时,后者霎时失去表情。
郎荀的手指狠狠握住了军刀刀柄,牙齿几乎咬碎,侧脸青筋抽动。
郎荀上前一步:“放肆,你把陛下放下!”
玉镜闭着眼道了声阿弥陀佛。
嬴曦不舒服地皱眉,双腿蜷了蜷。
在那瞬间谢千里调整角度,将嬴曦换了个姿势。
他挺起胸膛,嬴曦在他颈窝埋得更稳。
谢千里则含蓄地将视线落在郎侍卫握刀的右手,唇边弧度若有若无。
郎荀彻底僵在原地。
“你等着,出来打一架,你——”
寝殿的外门关上了。
郎荀的声音隔绝在屋外,玉镜追随进屋子里。
玉镜只敢帮忙掀帘子,哪敢胡乱掺手。
龙床床帘拉起。
谢千里把嬴曦轻柔地放下。俯身时嬴曦呼吸扫过他面颊,近得像掠过一簇火。
谢千里呼吸没乱,却把头别了过去,视线波澜暗生。
玉镜实在拿不准接下来的展开。声音也变得极轻极缓,像怕戳破泡沫。
“奴才要给将军准备沐浴吗?”
玉镜闭眼悬起心肠。
谢千里道:“他最近喝什么药?”
玉镜一顿。
在此时睁开眼睛,发现谢将军只是半跪在皇帝龙床床头,用手掌梳理皇帝柔软的头发,皇帝侧过脸在那只大手跟前偎了偎。
玉镜霎时耳热,赶紧把头低下,根本不敢听皇帝露出的轻哼。
那样太甜腻的嗓音,与皇帝处理公务时判若两人。
玉镜怀里像揣了只兔子:“陛下最近咳嗽见好,止咳平喘的药物停了,喝的都是些温养滋补的汤药,药膳也有在继续食用。”
谢千里:“他喝了酒,不知是否与药性相冲,让太医来看看。”
玉镜这才发现自己没叫太医,身为一个太监,他竟觉自己想得有点多:“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谢千里微微点头。
又道:“夜里留人值守机灵点,问问他是否难受。不必煮醒酒汤,今晚应该无事,早早睡觉吧。”
玉镜疑惑地上前一步:“谢将军。”
谢千里微凝:“?”
玉镜上下打量,没见他有留宿的意思,不免想给他个台阶:“西配殿是陛下早早让打扫好的,里头陈设完备,还有换洗衣服。”
谢千里黑亮的眼睛,暗暗漾起笑意。
“现在不住。”他坦率道,“照顾好他。还不到时候。”
玉镜长长吸了口气,目光不免变得肃然,谢将军那身银甲光泽粼粼,显得他十分清正。
龙床里,陛下迷糊地扯了扯谢将军的披风。
“驹儿。驹儿。”
“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吃了醋?”
玉镜霎时含笑,彻底站定了立场,道:“那奴才提前预祝将军您,早早迎来这个时候。”
***
当晚嬴曦又做了个长梦。
梦中他被驹儿放在床上,帷幔解下,玉镜撤出去。
帷幔里只剩下交错的光影,彻夜辗转反侧,他变得潮湿又黏黏糊糊。
嬴曦一睁眼浑身绷紧!
对门外道:“玉镜!玉镜!”
玉镜小跑着进来,很少听见皇帝语气慌乱,进屋发现皇帝闭着双眼,正在用足跟往外踢他的被褥,足踝纤细,雪白亮眼。
玉镜接近时,寝具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陛下?”
陛下头埋在膝盖里,不停向外摆手。
最近甜统能量过剩睡得浅,而且极其关注他的感情生活,不好糊弄。
他怎能让个年轻姑娘发现自己尴尬的情况?
嬴曦艰难地维持君王的颜面,手指比在唇边,让玉镜收拾残局。
玉镜自然心领神会,这是敏感话题,他不敢乱去掺和,抱走陛下的被褥连忙去换新的。
两人合作密切,顺利避开甜统。
嬴曦由玉镜搀扶着进浴池,仍合着双眸。
直到甜统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声:“陛下您干什么呢???”
“沐浴。”嬴曦道,“这里有镜子,你不宜看。”
甜统哦了一声,想象嬴曦的身材,觉得有点眼馋:“让看看呗。”
嬴曦:“非礼勿视。不可。”
“哼哼哼,小气。”
温泉池水声哗哗啦啦,嬴曦匆忙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日常政务,招待哈朗,继续追求驹儿……今日他还有许多事做,不能在这个地方呆得太久。
他穿衣服时回忆起昨晚的残梦,还有车厢里的经历,似真似幻。
他记得驹儿抱住自己,驹儿吃醋,驹儿突然很强硬,那是真的吗?
嬴曦陡然皱眉——若罗!
若罗不见了!
那串他从哈朗身上扒下来的信物,空荡荡没在自己手腕。
与此同时嬴曦立刻抚摸自己的腕骨,这个熟悉的动作唤醒了昨天车厢里更多记忆碎片,嬴曦从惊疑不定,变得欣喜莫名。
然而他想不起更多了。
嬴曦默默系好衣带,遗憾地抚平了上衣衣褶。
甜统:“陛下,你又有事瞒着我吗?”
“没有。”
甜统质疑:“您没有信誉值了,我现在默认为只要您不说话,就是有事情瞒着我。”
嬴曦不动声色:“没有,能交代的,朕都交代了。”
“那你刚才叹什么气?”
“朕叹气了吗?”
“嗯嗯!”
“你听错了,是水声。”
温泉殿明显比其他宫室嘈杂,水声、帷幔吹动风声,仿佛无止无休。
甜统并没有什么话讲,姑且放过嬴曦。
然而才刚踏出温泉池,还没有出温泉殿的范围,那位被皇宫内外号称为杏林圣手的刘大夫,就在休息区域的一角等候嬴曦,见驾就躬身拱手。
“陛下。”
“刘太医。”
刘太医向前一步,大夫说话向来都很直接的:“臣昨日诊得酒脉浮数,今晨又闻内侍秘言陛下梦遗,此乃肝肾两虚、心火未平之候。请陛下稍留,容臣复诊。”
话毕刘太医朝嬴曦恭敬地伸出双手。
嬴曦:“……”
嬴曦:“……”——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个人觉得还是好甜好甜的!
我好喜欢这章,小谢那句:“还不到时候。”
周末愉快,谢谢大家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玉镜:“英国公今夜留宿吗?”
小谢:“还不到时候。”
玉镜:“英国公今夜心里想留宿吗?”
小谢:“……”
小谢:“脸红.JPG”
他岂止想留宿,他还想嘿嘿嘿。
谢谢阅读,小谢迟早留宿未央宫。
第138章 起承转黄
沉默在温泉殿绵延。
那沉默不过几秒,甜统冷冷地甩出一声哼。
这一声透支了嬴曦所有诚信,好像在控诉“我就知道”。
可这也不能责备玉镜,自己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两次了。
玉镜没有宣传,只是告诉了负责他身体情况的御医。
御医还是私下里追着他检查,也没有大肆张扬。
总而言之,只有嬴曦想得最多。
皇帝不太自然地左右乱瞟。
刘大夫并不知皇帝心思,让嬴曦坐下来诊脉,另一边不带感情,有条不紊地询问:“陛下夜里阳动而泄,频率如何?”
“统儿,你能不能别听了?”嬴曦对甜统说。
甜统哼唧:“我跟你说,我也有医疗询问功能哦。而且这种病也许我比他看的更好呢!”
嬴曦不说话了。
嬴曦回答御医道:“十几日前,还有一次。”
御医提起的眉梢向下压了压,稍显放心,安慰道:“若以陛下的年纪,还算正常之象。”
甜统解释道:“若是频繁些就要说你肾虚了。”
嬴曦不自然地端起小茶桌上一杯水,抿了几口。
刘大夫又道:“陛下彼时有梦否?醒来还能记得几分?”
那茶杯后面一张清秀的脸,徐徐晕染成红色,最不堪提的就是那些梦境。
嬴曦把茶杯放下了:“嗯。”
肯定得声音很轻。
御医见怪不怪。
刘大夫道:“有梦属于心火,臣观陛下脉象,龙体倒是比以前更康健些。”
“腰膂虚空吗?”
“没有。”
“手脚冰凉,声音滞涩?”
“也没有,最近都不咳嗽了。”
“那如果陛下只有梦,无其他症状,那便是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嬴曦眉梢微微挑起。
朦胧中浮现的那个答案,却让他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甜统轻松解释:“是说你身体好了,可以人事了~”
嬴曦:“……”
嬴曦感觉面皮又热又涨,强作镇定。
这小姑娘真是——
甜统:“哎呀,你再忍着反而对身体不好嘛。”
果然那御医像跟甜统一唱一和。
“陛下忙于朝政,已至冠龄却没有妃嫔,久旷乍思,精室久壅,那些出不去的东西,自然就想要办法出去的。”
想解决也好办,可惜御医不能明说。
御医暗示了半天,陛下不肯上道。
陛下的手指在紫砂茶杯边沿摩挲,玉白色的指端像艺术品那样。
嬴曦含蓄道:“嗯。”
——又嗯!!!
甜统着急,直哇乱叫起来:“哎呀,人家让你赶紧亲密接触大狼狗,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你闲着他那根干什么!?”
嬴曦:“……”
嬴曦:“……”
难言的沉默不断袭来,讨论的话题早就越过了嬴曦的安全范围。
仿佛与让他上床比起来,那些再惊心动魄的事都是小事。
嬴曦耳朵滚烫,像要滴下血珠一样。
“朕知道了。会考虑。”
刘大夫却像是要直接朝东南祖庙方向叩拜,激动失声道:“陛下春秋鼎盛,必然能尽早绵延皇嗣,万里江山长久也!”
嬴曦:“朕不喜欢女人。”
刘御医:“……”
刘御医再三确认了几遍,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这是比皇帝做春梦更大的事。
刘御医不敢言声。鼻孔放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刘大夫好像吃了辣椒的老牛。
半晌刘御医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给皇帝找下台阶,哑声说:“以陛下的身份,就算身边有个把娈童,那也无伤大雅。”
嬴曦目光危险,在娈童那刻停顿。
而后他冷笑道:“朕……梦中的人,非是袅袅婷婷,涂脂抹粉的少年。”
暗示已足够让刘大夫恐慌更甚。
刘御医对皇帝悄悄地打量,皇帝拥有一副过于秀美的容貌,形态雌雄莫辨。
刘御医不得不冒出杀头的想法,顺着语言解读——皇帝梦中是个强壮的男人。
刘御医立刻跪下。
“臣罪该万死!”
但他为什么请罪,为什么万死,他也不知。只是觉得真相他不能独自承受。
嬴曦摆摆手让他先起:“诊完了吗?”
刘大夫冷汗涔涔:“诊……诊完了。”
“那便下去吧,不该说的别乱说,朕会想办法调理好自己的身体。”
刘御医有强烈的预感,这朝中即将改变什么事情。
帝王梦中的男人,他不敢猜,怕一猜就中。
刘御医只好拱拱手,赶紧告退。
***
“你要跟大狼狗负距离接触吗?”
甜统问道。
商城面板旋即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房事道具。
甜统重点勾画了几种不同颜色的脂膏:“来看看嘛,这些都能够帮助陛下跟大狼狗增进感情,每种颜色代表不同的气味,纯天然的要贵一些哦。”
嬴曦:“皇宫会少这些东西吗?”
嬴曦不买。
甜统哦了一声:“说得也对。”
它倒是没有继续推销的打算,良心地安抚嬴曦:“不要害怕,陛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以前没有过,那肯定是因为当太子太苦了,你以后要甜甜蜜蜜。”
甜统起承转黄,窃窃私语:“我告诉你,羊肠袋的尺寸是真实的,你可以先验验货,我猜想应该不错,嘿嘿!”
甜统不依不饶:
“你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喝醉以后的事,在车上的事,你记住多少?我看不太清。”
“为什么醒来后你就在龙床,会不会大狼狗提前开了荤?”
嬴曦笃定:“不会。”
“诶。”
甜统还想再讲两句。
然而嬴曦像有心事,不跟它说话了。
***
未央宫书房,嬴曦匆匆处理完今日的公务。
玉镜进来禀道:“那匈奴王子现在还在皇宫,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像野马一样闲不住。”
“昨儿个陛下酒醉,没说怎么对待?所有奴才都不敢慢待,安排过早膳,又给他吃皇宫里顶配的点心。他对上林苑挺感兴趣,自己搁那儿转呢。”玉镜道。
嬴曦搁笔伸了个懒腰。
“他问起朕了没有?”
“问过了。问好几遍呢。”玉镜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皇帝的崇拜,“陛下龙威普照四方。他一睁眼就想起了您。”
“你跟他说我没什么事,公务处理完毕,逛够了就让他来觐见,朕下午陪他玩会儿。”
玉镜称是。虽然不知道皇帝出于什么目的,收留这个异族王子。
嬴曦又道:“他的要求尽量满足。除了有机密的地方,不必拘束他行动。”
“是。”这可跟永王的待遇差不多了。玉镜想。
玉镜离开书房,此时嬴曦已不由自主,把重要的文件都收起来了。
等待哈朗的过程中看见郎荀在外面探头探脑,像有话要说,又像踌躇满志。
嬴曦隐隐有所感,该解决的还得解决,不能放他在外面待着。
“郎侍卫。”
郎荀嗓音激动,立刻撞进屋里,脸颊黑中透红:“臣在!”
嬴曦微微皱眉。
在双方视线交汇的过程中,他捕捉到郎荀换了把陌刀。
以前他的刀有些年头,刀鞘乌木褪色,刀柄密密实实缠着布条。
哪怕非常相似,如今郎荀佩戴的这把刀是崭新的。
嬴曦:“你换了把刀?”
“臣……”郎荀欲言又止。
方才的跃跃欲试收回去。
郎荀整个人都像从振奋变成了萎靡。
郎荀耷拉脑袋:“是。”
“你们久在朕身边伺候,刀确实磨损更快。准你去库房挑把好的。”嬴曦说。
这可就是皇帝要钦赐名刀的意思了。
理论上说,乃是无上殊荣。
郎荀却愧不敢受,绷嘴堵着口气似的,婉拒道:“多谢陛下,臣用刀用得不仔细,恐怕辜负陛下的好意,还是就拿配发的军刀就好。”
嬴曦没有强求。
酒醉时一些片段,又映进了脑海。
他望着郎荀那把新刀出神,隐约猜出了对方原来的刀为何折断。
嬴曦眉梢微抬,婉转安慰郎荀:“多用坏几把陌刀,你的武艺定然更为精进。”
郎荀艰难点头:“是。”
郎侍卫脸色更加黑红了。
嬴曦谆谆教导:“你也不可以只练武,还要多看兵书。如果把你放在扬州,替朕节度各郡兵马,你只会打架是不够的。”
前半句,郎荀眉眼微弯。
后半句,郎荀的表情逐渐凝固。
成为掌控一方兵马的统帅,就能延续家族荣耀,象征着帝王信任。
当年郎家送郎荀入宫当侍卫,为得也就是逐步高升的目的。
然而真到了愿望终于达成之际,本该皆大欢喜,郎荀无法接受。
“陛下……”
郎荀再度启唇,嘴张了张。
嬴曦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讲吗?”
“臣……”
郎荀只感觉那把新刀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艰难道:“臣没有。”
“你是否问过你父亲,外调到扬州的事?”
郎荀闷声:“问过了。”
“令尊怎么说?”
那根本不用多想。
郎荀狠狠将唇线抿到发白发青。
再开口时,郎荀听见自己的嗓音都变了调子。
他不能欺君,回道:“郎家上下……谢主隆恩。”
可郎荀分明尝出自己口中的铁锈味。
嬴曦温柔道:“准备好就去上任吧。早早接过扬州,除去朕一块心病。”
郎荀仰头,再度凝望嬴曦。
一抹日光斜斜地照在嬴曦的侧脸。
光晕勾勒着嬴曦的轮廓,皇帝脸庞泛粉,发梢被日光映出浅浅的金色。
在以往若干天如一日里,郎侍卫与皇帝朝夕相对,当然也曾在孤枕难眠时,做过不着边际的美梦。
如今郎荀彻底发现,奢望的那个人从未属于过自己。
而他也,永远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郎荀咬紧牙关:“是!”
“臣会尽忠职守,不负陛下圣望!”
嬴曦点头赞许,将早已拟好的调令,从桌膛找出给他。
郎荀双手接过,心中万千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
“呜呜呜陛下,您对小狼狗好坏!”
郎荀走后,甜统瓮声瓮气。
作为一个恋爱系统助手,它早就观察出郎侍卫对皇帝的倾慕。故而皇帝拒绝郎侍卫,甜统会对被拒绝的那方共情,它感到相当难受。
甜统像在咬紧小手帕,声音都在哆嗦了:“以后小狼狗只能‘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了。”
甜统引经据典,悲催地丢下几片落叶营造氛围,然嬴曦不为所动。
“那里更适合郎荀。”嬴曦道,“他出身于老牌贵族,给朕当侍卫只是跳板。”
“他已成功获得了朕的信任,让他做封疆大吏,难道不对吗?”
嬴曦并无改变主意的意思。
他低声道:“况且……”
“什么?”甜统捕捉。
“没有什么。”嬴曦掩饰得毫无起伏。
“哦。”
可约莫有半晌的安静,甜统终于哎呀地一声惊叫起来:“陛下!”
“陛下是想让大狼狗登堂入室了!!!”
恋爱系统界面乱闪,甜统狂喜。
“陛下知道一间屋子里,同时住着俩喜欢自己的男人,必定要动手打架,陛下在为大狼狗铺路,呜呜陛下好宠~”
“我会帮你彻底追到大狼狗的!!!”
顷刻间甜统魔音灌耳。
嬴曦不置可否。
而那张书桌上的笔筒釉面,再度诚实地倒映出嬴曦的微笑,轻得难以捕捉。
小甜统干劲满满。
“快追快追,我们快追!”
“我会让大狼狗跟你上床的⊙▽⊙”
那声危险的“上床”,让他耳梢再度发热。
嬴曦换了只手撑起下巴。
接下来这番话,却把小甜统完全搞懵:“不,请你先帮朕吸引一下哈朗吧。”
——“哒咩!不可以踩两只船!”
甜统哭泣——
作者有话说:我好喜欢这章!
小曦会护小谢了,虽然对小狼狗有点残忍[撒花]——
喜闻乐见小剧场:
朗荀:“呜呜呜呜。”
众攻:“来,让我们欢送一下朗侍卫。[加油]”
小曦:“[白眼]”
谢谢阅读!我去写大结局啦!
第139章 飞来横醋
甜统才刚刚还被嬴曦的这份真情感动,没成想,皇帝画风一转给它抛出个大雷。
小甜统抹着眼泪:
“大狼狗那么好,对你好,我现在是站定大狼狗的,你怎能说变心就变心?”
“再说变也应该变给合适的人选。”
“苏丞相不好吗?——他还能给您治国呢!”
“哈朗王子虽然也是阳光帅哥一枚,可你们分属于两个国家,我私心里觉得他不太会疼人。”
“他会在床上横冲直撞。”
“虽然体型差好磕,您会被撞散了的,还是知根知底的比较保险,大狼狗会疼爱您的!”
甜统总结并奉劝道:“听我的,乖,就选大狼狗吧,您可以拆开羊肠袋先验验货。”
嬴曦:“……”
嬴曦:“……”
搞不懂怎么又扯到羊肠袋!?
嬴曦皱起眉头,面颊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按下羊肠袋的话题,和小甜统解释清楚:
“哈朗跟他的叔叔乌维单于,代表了匈奴王庭两股势力。据朕观察,支持哈朗拿回王位的贵族不在少数。”
甜统不懂匈奴局势,但对哈朗已有评价:“陛下,我觉得他不适合当单于。”
嬴曦眉宇间浮现起算计:“让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治理匈奴,那不更好吗?”
对大秦来说是好的。
甜统豁然开朗,显现出与嬴曦相处日久形成的智慧:“您是希望哈朗代替乌维!”
嬴曦赞许道:“是。”
“所以需要哈朗的一点信任。让他愿意相信,与大秦和平相处是更明智的选择”嬴曦说,“这得靠你。”
甜统心说,您可真是再度抬举我们。
甜统道:“那么乌维单于会甘心退位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
“老单于不退位,新单于上不去,您的计划不等于白费了?难不成您还想出兵帮哈朗夺位?”甜统说。
甜统只不过是开了个夸张的玩笑。
然而嬴曦却认真道:“怎么不可以?”
甜统怔住!
所有不可思议,变成了甜统一声叹息。
甜统感慨:“在吓唬人这方面,您还真是从没让人失望过。”
“没有吓唬你,”嬴曦虽说在跟甜统交流,然而他的目光投向书房门来的远处,像隔着重重宫阙,看到更遥远的地方,“朕出兵北上,长安就可以免遭战火。”
“您的意思是……”
“将这场无可避免的战斗,推到匈奴地界。”
身为爱人的羞涩碰撞上君主的算计,在嬴曦身上呈现出两种不同情态,他运转国事时丝滑圆转,时常使甜统受到感染。
嬴曦温柔地鼓舞:“所以统儿,大秦江山基业,万千生灵百姓,朕的计划展开,全都拜托你了。”
甜统更加激动,并被培养出主人翁意识道:“那那那——我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
系统任务:与哈朗共进午餐(1/1)
任务奖励:魅力值+500
系统任务:跟哈朗面对面(5/5)
任务奖励:魅力值+2500
系统任务:称赞哈朗十个优点(10/10)
任务奖励:魅力值+5000
系统任务:……
甜统非常乖巧,布置的任务简单易行,且没有肢体接触的必要,获得奖励轻而易举。
故而从哈朗来未央宫觐见开始,短短一个午膳的时间,嬴曦完成的任务数以海量计。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魅力值直线上升。
哈朗那张充满野性的脸庞,焕发出如草原阳光般豁亮的神采。
“陛下,如果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叔叔排第一,陛下一定是第二!”
“不,”哈朗自行改口,纠正道,“陛下与叔叔并列第一。”
“陛下是个好人。哈哈……”
哈朗的赞美真诚。
嬴曦的回应及时。
两人你来我往,这位匈奴王子汉语词汇匮乏,然而连说带唱,将匈奴的颂歌唱给嬴曦。
未央宫空气好像化开的蜜糖。
“你是最纯洁的向往,
就连呼吸都带着芳香。”
“把你目光融于佳酿,
献给撑犁神地久天长。”
匈奴男人能歌善舞,即便是哈朗没用任何乐器伴奏,他嗓音依然具备穿透力,在未央宫余音袅袅。
才刚站稳了立场,要力挺谢将军入住未央宫,如今看这形势,玉镜又泛起嘀咕。
怎么陛下看起来,跟这个哈朗也挺好?
西配殿收拾出来了,要不要在其他地方,多拾掇几个屋???
帝王不给明示,玉镜不敢做主,未央宫大总管苦矣。
***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图鉴x10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语音x15
系统提示:已解锁哈朗背景故事
系统提示不断弹出。
许是哈朗心性单纯,攻略速度从未有如此之快,界面被哈朗相关的消息占满。
哈朗注视嬴曦的目光越发痴然。
嬴曦却未点开其中任何一条鉴赏。
“陛下,皇宫有草地吧?”
“?”
用完午膳,在未央宫畅谈良久,哈朗突然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对嬴曦提问道。
虽不明其意,嬴曦当然也满足他的要求:“有。”
皇宫不仅上林苑里有草地,内校场供侍卫们操练武艺,练习跑马时也有草地。
“有鲜花和美酒吗?”
“有。”
“麻绳和彩旗呢?”
“可以准备。”
“那能赐给我身家乡的衣服吗?”
嬴曦凝了凝,只觉疑惑更深。
不过哈朗典型的胡人模样,总是穿着汉人衣装,实在别扭。
嬴曦轻哼了声,允准道:“可以。”
“好朋友!”
哈朗完全坐不住了,不知第多少回称赞嬴曦很好。
他抖动身体,然后向嬴曦行了个匈奴礼,躬身两只健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金棕色乱发垂下,他像头毛茸茸的狮子。
嬴曦仍然不解其意。
他由着哈朗行事,将宫中的小太监,还有一小部分侍卫交给他调遣。
哈朗兴致勃勃,忙碌大概半个时辰,遣小太监来叫嬴曦:“陛下,王子殿下的厚礼准备好了!”
“什么厚礼?”嬴曦追问。
小太监回答:“王子说……先不告诉陛下。”
玉镜:“放肆。”
小太监连忙噤声。
嬴曦摇头,制止了玉镜训斥手下的小跟班,反倒是对哈朗更加提起几分好奇,遂跟随小太监去了皇宫内校场。
“带路吧。”
“是。”
夕阳余晖如流金。缆绳高悬,彩旗飘舞,长桌支起,陈列美酒。
丰硕的鲜果装在银盘。
内校场御马闲庭信步,竟将内校场打扮出来几分异域风貌。
嬴曦最南到达过江南,最北却未抵达过大秦边关。
但他以为如果能够亲临匈奴。
匈奴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陛下!陛下!”
“好陛下!好朋友!”
哈朗一身匈奴装束奔跑过来。
他身材原本就非常高大,匈奴的服饰又尤其强调肩腰。
硬皮肩袢配合窄袖,使哈朗轮廓伟岸得像山似的。
他那一头乱发被编成几条细碎的辫子,由于发质刚硬,还有些不服帖地支楞着,像是狮子的鬃毛。
哈朗在嬴曦跟前转了两圈。
然后低头打量自己的胳膊。
皮革衣袖挺括大方。
白银束腕精雕重工。
他很满意:“大秦制作的衣裳比我家乡的漂亮。难怪王庭那些贵族,大量购买中原的绸缎,花重金雇佣中原的工匠。”
嬴曦自是不会放弃任何联络两国关系的机会,趁机对哈朗道:“皮革鞣制技术早在民间普及,在长安随便找一家卖皮货的铺子,你身上这些工艺都能做。”
哈朗又放大了清澈的眼睛。
但嬴曦恐怕他升起对长安的觊觎之心,连忙往回找补。
嬴曦掩饰地理了理头发:“你知道为何中原出能工巧匠吗?”
皇帝将碎发掖回耳后,略微偏头,闭起双眼,显得睫毛格外纤长。
姿态让哈朗目光发直。
好半晌,哈朗才呆呆地摇头。
“我不知为何呀。”
嬴曦浅显解释:“中原朝廷按百工分类建籍,工匠子承父业,技艺代代传承,百姓在传承的基础上就有了突破。”
哈朗似是琢磨了瞬:“那很好。”
嬴曦又道:“中原习惯以器物优劣划分身份等级,越精致的东西越在长安容易受到追捧,哪怕开出天价,也有人趋之若鹜。”
哈朗结合自己来长安所观所感。
在花钱这方面,长安人当真可以丝毫不讲究实用。
“这是好事吗?”
“对匈奴来说是好事。”
哈朗挑起半边眉头,疑惑地看着嬴曦。
嬴曦:“来自匈奴的绝世骏马,在长安可卖千金到万金,宝石兽骨,皮革原料,都在中原不愁销路。”
“走最简单的以物换物,你就能在秋冬吃到中原的萝卜了。”
云涌楼雕成花的萝卜,清凉的口感在哈朗口腔回味。
哈朗咂了咂嘴。
两国明面上不甚友好,互市行为只在私下,边关百姓也有不打架的,彼此互通有无。
哈朗犹豫道:“中原会与我们交换吗?”
嬴曦压下了满腹算计,笑容非常温和。
“你是未来的单于,朕是大秦的皇帝,这就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你以为朕在开玩笑吗?”
老狼王的独子,想要带领族人走向安宁幸福。
乌维的教育使他天真,哈朗跃跃欲试,神采飞扬道:“好朋友,那你答应我,等我继位以后,你们不要变卦!”
比起打仗,嬴曦当然更想通商,怎么可能变卦?
只是嬴曦步步为营,要在他们叔侄之间,一根根埋下暗刺。
嬴曦悠然道:“朕可以等。不过……你什么时候继位呢?”
哈朗原本面容阳光,如今像是被阴云遮盖住一瞬。
朦胧的不满蹿升在他的脑海,萌芽初起,哈朗喉结滚动。
哈朗道:“等我回故乡时问问叔叔。”
嬴曦没有追逼,唯恐过犹不及。
嬴曦温柔地点头:“好。”
他那淡淡的音节,像小爪子在哈朗心头挠动。
哈朗振奋地挺起胸膛,又一把抓住了嬴曦的右手:“陛下,先不说这个,你快来看……”说着将嬴曦带到场地正中。
嬴曦右腕忽被箍住。
他无法挣脱,不得不奔跑了几步。
青草与彩旗相掩映,落日余晖下到处色泽明丽。
哈朗的嗓音浑厚,展臂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教你摔跤!”
哈朗不由分说,把嬴曦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扣。
金棕辫子甩动,他笑得露出虎牙。
“我把我在草原上的赢法告诉你!”
“我赢过好多勇士,获得了无上风光,还得到过最漂亮的姑娘,钻了她的毡房。”
匈奴民风开放,摔跤获胜意味着男人勇武,能获得更多女人青睐,愿把身体交付。
嬴曦手掌蓦然滚烫。
此时天近深秋,哈朗却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袍,哈朗掌心坚实火热。
嬴曦眉锋蹙紧,指端收了起来。
“放开朕。”
“来试试!”然而哈朗心思豪放,哪能体会得到嬴曦不太乐意的细节,犹在热情分享。
哈朗抓住了嬴曦两只手臂!
“你看!”
“先擒对手的胳膊,就这么转,让对手脚底发飘,再趁他不备的时候掀翻他——”
嬴曦被迫渐近,被热息喷吐在耳梢。
他感知哈朗发力,哪是对方的对手,只觉用上全身力气,亦不能将对方撼动。
两双长腿交错踩着草地。
哈朗带着嬴曦旋转起来。
要被掀翻了!嬴曦想。
嬴曦堂堂皇帝,怎么接受自己被狼狈地打败,想要厉声喝止,那股惯性却霎时停住。
嬴曦踉跄了瞬。
本该跌进哈朗怀里,一只带着素银束腕的手臂,却如分浪似的拨开两人,来者高大的身影笼罩嬴曦,将嬴曦稳稳扶好。
那人什么时候到来的?
哈朗怔然,嘴巴张成个标准的圆形。
嬴曦视线内照进抹亮色,他心弦一紧,见谢千里目光冰冷地锁定了哈朗,银甲清寒如霜。
“驹儿。”
“陛下。”
彼此目光交汇,嬴曦竟不知怎的,从谢千里神色里读出几分委屈。
他眉尾下垂,嘴角下压。
像是只被雨淋湿的沉默狼犬。
竟使嬴曦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脚掌。
那般异样的神色转瞬即逝,谢千里面无表情对哈朗道:“来,我跟你摔跤。”——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下章小谢痛打情敌!
我,存稿今晚能写完!!!!
我去继续写,马上完工,呜呜呜开心拔走flag!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不太长,因为我去收一下尾。”
小曦:“你可算勤快一回。”
花花:“是的!从明天开始我会更勤快的!”
小曦:“你要开新文了吗?”
花花:“下一本肯定是要存稿的,但是比起吭哧吭哧存稿,还有件更有趣的事,我特别想做。”
小曦:“什么?”
花花:“给你和众臣写番外。”
小曦:“不![白眼]”
谢谢阅读!
第140章 互明心意
夕阳从谢千里背后照来,金橙色的流光给银甲镀上层锃亮的轮廓。
远处飞来一条黢黑的影子,小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定在谢千里的肩膀。内校场霎时填满了鹰的唳叫。
那副情状,像极了他们匈奴最崇拜的儿郎,哈朗目光不由发直。
他见过这个将军,在云涌楼。
哈朗感到敌意,不由上前一步,没有任何一个匈奴男人会拒绝对手公开挑战。
哈朗挺了挺胸膛,干脆道:“来!”
可他却在应战以后,面朝嬴曦露出个绵长的微笑。
雄鹰在此刻张开双翼!
小黑翅膀犹如帘子,将哈朗挡住了。
此时玉镜将皇帝拉到观战席位,脑海里,甜统乱叫:“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大狼狗要跟哈朗摔跤?他是在为您打架!”
然而看热闹的不止甜统。
内校场是处开放场地,摔跤又是平日里皇宫不会出现的项目。
一传十,十传百。
不多时,内校场围了数以百计的宫女侍卫小太监。
彩旗之下,人头攒动。
鸣锣声响,两个男人像两头狭路相逢的猛兽,彼此撞在一起!
摔跤场本该爆发出情不自禁的呼喊,然而人人都噤了声。
所有人瞳孔映出两道身影。
两双手臂正在相互试探。
在摔跤时,被人拿住手臂,意味着即将失去先机。
哈朗在草原上摔跤多次获胜,故而他自恃勇武,想要速战速决,屡屡擒拿谢千里胳膊,却被对方反复拨开。
中原的将军既敏捷又有强悍的体格,哈朗一时难以突破。
匈奴王子挑起金棕色的眉梢,他弓着身体,再度强势逼近。
他进,谢千里就后退。
因此哈朗摔跤的得意招数,借由牵拉旋转破坏对手重心,怎么也施展不出来。
哈朗粗喘了几口长气。
对方不是个莽夫,哈朗耍了个小心思。
匈奴王子作势抓手,实际躬身抱腰,雄健的双臂稳稳扣住谢千里银甲的腰带。
这样的兽头腰带非常适合双手发力,哈朗满脸通红,欲掀翻谢千里按在地上!
倘若在平时,哈朗体格占优,这一场基本已成胜局。
然而谢千里就像巍峨的雪山,扎根大地的巨树,哈朗抱不起对方!
哈朗眉心皱成一团!
发力使他脸上豆大的汗珠渗出,不得不发觉自己战术错误。
当他想用力抱起谢千里时,便忽略了自身的防御,腿与腿绊在了一起。
谢千里右腿横扫!
哈朗底盘不稳,向后仰摔,再被谢千里狠狠按进了草地!
——咚!
这两个人都属于高大的体格,摔进草丛里,有草垫着也发出闷响。
哈朗脸朝上,凝视夕阳呆了几息。
此时身前伸出一只手,谢千里表情不变,深麦色皮肤同样渗出汗水:“起来。”
哈朗握住那手,立刻道:“再来!”
第二场与第一场衔接紧密。
以为对方又要躲闪,手臂与手臂相互试探,哈朗悠着些力气,打算做长久战。
却不料对手突然猛攻如排山倒海。
谢千里撞肩抱腰。
哈朗猝不及防,被冲撞得倒退两步,再度摔进草地!
这场胜负分晓,不过瞬息之间。
哈朗回过味时,眼前又呈现出灿烈的夕阳。
以夕阳为背景,银甲将军轮廓冷毅,再度朝他伸手道:“起来?”
“来!”
哈朗鲤鱼打挺。
咚。
“再来!!”
咚。
——“接着来!!!”
咚。
匈奴王子已数不清被摔倒了几次。
金橙色的夕阳变成暗红。
围观的宫女太监侍卫们,从人数越来越多,到各有各的活计逐渐变少。
哈朗被谢千里摁进草丛,起初还是心里不甘,然而起来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缓慢。
直到再也没有脾气。
最后哈朗躺着主动伸手,道:“好汉子,我服了!”
他被拉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那狼狈姿态让他变得不敢直视嬴曦。
哈朗满脸红热,视线回避道:“我,回去换件衣服。请陛下再赐我件衣服。”
嬴曦自然允准的:“赐多少件都行,歇歇吧。”
于是哈朗一步好几回头,慢慢磨蹭出摔跤场,想对嬴曦再说什么都张不开口。
只能远远挥手喊道:“好朋友,我要去洗心革面了!我还会再回来的——”
隐约觉得这词有点不对,嬴曦勾起个细微的笑容。
然而那抹微弱的笑颜落在谢千里眼里,使谢千里唇线略微僵硬。他高大的身躯挪了挪,不着痕迹挡住嬴曦的视线。
因为嬴曦坐着他站着,谢千里走过去半跪在嬴曦跟前。他满身热汗,视线也是火热的,所以即使双方并没有接触,也让赢曦默默半垂了双眸。
嬴曦率先开口:“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主动转移话题,掩饰心中的一缕惭愧。
谢千里把脑袋靠近,汗津津的额头显得眼睛更加黑亮湿润:“小曦,哈朗不能一直留在皇宫。我不放心,所以入宫看你。果然发现很危险。”
谢千里从未背后说过谁不好。
他却对哈朗评价道:“这个匈奴人,做事莽撞,玩耍没有分寸。”
嬴曦微微勾唇,蓦然有点小得意。
克制住摸摸驹儿脑袋的冲动,嬴曦撑腮,想要对驹儿无意识地招惹。
“也不一定啊,”嬴曦挑起眉眼,“你看他也有心细的时候,这片场地就是哈朗布置的,他很有心。”
金乌坠地,彩旗猎猎。
谢千里的薄唇轻颤,咬牙说:“那算什么心,花的是皇宫的银两。”
嬴曦得意更加放大。
他心中欢喜,遂招惹更甚,扬起声音,唇畔擦过谢千里额角:“哈朗还教我摔跤呢。”
“他打不过我,我也能教你。”
话毕谢千里扶起嬴曦,两人面对着面:“我比他教得好。”
“来。”
放眼整个摔跤场地,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好奇,哈朗如何教皇帝摔跤,或者谢将军与匈奴王子的胜负。
如今换皇帝向谢将军讨教,已不知为何无人敢看。
或者说宫女太监们默契地拉远距离,在玉镜沉默的组织下,大伙纷纷退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
不多时。
便见幕天席地,夕阳悬在天际一碰即坠,暮光最后映照出两道人影。
那深绿为底色的内校场,较低的那个人脚底发力,轰然将很高的那个抄底掀翻,惯性使两人相继倒地。
摔跤场上的规矩,后背先着地者失败。
谢将军仰面朝天,稳稳垫在皇帝底下。
皇帝双臂支撑着身体,勉强分开了彼此一丝丝距离,陛下龙威浩荡,按倒了大秦第一名将!
宫女太监们此起彼伏地抽气。
玉镜脑海轰然,未央宫大总管职业素养发作,连忙奋力挥袖:“散了!都散开散开!”
——“对外仔细点儿,别乱嚼舌根子。”
——“各干各的去,无事不必伺候……”
***
嬴曦双臂在发抖。
这角度自上而下。
他按着谢千里身体,龙袍衣袖摊开,犹如金色的蝴蝶翅膀。
发丝凌乱,两边直垂到谢千里胸口。
距离太近,又是这暧昧难分的动作,呼吸几乎都交缠在一起。
他觉得不应该维持这个姿势。
想挪一挪,热度烧上嬴曦脸庞,幸好被朦胧的夜色掩盖。
分明意识认为对外至少要保持礼数,可内校场这片场地只有彼此。
视线的降低让他放松。
挣扎几下过后,嬴曦最终选择了没动,如同任由所有可能发生。
他保持了静止,时间如凝固般俯视。
而他在谢千里身上这场作乱,带给对方的是惊喜从眼底一闪而过。
谢千里纹丝不动。
像要拉长时间,又像是他身上落着的是蝴蝶或者飞鸟。
他在观察他的变化,享受他的亲近,不希望对方受到惊吓。
双方挨蹭时的体温,蒸腾着谢千里已发干的喉咙。
甲片掩饰住滚烫的欲望。
他的腿挪也不敢挪。
直到嬴曦自然地换了个姿势,在他身上撑起下巴,散漫调笑道:“驹儿,朕的将军很不中用,他被朕打败了。”
谢千里轻轻吸气。
分明“不中用”这几个字使他跃跃欲试,而他只是用手背,轻拍嬴曦的后腰。
“他早就被你打败了。”谢千里道。
在十年前。
在我们初见的那日。
嬴曦很少有放弃琢磨别人是否话里有话的时候,点点他胸口:“那朕要罚。”
“我认罚。”却像要把谢千里的心脏点停了。
嬴曦道:“罚你无论接下来听见朕说什么,如果觉得奇怪,都不准当真吧。”
强烈的预感潮水般袭来。
谢千里竟在嬴曦眼里瞧见了真实的躲闪。
嬴曦尊贵无比,傲慢入骨,何尝有过这种姿态?
谢千里知晓嬴曦要说什么,血脉舒张搏动,多年呵护浇灌,只为等一日花开。
然而嬴曦这场表白始终没进入正轨,又或者说太过含蓄。
他问道:“驹儿带回去的那件披风,觉得怎样?”
“……”
早在从月老庙回宫的路上,车厢里,嬴曦就用披风裹住自己的胳膊,宫廷御香经久不散,那是嬴曦的小小心机。
“驹儿,你喜欢我的味道吗?”
有个聪明人正在一步一步试探,仍然给彼此留下退路,意图揭露得循序渐进。
如果对方喜欢,当然就是彼此有意。
如果不喜欢,至少嬴曦即使失败也能成全彼此的体面。
期待放大了嬴曦深灰色的瞳孔,却让嬴曦嘴唇紧绷。
他近距离俯视谢千里的表情,完全没意识到现在自己像个娃娃。
暂时剥离了大秦皇帝的身份,纯粹得只想完全拥有自己最心爱的事物。
嬴曦重复地喃喃:“你,喜欢吗?”
喜欢我吗?
可是他看到谢千里在他身下挪动,以为对方打算起来。
嬴曦瞳孔敏感骤缩,一时失魂落魄,想要在顷刻间收敛情绪。
然而对方只是调整角度,反守为攻。
在嬴曦略微错愕的时候。
视野忽然倒转!
他身前是银甲,身后垫着草地。
他于睡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正在成为现实。
嬴曦惊疑喜悦之际,唇缝被人打开。
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来自谢千里舌尖突然入侵,后脑被一只手掌紧紧扣住。
湿吻绵长,却在梦里已经预演过许多遍,嬴曦片刻茫然,被带动着任由掠夺,逐渐被吸干肺里的空气。
缺氧感使他思维迟缓,到最后只能失神地喃喃:“驹儿……坏驹儿……”
帝王狼狈地落入下风。
哪怕想要拿回一些主动权,他试探地回抱谢千里的脖子,两具身体贴合更紧。
然而那只是徒劳。
谢千里是座压抑的火山,本质不禁任何撩拨,征得对方同意,就是大火燎原!
更何况他等待有十年之久。
在那般强劲的雄性气息催熟之下,嬴曦快要被烫化了。
天际浮现星斗。内校场的暮天席地,仿佛成为一张巨大的龙床。
两人是彼此浓烈的情药。
谢千里的吻挪向嬴曦颈侧,从耳后吻到颈边,嬴曦的靴底在草地难耐地磨碾。
热意使他扯松领口。
嬴曦就像颗果实完完全全成熟,身体主动对外打开,流泻出婉转破碎的呻吟。
“我不只喜欢气息,更喜欢你。”
“不用你表明心迹,我替你说。”
“小曦是我自幼守护至今的人。”
——“我的君王,我的爱妻。”
谢千里忽然抄起嬴曦抱进内校场最近一间屋子,身为皇帝便有特权,宫廷到处都有为嬴曦准备的休息场所。
谢千里没有点灯,将嬴曦放进床里。
夜色幽暗,琉璃榻不堪重负格外响,嬴曦闭眼攥紧身下的锦缎,屈起腿弯——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终于写到这里了我好开心[烟花][烟花]
我存稿写完啦,大家放心入坑!
今晚写番外,写新文!
新文预收《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大家可以点进去收藏下[加油]下本哪怕不发这个,也会默默存稿这个,因为实在宫廷写太多了想种个田——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的小剧场没有小曦。”
花花:“也没有小谢。”
花花:“嘿嘿嘿。”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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