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用膳,菜色颇为丰盛,蜜炙羊肋、糟蒸豚肉、砂锅煨鹿筋、山珍蕨菜,另有一蛊姜椒羊肉汤,配着胡饼和粟米饭。
谢听澜亲自安排人把菜一道道摆上桌,萧景桓过来膳厅,她福了福身:“殿下来了,正好要开饭了。”
萧景桓笑着应了声,先去净室洗了手,才过来落座。
谢听澜先给他盛了碗羊肉汤:“天冷,殿下先喝口汤暖暖。”
萧景桓端起来尝了一口,当即赞道:“好汤,鲜而不膻,暖胃正好。”
谢听澜听他夸得实在,心里高兴:“殿下喜欢就好。”
她带来的两个陪房媳妇手艺是真没得说,阿母当初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让这两家给她做陪房,就怕她在王府吃不惯。
那两个媳妇被她安排进厨房后,原先那些厨娘婆子立马就被她们的手艺折服了,这头一步算是走得顺顺当当。
又多觑了萧景桓两眼,见他神色如常,她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多心。
萧景桓再闲,也不至于去盘问厨房每日采买了什么,食材多出那些,他哪里会留意。
用了膳,两人一道上榻小憩了片刻。萧景桓先起身,往书房去了。
他倒也邀了谢听澜同去,可谢听澜正看那本手记看得入神,不急着去书房挑新书,便窝在榻上接着翻。
萧景桓见她读得认真,倒有些后悔那晚提议她把书带回内室来。
谢听澜看得浑然忘我,压根没留意萧景桓的神色,连他几时走的都不晓得。
等她觉出天色暗下来,已到了用膳的时辰,萧景桓却还没回来,便打发浣尘往书房去一趟,请萧景桓去膳厅用饭。
谢听澜交代完,便又低头看书。约莫等了一炷香,仍不见浣尘回来,她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叫浣尘去,本是图这丫头脚程快,却忘了她有个大毛病,不认路。
早些年她们留在颍川,这两年才进京。在颍川住了那些年,浣尘刚到身边伺候时,谢听澜还小,浣尘也小,哪能叫一个小丫鬟独自在宅子里四处跑,自然没人留意她认不认路。
也是这两年进了京,住进谢府,浣尘常在内宅里走丢,谢听澜才发现她有这个毛病。
在外头还好些,好歹有个标识,一进内宅,青砖黛瓦,院墙回廊处处相似,她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在谢府时,浣尘也是迷了十回八回,才慢慢把路记熟。可那些都是谢听澜回到这一世之前的事了,她一时没转过弯来,竟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至于素弦,只当女郎是有意让浣尘去认认路,才吩咐她去传话,便也没多嘴。
说起来,五皇子府与谢府一样,都是坐北朝南。谢听澜出阁前的闺院偏北偏东,如今住的则是内宅主院,位置居中,比从前更靠前。书房设在正院偏侧的东跨院,按理说往东走一段,最多半炷香也就到了。
可浣尘确如谢听澜所料,一是不认路,二是记岔了地方,只当自己还在蘅芜苑当差,便一路往南去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出了后院,摸到前院去了。
前院那边,孙嬷嬷正领着周大力认路,刚走到庭中,就瞧见浣尘匆匆过来。
孙嬷嬷一眼便认出了她。皇子妃跟前的大丫鬟,府里谁不高看几分,便是她也不好怠慢,遂笑着招呼:“浣尘,怎么到前院来了?”
浣尘只是不认路,人还是认得的,见到孙嬷嬷也是行了一礼,听说这是前院,当下也愣了,红着脸道:“奴婢奉皇子妃之命,去书房请殿下用膳,好像……走岔了。”
孙嬷嬷只道府邸这样大,皇子妃才进门没几日,跟前的大丫鬟平日又不怎么出门,不认路也是常事,温声道:“书房不在前院,在正院东跨院那边。你从这儿往回走,过了那道月洞门,再往东拐就是了。”
又怕她走错,便道:“我正好寻殿下有些事,随你一道过去。”转头朝周大力叮嘱,“大力,你就在这附近再转转,认清路。”
周大力立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浣尘,脸也红了大半。
孙嬷嬷没听到回话,看过来才发现他那副呆样,登时也明白过来了。
皇子妃身边两个大丫鬟都是好模样,尤其那素弦丫头,生得比寻常小娘子还出挑。这浣尘丫头虽略逊几分,却也五官端正,透着股灵气。
这傻小子看傻了眼,倒不稀奇。
浣尘自然也留意到了这人瞪着自己,没往旁处想,就是看见这个当初把自家娘子掳走的坏家伙,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跟着孙嬷嬷走了。
周大力挨了这一瞪,脸反倒更红了。
孙嬷嬷领着浣尘往正院去,一路指点她认路。到东跨院时,书房前的小厮见二人过来,忙行了个礼,转身进去通传。
萧景桓在书房里作了一下午画。画完后,他又对着那幅画出神,竟没留意天色已经暗了。
听说孙嬷嬷和浣尘一道来了,他才将画收起,走出书房。
浣尘上前禀明来意。萧景桓唇角微扬,道:“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
浣尘走后,孙嬷嬷望着萧景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萧景桓瞧出来了,便先开口:“嬷嬷可是有什么要事?”
“算不上什么要事,是桩私事。”
孙嬷嬷这才把方才带周大力认路,怎么遇上浣尘,那小子盯着人家看直了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奴那日把钥匙交给皇子妃时,皇子妃提过想给身边几个丫鬟留意人选,老奴也应下了替她留心。如今大力相中了浣尘,老奴便想替他求一求。只是大力才进府,眼下不过是个普通小厮。老奴怕皇子妃瞧不上他,便想厚着脸皮跟殿下讨个情,能不能把他调到殿下身边伺候?这样一来,皇子妃点头的成算也大些。”
萧景桓懂孙嬷嬷这份心意。此前他未向孙嬷嬷提过周大力的底细,她不自觉便拿这小子当了亲生的看待,想替他谋算周全,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便将周大力的来历与孙嬷嬷讲了一遍,道:“单看这小子先前干的那些事,要皇子妃点头把浣尘许给他,只怕没这个可能。我留着他,也是疑心城中尚有叛党,想拿他做个饵,把暗处的人钓出来。他若识相,主动供出同伙下落,又能帮着拿下那叛军头目宋奉,我自会替他请功。但皇子妃肯不肯把浣尘许给他,还要另当别论,由不得我做主。”
孙嬷嬷领会了殿下的用意,也不愿让殿下为难,便告退回前院去了。
萧景桓也回了正院,谢听澜见他回来,两人一道去膳厅。
膳厅里,菜色比午间还丰盛,鹿肉炖菘菜,焦皮炙雉,蒸鱼鲊,琥珀羊酪,醋熘蔓菁,麻油拌葵,奶汁鱼片汤。
谢听澜当然知道怎么回事,生怕萧景桓多心,一直觑着他的面色。
萧景桓示意她落座,为她添了碗鱼片汤递过来。
谢听澜接过,抿了一口,鱼汤很鲜,咸淡适中,非常适口,见对面萧景桓也用了起来,神色没有异样,又松了口气。
羊肉便罢了,都入了冬,也不知阿母从哪弄来的鹿肉,阿兄如今整日围着阿嫂转,也没那兴致去行猎才是。
用过饭,两人一同在内室翻书。谢听澜见时辰不早,便先去梳洗。萧景桓瞧着她放下的那本手记,终究没忍住,拿起来翻看。
黄商贾那桩案子后头,紧跟着记的是时任太守石某死在自己府中,动手的是府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刑官起初只当是寻常命案,可等那小厮说出原委,竟牵出另一番内情。
那小厮本是个寡妇,女扮男装混进石府,潜了整整两年,才寻到机会,将石太守杀死。
那寡妇的真实身份,是当地望族俞家的娘子。俞家祖上代代做官,到了俞娘子父亲这一辈,看不惯官场污浊,便索性辞官归隐。
俞娘子十六岁那年,俞父将她许给了当地颇有声望的杜家。杜老爷官拜郡丞,杜郎君才华出众,容貌俊秀,性情温柔。这门亲事,在当时看来,实是天造地设。
可谁也没料到,大婚之夜,杜家竟被一伙强盗血洗。金银财物被洗劫一空不说,阖府上下连同仆役七十余口,无一幸免。俞娘子胸口也挨了一刀,只剩一口气,被闻讯赶来的俞父救下,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俞娘子恢复之后,得知报案后那伙强盗查无所获,一心只想将那伙强盗寻出来,为夫家报仇雪恨。
俞父不止一次规劝,想再替她寻一门亲事,俞娘子不肯,自此以寡妇自居。俞父拗不过她,只好暗中替她查探。
大婚时,俞父为女儿准备的嫁妆被那伙强盗一并劫走,其中不少是俞父珍藏的字画典籍。他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真给他查到了那伙强盗的落脚处。只是越查越心惊,这伙人的背后主使,竟是石太守。
他之所以对杜家下此毒手,是因杜郡丞查到了他吞赈灾款物、私自募兵等几桩罪证,已经暗中修书,准备上奏朝廷。石太守得信后,唯恐事情败露,索性派人血洗杜家,伪作成强盗劫杀。
得知真相后,俞父劝俞娘子就此收手。石太守乃一郡之长,为掩罪证,屠戮满门之事都做得出来,再追下去,俞家难保不会步杜家后尘。
俞娘子却咽不下这口气。为不牵连俞家,她寻了武艺师傅,学了五年拳脚,又凭一手好妆容,将自己扮作奴仆,混进石府。她在石府隐忍两年,终于等到一次夜宴,趁石太守酒醉,一刀了结了他。
被拿住后,俞娘子供认不讳,甘愿抵命。
俞父将石太守血洗杜家的罪证呈上。那刑官提及当时自己任法曹从事,掌刑狱。太守遇害,郡中一时无主,因他断狱有名、熟悉郡务,被刺史临时委任,摄太守事,他感俞娘子志节,将此事上报朝廷,最终免了她一死。
此事传开后,当地豪门大族争相登门求亲。俞娘子却立誓不再嫁,索性剪去青丝,入寺拜师修行,最终出家为尼。
萧景桓看罢,一时也有些怔愣。按律法,俞娘子当处极刑,那刑官却替她上书求情,倒也不失为性情中人。
他这才有些明白,谢听澜何以整日捧着这本手记,爱不释手了。这手记比起旁的书,更有温度,也更有人情。
他又翻过一页,一纸张忽然从书页间滑落。他拾起一看,竟正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得来的那张食补方子。
得了这方子后,想起王廷尉年轻时摔马伤过那处,后来医治无碍,到底留了心病,多年来依旧不断寻医问药。他与王家三郎王映之交好,便将方子给了王映之,转赠王廷尉。此外,还叫王映之去说服王夫人,再由王夫人装作无意,透给崔若华。
他原以为,以岳母的性子,回门那日定会把方子交给谢听澜。
后来谢听澜只字未提,他还道这法子不成。如今方子竟夹在这手记里,他才明白过来,却不是法子不成,是谢听澜把它藏起来了。
萧景桓不由去想,她为何要把这方子藏起来。难不成,她压根不想同他圆房?
也是,她当初选他,本就是为了避开兄长,跟喜欢二字沾不上边。
他从前未细想此事。真论起来,兄长与她并无往来,她何至于那般避之不及?
正想着,目光落在案边那几本杂书上,那是王映之前些日子硬塞给他的,说是什么志怪奇谈。他随手翻过几页,里头什么都有,狐狸精幻化人形,山鬼夜行,死人还魂,乃至借尸重生……
觉得谢听澜或许会喜欢,便顺手带回了正房,给她解闷。
他当时只当闲书看,如今却不由往她身上想去。
她生得那样一副模样,眉眼含春,身段又软,灯下坐着,衣料贴着身子,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看一眼便叫人心里发痒。若真是狐狸精、山鬼之类变的呢?
按照书里写的,这类精怪专挑男人精气吸,白日里装得清清冷冷,夜里却不知怎样缠人。
可她不肯与他圆房,是瞧不上他这点精气,还是怕露了原形?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若真是冲男人精气来的,她何必嫁他?直接去缠兄长岂不更省事?偏她躲兄长躲成那样,非要选他,图什么?
他越想越乱,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疑她,还是在想她。
正想着,净室那边传来响动,他忙将方子塞回书页里,又把书放回原处。
4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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