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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真是

    夜很深,牢房昏暗,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暗里,魏渊睁着眼,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身旁的人已经没有动静了,听声音,是已经沉沉睡去了。


    手掌轻轻压在心口上,他慢慢感受着沉重的心跳,许久许久之后,默默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他非要帮她,明明是他非要……既然已经选择了,为什么要这样?


    她痛苦的脸色和拧紧了的眉他不是没有看见,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求饶声他不是没有听见,可他竟然那样孟浪。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五指覆在眼睛上,明显的重力压过来,躁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头,向闻清琳那边看去,凌乱的裙摆,白皙的肤色,刺眼的痕迹。


    也许是她太累了,竟然连衣衫都没整理,就这样睡了。


    魏渊看着,沉默着,抬手把散落的裙摆遮回去。


    坐起身,他托住沉重的头颅,缓慢而深处地吐了口气。


    看来对方是个很了解他的人,竟然能找到这样一个屡次扰乱他神智和选择的女人。他默默想,此趟回京,怕是要万般小心才是了。


    抬头看一眼头顶的窄缝,昏暗,寂静。罢了,还是等沈和回来,好好查查吧。


    后半夜,四更天,魏渊睡得断断续续,隐约听见几声悠远的梆子。


    夜风渐起,落叶扫在地上的哗啦声徘徊在头顶。


    忽然,一声清脆的喀喇声,是靴子快速碾过落叶的声音。


    魏渊猛的睁开了眼,


    “哗啦”


    铁锁链被打开,牢门吱呀一声,黑暗的甬道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魏渊调转身子,直直面对着声音的来向。


    又一声门响,狱卒点头哈腰在前头领路,“大人,就是这里了。”


    昏暗的环境里,来人的声音平静似雪。


    “魏大人,惠宁长公主有请。”


    魏渊猛然抬头,惠宁长公主?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示意狱卒立刻去打开牢门,“请魏大人不要多加耽搁。”


    低眸,魏渊稳定心神,“惠宁长公主与驸马于云德十二年就移居梅川,利州与梅川相隔百里,长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分毫不理,只是问,“难道要长公主亲自过来请你吗?”


    魏渊不敢。他敛衣起身,向着那人微微点头,沉默地向外走去。


    此人当真是长公主的人,还是沈长泰派来想要他死的,此刻都已没有分别。他们抬出来的是长公主,是天潢贵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出了地牢,遍地火把将整座府衙照得如同白昼。待到长公主莅临之所外看见被侍卫压在刀下的沈长泰,魏渊心底才微微一愣。


    就算来的人当真是长公主,也实在没必要如此地步。


    到廊下,有人开门,魏渊点头致意。进去之前,他问来接他的人,“我的随从还在牢房里,可否方便把他也带过来?”


    那人置若罔闻,手上一推,将他推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魏渊心底难免冒出几分冷汗。


    内室书桌后,一穿丁香色裙衫的雍容女子端坐其上,魏渊飞快望了一眼,立刻大礼跪下,“微臣魏渊,见过长公主殿下。”


    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惠宁没有抬头看他,“起来吧,赐座。”


    旁边伺候的侍女便送来凳子,魏渊点头坐下。


    放下文书,惠宁问,“沈长泰已经预备好了替身要你死,你可知道?”


    魏渊说,“是,微臣已经知晓他的意图。”


    “你打算怎么应对?”


    魏渊一愣,虽然不解其意,也全盘托出。但说完,心里还是有一分发毛。


    惠宁猜到他的想法,笑:“你会有担心是很好的,但是你放心,本宫不是同那等贼人同流合污之人。本宫问你,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把握妥善脱身。”


    魏渊垂眸,心内思索了片刻,索性不再隐藏。“微臣确实在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沈长泰控制的也只是我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人马。”


    “只是微臣疑惑,长公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惠宁不回答他的问题,“你那个手下叫沈和是吧,公主府的人手已经和他接上了。沈长泰在利州这些年确实作恶多端,你如此设计他,并不为过。”


    魏渊说,“被土匪抓走,并非微臣设计。”


    惠宁顺坡下驴,“那便是你一向妥当,本宫很欣慰。”


    魏渊顿一顿,“长公主驾临利州府,怕不是专门来解救微臣的吧?”


    惠宁一笑,“当然不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就是不能告诉他。魏渊便问,“长公主打算怎么处置沈长泰?”


    惠宁看着他,“公主府的人已经控制了沈长泰,要如何处置他,如何写折子给皇兄,那不是本宫要考虑的事。”


    那就是全权移交魏渊处置了。


    魏渊起身,“微臣多谢长公主为利州百姓主持公道。”


    惠宁淡淡笑了,“不必,这是都是你魏渊的功劳。”


    她不领情。魏渊不禁疯狂回想是不是魏家曾经给过惠宁长公主什么帮助,这才得以让她施以援手。思来想去没有结果,那他只能往以后去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需求,只有魏家能帮?


    惠宁长公主微笑着,看魏渊低头不语,端起一盏热茶,掀开茶盖,吹了吹热气,慢慢啜饮。


    魏渊的心沉下来,瞬息间已经有了决断。


    他无法替整个魏家做决定,但他自己的主,此刻倒是可以卖给她。只是这一点的区别,他须得向她细细言明。


    正要开口,他身后的房门忽然响了一声。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快速滑过,走到惠宁长公主身边附耳低语。


    魏渊低头不语,识相地充当聋哑人。


    然而眼角余光中,却清晰地瞥见惠宁的脸色,随着那侍女的话语越发沉寒。


    一道狠厉的目光直直射来,魏渊本能地感知不妙,却已经来不及。


    下一秒,那只盛满了热茶水的茶碗猛然飞过来,狠狠砸向了魏渊的肩膀。


    “哗啦”一声,茶碗连着茶水泼洒一地,魏渊慌忙跪下,“长公主恕罪!”


    惠宁砸了一碗热茶还不解气,怒火中烧之际,抓起手边的一沓文书朝着地下跪着的人狠狠砸下去。


    “魏渊!你好大的胆子!”


    魏渊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跪伏在地上,“殿下息怒,微臣知错。”


    他如此乖巧,惠宁的怒火不消反涨,“你知错,好啊,那就是你明知故犯,平白无故欺辱清琳!”


    清琳?魏渊一愣,闻清琳?


    他惶然抬头,“殿下?”


    惠宁眼底的恨意交织着怒火,那不是演戏,不是惺惺作态,是当真恨极了他。


    魏渊心底猛然一沉,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犯了个不可饶恕的大错。


    见他神色变化,惠宁立刻明白他全都回想起来。心底的怒意更盛,当即从一旁抽了长剑,寒光一闪,剑刃直直贴在了魏渊脖颈上。


    而那裸露出来的颈子上一抹鲜红的指痕,更是叫惠宁气得头脑发昏,一用力,立时见了血。


    “殿下!”侍女慌忙奔过来,死死拉着惠宁的手臂,“殿下不可!这其中或许别有隐情!”


    “魏大人一向也不是那等轻浮孟浪之人啊!”


    惠宁怒道,“他不是轻浮孟浪,难道是清琳自己贴上去强迫他的?!”


    说到这里,惠宁猛然想起什么,手中的剑不自觉远了一分。魏渊屏着的呼吸刚要松下,刺痛立刻又贴了回来。


    “不论如何,都是你欺辱了清琳,魏渊,你可知错!”


    魏渊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微臣知错。”


    侍女见惠宁缓和了些,忙不迭上去拿下了她手中的剑,“殿下莫急。殿下想想,若当真是魏大人仗势欺辱了小姐,以小姐的性子,又怎么会愿意和他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惠宁冷着眼瞪了那侍女一眼,再看回一声不吭的魏渊,哼一声,拂袖转身。


    侍女收了剑,又叫人拿药进来,低声道歉给魏渊上药。


    魏渊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致了谢意,混乱的大脑渐渐平静,一点一点,将过去犯下的错误一一分析。


    伤口包扎好,惠宁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退下,她转过身来,冷冷俯视魏渊,“你且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若敢有半个字不实,本宫定让人割了你的舌头送回魏家!”


    魏渊道了句不敢,将自己被土匪绑架、寺庙偶遇闻清琳、以及她夜半病发却没有药的事情尽数说了。没有偏颇,只讲事实,字字清晰。


    其实惠宁也猜到了这个原因,只是经魏渊亲口说出来,脸上的阴霾更重了几分。


    她问,“你说,今晚病发距离上次只有不到七日?”


    魏渊点头,“是。”


    这个病,闻清琳的母亲跟惠宁提起过,当时她哭得十分伤心,坚信是自己身体虚弱才导致清琳患了这种病。那时候神医给的药一粒便可保三个月无虞,就算没有神医的药,以魏渊为解药怎么着也不至于药效如此虚弱。


    惠宁瞥了一眼魏渊,眉心一分嫌弃。相貌身姿倒还勉强配得上,但是……


    给魏渊划上“不行”的标记,惠宁只能另做打算。


    她坐下,沉思片刻,“魏渊,两年前你奉旨赴江南督办河工,岁修巡视得很不错,此次回京,皇兄大概会许你加官进爵。你们魏家,也是要好事临门了。”


    魏渊低头,“微臣不敢。”


    惠宁道,“没什么不敢的,这是你心系百姓勤恳治水应得的。”


    客套完了,惠宁转头看向他,“本宫知道,今夜没有本宫来到,你照样可以安然无恙地脱身。”


    魏渊沉默,这话是对的,但是这时候他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本宫来了,你能不能走,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明白吗?”


    “微臣明白。”


    “呵,你别怕,本宫没有别的意思。”惠宁自己倒了杯茶,吹去表层浮沫,“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救了清琳的性命,本宫断然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


    魏渊眼眸微动,一个念头飞快划过。


    惠宁啜了口茶,咽下去,道,“清琳要去上京寻医治病,这件事本没有旁人知晓。是你自己闯进去,才叫这件事沦落到如今境地,你可明白?”


    “是,微臣明白。”魏渊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这件事魏渊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惠宁点头,“上京路途遥远,本宫并不放心她一人前行。当然,你回京述职是大事,若是不便,本宫也不会强迫你。”


    放下茶杯,她别有深意地看着魏渊,“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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