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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燕云十六声]江南无所有 47、第 47 章

47、第 47 章

    “是。”陈慎回神,将为阿珍求的那根签递过去,“有劳小师父。”


    方才老和尚莫名塞的那根下下签,则被他收进袖中。


    小和尚看了一眼,又问他:“施主自己那根不要解吗?”


    陈慎:“是友人不慎所失,某偶然拾得,稍后归还。”


    小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好心提醒:“施主,即便是凶签亦有解法,躲是无用的。”


    “多谢。”陈慎轻笑,“但这签的确不是我的。”


    小和尚:“……”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讳疾忌医的人他见多了!怎么陈家少主一个当大夫的也这样?


    陈慎等他解过阿珍那根中上签,要走时还是停下来问:“小师父,方才同我说话那位是寺中何许人也?”


    “解签之前小僧便想问施主,又恐无礼冒犯。”小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施主方才在同谁说话?”


    陈慎怔在原地良久,甚至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少眠,生了幻觉。


    可袖中多出的那根下下签却贴着他手腕,从最初冰凉的到如今被捂出一丝温热,作不得伪。


    陈慎从袖中将它取出,垂眸看了好一会儿:“小师父见它是何时在我手中的?”


    小和尚狐疑地看着他:“施主你往小僧这里来时,手中就一直攥着两根签啊?”


    陈慎去水池边寻你们时有些心不在焉。


    你闻到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便知道小师兄过来了。


    你没有回头,一面哄阿珍去看池子里最大的锦鲤,一面问他:“签解完啦?”


    “嗯。”陈慎应声,攥紧被他藏在衣袖之间的那根下下签,想起方才斑驳的诸多异事,最终什么都没与你说,只是揉了揉阿珍已不似清早整齐,已乱成毛茸茸一团的小脑袋,“衣角怎么湿了?”


    “看的时候不老实,非伸手去抓,险些一头栽进去,还是你师妹我眼疾手快将她提溜住了,才没祸害这一身新做的衣裳。”你看向依旧执着于伸手去摸大胖锦鲤的小孩,忍不住笑起来,“小师兄,你说寺里的锦鲤怎么长得这样肥啊?倒是很适合抓来做西湖醋鱼。”


    “师妹。”陈慎似乎有些无奈,“锦鲤由往来香客一同喂大,承世人心愿,是寺中灵物,不可随意烹食。”


    “知道啦知道啦!小师兄你干嘛这样一本正经,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满地嚷,过后又小声嘀嘀咕咕,“而且锦鲤一点儿也不好吃。”


    陈慎:“……?”


    他默然片刻:“师妹如何得知?”


    你理直气壮道:“小时候抓来蒸过啊,还炸过,都不好吃。”


    陈慎:“……”


    阿珍不知何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你。


    “不许学,你师娘小时候蒸了一次炸了一次,都挨揍了。”你拍拍小孩的脑袋瓜,“灵隐寺的不许抓,家里的也不许,抓了我就揍你。”


    “喔——”阿珍攥着你衣角,“阿珍,乖,不抓。”


    你很满意地牵住她的小手:“抓其实没关系,只要别蒸别炸别煮。你师父师娘刚找安叔修过门,若转眼又找他修厨房,多少有点欺负老人家了。”


    “师妹。”陈慎在你们身后半步,闻言无奈地笑,“没有这样教小孩的。”


    “我这是教她尊老爱幼!”你捏捏手里软乎乎的小爪子,不大放心地嘱咐,“但不可以抓灵隐寺的,只能抓家里的,而且抓的时候身边要有人。否则你一头栽进去了都没人知道,水鬼很难看的。”


    陈慎:“……”


    小孩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显然是真听进去了:“水鬼,难看,阿珍,不喜欢。”


    陈慎敲了下小孩眉心,提着衣领将她拎起来,往上一掂抱在怀里:“看来该给你请夫子了,正经书没读几本,话本先跟着看了不少。”


    你:“……”


    瞧不起谁呢!


    回家路上,你开始背诵《诗经》《论语》《礼记》《尚书》《春秋》……


    想起哪篇背哪篇。


    在阿珍一声又一声“哇”里,你仰起脑袋,得意地哼了声。


    陈慎换成单手抱着小孩,腾出一只手来揉揉你的脑袋瓜:“师妹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真是厉害。”


    你又得意地哼了哼:“我带她看的都是正经书!小师兄你少冤枉人!”


    “好吧。”陈慎失笑,瞥见路边的茶摊,“这位只带阿珍看了正经书的大侠,背书累不累?要不要喝盏茶?”


    有人付钱岂有不要之理?


    你毫不犹豫:“要。”


    杭州今日天气很好,碧蓝衬着山岚,山岚遮着绿意,绿意溜进微风,卷着遥远山寺朦胧的钟声,将龙井的温热香气捎进肺腑。


    陈慎就在这阵不知何来的风里看着你。


    你们又一同笑起来。


    数不清是第几次,没有缘由的,只是看着对方,就莫名其妙笑起来。


    —


    这天杭州的夜很静。


    陈慎耳畔却喧嚣渐起。


    花灯、巧果、同心结。


    陈慎看到自己。


    孤身一人,茫然地穿过成双成对的人流,耳坠只余一只,随着他无措的步履轻晃。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来,他一夜未眠,被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师父拖着,在不大愉快的七夕过后,去敲师妹的门。


    没有人应,陈慎知道,那是一间空荡荡的,整洁如新的屋子。


    他看到自己推开门,面对师妹停留过的小屋,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无措。


    原来自己当时的难过那样明显吗?


    他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那天他照旧去了回春堂,只是心不在焉。


    杭州一连下了三日雨,回春堂的人被安管家叮嘱看着少主,却实在没发觉什么不对。


    若非说有,大抵就是少主在阴雨天里还是开着窗,不许人关,一闲下来便出神地望着窗外有枝丫探进来的墙头。


    那天郎主来了。


    瞧了他们少主一眼,便唉声叹气回去。


    夜里陈子奚忽悠自家小徒弟喝酒,他竟没有回绝。


    陈慎听见师父对喝了很多酒的那个自己说:“书读得不错。”


    陈慎心底的声音和师父的重合在一起:“小慎,诗中所云,是你乐见的终局吗?什么无可奈何,师父不信这个。去吧,往清河去,若找不到只管问何处是不羡仙,之后再一路往东,遍地翠竹之处便是你师妹所在了。”


    下一句该是——


    陈慎记得自己当时怔了一瞬,问师父如何知道。


    “师父,很晚了。弟子明日还要去回春堂,便不陪师父小酌了。”


    这不对的。


    你该去找她。


    为她挡那个暗器。


    你要去,陈慎,你不去的话,师妹就会受伤了。


    陈慎伸手,想要拦住那个推门离去的身影。


    抓到一片空。


    利刃入肉的声音撕开江南的烟雨。


    风里没了湿润的水汽,萧萧过竹林,卷着天地间满溢的血腥味。


    陈慎下意识去扶你,一声急切的“师妹”已到唇边,指尖却穿过你。


    竹叶间冰冷的风呼啸而过。


    陈慎看见你一把扯下一截衣料,咬着一端草草包扎,手中的剑寒意凌冽,顷刻间取了数人性命。


    你甩开绣金楼的追兵,钻进一望无际的山,在瀑布之后的岩洞里取下那半边银杏耳坠,泪珠落在叶片上,又无声滚落在地。


    你不顾身后尚未追来的穷凶极恶之徒,执意回到竹林间的小屋找线索。


    之后的一切陈慎知道,他的师妹那样聪明,即便一个人,也能周旋于凶险之间,找到江前辈藏起的医书。


    密匣解开的那一刻,你失神良久,仔细看了很久,低声喃喃:“要是小师兄在就好了,他一定看得比我明白。梦傀……冻死骨……寒症……这玩意儿江叔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我?直接送去青溪不好么?”


    你将医书妥帖地收在怀里:“大概是不便亲往吧,也不知江叔和寒姨到底在忙什么大事,一个字都不能同我说吗?我明明已经是大侠了。”


    绣金楼的人如陈慎所想,等在将军祠之外。


    只是这次,他的师妹要一个人应付豺狼了。


    可你身上有伤。


    陈慎想起那个未被挡开的暗器,猛地看向你。


    无数利刃向你劈来,久战过后,你以剑撑地,捂住了肩头被暗箭所伤的位置。


    陈慎心倏地一沉。


    刀锋向你劈去时,陈慎下意识将折扇丢出去,人也一跃向你身边而去。


    只是折扇未能挡住刀锋,人也未能抱到你。


    刀锋穿过他的胸膛,直直刺进你的。


    “师妹——!”


    没人听得到陈慎叫你,除了他自己。


    你握住刀身,刀锋割开手心,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你姑奶奶没那么好杀。”


    没入血肉的刀被你紧紧攥着,生生拔了出来。


    你咬着牙,钻进无边山野。


    瀑布之后的山洞是潮湿的。


    “……江叔。”你轻声喃喃,指尖抚过染了血的医书,“我到不了青溪,让你失望了。”


    你摸出身上的火折子,犹豫了很久,还是将那本医书点燃了。


    火光映在你面颊上。


    你身上越来越痛,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这东西……不能留给绣金楼。”


    陈慎的手停在你发间。


    “……好冷啊。”


    你蜷成一团,在不大的山洞里也显得渺小。


    “我的耳坠呢?”你指尖发着颤,取下小小一个银杏耳坠攥在手心,捧到眼前,在早已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了很久,很轻很轻地喃喃道,“陈叔送小师兄的,一定很贵……死在这儿的话,被人找到,会拿走吧?”


    你将那半边耳坠含在口中,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咽了下去。


    而此后多年,从杭州送往清河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回春堂那个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的少主依旧治病救人,与陈家的族老斗法,照看身体愈发不好的师父,始终没有离开杭州。


    收不到回信似乎也是无妨的,并未在他的一日又一日里惊起波澜。


    只是每每遇到江南以外的病人,陈家那个待人疏离客气的少主会像话家常似的问:“敢问阁下,是否见过一个少女游侠?十七八岁,或许左耳有半边银杏耳坠,与我这个是一对。”


    答案总是令人失望的。


    陈家的少主也不恼,好像也并不难过,只是下次照旧问,照旧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杭州又落雨。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半边耳坠,倏地笑了:“师妹,原来真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


    陈慎在他身后,望见窗外雨幕,和那个开满花却空荡荡的墙头。


    你该去找她。


    为什么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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