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许明离一怔,撑地坐起,掀眼扫去,那黑色官袍交叠的领口之上,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平直锋薄的唇线倏地勾动。
“你——在等人?”轻飘声音挑起,“这也能认错?”
许明离的视线睨去,扫了眼那官袍:“世子算武官,按礼法规矩,今天该穿白,而不是黑。”
“很对。”一根手指抬起,点了点殿外,陈随说,“是这么说的,就把我赶出来了。”
许明离眼皮轻跳,侧边那张俊脸忽地侧来:“你自己枕错人,倒怪我穿黑?你想撩拨的是人还是衣服?”
“来人。”许明离骤一蹙眉,抬声,“把世子给我赶出去。”
滴答、滴答,雨点打在地上,偏殿之外寂静无声,青溪与何正不知道去了哪里。
“要不,”陈随曲起一膝,忽然地倾身,低头看向许明离,“你许愿吧,让佛祖多来点人,把我赶出去。”
许明离:“……”
雨帘斜织,黑伞靠在门边,从蒲团到殿门大约有十步的距离,咔哒一声,窄刀被解下,靠在佛台边上。
许明离收回观察的目光:“在门外的人呢?”
“大概,”陈随眼睛一眨,“迷路了?”
偏殿之上,许明离垂眸,安静跪在佛前,半晌他开口:“世子费心,总不是来找我幽会的。”
陈随一点头,挑唇:“怕吗?”
“是昨天的事情,让你想收拾我,”许明离说,“还是你有什么想问我?”
“来得及我都会干,”陈随如实应了,“你叫许什么?”
许明离视线飘过那刀和那缠着腕带的劲朗手掌:“我不答,会怎样?”
手掌交握着,把手指掰出几声脆响,许明离的眼睫轻轻压,一只手贴着他的脸颊跃过去,端走了佛台上燃得最少的烛灯。
愿签被挣下,陈随举着端详:“许——明离?许的什么愿,想要江南的点心,青团、茶酥,茶酥不要龙井茶,茉莉松糕……你许的挺具体啊?”
“你……”许明离抬起头,略有些诧异地看去,“你放回去。”
烛灯塞进他手里,愿签仍晾在宽韧掌心。这人指腹摩挲着愿签,看得凝神,半点没有还回来的意思,许明离默了下,拿着新烛,去引火苗。
两根手指斜来,托起他的衣袖,避开一朵跳动的火苗,衣袖跟着微移,轻擦过手背。
许明离微怔。
“不答就不答。”陈随问,“茉莉松糕,你写字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是。”许明离深吸了一口气,“世子喜欢的话可以约个墓志铭。”
“你什么脾气?”陈随嗤地笑了,“欠欠的。”
愿签在许明离眼前晃了下,陈随问:“你是不是会仿别人的字迹。”
许明离捧着烛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听不懂世子在说什么。”
五指一拢,将愿签攥进手心,陈随抱臂,懒倚漆柱:“我能确定,你身上每个地方,我那天都摸过看过。”
“然后?”许明离问。
陈随挑过视线:“你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许明离说,“世子查得仔细,是世子尽责,我是世子亲手搜的,王家抄检查出什么东西,都和我无关。”
“你陈随就是我清白的证明啊。”烛火斜照,将少年眼尾末簇的眼睫牵出长影。
陈随视线沿着那长影经过,看那长影跟着眼睫眨下,又微挑。
“你杖责王弈,行事凌厉,激怒王大人,让他盛怒之下提出搜身,”陈随问,“查抄一轮,整理书信就能结束,你非得争分夺秒把我赶出去,又还在王家府邸停了一阵,你在干什么?”
许明离放下烛盏,提笔沾墨,重写愿签:“我嘴硬,不告诉你。”
“……”
“总归。”金墨晾干,签纸在许明离手中折了几折,“此事已经结了,没捞到好处的是我,世子回家吧,等我陷害你。”
陈随又问:“你那时不反来搜我,不是你忘了吧?”
“世子凶,我怕得不敢。”许明离说。
陈随呵了一声。
许明离手中一空,刚写完的签纸又被拎走,陈随拨开,上边写了四字——
“少管闲事”
“世子还有问题?”许明离说。
陈随手掌扣着腕转了下,舌尖抵上犬齿:“有了,佛前我有点慈悲,你想在哪里被我收拾?”
“陈随,陈随,陈随,你在这里?”门前探来个身影,瞥见许明离的瞬间,张康一抖,“你爹说要收拾你。”
陈随嗯了声:“很急吗?”
“不急我干嘛到处找你。”张康惊悚瞄了眼许明离,昏暗天光下,烛火相应,垂眼的佛像下,那暗红衣服的少年捧着本经卷,跟恶鬼拜佛似的,还侧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眼眸却是冷的。
“快走。”张康催促。
“来了。”陈随匆匆揣了两张签纸,一把捞起地上长刀,“你先说事有多大,我看我要不要认贼作父,另谋生计。”
“走啊,贫什么?”
黑伞被靴尖一挑,倏地撑起,陈随迈进雨中。
哗啦,经卷在许明离的手中翻过,在安静下来的偏殿里清晰起来,周围那点木鱼声和诵经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大概是陈随来的时候,一并使唤走了。
“青溪。”许明离出声。
檐下无声,许明离的眸光慢慢移向门前。
他拾起地上的伞,拢了下衣袖,也步入了雨中,冲一座佛塔走去了。
-
黑伞收起,雨珠滴落石阶,许明离手指搭上生锈铜环,扣动几下。
无人应声,他一推,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天光尽头,一尊菩萨玉雕晶莹,指尖托起玉瓶,膝下孩童成群。
佛塔侧边,一个蹲地玩沙的小沙弥抬了下脑袋:“师父不在,只有我。”
许明离顿了顿:“不在吗?”
“对对,”小沙弥说,“临时要挪祭台,寺中人手不够,各家随从都被叫去帮忙了。”
“为什么?”许明离问。
“陈侯世子出来闲逛,说祭北塞将士亡魂的那座台子近山,不合兵法,让挪开一段。”
许明离:“……”
算了。
“小公子求医的话,该去南边的佛塔找医僧,”小沙弥打量他,“我们这里,是求子的。”
“我娘有一份当年的脉案,出自你师父之手,不小心遗失了去,你师父这里,还有备案吗?”
“有是有的。”小沙弥说,“但都不留名姓,你还记得案上的脉象或是侧下的数字吗?不然师父不让查的。”
“有。”许明离眯了下眼睛,回忆那脉案,他默背了出来,“乙字三十七,当归、甘草、茯苓开头……”
“来来。”小沙弥招手,几步跑走,引他去那菩萨玉雕后的小门之中,几下翻找,抱出几张纸来,“这几个,是一个人的,你瞧瞧,是这个吗?”
当归、甘草、茯苓。
玉竹、白芷,牡丹皮。
许明离的视线一路扫下去——
脉象滞涩、淤堵,月事少,很难有孕。
一样,是许灵因的那份。
“其他的,也是吗?”他问。
“是同一位病人的记录。”小沙弥说。
许明离道了声谢,一张张翻阅过去,几张“很难有孕”的字样过后,一张旧方映入他眼帘。
那是十八年前,大寒时节当日的一张旧方,已经淡去的墨迹落下——
妊娠三月,小产。
许明离抓着旧方的手顿了下,他慢落下眼帘,将那几张旧方塞回架上:“多谢你。”
-
“陈随!”佛园西侧,官员临时休息的旁阁里,一声夹火的爆喝,“我就说穿错衣服不算大事,太后怎么见面就赶你——”
“你哪里来的脸皮,怎敢昨日什么也不带,就去兵部侍郎家里喝了一坛,又讨了五坛酒?”陈不疑拍得桌案震响,“人家才和太后说了,想把小小姐指给你,成亲不好吗?”
“就这个事?”陈随坐靠案上,思忖片刻,“不好喝吗,你昨天也喝了。”
陈不疑哽了一下,又说:“……京里都传遍了,说你荒谬无礼,人家要退了这桩婚事,你真是、让我面上无光啊。”
“你看陛下骂我了吗?”陈随垂着眼皮,揉碾着手中纸片,视线定在空中一点。
他爹仍骂:“但你多少与我商议,给我留几分薄面。”
“让他自己退,错处全归陈随,是保了那小小姐的名声。”边上响起张康他爹张潮声的声音,“我倒觉得合理,”
“因为丢的不是你的薄面。”陈不疑说。
“你在揉什么?这哪来的愿签,许……明离?”张康探了一眼,“你拿人名字干什么?”
陈随掌心一收,愿签收回:“我记恨,找萨满咒一下。”
“?”
“许明离?”张康他爹听了一耳朵,把陈不疑扔在一旁,“这个名字——沈知谨身边那孩子吗?”
“你知道?”陈随抬眼。
“……许念和许、许灵因的儿子吗,”张康他爹不十分确定,“十多年了吧?大寒那天生,礼部是要送出生礼的,都欺负我让我送,冷得我记他一辈子,出生就开始欺负人。”
“许念?”陈随听了一耳朵。
“那个混子文官,啥事不干占个官,朝也不上。”张康说,“你离开京城不久他就病死了,他有儿子?”
陈随皱眉,想了下,总觉得印象模糊。
“这个许明离就是啊。”张康他爹说,“我送礼时听一算命先生讲,那孩子克父母,所以一直是当徒弟养,也不大让他出门。对,就是他,叫许明离,后来没怎么听过他了,好像都是许念的几个徒弟在照顾。”
“几个?”陈随忽然问。
“这我哪里晓得,我就知道沈知谨算一个。”张康他爹打了个哈欠,“去去,让我静会儿,仪礼没结束,等下还要上台子祭个天。”
阁外主殿,佛铃轻响,催促着下一场仪礼,阁里阁外一阵脚步匆匆,周围安静下来,陈随撑脸,倚着桌,视线沉沉落在手心的愿签上。
刚才,许明离,在等谁?
人都倚错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13、13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换嫁第三年、
穿越兽世种田养狼、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