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合一 前尘往事
梁妈妈这么一喊, 身后的两位婆子即便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去按人!
好在女子没有大力挣扎,被俩婆子按在了地上。
梁妈妈看着身后吓懵了的揽月,连忙吩咐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喊夫人!”
揽月转身飞奔而去,腿软还狠狠地摔了一跤, 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泥, 直奔春晖院而去。
郑婆子瞧着满身泥回来的揽月, 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揽月都没看郑婆子,脸色惨白地冲进内院。
“夫人!夫人!杀人了,杀人了!”
郑氏闻言猛地回头, 只见揽月狼狈的模样,她脱口而出问道:“谁杀人了?二姑娘呢?”
“二姑娘无碍, 乔妈妈,是乔妈妈被杀了。”
郑氏急问道:“怎么回事?乔妈妈被谁杀了?”
揽月哆嗦着,结结巴巴说道:“不……不知道是谁, 像是一个疯子。”
石冬蕊的眉头紧蹙,她和郑氏说道:“揽月应该被吓到了, 问也问不出来,去看看吧。”
她说完又看向旁边的兰心吩咐道:“弄点水给她洗一下,换身衣裳。”
兰心应下,石冬蕊跟着郑氏出去,郑氏忧心石婉盈, 顾不上跟在后面的石冬蕊,完全忘了这样血腥的事儿, 不应该让她去。
齐妈妈急忙拉住石冬蕊,劝诫的话还没出口,石冬蕊就看向她和胡妈妈说道:“两位妈妈随我去。”
二人应下,迅速跟上。
春晖院里的丫鬟婆子听说死了人, 都想跑出去看热闹,石冬蕊扫了她们一眼,轻声呵道:“都各自回屋里去!”说完又对郑婆子道:“嬷嬷看好门,不要让她们出来。”
郑婆子点了点头,往外探了一眼,什么也瞧不见,遂也歇了心思,埋头继续绣手中的鞋面。
郑氏和石冬蕊过去时,乔妈妈躺在地上,她今日穿了一身茶白色的细葛窄袖衫,鲜血浸透了胸前的布料,红得吓人。
石婉盈被梁妈妈护在身后,站得离乔妈妈至少一丈远,杀人的女子被俩婆子强按在地上,郑氏先去看了石婉盈,又吩咐石冬蕊身后的齐妈妈:“速去请宋女医过来!”
齐妈妈小跑而去,郑氏拉过抖成筛子的石婉盈,拥入怀中。
“盈儿乖乖,不怕不怕,娘在、娘在呢,不怕……”她一边说着一边拍着石婉盈的背,轻声安抚着。
石冬蕊看着乔妈妈那血淋淋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咬紧了后牙槽,抓着胡妈妈走了过去,胡妈妈想拉住她,但见乔妈妈那个样子,她也有些于心不忍,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在旁边看着,最终还是随着一同走了过去。
乔妈妈还没断气,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她满眼绝望地看着天空。
胡妈妈蹲在旁边说道:“老乔,你……你撑一撑,齐妈妈去喊宋女医了。”
胡妈妈说:“她医术好,听说还给军中将士缝过掉下来的胳膊,你撑一撑等她来,肯定会没事的。”
乔妈妈眼珠子动了动,缓缓地看向胡妈妈。
“胡珍,我后悔……”
胡妈妈道:“你莫要想那么多,等宋女医来,一定会好的。”
宋女医来得很快,还带着婆子们抬了舁床过来。
乔妈妈被迅速地抬到了旁边的空院里,梁妈妈安排人抬水来将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石婉盈一直发抖,郑氏根本没空顾其他事儿,石冬蕊主动道:“娘不如先把妹妹带回去歇着,这边我来处理。”
郑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将这人关押进柴房,严加看守,我一会儿让马嬷嬷回来帮你,宋女医需要什么药材,你直接派人去库里取。”
听着郑氏的话,石冬蕊道:“母亲放心吧,我晓得的。”
乔妈妈抬进屋后,宋女医用剪刀剪开了她的衣裳,看着肚子上那三个刀口,她的眉头紧锁,迅速让身边的徒弟递上纱布,她擦净伤口周边的血,但伤口仍有血迹往外渗。宋女医拿着钳子检查了伤口,又叫人拿了凶器来看,看完了那刀的长度,再看这伤口,还在慢慢渗出乌黑的血,宋女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再看躺着的乔妈妈,面色嘴唇皆发白,瞳孔涣散,宋女医喊了她两声都没有回应。
石冬蕊在旁边问道:“怎么样?还能救吗?需要什么东西宋女医尽管说。”
宋女医道:“姑娘放心,我尽力。”
说完她便看着梁妈妈她们说道:“先取酒来,再取干草金银花煎水,要快。”
大家迅速忙活起来,宋女医亲自给乔妈妈灌了止血的三七汤,待酒和干草水拿来,她迅速清洗了创面,又上了止血的花蕊石,最后才取桑白皮线缝合伤口部位。
三处刀口,创面错落,缝合完伤口,又用纱布做绑带包住,待忙活完,已经是傍晚了。
宋女医额头都是汗,石冬蕊道了一句辛苦,又问:“是不是等乔妈妈醒来就好了?”
宋女医瞧着石冬蕊,这么久也不见夫人的身影,她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姑娘,她若是能熬过今晚再发热,那还有一丝活的可能,若是今晚就发热,那就没得救了。”她说完后又道:“麻烦姑娘将我的话转告给夫人。”
石冬蕊点了点头:“我一会儿便过去和母亲说,女医现在回去吗?”
宋女医道:“我今晚守着她吧。”
石冬蕊说:“那我留几个人在这边,宋女医有什么吩咐就唤她们做,乔妈妈若有什么,你也让她们来寻我。”
石冬蕊留了胡妈妈和几个婆子,出了乔妈妈那屋子。
雨下了一阵又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阵冷风吹过,石冬蕊弯着腰干呕起来,齐妈妈给她拍了拍背,正想劝她回去歇息,马嬷嬷就来了。
马嬷嬷一看石冬蕊这模样,便知道是被那血腥味熏的,心疼道:“姑娘未见过血腥之事儿,何须往里冲?这会子自己遭罪。”
石冬蕊闻言抬眸看去,她轻轻地捶了捶胸口,才开口道:“嬷嬷来了,宋女医说乔妈妈的情况得看能不能熬过今晚,我正要去见那杀人的女子,嬷嬷随我去吗?”
郑氏在安抚石婉盈,府中出了这样的事儿,马嬷嬷自然得跟着料理。
女子就关在这院子的柴房里。
石冬蕊和马嬷嬷进去时,她静坐在墙角,抬眸平静地看向她们。
她的衣裳头发都湿透了,光看着都让人觉得冷,可她却静静地坐在那儿,连抖都没抖一下,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冷意似的。
石冬蕊看着这张面孔,人很瘦,脸上几乎没什么肉,太阳穴有些凹陷,颧骨还有些突出,她竟从这张脸上感觉到了苦意。
石冬蕊还在探究中,马嬷嬷就皱着眉头唤了一声:“周溪?”
女子闻言眸光微动,“嬷嬷这样的贵人,竟然记得我吗?”
石冬蕊不解地看向马嬷嬷,“嬷嬷,这人是?”
“是咱们府中的老人了,在大厨房里打杂当差。”
石冬蕊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马嬷嬷却是死死地盯着周溪,她刚才已经问了在场的揽月,周溪先是冲着石婉盈去的,是石婉盈躲到了乔妈妈的身后,这才捅了乔妈妈。
马嬷嬷沉声问道:“你为何要杀乔妈妈?你是不想活了吗?”
周溪闻言突然冷笑出声,瘦弱的肩膀也跟着抖动了一下,马嬷嬷下意识地将石冬蕊拉到了身后。
瞧着马嬷嬷的动作,周溪脸上的冷笑渐渐地凝固下来,马嬷嬷回头和石冬蕊道:“姑娘先回吧,回头让夫人来审。”
石冬蕊神情疑惑,但马嬷嬷有些如临大敌,她也不好坚持。
出了柴房,石冬蕊才问道:“妈妈认识她?”
马嬷嬷看着石冬蕊道:“府中的老人,我都有些印象。”
石冬蕊闻言又问:“她家人在何处当差?”
马嬷嬷顿住了脚步,眼神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堂妹好像跟她在大厨房,其他亲人好像早就死绝了。”
“只剩她一个?”
“嗯。”马嬷嬷说完长呼了一口气,重复道:“只剩她一个。”
马嬷嬷还要去寻郑氏,她看着石冬蕊说道:“忙了一天,姑娘先回府中歇息吧,我先去回禀夫人。”
石冬蕊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院门,但她刚走出去就突然顿住了脚步,她回头看向马嬷嬷说道:“嬷嬷有事儿瞒着我吧?”
马嬷嬷道:“这周溪身上,确有一些往事,不过这和她伤乔妈妈有没有关系尚不知晓,我得先禀明夫人,待夫人审问清楚了,才晓得这到底有什么缘由。”
马嬷嬷说得委婉,但石冬蕊也差不多确定了,这周溪今日可能不是冲着乔妈妈来的,而是冲着石婉盈,可为何是冲石婉盈呢?石冬蕊想不明白。
“我瞧着二妹妹不太好,母亲或许得照看她,若母亲没空,我和嬷嬷一起去审。”
马嬷嬷闻言应了声好,石冬蕊带着齐妈妈回了春晖院。
于妈妈还没回丹枫院,瞧见回来的石冬蕊脸色苍白,忙上前问道:“姑娘可是着凉了?”
石冬蕊摇头,“没有,吓的。”她说完看向兰心,“给我来碗热姜汤。”
兰心道:“小厨房早煮好了,我这就去给姑娘端来。”
兰心速去速回,石冬蕊喝了一碗姜汤,这才看向于妈妈说道:“麻烦妈妈跑一趟,帮我把阮银珠喊过来。”
石冬蕊什么都没说,只让喊阮银珠,于妈妈的神色微变,站在门口的陶湘亦是心口一震,她扭头朝石冬蕊看了过去,石冬蕊瞧见陶湘这模样和于妈妈说道:“我找她打听点事儿。”
于妈妈顿时松了口气,她迅速去把阮银珠唤了过来。
阮银珠听大姑娘要问她点事儿,根本没想到会和乔妈妈有关,还只当是丹枫院里的事儿。
她进了春晖院见到大姑娘,麻利儿地行礼问安,石冬蕊开门见山地问道:“阮妈妈,你认识周溪吧?”
听到这个名字,阮银珠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于妈妈她们的神色,又看了看石冬蕊,摸不准为何要向她打听周溪。
她吞了吞口水,于妈妈道:“姑娘问话,你回答就是。”
阮银珠微微颔首,回道:“认识,我们先前一起在大厨房做活。”
“你们关系好吗?”石冬蕊问。
阮银珠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不好。”
“为什么不好?”石冬蕊又问,阮银珠抿了抿唇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都是因为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
“具体什么事?她和乔妈妈有旧怨吗?”
听到石冬蕊这话,阮银珠瞪大了眼睛,瞬间反应过来大姑娘问她周溪,可能是因为乔妈妈的事儿。
乔妈妈是在春晖院旁边被伤的,春晖院和丹枫院离得也不远,她们在院中听到了动静,只不过不好光明正大地过来看,所以也还不清楚细节。
这怎么会和周溪有关系呢?
“回姑娘,我没听说她和乔妈妈有什么旧怨。”阮银珠回完这句就不说了,石冬蕊蹙眉看向她,追问道:“阮妈妈还没说,你们是因为什么事儿关系不好。”
阮银珠吞了吞口水,她攥紧了手,半晌才说道:“我姐姐,曾经是她嫂子,在她大哥死后,她们把我姐姐赶出了家门,也就是那天,我姐姐死了。”
阮银珠这话出来,屋内的齐妈妈和于妈妈她们都齐齐朝她看过去,这恩怨还牵扯着人命?
石冬蕊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阮银珠沉思了片刻说道:“是七年前了,我是那年的下半年生了我家湘姐儿。”
“周溪的大哥怎么死的?”
阮银珠道:“我听说的是在外面受了点伤,然后很快就病死了,后来她们把我姐姐赶出来,我也没去问具体怎么伤的了。”
“她们为何要把你姐姐赶出门?”
阮银珠:“说姐夫的死是我姐姐克的。”
石冬蕊:“……”
“在你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恨的人,她哥哥死了,便要把我姐姐也害死,是丧尽天良的人!”
石冬蕊看着阮银珠,寻思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关于她家的事儿,你还知道一些什么?”
阮银珠道:“我知道的也就是她爹死后,紧跟着她哥哥也死了,在她哥哥死了的那个冬天,她娘也没了,后来好像也没什么事儿了。”
石冬蕊冲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阮银珠行了个礼便退下了,石冬蕊看着陶湘说道:“送送你娘。”
陶湘道:“谢大小姐!”
话落,她跟着阮银珠出了门。
她听全了阮银珠和石冬蕊的对话,同样的一件事,换个说法就是另一个意思。
出了内院门,陶湘便道:“娘去我屋子里坐会儿吧。”
阮银珠本不想留的,但是看着陶湘的眼睛,她还是跟着陶湘去了。
进了屋子,关上门,阮银珠才问道:“是周溪杀了乔妈妈么?”
陶湘摇头:“姑娘不许我们出院子,具体的事儿我也不晓得,但大姑娘回来就问周溪,估计八九不离十。”
“娘刚才没说实话吧?”陶湘问。
阮银珠轻声道:“那就是事实。”
陶湘看向阮银珠,“事实应该是周溪的大哥被谁所伤,为何而死?不然她无缘无故地杀一个嬷嬷做什么?”
阮银珠心惊陶湘的敏锐,她问陶湘:“我记得这位妈妈是听雪轩的,为何在春晖院?”
陶湘回道:“因为之前录名时传出的流言,是这位妈妈说的,大姑娘喊来问话。”
阮银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倒也对上了,这些年明明我们都在泥里,偏偏她总与我争个高低,或许是因为我选中了,她没来录名,恨上了这位妈妈吧。”
陶湘狐疑地看着阮银珠,没有再追问其他,只说道:“若是那乔妈妈死了,她的一生也就完了。”
阮银珠没接话,陶湘道:“我知道有时候日子很难,但都会好的,娘你可不能像她一样做糊涂事。”
听到她这话,阮银珠笑了一下,“你个小孩子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做糊涂事。”阮银珠说着顿了顿,“我日后一个月还有一吊钱的月钱呢。”
陶湘看着阮银珠,她转移了话题问道:“娘,咱们有攒下点钱吗?”
见她突然问钱,阮银珠挑眉问道:“你要用到钱?”
陶湘摇头,“不是,前几日我回了趟家,我让爹去给弟弟们找私塾,得送他们去启蒙,这样待入府的时候,便可以去学账房。”
阮银珠还没得空回家,如今听到陶湘这话甚是惊讶,她自己钻营到了大姑娘院里,又帮了她和陆氏,如今竟是连那两个小的,她也记挂上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陶湘笑道:“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得大家一起上进,娘和祖母都是有手艺的人,所以才有机会出来,爹和祖父无手艺傍身,日后往上估计也难,两个弟弟还小呢,正是好时候。”
阮银珠点了点头,陶湘又道:“我跟爹说了,让他多选几个私塾,待你回去选定两个直接去定下来,也不耽搁你的事儿,你得空回去问问,早日将他们两个送去念书。”
“好,我晓得了,我这两日抽个空回去看看。”
快要吃晚饭了,阮银珠还得忙活,她没多留很快就走了。
石冬蕊感觉阮银珠有所隐瞒,亦或许她也真的不清楚,周溪到底和乔妈妈有何恩怨,她准备让齐妈妈去大厨房找两个老人来问问,话还没说出口,陶湘就回来了。
她去了好一会儿,母女二人必定是说了些话。
陶湘进屋后石冬蕊便问道:“说完话了?”
陶湘点了点头,“说完了。”
石冬蕊没有说话,陶湘抿了抿唇说道:“我娘好像也不晓得什么,只不过说周溪平日里爱跟人比个高低,这次录名选带教妈妈的事儿,她原本也是要来的,后来好像是因为那个流言,没来录名。”
“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乔妈妈传的话,这才做下了蠢事。”
齐妈妈眉头紧锁,疑惑道:“只是这样,就要闹到杀人?”
于妈妈看向齐妈妈轻叹一声,“妈妈这话有些不妥了,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唯一翻身的机会啊,断人钱财断人前程,还真就是生死恩怨。”
陶湘也点了点头,“于妈妈说的是,若不是大小姐提选,我娘和我祖母就算是有手艺,也永远出不了头,她们现在都可感激大小姐了!”
“湘姐儿说的是,如今丹枫院里的这些带教妈妈,没一个偷懒耍滑的,都在说要对得起大姑娘的知遇之恩。”
于妈妈话落,石冬蕊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们,兰心趁机说道:“姑娘,先吃晚饭吧。”
齐妈妈也附和道:“就是,那边的事儿就让夫人和马嬷嬷去处理,姑娘歇一歇。”
石冬蕊想到乔妈妈那血淋淋的样子,有些没胃口,只叫小厨房上了几个素菜。
景和院内,郑氏让人上了一碗安神汤给石婉盈喝下,等着人睡下了,她才喊来梁妈妈等人问话,待梁妈妈说完,郑氏蹙着眉问道:“你是说,她不是冲乔妈妈,而是冲着盈儿?”
梁妈妈不敢直接确定,只说道:“有些像,若是二姑娘没躲,刀子就落到二姑娘身上了。”
郑氏的脸色铁青,看向旁边的马嬷嬷问道:“嬷嬷怎么看?”
马嬷嬷的神色凝重,她道:“伤乔妈妈的是周溪。”
郑氏的眉头紧锁,显然已经不记得周溪是谁了,马嬷嬷解释道:“就是周松的妹妹,董姨娘的弟弟带人打死的那个。”
听到这个消息,郑氏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是报仇来了?她报仇何故要对着盈儿?”
马嬷嬷叹息道:“夫人呐,可那会儿您受不了董姨娘的苦求,护下了那混小子啊!”
郑氏的脸色惨白。
董姨娘是她的陪嫁姑娘,后来被她抬成了妾,替侯爷生下了一儿一女,平日里也不争不抢,毕竟是她的旧人,所以才在她救弟弟时心软了,帮她摆平了此事,千算万算,没算到时隔八年,周溪还会来报仇。
马嬷嬷道:“好在现在二姑娘无事,我听宋女医说,乔妈妈伤得重,不知熬不熬得过今晚,得赶紧把周溪送走,再将乔妈妈的家人也安排走。”
郑氏沉默着,马嬷嬷道:“若是乔妈妈没了,是否还要报给五城兵马司?若不报,乔妈妈的儿女依不依?周溪都敢做下此事,必然是不怕死的,她或许还巴不得去官府。”
这最后一句,才让郑氏如梦初醒。
她晚饭都顾不上吃,叮嘱揽月和碧桃看着石婉盈,她则带着马嬷嬷前去见周溪。
她先去见了乔妈妈,乔妈妈躺在床上,只有微弱的气息,看一眼都知道怕是不行了。
想到躺在这里的差点就是石婉盈,郑氏怒火中烧,她进柴房的第一时间就狠狠地甩了周溪两个耳光。
周溪被打得头晕脑胀,可她不怒反笑,冲着郑氏骂道:“你这面善心毒的夜叉,黑心烂肺的娼妇,我就算今日没杀了你心肝,我死后也要叫她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我要诅咒你全家,男上断头女全做娼!你会比我苦上千倍万倍!”
周溪疯了似的辱骂郑氏,每个字都让人心惊,郑氏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马嬷嬷忙厉声呵斥道:“周溪!你是不是疯了?竟敢辱骂主子?”
周溪嗤笑道:“主子?只有你这样的狗才会上赶着找主子!我上辈子丧尽天良这辈子做奴做狗!你以为你就高贵了?你也是奴!贱奴!”
郑氏气得呼吸声都重了,她看着周溪冷冷道:“本还想给你一条活路,是你不要!”
“来人,给她把嘴塞上!”
“不用你给我活路!我早就活够了,活腻了,恨只恨没带走那个和你一样恶毒的小娼妇!但我会缠着你的!缠着你女儿你儿子!一直缠着!”
周溪嘶吼完,转身狠狠地撞到墙上,沉闷的一声响后,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那原本要去塞嘴巴的婆子上前探了一下鼻息。
“夫人,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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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二合一 让管家去寻
马嬷嬷的脸色骤变, 撸起衣袖就上前亲自查看。
这撞墙身亡听说容易,实际上撞出血的多,直接一下子撞死的少,这周溪真这一下就死了?
可当她的手放到周溪的鼻口处时, 才发现真的没有了呼吸。
她吞了吞口水, 缓缓抬眸看向郑氏。
柴房的光线昏暗, 郑氏背光而站,却依旧能瞧出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夫人,真断气了。”
马嬷嬷的这句话出来, 郑氏的下颚都瞬间紧绷了起来,她甩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沉声道:“守好房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守门的婆子们闻声应下,马守业家的和那俩婆子也迅速出了柴房。
郑氏走到院中, 她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周溪的咒骂声,太阳穴蹭蹭直跳, 胸口也沉闷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身子摇摇欲坠。
她回头看着马嬷嬷说道:“嬷嬷,让管家去寻侯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
马嬷嬷瞧着她脸色寡白的模样,面露担忧, “夫人?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郑氏摇了摇头,“我无碍, 嬷嬷速去,不然一会儿要宵禁了。”
马嬷嬷回头叮嘱了梁妈妈照顾好夫人,自己则匆匆离去,看着马嬷嬷都走到了门口, 郑氏又道:“让侯爷把两位公子也带回来。”
马嬷嬷看着这天色,迅速去前院找全顺。
自从北京保卫战后,满朝文武皆忙碌,武将尤其不歇,何况石亨还总领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平日里需要调度九门防务,重整土木堡大败后的残破京军战力,督兵操练,他身为京营的最高总兵,还得参与兵部和御前的军事廷议等等,忙起来时常留宿于演武厅,月余都未曾回府一趟,郑氏见他的次数还不如管家全顺,毕竟郑氏隔三差五会让全顺前去送吃食送衣裳。
全顺突然听闻夫人要寻侯爷回来,皱眉问道:“可是乔妈妈没了?”
马嬷嬷道:“还剩一口气。”说完马嬷嬷补充道:“对了,夫人让侯爷把两位公子也带回来。”
“为何?”全顺疑惑道。马嬷嬷知道这是因为周溪的咒骂:活人诅咒无需害怕,那是无能为力时才会妄想着通过诅咒让人倒大霉,大家通常不会放在心上;可死人的诅咒,即便没发生,也会让人心神不宁!
更何况,周溪死得太快了,仿佛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成全了她一样。别说郑氏了,她都心慌得厉害,一颗心砰砰直跳。
马嬷嬷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回来再说吧,速去速回,一会儿该宵禁了。”
全顺闻言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迅速去马厩牵了马直奔德胜门去。
石亨听下属说全顺来了,还以为又是送东西,正想说不用隔三差五的跑,抬眸却见全顺两手空空。
全顺行了个礼,直接说道:“侯爷,夫人派小的来请侯爷回府,还让把两位公子也带回府。”
石亨闻言抬眸看了全顺一眼,郑氏平日里管着内宅家眷,无大事很少会寻他,这会儿天都快黑了还叫全顺前来,莫不是家里出了事。
“家中发生什么事儿了?”
石亨常年打仗,行军之人自带煞气,虽然全顺已经在府中许多年了,但被问话时,全顺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
“回侯爷,二姑娘的奶妈妈今日被人伤了,怕是挺不过今晚。”全顺说完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石亨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道:“何人伤的?一个奶妈妈整日在内宅中,如何惹来的杀身之祸?”
“好像是大厨房打杂的,事发得急,小的还不清楚具体缘由。”
石亨吐了口气,喊来副将交代了一番,这才领着全顺往外走,都出来好一阵了,全顺才突然问道:“侯爷,两位公子……”
石亨掀眸看了他一眼,“明日还要训练。”
全顺没再多言。
阴天的缘故,还没宵禁天就已经黑了。
陶湘看着这天色,今日若是无事,那石冬蕊已经在梳洗准备就寝了,她也很快就可以下值回屋去。
可今日石冬蕊一直坐着不动,兰心开口劝了一句,石冬蕊却道:“我睡不着,让小丫头们先回屋歇息去吧,晚些时候再说。”
兰心回头看了一眼陶湘和喜儿,但俩人都没有动,陶湘道:“姐姐,我们也不困。”
自从乔妈妈出了事,石冬蕊这心里就慌得厉害,可心慌的同时竟然还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乔妈妈生死不明,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可它是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陶湘看着石冬蕊,她来春晖院这些日子,除了带她去丹枫院从未带她去过其他地方,她知道这是石冬蕊在藏私,藏私可以躲去许多麻烦,但也让陶湘对各院的事儿都不了解,到此刻这种状况,只能干等。
乔妈妈什么情况?郑氏有没有去审问?审问结果如何?具体是因为什么?若真是因为录名的事儿,那正巧暴露了侯府下人管理体系的问题,石冬蕊这步棋走对了,她或许可以直接顺理成章的插手更多的东西,而自己,亦有更多的施展空间。
大家都希望石冬蕊去睡觉,陶湘则是希望石冬蕊去景和院,可以拿到第一手信息,还能有机会做一些事儿。
心想着陶湘便频频看石冬蕊,看一次两次石冬蕊没察觉,看多了石冬蕊也缓缓地朝她看了过来,陶湘向来有话直说,这只偷瞄她又不说话的样子,显得奇奇怪怪的。
“你要说什么?”石冬蕊突然发问,众人茫然了一瞬这才顺着石冬蕊的眼神看向陶湘。
陶湘抿了抿唇,心道:我正等你开口问话呢。
她垂首回道:“我想着大小姐反正不睡觉,不如去景和院陪陪二姑娘,也看看有什么能帮到夫人的。”
石冬蕊盯着陶湘,缓缓地笑了起来,瞧她这样,陶湘就知道她也在等自己开口。
只是齐妈妈和兰心她们,看向陶湘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特别是齐妈妈,今日乔妈妈这事儿太骇人了,青天白日的,就在春晖院旁边被伤了,现在奄奄一息的,这大晚上出去,万一姑娘出点什么意外,她们万死难辞其咎。
齐妈妈开口劝道:“姑娘,莫听陶湘浑说,这种事儿让夫人去处理就成,姑娘还是早些歇息。”
石冬蕊看着齐妈妈道:“乔妈妈那边没消息,我睡不着的,妈妈今日累了一天,不然您先回去歇息。”
齐妈妈道:“姑娘这是什么话?我劝姑娘哪是为了自己能回去歇着。”
石冬蕊道:“我亦不是妈妈所说的这个意思,是真的觉得妈妈辛苦了。”
兰心听着二人这话,开口缓和道:“姑娘和妈妈互相体谅,倒是叫我等羡慕了。”
石冬蕊嗔了她一眼,笑道:“不然你也去,省得你说我偏心。”
竹青笑道:“姑娘,兰心姐姐去的话,那我就不去了,我跟姐姐换着来,今日她歇明日我歇。”
石冬蕊冲着她俩傲娇地哼了一声,她喝了旁边的茶起身道:“那你们跟我去景和院吧。”
三人颔首应下,平日里石冬蕊出门,齐妈妈和兰心还有竹青几乎都是跟着的,即便谁没去,另外两个也要在。
可这次陶湘也想去,她眼巴巴地看着石冬蕊,想要石冬蕊带着她出去,可这人一直不开口,陶湘的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石冬蕊瞧着她眼巴巴的模样,起了逗她的心思,一直到出门时候才回头说道:“你也跟着来。”
陶湘开心道:“多谢大小姐!”
齐妈妈惊愕地看向石冬蕊,兰心和竹青对视一眼也无奈地笑了。
石冬蕊看着齐妈妈说道:“大晚上的没人注意她,就带着她去吧。”
一行人出了春晖院,窸窸窣窣地是朝景和院子走去。
这还是陶湘上值后第一次晚上出门,因为白日里的雨,晚上很凉爽也不冷。
各院的檐角门口两处都挂着灯,路边立着的石雕灯笼也亮起来,并不算黑,但也算不上多亮堂,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她们到景和院时,武清侯跟全管家也刚好到。
石冬蕊看着突然回来的父亲,懵了一瞬,但很快又迅速行礼请安。
“父亲,您回来了。”
石亨看清楚夜色中的女儿,唤道:“蕊姐儿,天都黑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这应该是一句关心的话,可陶湘却听出了质问的感觉,前面的石冬蕊柔声回道:“我过来看看母亲和二妹妹。”
“父亲可用过晚饭了?”石冬蕊问。
“尚未。”
石冬蕊笑道:“那我一会儿陪父亲用些,我今晚也没怎么吃。”
石亨微微颔首,父女俩一同踏进了景和院的院门。
陶湘紧跟在竹青的身侧,她穿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武清侯,史料记载中他生得高大威猛,长须蓄至膝处,是张方脸,猛将面相,除了没蓄长须,其他倒都对得上,不知是不是武将的缘故,陶湘觉得武清侯带着煞气,让人有些生畏。
这会儿石婉盈刚被噩梦吓醒,抓着郑氏喊害怕,说有恶鬼来了。
郑氏想到已经断气的周溪,眉头紧蹙,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石婉盈,但石婉盈一直躲在她怀里哭,哭得郑氏满心烦躁。
她知道石婉盈被吓到了,可乔妈妈被伤成那样,石婉盈到现在没问一句,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或许是掉魂了,明日请道长来府上给你招个魂就好了。”
郑氏话落,梁妈妈进来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郑氏霎时间松了口气,她和石婉盈说道:“你爹爹回来了,你要出去吗?”
石婉盈被郑氏娇惯,爱在郑氏跟前撒娇,但在父亲跟前,和石冬蕊没什么区别,她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郑氏,随后便躺了下去,“娘去忙吧,我头疼得厉害,不想下床。”
郑氏闻言把站在不远处的揽月给招呼过来,“你在这里陪着二姑娘,今晚就让她歇在我这儿。”
揽月应下后,郑氏起身出了寝屋,迅速朝正厅走去。
正厅内,父女二人已经落座,伺候茶水的丫鬟们正在倒茶,郑氏正急着要和回来的丈夫说事,却见石冬蕊也在,她蹙眉问道:“蕊姐儿怎么来了?”
石冬蕊起身见礼,“母亲,我在院里闲着也静不下心,想过来看看母亲,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郑氏看着叹了一声,说道:“你二妹妹受了惊吓,这会儿还在里屋歇着,你帮母亲照看着点她,我同你父亲说点事儿。”
石冬蕊茶水都没喝,起身就朝里屋走去。
陶湘和竹青兰心是站在门口的,但面对着屋内,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也能看到石冬蕊站起来走动的身影。
石亨喝着茶,听着石冬蕊的脚步声消失后,这才将茶盏放在一旁,看向郑氏问道:“盈姐儿的那奶妈妈是怎么回事?”
郑氏的眉头微蹙,“侯爷,书房内说吧。”
话落,石亨起身跟着郑氏一同进了书房,进屋后郑氏便将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石亨面露不悦,他问道:“这个周溪,已经一个家人都没了?丈夫也没有?”
郑氏道:“丈夫也死了,是个寡妇,跟前无儿无女的。”
听到这话,石亨皱了皱眉,郑氏问道:“侯爷,可要报给兵马司?”
石亨看了一眼郑氏道:“报什么?苦主还没死,凶手死了!”
郑氏满脸愁容,她道:“乔妈妈可能也熬不过去,肚子上伤了三处,流了很多血。”
石亨道:“那就再等等。”
郑氏:“死了的那个如何办?送出城去埋了?”
“明早让全顺带人去埋了,乔家的人全喊来,给他们一笔钱,大同还是老家,随他们选一处,明早也走。”石亨一句便把事情定下了,郑氏点了点头,便说起了周溪的歹毒诅咒,把她气得头晕。
石亨见她这样,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夫人信这些,若是死人的诅咒有用,那我刀下的那些亡魂一人咒骂一句,我还能活到现在?”
郑氏嗔了他一眼,“浑说!你怎么没把他们俩带回来?”
石亨道:“他俩在军中,明日还得操练,又没休沐回来做甚?”
郑氏叹了口气,“不在跟前,我有些放不下心。”
石亨笑了一声,“我石家男儿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哪能日日在娘老子跟前!夫人这想法可不好!”
郑氏道:“说得好听,可你们打仗去了,家中谁不是牵肠挂肚的!”
石亨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知夫人挂念,所以才次次都逢凶化吉,咱们啊,也算苦尽甘来了!夫人安心享福便是!”
见郑氏不知在琢磨什么,石亨道:“我还在,夫人什么都不用怕!”
“今日忙了一天还没用晚饭吧?我正准备吃呢,全顺就来了。”
郑氏道:“想着你回来,我已经让小厨房把菜备好了。”
二人出来时,饭菜都已经上桌了,石冬蕊在旁边,她微笑着说道:“父亲、母亲,准备用晚饭吧。”
郑氏看着她,似乎在问她怎么就出来了。
石冬蕊解释道:“妹妹还在生我的气,我便先出来了。”
她刚才一进去,原本还病恹恹的石婉盈,开口就让她滚出去,她想到石婉盈让乔妈妈散播流言给她使绊子,这可是她的亲妹妹,她连安慰石婉盈的心情都没有。
只在寝室内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石亨一听这姐妹俩闹矛盾,随口问道:“你们姐妹吵架了?”
石冬蕊笑道:“一点点小事,妹妹生我的气了,父亲无需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她话说得好听,石亨道:“你是姐姐,莫要同妹妹计较。”
石冬蕊微笑着点了点头,询问郑氏:“母亲要不要喊妹妹出来吃饭?”
郑氏道:“她刚才吃了些的,让她先歇着吧。”
得了这话,待大人落座后,石冬蕊亦在一旁坐下,梁妈妈她们在旁边伺候着用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勺子和瓷碗相碰的声音,石冬蕊还对午后的场景记忆犹新,她闻到腥味还有些难受,也不夹肉,筷子永远只往那两盘素菜去。
石亨瞧出了端倪,开口问道:“蕊姐儿改茹素了?”
石冬蕊摇了摇头,“白日里见到了乔妈妈身上的血,有点吃不下。”
郑氏想到石冬蕊那会儿还到旁边看乔妈妈,她看着石冬蕊道:“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往前凑。”
石冬蕊抿了抿唇,石亨道:“只是点血,怕什么?”
“平日里猪鸡鸭的血都吃得,人血亦没太大的区别,没什么可怕的!”
石亨这话出来,石冬蕊的脸寡白,郑氏肘了一下石亨,石亨看向石冬蕊说道:“爹爹这话不好,但无需怕,日后听你娘的,遇到这种事儿你是姑娘,不要往前冲。”
石冬蕊点了点头。
陶湘站在外面,她听到了石亨的那句比喻,心底一阵恶寒,她有些好奇了,这样的人,视人命如什么呢?
吃过饭后,宋女医来说乔妈妈醒了,想见她的儿女。
郑氏让马嬷嬷去把乔妈妈的家人全部带来,又带着去那边院子里见了乔妈妈。
乔妈妈醒了,但她发起了高烧,她知道自己已经活不成了,抓着宋女医的手,求见儿女一面。
她都没奢求郑氏会让她见,没想到宋女医传了话后就让她等着。
乔妈妈有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是小的还没出嫁,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成家,俩人的媳妇还怀着身孕。
她拉着丈夫的手交代后事,又拉着几个儿女道歉,一家人哭得泣不成声。
乔妈妈道:“今日之事,怨不得别人,只怪我命不好,夫人已经答应我会给你们自由,送你们出府,我走后,你们出去好好过活!”
她气若游丝地说了很久,才说完一句话。
丈夫张保听到“送出府,给自由”,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得好起来,好起来,我们的孙子就快出世了,你得抱抱他。”
乔妈妈痛苦地扯了扯嘴角,眼皮慢慢地合上了,抓着人的手也滑落下去。
屋内的人泪流满面却不敢大哭出声,宋女医眼眶湿润,站在门口长吁了几口气,才让情绪平下去。
她告诉马嬷嬷:“麻烦嬷嬷告诉夫人,乔妈妈走了,我先回去了。”
马嬷嬷道:“辛苦女医。”
陶湘她们在景和院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马嬷嬷带着人回来。
这些人哭过了,但现在在主家面前,却是连啜泣声都没有。
马嬷嬷和郑氏说道:“夫人,乔妈妈没了。”
郑氏的脸色微变,随即让梁妈妈遣退了下人,只留了几个心腹。
郑氏言简意赅地说了今日之事,乔妈妈的家人鸦雀无声。
郑氏说:“伤乔妈妈的人孤寡一个,今日午后自尽身亡,乔妈妈这些年伺候二姑娘有功,我准许你们这一家人出府,去大同或者回渭南你们选一处,眼下就还你们身契,你们出去讨生活也不易,这样好了,三年后的今日,你们来寻我取你们的身契。”
郑氏说完话,马嬷嬷抱了一个匣子出来,匣子打开有泛着冷意的银锭露了出来,陶湘小小一个站在竹青的侧后面,并未看清楚有几个,只粗略估摸了一下有十几个。
张保看着那些银锭,手脚都是麻木的。乔妈妈说郑氏答应放他们出府,原来只是哄骗她的空话,现在都拿不到身契,三年后就能拿到吗?
张保不敢想,他看着这银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张保还有一事,想求夫人成全!”
郑氏道:“你说。”
“我们想回大同,可否让我们把乔叶的尸体带回大同安葬?”
郑氏还在犹豫,石亨便开口道:“ 这样的天气,等你们带到大同那成什么样了?本侯允许你们带出城安葬,日后也允你们来祭拜。”
张保闻言磕了个头,“多谢侯爷、多谢夫人!”
他说完起身,才从马嬷嬷的手里接过匣子。
郑氏道:“那你们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天亮就走。”
陶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底有说不上来的难受,乔妈妈死了她的这一家人都拿不到身契,郑氏明明答应了的!为什么又要反悔?说什么怕他们讨生活不易,那些银锭给他们不就可以了吗?明明是不愿意,还非要说是为你考虑,陶湘感觉一阵恶心。
还有那个伤了乔妈妈的人,名字是谁她们都还不知道呢,就听郑氏说死了。
人命在这里,好像还没一根鹅毛重。
石亨见人散了,起身准备进屋,一回头就瞧见了站在竹青身边发呆的陶湘。
他蹙眉问郑氏:“这是你院里新来的丫头?”
郑氏面露不解,扭头看了过来,见是陶湘后她的脸上骤变。
“蕊姐儿,你带她来的?”
石冬蕊看着郑氏不悦的目光,她道:“嗯,我想着日后她是要给我做陪房的,便先带她来看看母亲是如何处理后宅之事的。”
郑氏:“……”
石亨眼神阴沉地盯着陶湘,陶湘低垂着头,感觉头皮都在发凉。
半晌后,石亨才说道:“原来是得蕊姐儿喜欢的人。”
石冬蕊点了点头,说道:“父亲不用担心,别看她年纪小,她很懂事的。”
见石冬蕊替她开脱,石亨没再说什么,郑氏是不喜欢陶湘的,可丈夫都没说了,她叹了口气也没多嘴。
郑氏喊来了全顺和马万里,“你们找十几个人,将周溪和乔妈妈带出府,明早宵禁后送出城埋了,再派几个人,送乔妈妈的儿女们回大同。”
二人领命走后,这事儿就结束了。
石冬蕊坐着陪爹娘说了会话,估摸着快亥时末了,才带着人回了春晖院。
石冬蕊睡下后,她们才下值。
竹青把陶湘喊去了屋内,叮嘱道:“今晚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往外透漏。”
陶湘点头道:“姐姐放心,我都晓得的。”
竹青相信她,不然她也不会默认陶湘留下听。
“回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竹青说完,陶湘并没有立刻走,她抿着唇欲言又止,竹青问道:“还有什么事儿?”
陶湘道:“我想知道夫人为什么反悔?她明明答应了乔妈妈放她的家人出府的。”
竹青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道:“夫人没反悔,只是把时间定在了三年后。”
陶湘:“……”
“原来如此,姐姐,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陶湘回屋后很快就睡下了。
丑时末,清芜院石乐薇的寝屋内。
春芝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石乐薇起来更衣,便起身唤道:“姑娘。”
里面没有声音,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春芝又唤了一声,随手点亮了灯。
借着光亮,她回头一看,石乐薇的床帐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迅速走了过去拉开床帐,只见石乐薇正在抽搐,头扭在一侧,枕头上全是流淌出来的口水!
见这模样,春芝吓得飞奔出屋子,敲响了刘妈妈的屋门:“刘妈妈!刘妈妈!快起来!”
刘妈妈听到春芝鬼叫的声音,迅速起身开门,“姑娘怎么了?”
春芝道:“中邪了中邪了!妈妈你快去看看姑娘吧!”
刘妈妈知道今日府中死了俩人,这会儿春芝再喊什么中邪了,她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石乐薇的屋子。
看到床上的石乐薇,她迅速道:“快去,把人叫起来,去通知姨娘和夫人!再……再让去找个道士!”
春芝还在发懵,刘妈妈呵斥道:“还不快去!”
此时的景和院内,郑氏也被梦魇了,被喊醒时发现丈夫在身侧这才松了口气。
“何事?”
梁妈妈道:“三姑娘院里的春芝来说,三姑娘好像中邪了,一直在抽搐流口水,还喊不醒!”
郑氏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说道:“去唤马嬷嬷。”
第43章 二合一(捉虫 夫人身子不
今夜府中的事儿多, 马嬷嬷也是宿在景和院。
梁妈妈得了这话,应了一声便朝马嬷嬷住的屋子走去。
郑氏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石亨问道:“要去看乐薇?”
郑氏道:“得去看一眼,下人说话没轻没重的。”
听到这话, 石亨也跟着起身, “我同你去吧。”
郑氏摇头, “大晚上的,姑娘院里你就别去了,我去看看, 马上也要解禁了,管家那边侯爷交代一下。”
梁妈妈刚到马嬷嬷的屋前, 还没敲门,马嬷嬷就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来了。
“嬷嬷,你起了?”梁妈妈唤道。
马嬷嬷问道:“我听到有动静就起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梁妈妈道:“是三姑娘院里的春芝来了,说三姑娘好像中邪了。”
马嬷嬷微微蹙眉, 淡淡道:“这些丫头们胡说八道,你们年长一些也没个分寸。”
梁妈妈被训了两句,她忙说道:“是我急糊涂了,那春芝与我形容的模样,确实很不对劲, 夫人让我来寻嬷嬷。”
马嬷嬷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宿。
马嬷嬷道:“差一个人把宋女医请过去吧。”
梁妈妈点头应下,马嬷嬷招呼了几个丫鬟婆子带上,便朝清芜院走去。
马嬷嬷到清芜院时,清芜院内灯火通明, 整个院子灯笼油灯火把都燃起来了。
马嬷嬷见这架势,眉头紧锁,呵斥点火把的那些丫头,“点这么些火把是做什么?抓贼吗?还不灭了?”
那些丫头闻言迅速灭了火把,刘妈妈听到马嬷嬷的声音,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嬷嬷您可算来了,快瞧瞧我们姑娘吧!”
“怎么回事儿?见姑娘不舒服,不去请女医,乱糟糟地嚷嚷些什么呢?”
刘妈妈道:“我是从未见过这般情状的,嬷嬷瞧了就知道了。”
马嬷嬷知道她浮夸,谁知进屋看到石乐薇那样子,大晚上的确实有些骇人,那模样颇有些像羊癫疯,却又不全一样。
刘妈妈焦急问道:“嬷嬷,这可怎么办啊?姑娘如今也唤不醒。”
马嬷嬷道:“等宋女医过来吧。”
宋女医还没到,董姨娘就先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抱起石乐薇就开始咒骂,让妖魔鬼怪快快离开!
马嬷嬷道:“姨娘慎言,咱们这里是侯府!”
董姨娘抬眸看了一眼马嬷嬷,瞧见马嬷嬷那张摇晃的脸,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马嬷嬷已经走出去了。
宋女医匆匆而来,还没见到石乐薇,马嬷嬷便把症状说了一遍,宋女医开口问道:“三姑娘今晚吃了什么?可有剩下的,拿过来我瞧瞧。”
刘妈妈在旁边道:“晚上姑娘胃口好,什么也没剩下,碗筷也都早收拾干净了。”
没有了吃食可验,宋女医没再说什么,迅速进了屋子。
董姨娘还抱着石乐薇,见宋女医还继续抱着,宋女医道:“麻烦姨娘将姑娘放在床上躺平,我好给她诊脉。”
董姨娘本想反驳的,但见宋女医已经回头开箱将银针等用具都铺出来了,她这才赶紧起身让开。
宋女医走过去看了看石乐薇的症状,又掰开眼皮和嘴巴查看,看完她才开始诊脉。
董姨娘在旁边急切问道:“女医,三姑娘这是病了?”
“不是,应该是中毒。”
中毒二字出来,董姨娘瞪大了眼睛,扬声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胆大包天,竟敢谋害主子?”
郑氏带着梁妈妈她们刚进院子,就听到了董姨娘这声哀嚎。白日里的事儿本就是董姨娘姐弟七八年前做下的孽,郑氏心里也气闷。
“大晚上的,嚎什么?成什么样子?”
郑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董姨娘立刻收了声,马嬷嬷忙迎了过去,顺便将宋女医刚才的话告知了郑氏。
郑氏蹙着眉,她心中已经猜到可能也是周溪所为了,但她又觉得周溪一个人,如何能做到这么多事儿的?
而且下午周溪就被关进了柴房,她又是如何把毒下给三姑娘的呢?
董姨娘见郑氏进来,哭着就扑了上去,“夫人,你一定要给乐儿做主啊!”
郑氏盯着她厉声道:“你先闭嘴。”
她说完直接从董姨娘的身边走过,去到了宋女医身后,她看到了石乐薇那个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回头询问刘妈妈:“三姑娘今晚的吃食,可是大厨房做的?”
刘妈妈道:“是的,和往常一样。”
“女医,三姑娘中的是什么毒?”郑氏问。
宋女医诊了脉,正在给石乐薇扎针,听到郑氏这话,她回道:“回夫人,应该是草头乌。”
说完她又看向刘妈妈等人,吩咐道:“先去冲两大海碗蜜水来,冲浓郁一些,再去熬绿豆甘草汤,也要浓。”
刘妈妈她们脚底生风,来去非常快,石乐薇扎针有反应后,宋女医迅速给她灌了蜜水,紧接着又灌了绿豆甘草汤,没过多大会儿,石乐薇便趴在床边吐了。
宋女医道:“吐完再喝些,到吐不出来为止,给姑娘熬点粟米粥,清一些。”
马嬷嬷瞧着石乐薇这遭殃的模样,再想到白天的石婉盈,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和郑氏说道:“夫人,要不要去瞧一瞧大姑娘?”
郑氏猛然回神,她看向马嬷嬷道:“得去瞧一下。”
她本来想让马嬷嬷去,但想了想还是自己跑一趟,她让梁妈妈在这边看着,带着马嬷嬷前往春晖院。
石冬蕊看着半夜亲自前来的郑氏,心底还有些惊愕,再听到石乐薇中了草头乌的事儿,石冬蕊秀眉微蹙。
“怎么会这样?谁下的毒?”
马嬷嬷看了看郑氏,郑氏也迟疑着,石冬蕊瞧着郑氏这般神色,直言问道:“母亲,不会还是周溪吧?她为何要给三妹妹下毒?”
郑氏还没回答,石冬蕊又看向马嬷嬷:“还有下午那会儿嬷嬷跟我说,周溪身上有些事儿,具体是什么事儿,母亲能跟我说说吗?”
马嬷嬷叹了一声劝道:“大姑娘也大了,夫人就告诉她吧,省得她一直想着。”
郑氏看向石冬蕊,把八年前董姨娘的弟弟打死了周溪大哥的事儿说了,石冬蕊再想到阮银珠说的,周溪大哥死后,她的姐姐也死了,然后周溪的娘也死了,这是一家子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
可郑氏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她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起来,那就是董姨娘的弟弟欠下的债,现在连累到了二妹妹和三妹妹。”
郑氏无法接石冬蕊这话,她包庇了董姨娘姐弟,这才连累了石婉盈。
马嬷嬷见郑氏脸色不对,说道:“这些刁奴!竟有谋害主子的心,那便该死!”
石冬蕊平静地听着,待马嬷嬷说完,她才问道:“母亲可要查大厨房?”
“得查,嬷嬷一会儿带着人去查,务必要把那毒药是谁下的查出来。”
石冬蕊正想说她和马嬷嬷去查,屋外便传来了说话声,是揽月来了,她看着郑氏道:“夫人,二姑娘发热了,现在浑身滚烫,我去找了宋女医,宋女医不在。”
郑氏道:“宋女医在三姑娘院里,你现在去!”
揽月走了之后,郑氏也要起身回景和院,她起身道:“妈妈现在就带人去吧,越快越好。” 说完郑氏看向兰心:“多看着点大姑娘,身子有任何不适迅速去找女医。”
兰心点头,石冬蕊道:“我会注意的,母亲赶紧去看二妹妹吧。”
马嬷嬷陪着郑氏回了景和院,郑氏去看石婉盈,她则召集府中的管事,开始查大厨房。
揽月从清芜院把宋女医喊了过去,给石婉盈诊了脉,并不是中毒,只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发了热。
宋女医给她扎了针,又开了副安神的方子。
没过多大会儿,五更天的梆子声就响了,石冬蕊没再继续睡,让兰心煮了一壶浓茶,喝了两盏后神清气爽。
马嬷嬷办事的速度极快,寅时还没过,她便已经带着人把大厨房翻了个遍,并未在大厨房里翻出什么来,她后来又带着人去了周溪的屋子,倒是发现了一些草药碎屑,极少的一点点,落在了床脚边上,她用帕子带着包回来给宋女医看。
宋女医看到后摇了摇头,“这不是草乌头的叶子,是醉仙桃的。”
“醉仙桃?也是毒药?”郑氏问道。
宋女医道:“这是蒙汗药,但量大也会致死。”说完她看向马嬷嬷:“只找到这点吗?”
马嬷嬷道:“翻遍了,就看到这点洒落在地的,这莫不是用剩下的?”
郑氏的心里咯噔一下,石乐薇已经中了草头乌,石婉盈差点被捅,现在就石冬蕊和石书雁安然无恙,她和宋女医说道:“麻烦女医跑一趟大姑娘和四姑娘的院子,给二人号个脉。”
梁妈妈陪着宋女医去,石冬蕊和石书雁的脉搏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这醉仙桃的毒去了何处,大家也摸不着头绪了。
郑氏沉思了许久,让宋女医去给董姨娘也号个脉。
董姨娘如今还在清芜院陪着石乐薇,宋女医本身也是要回去看看石乐薇的,就顺带手了。
宋女医和梁妈妈过去时候,董姨娘正在打盹,她给石乐薇诊完脉,这才托起董姨娘的手腕,刚托起手腕,董姨娘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一片模糊,她又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发现还是看不清。
董姨娘心慌道:“我眼睛怎么了?”
宋女医的脸色也变了,回头和梁妈妈说道:“那醉仙桃,应该是被下给董姨娘了。”
梁妈妈道:“那我一会儿回禀给夫人去。”
听着二人的话,董姨娘厉声道:“我也被下毒了?梁妈妈,到底是何人下的毒?”
梁妈妈看着董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沉声道:“谁下的毒,姨娘现在还是先解毒吧,解了毒,晚些时候夫人会跟你说的。”
董姨娘听出梁妈妈语气不悦,没再追着问,倒是拉着宋女医的手,询问能不能治好。
宋女医道:“瞧姨娘这个样子,量应该不多,现在催吐估计也没多少用了,不过还是叫人熬点甘草大黄汤来喝下去,我再给你开点解毒汤,你这个没有三姑娘那个厉害。”
这一通忙活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也是此时,全顺和马万里带着一群府中的汉子,护送着两辆马车出了城,一同走的,还有乔妈妈的丈夫儿女。
陶湘昨夜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时,这院子里一切如常。
到午后了,她们才听闻三姑娘和董姨娘中毒之事。
董姨娘那毒不算严重,但影响了眼睛,宋女医说,日后她会畏光,看东西模糊,得多养养,不然还容易多梦,体虚多汗。
严重的是石乐薇,她日后遇到阴雨天可能会四肢麻木刺痛,心慌气短,心力受损,还不能吃温补之物。
至于是谁下了这些毒,并没有传出来,就连乔妈妈和周溪的死,也没有对外公布。
大厨房里面有人问周溪去了何处,管事那边说的是调走了,至于听雪轩的乔妈妈,说的是一家人都回了大同。
这个事儿就这么悄悄的落下了。
陶湘想到了昨晚郑氏她们的安排,这会儿周溪和乔妈妈估计都已经被埋了,若这毒是周溪下的,即便没让董姨娘死,但这毒的后遗症,也会折磨二人半辈子。
陶湘还听到齐妈妈她们说,董姨娘和石乐薇闹着去找侯爷主持公道,但侯爷早早就离府了。
郑氏把董姨娘喊去训斥了一顿,还说今日之祸事,皆是八年前她惹出来的,还害死了无辜的乔妈妈!
二人中了毒,还被郑氏禁了足,美名其曰让她们俩好好在院子里养身子。
郑氏这边,石婉盈发热也是一会儿退一会儿又热,郑氏熬了一晚上,又照顾石婉盈,昨晚又着了点凉,在傍晚时突然晕倒了。
石冬蕊去看望郑氏,又是熬药又是喂药。
她和郑氏说道:“母亲好好歇息,府中的一切事情有我在,二妹妹没好,母亲你可得快些好起来。”
郑氏看着石冬蕊,好像和昨日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长大了,能够帮衬到她了,心里也稍有欣慰。
马嬷嬷在旁边附和道:“身子比什么都重要,你都不知道你这一晕,把我们都给吓坏了。家里的事儿有大姑娘,我和梁妈妈也帮着她一起料理,你放心,不会出差错的。”
郑氏瞧着石冬蕊,询问道:“你能料理吗?”
石冬蕊道:“母亲病着,我必须能!若我有拿不定主意的,我再来问你。”
郑氏看着石冬蕊点了点头,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原先石冬蕊也是要自己挑大厨房和下人公厨去管的,现在也好,就让她去练练手。
第二天大早,马嬷嬷就叫来了各处管事议事,夫人身子不适,大姑娘管府中一切事务,议事领牌还是原先的时辰不变,只不过大家得去春晖院,不能来吵夫人。
各处的管事们都愣住了,上个月说的是大姑娘挑两处管着,这会儿却全由大姑娘管了。
石冬蕊看着下面的一群管事妈妈,笑着说道:“母亲身子不适,我希望母亲顺心,大家好好办差,我这个人面皮薄好说话,大家办不好差事我也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我只会觉得你不配待在那个地方,我会给你换个更适合你的地方!”
听前两句大家还笑眯眯地,再听后两句,大家已经笑不出来了。
管事们连连保证,她们一定会办好差事,让大姑娘放心。
董姨娘听到石冬蕊替郑氏管家的消息时,气得打碎了她最喜欢的花瓶。
这些日子,她和石乐薇一直在挑拨石婉盈和石冬蕊的关系,总想着姐妹闹起来,郑氏难做时,石乐薇在郑氏那边能够有更多的机会。
没想到正要闹起来时,乔妈妈被周溪捅死了,她和女儿还被周溪那个贱人下了毒!
这会儿她们被郑氏禁足,郑氏和二姑娘都病倒了,倒是让石冬蕊捡了个漏!
得知石冬蕊管家,春晖院里的人都可高兴了,日后出去说是春晖院的,都得抬头挺胸。
这个事儿最高兴的就是陶湘了,本想着可能还要过几日才有这样的机会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看着石冬蕊笑,但却也没说恭喜之言。
夫人病着,两个姑娘和一个姨娘也病着,若陶湘说这是喜,被有心之人听到了,那又会惹出大麻烦。
石冬蕊看着陶湘笑眯眯的模样,她也高兴。
只不过高兴归高兴,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周溪是死了,郑氏她们也没去追究缘由,但她总觉得八年过去了,还能让周溪这么恨,那必定也是八年前郑氏没有处理好。
她让人悄悄地把周萍喊了过来,询问了一些当年的事儿。
虽然大厨房管事说周溪被调走了,可周溪的东西没有拿,屋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周溪也没跟她打招呼,那就是出事了,不是发卖了就是死了,这会儿大姑娘寻她,周萍害怕被连累,腿都是抖的。
石冬蕊瞧着她抖得跟筛子似的,问什么话都说不清楚,给陶湘递了个眼神,陶湘上前道:“婶子,大小姐只是问点事儿,你不用紧张,知道什么说什么就是。”
周萍看了陶湘一眼,她们经常和阮银珠吵吵,陶湘她自然是认识的,慌乱中见到陶湘,瞬间安定了不少。
“湘姐儿,是你啊。”
陶湘点了点头,说道:“是我,我在大小姐院里当差。”
“是哦,差点忘了。”
陶湘道:“一会儿咱们再闲聊,婶子先回姑娘的话。”
周溪点了点头,石冬蕊问道:“周溪大哥没了后,她们母女怎么过的?”
周萍吞了吞口水,眼神微怔,好像思绪已经飘到了那段日子。
她开口说道:“婶娘已经疯了,日日打骂堂嫂,那会儿堂嫂怀着孩子都好几个月了,周溪怕堂嫂出事,便让堂嫂去寺里住几日,也安全,但没想到堂嫂摔了一跤破水了,一尸两命就这样没了,周溪想要安葬堂嫂,可她没钱,让阮银珠安葬,俩人还打了一架,若不是我那个堂婶还活着,她可能一根绳子就上吊死了。”
石冬蕊问道:“关于周松没了的事儿,夫人拿了八十两银子送过去,怎么会没钱?”
周萍听到八十两瞬间瞪大了眼睛,她急忙摇头道:“大小姐听错了吧,是六两,不是八十两,堂哥受伤后还花了很多医药费,这六两连药费都不够还的,逼债逼得凶了,我们那阵子拿到月钱都是先借给她。”
石冬蕊蹙起了眉,“你没记错,是六两?”
“没记错,我们亲眼看着给的。”
“谁给的?”石冬蕊问。
周萍道:“陈善家的给的。”
石冬蕊沉默了,陶湘也沉默了,齐妈妈骂道:“这黑心烂肺东西,剩下的钱肯定是被她给贪了!”
陶湘不知道当年的情况,这钱是陈善家的一个人就能贪掉的吗?景和院里的管事妈妈们,是人人有份呢?还是只一两个人?陶湘就不清楚了。
问清楚了事儿,石冬蕊也就知道为何周溪会这么恨了,她必定是恨郑氏、恨董姨娘,恨这府中的所有人的,也包括她。
石冬蕊点了头,问了一下周萍家的情况,让兰心给她拿了点铜板,石冬蕊道:“阮银珠在旁边的丹枫院,你去跟她说说话,就当你没见过我。”
周萍不懂,但照做了。
看着周萍走了,石冬蕊看向陶湘和齐妈妈她们,“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止一个吧?”
大家都沉默着没说话,齐妈妈道:“姑娘,这事儿牵扯的人太多了,还是莫要去深究了。”
石冬蕊道:“可我不想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还是得查明白,搞清楚。”
见石冬蕊固执要弄,陶湘寻思了片刻说道:“大小姐,倒是也有个法子,你直接和马嬷嬷说,要全府所有人的名册,你想了解各处的人,年纪大小月银多少,有没有还不错的人,可以作为各处备选之人。”
“借着这个名册,大小姐就能知道这府中所有人的一切。”
“而且,大小姐现在事情那么多,又不查贪钱的事儿,马嬷嬷应该是会答应的。”
石冬蕊闻言点了点头,“让我想想。”她说完一边想一边看账册去了。
丹枫院内,阮银珠听说有人找,出来发现是周萍。
前几日打架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可如今见周萍那惨白的脸,阮银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周溪呢?”
周萍道:“听管事说,周溪被调走了,我也不晓得被调往何处,我就想来见一下你。”
阮银珠咬了一下嘴唇,垂下了眼眸,说道:“进屋里来喝碗水吧。”
周萍进了屋内,阮银珠倒了碗水给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俩人相对而坐,只喝水也不说话,只是俩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入碗中了。
喝的到底是泪还是水,也没有人再能分得清。
石婉盈发热连着四五日都没好,郑氏也是病歪歪的,石冬蕊每日忙完府中的事儿,还得去郑氏跟前装装孝女,喂药喂水,母慈女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就快要到中元节了。
陶湘和阮银珠歇息的日子是七月十四,即中元节的前一天。陶湘在七月十三的中午,就迫不及待地喊上阮银珠一起去找荷露领了牌子,打算明日去都城隍庙逛庙市。
作者有话说:
放个种田文预收《乱世猎户养崽日常》 喜欢种田文的宝子们可以加个收藏,后面也可能会改文案,不过核心不会变。文案姜绮在灭世大劫中死了,只留有一抹残魂穿过时空落到了异界女子身上。正为捡回一条命窃喜,就见丈夫拿了绳子来要捆她。镇上的一个小地主出了一袋粮,典她去生个儿子。一双瘦得脱像的儿女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姜绮怒从心头起,将这男人捆起来送了出去。至于粮食,姜绮看着那深山密林!里面只要有活物,那都是她的盘中餐。*多年后,天下一统,重分土地让百姓安居乐业。姜绮喜滋滋的进山打猎。回来时,小院被重兵包围。她才知,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俩崽,竟不是亲生的。他们的爹,是那刚平定乱世的枭雄。*姜绮:“……”霍筠:“姜姑娘保护公主殿下有功,陛下和皇后请姑娘一同回京!”
第44章 二合一(捉虫) 湘姐儿,你
领了牌子, 阮银珠没有立刻回去,她在陶湘屋里坐了会儿。
芦花和盏儿在上值没回来,屋内就母女二人面对面坐着。
阮银珠拿着手中的牌子,心里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她在府中这么多年, 第一次歇息不用求人, 也不用看人脸色。
若不是陶湘, 她们婆媳二人或许都谋不到这样的差事,心想着她抬眸看了看陶湘,只见陶湘也很高兴, 她拿着牌子直乐呵。
阮银珠看她开心的样子,开口问道:“今晚下值你回家睡觉吗?”
陶湘听到阮银珠这话, 陶湘想着回去还得收拾床铺,懒得麻烦了。
她看向阮银珠说道:“我就不回去了,姑娘最近歇息有些晚, 我忙活完估计都戌时末了。”
阮银珠听出了陶湘话中的顾虑,过了这么些日子, 她也看得出来陶湘对她们这一家人的帮衬,可陶湘只是帮她们,却没有一丝想要依靠她们的意思。
她知道陶湘是个有本事的,她们在谋差事这些事儿上都不如陶湘,大事上帮不了陶湘, 但小事儿上还是能帮忙的,比如给她做点好吃的, 阮银珠还是能做到的。
她看着陶湘说道:“我请采买婆子帮我买了点羊肉,申时中下值我就可以回去做了,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陶湘听到肉眼睛亮了一下,她问阮银珠:“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么还吃上羊肉了。”
阮银珠微笑着说道:“月初的时候领了月银, 我拿到了五百八的月钱,你祖母的比我还多八十文,她说拿八十文请你吃羊肉,我也出了八十文来,想谢谢你,也庆贺我们有了好差事。”
陶湘听到这话笑了笑,“说谢谢的话就太见外了,但庆贺是该庆贺的。”
阮银珠见她有些松动,询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陶湘道:“我不会做菜只会吃,你手艺那么好,肯定做什么都好吃的。”
听到这话,阮银珠无奈笑了笑,她继续询问道:“萝卜清炖羊肉,汤会有一点点清甜,你会喜欢吗?”
陶湘点头道:“可以的。”
阮银珠道:“那我一会儿下值就先回去做,等你下值了我过来接你,对了,你喜欢吃面还是吃饼?”
陶湘道:“有羊汤的话就吃面吧,可以喝汤。”
“好,那晚上我们吃羊肉面。”
听到阮银珠这话,陶湘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阮银珠用吃的牵着走了。
阮银珠见她回过神来,忙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来接你。”
陶湘道:“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
“大晚上的,我来接你。”
阮银珠坚持要来接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陶湘也没再拒绝,点了点头应下。
事情说定了,阮银珠也准备回去了,陶湘起身送她。
快到门口了,陶湘才说道:“采买婆子买不是要收辛苦费吗?你怎么不等明日咱们自己去买。”
阮银珠听到这话笑了笑,她低声说道:“后日府中要祭祖,采买的肉很多,她们买一斤要便宜十文钱。”
听到这话,陶湘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们会按照府中买肉的价格给你吗?”
阮银珠道:“会的。”
“那便宜后是多少钱一斤?”陶湘好奇问道。
阮银珠:“四十文一斤。”
陶湘点了点头,她笑道:“还是挺贵的,这月钱少点根本舍不得买。”
“可不是么,但后日中元节,大家煮羊肉或者煮猪头肉,都得煮点,要供奉祖宗。”
陶湘笑着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目送阮银珠离开。
郑姨婆笑问道:“湘姐儿,明日歇息啊? ”
“是啊姨婆,你什么时候歇?”
郑姨婆笑道:“我后日歇。”
陶湘道:“那好哦,后日外面热闹,还可以逛庙会。”
“只有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爱逛庙会啦,老婆子我老咯,歇息也是在家浆浆洗洗。”
陶湘笑道:“姨婆哪里老?瞧着精神的嘞!”
郑婆子听着她这孩童之言,乐呵呵地笑了。
石冬蕊这些日子都在查看府中奴仆的名册,看完得放回去,等郑氏好了她想再看可能就不方便了,还让杏雨从外面私买了不少纸回来,她和荷露一同誊抄名册。
石冬蕊抄得手都酸了,抬眸就见到陶湘傻乐的模样,她开口和旁边的兰心她们说道:“瞧这个没良心的,我累成这样她瞧不见,光顾着自己开心了。”
兰心她们瞧着陶湘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竹青道:“她不识字,若是识字的话她早就来给姑娘抄了。”
陶湘听到她们的对话嘿嘿一下,傻里傻气地走了过去。
“就是,冤枉呀大小姐,我若是识字,我没日没夜地抄。”她说着看了一眼荷露,眼珠一转笑道:“不然大小姐让荷露姐姐教我识字好了,我保证不出半年,就能出师。”
她这话夸张,让正在奋笔疾书的荷露都提住了笔,目瞪口呆地朝陶湘看了过来。
石冬蕊见荷露这个反应,大笑道:“你敢瞎说,你瞧瞧师父敢应吗?”
“大小姐答应我了?”陶湘满眼激动地问道,石冬蕊愣了一下,“我答应你了吗?”
陶湘:“大小姐不是说让我喊荷露姐姐师父吗?”
石冬蕊:“……”
竹青在旁边揶揄道:“姑娘,你刚才确实说师父了。”
石冬蕊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看着陶湘,见她聪明机灵,若是识字能抄抄写写也不错。
只是荷露性子不同兰心和竹青,也不知道她乐不乐意教陶湘。
“这我答应了不算,你得问你荷露姐姐愿不愿意收你这个学生。”
石冬蕊话落,陶湘立刻走到了荷露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荷露看着恭敬拜师的陶湘,恍惚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拜师的场景,但已经恍如隔世了。
她看向石冬蕊道:“若姑娘同意,我教她识些字是可以的,但当先生,荷露不敢。”
石冬蕊听荷露这话很是意外,原以为她不会答应的,没曾想她竟然愿意。
“你乐意的话我当然同意,如何称呼可需拜师礼?这就是你们俩的事情了。”
得了石冬蕊的话,荷露看着陶湘说道:“妹妹无需多礼,我学识浅薄当不得先生,仅能教你识几个字,咱们一切如常,但念书识字都得持之以恒,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得每日都来跟我学一个时辰,再完成我布置给你的课业,能做到吗?”
陶湘吞了吞口水,眼神缓缓地看向了石冬蕊和竹青她们。
竹青吸了口冷气,学一个时辰还有课业,陶湘还得当差,她替陶湘捏了把汗。
只听石冬蕊道:“这样好了,除了早中晚伺候梳洗你得在,其他时候你抽一个时辰过来跟着荷露识字。”
听到这话,陶湘急忙道谢,随后同荷露说道:“姐姐放心,除了歇息日,我定能日日坚持。”
不是陶湘要把话说得这么满,是识字这个事儿对她尤其重要。
她做梳头丫头顶天也就是做贴身大丫鬟了,将来她若能赎身出去,那梳头这个活计便不那么好立身了,她得识字,将来可以去做账房,自古以来很多账房先生都有外聘的,亦或者自己开铺子做买卖,能选择的会多一些。
荷露笑道:“那我就等着了,明日你歇息,后日府中祭祀我也不得闲,就从十六开始,早上你伺候完姑娘,就过来学一个时辰。”
陶湘点了点头,“全听姐姐安排。”
这些日子陶湘一直在找机会,想开口让石冬蕊同意她去跟着荷露识字,但没有那么顺其自然的话题,今日突然接上了,石冬蕊也痛快答应,瞧着兰心和竹青也没有不高兴,陶湘心里开心极了,连眼睛都是笑着的。
她看着荷露问道:“姐姐,我需要买一些什么东西,笔墨纸砚……”
荷露还没说话,陶湘就被石冬蕊瞪了一眼,她说道:“这些你都无需买,用我屋里的便是。”说完她扫视了一圈书房里的东西,抬眸看向兰心说道:“再去库房领一方砚台回来,笔也领两支。”
兰心点头应下,竹青看着陶湘道:“好好跟着你荷露姐姐学啊,不枉费姑娘的一片苦心。”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也绝不耽误差事。”
竹青笑着应道:“我相信你。”
申时中,阮银珠下值去找采买的周婆子领羊肉。
她这次请周婆子买了五斤羊肉,人家送了两根羊腿骨,周婆子都没贪,全给她放在里面了。
阮银珠给了钱,又谢了周婆子,这才端着肉离开。
周婆子收起了铜板,旁边的大儿媳道:“还以为没和陈善家的结成亲要倒霉,没想到还走上大运了,今年西南角那几家就她家买得多。”
周婆子笑道:“人只要有本事,运气不会一直那么糟糕,也是她那个女儿奔得好,靠自己进了大姑娘院里。”
“那也是,娘说得有道理。”
说着话,她拿了双筷子就朝灶台旁边走去。
周婆子家的灶上也在煮肉,两个灶火,一边煮羊肉一边煮猪头肉。
西南角院子里,今日家家都买了两斤肉回来,晚上要吃肉,小孩子们异常高兴,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
陶江和陶海则是有些失落,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家的肉也买回来了,今年祖母和娘都不在家,爹和祖父也不说吃肉的事儿,好像要吃不上了。
兄弟俩正愁着呢,阮银珠回来了。
“阮婶子,你回来了!”
院子里的孩子开口打招呼,阮银珠看着那孩子笑道:“铁牛,几日没见,你长高了啊。”
铁牛摸了摸后脑勺腼腆地笑道:“我娘也说我高了,衣裳都短了。”
听到这说话声,陶江和陶海抬头看去,瞧见端着盆的阮银珠,起身飞奔而去。
“娘,你回来了!”
阮银珠看着这俩小子,说道:“别拿你们那牛头撞我啊!”
兄弟俩跑到跟前急忙刹住了脚,探头往盆里看去,“娘,你买肉了吗?”
阮银珠看着这俩馋小子的模样,微微皱眉,“买了买了,赶紧去烧火。”
听到这话,二人拉着手蹦得老高了,一边在前面跑一边问道:“娘,那姐姐和祖母还有姑姑她们回来吃吗?”
“都回来,等她们下值就回来了。”
阮银珠话落,院里的妇人笑着打招呼,阮银珠也笑着回话。
这院里的人,大家才住进来没多久,关系算不上很好,也不算很差。
选带教妈妈时,好几个人都去录名了,但只有陆氏和阮银珠选中,还有两个运气不错的,提了等,剩下的就只拿到了些赏钱。
前些日子大家心里还有些嫉妒阮银珠婆媳二人,怎就有那么好的运道?但过几日也慢慢想开了,自己不成,将来家里这些小孩也是要送去人事处的,好歹她们还和阮银珠以及陆氏住在一个院里呢,要学什么?有个熟人也好一些。
这么想着,大家也都慢慢地平和了起来。
陆氏和阮银珠都没住在院里,也没瞧见她们不高兴的那几日,倒是这会儿打招呼时,大家都热情得厉害。
阮银珠竟然生出了一点衣锦还乡的错觉来。
她还得生火炖肉,也没和大家多聊,迅速进了屋子。
厨房内,陶江和陶海蹲在灶前生火,陶槐树瞧着阮银珠端进来的这些肉,惊得半晌没合拢嘴,“怎么买这么些?花了多少钱?”
阮银珠道:“肉是两百的,萝卜和菘菜没花多少。”说完她笑道:“娘出了一百二,我出了八十。”
陶槐树无奈道:“有钱也禁不住这么花的,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呢。”
阮银珠道:“娘去比试那天很紧张,湘姐儿为了让娘不紧张,就跟娘说她要吃炙鸭要吃羊肉要吃点心,让娘一定要被选中,拿了月钱给她买吃的。”
“这不,娘选中,兑现羊肉。”
陶槐树看着阮银珠,她眉眼温和了许多,说话间眉眼也含笑,好像身上的戾气渐渐消失了,有些陌生,却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开心。
他听陶竹说了,是湘姐儿回来劝了她们,领着去录名的,确实是湘姐儿的功劳。
“湘姐儿什么时辰回来?”陶槐树问道。
“她下值晚,要到戌时中,到时候我去接她。”
阮银珠说着,回里屋换衣裳,陶槐树也跟着进去,阮银珠嗔了他一眼,“我换身衣裳还要出去做饭,你跟着进来做甚?”
陶槐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想跟你说事儿。”
阮银珠弯了弯唇角,从箱笼里找了一身衣裳出来,边换边说道:“你私塾找好了?”
陶槐树道:“你怎么知道的?湘姐儿跟你说的?”
阮银珠笑了笑,陶槐树说道:“看了不少家,社学和私塾我都看了,私塾我看了周边的,孩子们可以早上去,晚上回来,也看了水月寺那边的。”
“感觉怎么样?”阮银珠问,陶槐树轻叹了一声,“最好的是水月庵那个,里面很规整,夫子也严厉,我去时有夫子正在授课,里面安安静静的,也无孩童捣乱,就是束脩高,然后咱们孩子太小,也不能住那边,往返太远了些;另外蝎虎巷和总铺胡同我也看了,咱们府中有些管家家的小子,就在蝎虎胡同里,束脩不算贵,但孩子们太闹腾了,瞧着不像是好好念书的样子,对比下;来总铺胡同里的就好上许多。”
陶槐树说得很详细,让阮银珠刮目相看,她换好了衣裳走向厨房,边走边说道:“那我们明日抽空去瞧瞧定下来。”
陶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轻声应下问道:“咱们家中还有余钱供这俩小子去吗?社学要的束脩更少些。”
阮银珠回头看向他,“那你刚才说了一堆私塾没说社学,为什么?”
“我这些日子在外面打听了一下,说现在朝廷没钱给社学夫子俸禄,所以厉害的夫子一般都去开蒙馆或者被大户人家请去了。”
阮银珠道:“这俩混小子八岁就要入府做活了,也就一年多两年的时间可以念书识字,还是得找夫子严厉一些的,多学一些。”
陶槐树点了点头。
厨房里,兄弟俩已经把灶火生着烧上水了,阮银珠迅速去清洗了羊肉,换上一锅清水将肉放下去,又丢了点姜片进去。
看着大半锅的羊肉,兄弟俩都瞪大了眼睛。
阮银珠道:“你俩,去把菘菜洗出来,一片一片的洗,看到有虫眼的得仔细些,小心吃到青虫。”
一会儿有肉吃,俩小子干活也有劲儿。
陶槐树见阮银珠忙着做饭,他道:“我去打点水回来。”
她们院里没有井,水井在隔壁院里,他们这边用水得过去挑,也有人懒得挑,洗脸时候端着盆往隔壁院里跑,用水也还算方便。
阮银珠等着锅里的水煮开了,她去翻了一下肉,等着把血沫尽数煮出来,她才将肉捞出来重新浸水,洗干净血沫,配好葱姜和几粒花椒,重新放回锅中炖煮。
煮上羊肉,阮银珠把揉好的面团静置着,这才去切萝卜块。
羊肉慢炖得近一个时辰,待肉炖出来时,已是酉时末。
陆氏和陶竹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同回来,进院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味,陶竹笑道:“刚才还不怎么饿,这会儿一下子就饿了!”
她屋子都没进去,直接冲向了厨房内,“大嫂!你做什么好吃的?”
阮银珠笑道:“炖了羊肉,快熟了,你们饿不饿?”
“刚才不觉得饿,现在闻着这么香,我突然就饿了。” 陶竹说着看了一圈屋内,询问道:“湘姐儿还没回来吗?”
阮银珠道:“她得戌时中才下值,我一会儿去接她。”
陶湘没说今晚要回去住的事儿,一直等到石冬蕊歇下了,陶湘这才去跟竹青说一会儿阮银珠来接她回去,今晚就住家里了。
竹青点了点头,叮嘱道:“贵重的东西收好了再回去,明日在外面要小心,按时回来交牌子。”
陶湘点了点头,询问道:“姐姐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竹青笑笑:“我过几日也歇,你安心玩你的去,不用替我们操心。”
陶湘刚出内院,阮银珠就在门外候着了,身后还跟着陶海和陶江两个小尾巴,她迅速回去和芦花、盏儿打了个招呼,又将自己做好的四支花簪拿上,锁上箱子,这才出了院门。
她刚出来,俩小子就笑眯眯地喊姐姐,陶湘应和着,想摸摸他们的头,但看着头发有些油,她的手又缩了回来。
“娘不在家,你们俩是不是都不洗头发的?”
兄弟俩咧着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阮银珠这才注意到俩人的头顶,骂道:“我光忙活了都没注意到你俩这模样!怎不懒死你们俩?”
陶江和陶海连忙说道:“明早起来就洗。”
陶湘看着二人,六岁左右的孩童,头发修剪过,额前的长度也在眉毛之上,后面的长度还没覆盖脖颈,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
要是大人的长发,晚上洗了不容易干,湿哒哒的容易感冒;就他俩的头发,发量稀疏还短,在灶火前一会儿就能烘干,这大夏天的又不冷。
陶湘道:“就你俩这几根狗毛,一会儿就烧热水洗了!洗完蹲在灶火边烤一下,很快就干了!”
“嘿嘿,好!我们一会儿就洗。”
“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陶湘道:“花簪。”
兄弟俩听到是簪子,没啥兴趣。
倒是阮银珠有些惊讶,不过陶湘是要做了拿去换钱的,她也没多嘴打听。
西南角院里很热闹,大家吃过饭后都在院里乘凉,小孩子也在周围打闹,陶槐树和陆氏她们也在院里坐着和人说话。
见阮银珠和陶湘回来,陆氏她们才起身拎着马杌进屋。
陶竹也忙着去盛菜盛面,大家陆续落座。
陶湘有些惊讶,抬眸看向阮银珠问道:“你们还没吃吗?”
陆氏笑道:“这可是祖母跟你娘请你吃的,肯定得等你回来才吃。”
陶湘有些不适应,她道:“早知道你们等着,我就和姐姐们告个假提前回来了。”
阮银珠道:“明日都歇息了,今晚还告假不好,刚才大家吃了一点点面垫了肚子,没饿着。”
晚上的菜不多,就一个羊肉炖萝卜,一个炒白菜,还有一碗蒸鸡蛋,一盘脆饼,还有羊肉汤面。
阮银珠的手艺很好,羊肉汤里洒了葱花和芫荽,瞧着极其清爽可口,她都没盛面,先舀了一碗汤喝下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羊肉汤味道很清淡,也没萝卜的生味,只有淡淡的回甘。
陶湘看了看阮银珠,又盛了一碗汤。
陶竹在旁边笑道:“湘姐儿,你干啥光喝汤,先吃肉啊,吃完肉再慢慢喝汤去,这汤多着嘞!”
她自己都还没吃,率先给陶湘夹了一筷子的肉过来。
“谢谢姑姑。”
陶竹轻轻瞥了她一眼,啧道:“几日不见,跟我还会客气起来了。”
这羊肉火候炖得恰到好处,祖父连说了两句好吃,夸阮银珠手艺比去年还要好了!
陶湘眼眸一转,接过祖父的话头,笑道:“祖父,今晚咱们这羊肉比外面食店里的味道如何?”
祖父笑道:“外面那些小食店做的,味道可比你娘做的差远了。”
陶槐树也附和道:“那羊汤膻得很,不如你娘做的好喝。”
听他们这么说,陶湘只是笑笑,没再接话了。
阮银珠轻轻挑眉朝她看了过来,陶湘察觉到她的眼神,也抬眸看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微笑,阮银珠心里却咯噔一下,有一个可以称作是妄想的念头从她心底缓缓地升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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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二合一 卖花簪
吃过晚饭后, 陶湘和陶竹送陆氏回丹枫院。
回来时,阮银珠已经把她的床铺给铺好了,陶江和陶海俩小子也已经洗完了头,在灶台旁边低着头烘烤头发。
阮银珠看着她和陶竹说道:“桶里有热水, 你俩洗漱从里面舀。”
二人应了一声, 端着盆一同洗漱去。
等大家伙收拾完, 院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阮银珠在厨房里装肉和饭,她把陶湘也喊了过去, 低声问道:“明早我们去趟庙里,你需要几份祭品?”
陶湘惊愕地看了一眼阮银珠, 又看了看她准备在食盒里的东西,三个碗,每一个里面都有饭面肉和菜, 其中一碗多一些,另外两碗少一些, 陶湘抿了抿唇说道:“两份。”
阮银珠点了点头,又拿了两个碗装了两份。
陶湘问道:“我们明日什么时辰去?”
阮银珠道:“明日送冥祭的人会很多,咱们早些去,卯时就走。”
陶湘点了点头,应下:“好。”
明日得早起, 陶湘迅速去洗漱,陶竹洗完了站在门口抹面脂, 她一边抹一边询问陶湘:“湘姐儿,你的花簪做得怎么样了?”
陶湘笑着冲她比了三个手指,陶竹笑道:“做好了三支?”
“嗯。”
“你带回来了吗?给我看看。”
陶湘笑道:“你等我洗完。”
陶湘洗漱完,领着陶竹回了屋子, 她把木匣子拿出来打开,是一支紫玉兰的绢花簪,小小的花苞,下面是梨花白,上面的卷边是浅紫色,还有薄薄的叶片点缀,陶竹当场就发出了惊呼声。
“湘姐儿,这是你做的?可比我们那天看的好看多了!”
她看着,很想伸手摸一摸,但又怕弄坏了,这可是绢布做的,万一摸得变样了就不好了。
“你是要拿到那个铺子去寄卖吗?”
“嗯,我明日拿去问问,看看能卖多少钱。”
陶竹道:“这么好看,肯定很值钱的!”
看着陶竹喜欢的样子,陶湘道:“姑姑若是喜欢,日后我得空给姑姑做一支。”
听到这话,陶竹欣喜地看着陶湘,眼睛都亮了。
明明是很喜欢,很高兴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用不用,这个一看就很值钱,你先做了拿去卖钱。”
陶湘道:“出钱去买我们觉得贵,舍不得买,自己做耗费点时间,成本也不是那么贵,姑姑喜欢什么花的?我过阵子给姑姑做一支。”
陶竹见陶湘说得很认真,她抿着唇说道:“那等过段时间我再跟你说。”
陶湘点了点头,“好。”
看完了花簪,姑侄二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陶竹笑道:“睡觉去,你们明日是不是要早起?”
“嗯,我娘说明早卯时就去。”
陶竹道:“那赶紧睡了,不然明日起不来。”
陶湘点了点头,把木盒收好,爬到了床上躺下。
今晚陶槐树被换了班,明天值白班的刘山有事儿,便和陶槐树商量换一下,今晚他替陶槐树,明日白天陶槐树再去接班。
二人关系还不错,有事儿互相换班也正常,陶槐树便答应了。
说起来也巧,阮银珠今晚回来,他吃过饭就烧水洗澡,收拾完又等着阮银珠洗完,夫妻俩这才一同睡去。
陶湘的房间就在阮银珠他们的隔壁,她刚睡着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她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仔细一听才听出是阮银珠和陶槐树。
陶湘:“……”
她拉上被子蒙住头,下次她坚决不跟阮银珠回来睡觉了,还是她的公共宿舍更适合她。
以前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夫妻二人从未分开过,从成亲到如今,向来都是日日在一处的,这会儿阮银珠去了丹枫院,也不能回家来睡觉,夫妻二人分开了近一个月,这突然回来,自然是会有一些身体上的交流。
俩人折腾了许久才结束不说,又低声耳语说了许久的话才睡去。
次日陶湘是被阮银珠喊起来的,她见阮银珠精神抖擞的模样,困懵了话没过脑,开口便问道:“你那么晚才睡不困吗?”
阮银珠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她,陶湘也瞬间清醒了。
二人怔怔地看着对方,都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后面阮银珠想到陶湘说她二十二岁了,应该也是懂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陶湘猛然摇头,“没……没有。”
阮银珠道:“洗脸水我给你打好了,收拾完咱们就走,忙完再去吃早饭。”
陶湘没去过城隍庙那边,一切听阮银珠的安排。
洗漱完,陶湘回屋拿她的木盒子,那盒子下面她还放了一些铜板的,这会儿她把铜板拿出来单独放。
阮银珠见她直接拿着木盒子,回屋找了一个小布包来给陶湘挎上。
一个浅绿色的双层挎包,肩带可调节,包是收口系绳的,像是一个大版的荷包,陶湘把包好的铜板和木盒子全部装进去,收短了肩带将包挎到了胸前。
阮银珠见陶湘这个背法,缓缓地笑了起来,很多小姑娘背这类包都喜欢放长带子,长长地斜挎在腰间,陶湘这个模样,倒像是在背行囊似的。
陶湘看着阮银珠的目光,笑道:“这样放在前面放心,不怕白日贼。”
阮银珠笑着点了点头,这要是人多的时候,确实要小心被人偷了东西,放前面是好的。
她回屋拿了点银钱,拎上食盒,带着陶湘从后面便出府了。
夏日卯时,天已经亮了,天空一片青蓝色,一丝白云都没有。
出了后面的小巷子,外面炊烟飘起,说话声也渐渐多了起来,阮银珠看着陶湘问道:“你之前,成亲了吗?”
陶湘突闻这样的问话,她抬眸看了看阮银珠,发现阮银珠神色有些不自然,这都是她早上迷糊乱说话导致的,她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成亲。”
阮银珠有些惊讶:“二十二岁了还没成亲?”
陶湘点了点头。
“是你爹娘……”阮银珠欲言又止,陶湘否认道:“不是。”她没继续解释,可却把阮银珠的好奇心吊起来了,频频看她,陶湘道:“我家那边三十多岁成亲的都很多。”
听到她这话,阮银珠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个鸡蛋,“三十多岁?闻所未闻,那是何处?”
陶湘笑笑:“很远,远到根本不知道用何种法子回去。”
阮银珠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半晌后她才说道:“也不知道我的湘姐儿会不会去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陶湘意外地看了阮银珠一眼,她是这么想的吗?
若是如此,陶湘抿了抿唇说道:“若是她真的去了我家那边,希望她还是个小孩,那肯定会过得幸福的。”
即便是她这样爸妈不要、由奶奶带大的小孩,比起在这里的生活,那也要好上无数倍。
“为什么?”阮银珠实在好奇。
陶湘笑道:“日后有机会,咱们再说吧,很长的,三天三夜都可能说不完。”
阮银珠看着她,这世间即便是西域、西洋国,那也是能回去的,只不过是远一些,早晚都能回去,但陶湘说的是不知用何种法子回去,而且她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地方的女子,三十几岁成亲正常。
就比如她,二十一岁才生下陶江和陶海,已经是很晚的了,很多跟她同龄的女子,再过三四年,或许都要当祖母或者外祖母了。
她好奇,但陶湘对她却有防备,阮银珠也不急,想着日后她们彼此信任了,可能也就顺其自然的说了。
阮银珠带陶湘去的是明时坊的城隍庙,她们从石府走过去,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走到。
这座城隍庙伫立在大兴县衙对面,青灰砖瓦,上方飘着一层清晨才有的氤氲,朱漆山门已经打开,檐角悬着油灯,灯芯已然微弱,檐下铜铃被清晨的风轻轻拂动,叮铃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陶湘从未来过城隍庙,第一次来竟有些肃穆的感觉。
阮银珠熟悉,带着她去侧面的厢房处买冥纸香烛,又要了一些香灰带上,这才进了正殿,燃香拜神后,阮银珠才用香灰画了几个圈,随后将碗拿出来放在香灰圈里,最后才将那些冥纸点燃,嘴里念叨着让祖宗收钱,陶湘照葫芦画瓢,也跟着照做,她以前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是无神论者,可她来到这里后,开始告诉自己信则有不信则无,她图个心安,给爷爷奶奶都烧去了哀思,希望他们真的能收到。
她和阮银珠沉默地烧完那些冥纸,一起将碗收回到食盒中,俩人拎着食盒去各殿里虔诚地拜了拜,这才一同离开。
她们出来时,东边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浅淡的鱼肚白,红光渐渐地蔓延开来,庙外沿街的食铺开了好几处,扫街差役挎着竹扫帚过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她们身旁进入了庙里。
人一多,街面上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陶湘闻着香味吸了吸鼻子,早上又走了那么久,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阮银珠道:“这边不远处有一个羊肉馄饨店,我带你去吃。”
陶湘摇了摇头,“我们喝个粥就可以了,或者吃个馒头。”
听到这话,阮银珠微微挑眉,随后笑问道:“为什么?不想吃羊肉馅儿的?”
陶湘道:“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阮银珠笑了笑,她拉过陶湘的胳膊说道:“那你得去尝了才能这么说,人家生意好着呢,若是咱们去晚了还得排长队。”
见阮银珠坚持,陶湘只得跟了过去。
那铺子叫老汤鲜羊馆,他们过去时,已经有五六个人排着队了,一锅羊骨汤在门口的灶上翻涌,浓郁鲜醇的香气让陶湘吞了吞口水。
阮银珠和陶湘迅速过去排队,小碗十二文一碗,大碗十五文。
陶湘瞧着那馄饨馅儿的大小,肉并不少,她和阮银珠一人要了一个小碗,端到馄饨时,她还特意数了数,有十二只。
掌柜娘子笑道:“瞧着两位面生,我们店里可以续羊汤。”
阮银珠笑着点了点头,陶湘看着浓白的羊汤上面飘着几朵葱花,看着卖相也不错,她率先尝了一口汤,是好吃的,这味道醇厚,而阮银珠炖的汤更加鲜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又舀了一个馄饨喂入嘴中,肉也不膻,里面应该是配了葱,口感有些弹牙,也是不错的。
见她只吃不说话,阮银珠笑问道:“味道如何?”
陶湘道:“还可以,但我更喜欢你做的。”
阮银珠道:“你都没吃过,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歇息我包给你吃。”
“昨晚刚吃了羊肉,等中秋时再吃。”陶湘笑道:“不能经常吃,得攒点钱。”
阮银珠听到她这话笑了。
吃完这碗馄饨,陶湘把汤也喝了,可是喝了这一碗汤,就算可以续汤她也喝不下了,有点腻,不像阮银珠炖的那么清爽。
出了鲜羊馆后,陶湘才问阮银珠,“咱们买的四十一斤羊肉,她这馄饨十二文一碗,能赚到钱吗?”
阮银珠道:“肯定能赚到,她家在城外乡下养了很多羊的,自家养的活羊本钱没那么高,她家给的料还是比较足的。”
“那倒是,量还可以。”
俩人边说边往前走,阮银珠问道:“你那个花簪,是不是要拿去铺子里寄卖?”
“嗯,我想去灯市口那边。”
阮银珠道:“那我们现在过去,忙完回家吃午饭,下午我们去给陶江和陶海找私塾,你要不要一起去?”
陶湘道:“可以呀,我下午也没其他事儿。”
说着话,俩人便往灯市口方向走去,走到了半路,阮银珠才开口问道:“你昨晚问祖父,我炖的羊肉和外面的哪个好吃,问完你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陶湘闻言笑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你有什么想法?”
阮银珠听她这话,微微挑眉,“我以为你是想要我出来摆摊卖羊肉呢?”
“你可以出来卖羊肉吗?”陶湘问。
阮银珠道:“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有没有人买,就说买肉都得采买婆子帮忙买,哪能做什么买卖。”
陶湘笑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呀,眼下你在丹凤院做带教妈妈,每月有一吊钱的月钱,祖母也有,到时候再拿点奖赏,每个月可以攒下不少钱来,做买卖除了要时间,还得有本钱。”
阮银珠道:“就算有本钱,我们也没这样的自由。”
陶湘脸色渐渐地严肃了起来,她顿住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阮银珠,问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有机会攒钱赎得自由身吗?”
这一句话,似冬日惊雷,让阮银珠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可她看着陶湘那双极其认真的眸子,她感觉这事儿陶湘不是突然想起来的,她应该琢磨许久了。
她们这样的人,还能攒钱赎身出去吗?
这是陶湘在问她。
阮银珠说道:“我们这样的家生子,没见谁赎过。”
听到这话,陶湘微微蹙起了眉头,阮银珠问道:“你想赎身?”
陶湘直言反问:“难道你们不想吗?”
阮银珠没说话,她们不是不想,她们是从未想过这个事情,爹娘在儿女也在,在府中做活也有得吃有得住,她只想在府中往上奔一奔,谋个管事当一当就已经很好了。
如今听到陶湘这话,她看了看这街边的铺子,路上的行人,好像都有些很不一样。
她们好像……是自由的。
看着阮银珠迷茫的眼神,陶湘说道:“在外面只要不违反律法,应该是更自由的吧,疲惫的时候睡到中午再起来,应该也无碍。”
阮银珠定定地看着陶湘,心底的情绪翻涌,陶湘这是想要另一种活法吗?赎身啊,那得多少钱?
“咱们家有八口人。”
陶湘看着前路,太阳已经慢慢升起了,街面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她寻思了许久才说道:“我想做大姑娘的陪房,若是咱们一家都能跟着大姑娘出府,那日后我们慢慢攒钱。”
阮银珠听着陶湘这话,她都已经有计划了!
陶湘道:“我就随口一说,你知道就行了,反正现在也没钱,你别告诉家里人。”
阮银珠听到这话,感觉被一个小孩叮嘱事情,有些奇怪。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现在想都不敢想。”
她们一路从城隍庙走到了灯市口,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陶湘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了,走得脚都有些疼了。
她们到时,灯市口正热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街边各种吆喝声不停,陶湘找到了她上次去的那家象生花铺。
还是那个卖给她材料的妇人,见她进去还笑道:“姑娘,你的花簪做好了?”
陶湘见她还记得自己,笑道:“这阵子有些忙,只做了四支,嫂子帮忙看看值多少钱。”
她说着便把挎包拉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木盒子打开。
妇人还未将花簪取出来,只瞟了一眼就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子,将花簪取了出来。
“啧啧啧!姑娘,你这花做得也太美了,仿佛是清晨刚摘下来的一样!”妇人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赏着。
阮银珠看着妇人手中的那支花簪,美得让她都忘了呼吸,半晌后她才吞了吞口水,惊讶地看向旁边的陶湘。
妇人问陶湘:“姑娘做了几支?”
“四支。”陶湘说着把另外三个木盒也拿了出来打开,妇人看到了四支颜色样式皆不同,但同样美得心惊的花簪,她询问陶湘:“姑娘想卖多少钱?”
陶湘笑道:“掌柜的觉得值多少?”
妇人看着陶湘,她记得陶湘买了很多材料,那这簪子她可以放到任何一家铺子去寄卖,她既然来这里,说明上次印象还是不错的,也是结的善缘,妇人道:“因为是绢花做的,精美但不够华贵,大多会是年前姑娘们喜欢,贵妇人们会觉得配不上自己的身份,我们卖一支估摸着也是两百出头,我给你两百文一支如何?”
阮银珠听到这价格笑道:“掌柜的说笑了不是,这样漂亮的花簪,怎么也得卖到三四百文去,掌柜的再给加点。”
妇人看向阮银珠,她笑了笑:“三四百文哪有那么容易卖出去?两百多才是常价格。”
陶湘闻言接过话头说道:“掌柜的熟客想必不少,我这花簪满顺天仅此一支,绝无一模一样的,卖个爱美的姑娘们,想必四百文她们也是乐意买的,你再给我加点,日后我做得多了,再给你送过来。”
妇人听到陶湘这席话,琢磨了片刻道:“好看是真好看,可惜不是绒花的,这样好了,这四支我按两百六给你收了,你下次做点绒花的来,这样的手艺至少也要四五百文一支,你还可以做整套头面,那会更值钱。”
陶湘闻言笑道:“三百二。”
掌柜的闻言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价格收,我没什么赚头了,不过我瞧着这花簪也喜人,就按这个价给你收了吧。”
陶湘笑道:“谢谢掌柜,等我下次做好了还给你送来。”
掌柜的收下了花簪,给陶湘取了钱来,一贯零二百八十文,陶湘数清楚后全部装进了胸前的挎包里。
陶湘上次买的材料,还能做六七支花簪,掌柜道:“姑娘,你从我这里拿些绒线回去做吧,下次可以带点绒花的来。”
绒花的陶湘也会,不过她觉得比绢花的流程繁复,更费心一些,她更喜欢做绢花的,可这会儿掌柜的极力推荐,陶湘笑道:“那也行,掌柜的给拿做一套头面的料子吧。”
“成,姑娘多长日子来一趟?”
陶湘笑道:“半个月左右。”
“那下一趟姑娘还能送四支来吗?”
陶湘笑道:“掌柜的这是给我定簪子啦?”
妇人道:“姑娘送来这几支,只要卖出去,肯定还会有人想要的,那我不得知道姑娘下趟来能带几支来。”
陶湘笑道:“三支吧,若是有人喜欢还想要,掌柜的就登记让她们交定金,你就说簪娘做得精细,没那么快,先登记的做好就先得。”
“这么好看的花簪,姑娘你多做几支,争取来一趟带个五六支来。”
陶湘笑笑:“四支我可以努力努力,五六支是不成的,这是个精细活,做快了就没那么好了。”
说话间,妇人给她拿好了材料,绒线铜丝银丝染料丝线、糯米胶皮纸棉絮等等都配得很齐全,妇人写了个单据,是材料的价格,妇人道:“姑娘,日后咱们常合作,材料你确定价格就拿走,到时候你送花簪来时咱们再从里面扣,凭条你我各一份。”
陶湘确定后按了个手印,拿着材料便走了。
出了那铺子,阮银珠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知道这些簪子贵,可没想到陶湘做的竟也能卖那么贵。
她看着陶湘说道:“你这个花簪那掌柜的会不会要低了?”
陶湘笑道:“她应该会卖四五百文一支,但人家没赚头肯定也不会收我的,我算了算这本钱几十,三百二这个价格我很满意了,我原先想着只要能卖一百多我都开心!慢慢做慢慢攒。”
阮银珠说道:“这东西值钱,你得空便可以多做些,比在姑娘院里的月钱多。”
陶湘笑了笑,说道:“这样说就主次颠倒了,做花簪赚钱现在是顺带做,好好给姑娘当差,争取早日提等成为姑娘身边最重要的人,才是我最近要好好做的事儿!”
毕竟,只有钱没有情分,她这赎身也是不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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