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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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
徐鸿江也紧接着冲过去,徐雁深又紧随其后,然后就是徐长朝,人群里,“猫”声一片。
猫:云南话里的“妈”发“猫”音。
徐扶头和徐题兰先去了祠堂,把今年向山神求的风水签送去给徐堂公后才往镇上来。
到的时候徐题兰顺理成章地跳下车子,奔往人群,找到自己老爸老妈还有老妹,像个打完仗凯旋的将军,一脸自然地享受着家人给自己擦脸除野的服务。
除野:蒿子味道很重,但可以辟邪,从山里回来的人擦去野蒿子的味道可以除去路上沾染的邪祟。
徐扶头关好车门,从记事开始,他就没当过孩子。
更没享受过老爸老妈双双在场等他回家,为他除野的福气。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的清明节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心里偶尔发酸,却不会再难过。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周围有几个兄弟跟他打招呼,他挂着自然的笑容回应。
却不再和往年一样,带着一身浓重的蒿子味和别人高谈阔论。
他现在要回他自己的家去。
哪怕那里等他的是一个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太会做饭的人。
徐扶头从热闹的场景里走出来,戒断的寂寞席卷而来
刚刚转进巷子,就突然传来一阵欻欻欻的脚步声。
“哥!”孟愁眠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快跑死他了。
“咳咳咳——”孟愁眠一边咳嗽一边捏着热毛巾挥手,“哎呀——”
“我还是跑慢了!”孟愁眠不甘心地补充,“我明明是第一个到镇子口等你的,可还是没接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我都等到徐长朝他们回来了才知道,你们还有用热毛巾擦脸的习俗!我光顾着买饭了!”
徐扶头看孟愁眠这傻样想笑,刚刚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阴霾瞬间没了踪影。
热闹都在巷子外面,巷子里都是孟愁眠的因为快跑而带起的心跳声。
徐扶头走过去把人搂住贴紧,孟愁眠猛烈的心跳震在他的胸膛上。
“哥,你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我来接你,有没有失望?”
“没有。”徐扶头抚了一下孟愁眠的后脑勺,说:“我知道你挂念我。”
“嘿。”孟愁眠满意地笑,等呼吸慢慢平稳时,他才拿热毛巾帮他哥除野。
他把他哥清明的眉目擦出来,都说好水土,养俊儿郎,徐扶头大概是这片土地押上了所有风水才养出来的人。
孟愁眠满意地看着被他擦干净脸和脖颈的人,说:“哥,我还要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这话说的真官方。
“余望哥不是回家了吗?我做饭又难吃,干脆就买了一桌饭回来。牛肉pahu,你冬天带我去吃那家,我请马师傅做好,刚刚拿回来,热乎乎的。”孟愁眠特别有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还抬手抚了一下自己额头的头发,孟愁眠要求自己办事要帅,发型还不能乱。
徐扶头开始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夸张地表扬道:“我们孟老师真厉害!”
“那当然!”孟愁眠扬起下巴,想起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他就高兴,就问整个云山镇,还有能比他更会扬长避短、财大气粗的“媳妇儿”吗?
“走走走,回家,我们关上大门吃牛肉!”孟愁眠远远地望了一眼那边的热闹,满不在乎道:“不让他们闹我们!”
“好——”徐扶头伸手搂过孟愁眠,亲昵地低头对孟愁眠说:“回去给你看梅子树的照片。”
“嗯,给梅子雨也看看。”孟愁眠高兴地说:“它今天一直跟着我跑。”
“梅子雨长得快,愁眠,改天我们带它到山里去转转,家里前院后院都不够它转了。”徐扶头笑道。
“好啊。”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徐扶头还是被孟愁眠准备的饭菜震惊到了,满汉全席不足为过。
孟愁眠看着满桌子的菜,解释道:“你不是说吃牛肉要吃全牛才对味吗?我就跟老马说我要全牛饭。没想到他把牛的每个部位都做了一道菜。”
孟愁眠往桌子的东边一指,说:“那道凉片是他送的,蘸水也是送的。”
“没事。”徐扶头微微笑着落座,缓解了孟愁眠急于解释的慌张,说:“点多了菜不怕,我们一会儿就挑几个吃,剩下的放进冰箱就行。”
“嗯。”孟愁眠挨着他哥坐下,接过饭碗的时候又听他哥说:“你能把这么菜搬回来也是本事!”
“用我们云南话来说,孟老师简直太板扎。”
“太能干了!”
孟愁眠听到“能干”两个字脑子就歪三倒四,他偏过身子撞了一下他哥肩膀,故意回嘴道:“我可不能干!谁有你能干!”
徐扶头的笑容瞬间凝滞,孟愁眠这人有时候说话吧,就怪不管人脸皮冷烫的。
孟愁眠盛了汤,又忍不住提醒道:“哥,那个……床单我放洗衣机了,你等会儿去晾一晾。”
“那杆子太高,我去弄它又得掉地上。”
“嗯,我吃完饭就去。”
徐扶头扒拉了两口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昏黄,两人吃着饭,时不时斗两句嘴,时不时又讲些外人听了极其肉麻的话,或者再传两三句孟愁眠的傻笑声出来。
外面,在墙角的梅子雨听着人讲话,不经意地刨出一只土虫来,人有人的平淡饭席,它有它的意外之喜。
吃完晚饭,两个人又闹着洗漱,孟愁眠被他哥抱着滚上床,不过只亲了一小会儿,今天清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作寻欢之事,并肩躺着,又翻身抱着。
孟愁眠本以为这个平凡但美好的夜晚会同往常一样换来崭新的清晨。但这天晚上出意外了。
凌晨一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灌入耳膜,打断了所有徜徉的美梦。
“哐哐哐——”徐落成使劲敲着大门,猛烈如惊雷入耳,他从未如此慌张过,一张脸上满是雨水和惊恐的汗水,他大喊着:“扶头!扶头!扶头!快开门,快开门!熊来了!熊跑到镇子上来了!”
徐扶头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安抚被吓醒的孟愁眠。
“哥!”
“愁眠,没事——”徐扶头拿起床头的衣服穿上,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孟愁眠,再遮着这个人的眼睛打开灯,安慰道:“别怕,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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