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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说什么吗?”
笔尖沾墨,点在纸页上,清隽字迹落下,批出“重审”的字样,许明离搁下笔,问那门前候了许久的值守。
“没有。”值守奉回律册,“世子已经离开了。”
许明离顿了下,他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门扉轻轻扣上,一时间,内署厅内只剩许明离和那被请来的家仆。指腹抚过律册的线封,许明离视线移向那窗外。
陈随为什么会来?
不找禁军,不报陛下,反而找他。
“大、大人,轮到我了吗?”那仆役出声提醒,“家里老小还在等我回去啊。”
啪地一声,律册掷在案上,许明离侧过脸,目光倏地停在那仆役身上:“你那时候见到了什么,才会失手把一个孩子掉进冰湖里?”
“这……”仆役的脸色忽地变了,他跪倒在地,“看到了……陛下,陛下来了许家,送来个少年,是……”
他没敢说名字,只说:“是沈大人。”
许明离哦了一声:“你御前失仪就失仪,你失手做什么。”
“是的是的。”仆役垂头,“所以沈大人让杖毙小人来着,得亏许大人见小人可怜,把小人放走了,但是许小公子啊——”
仆役连忙看许明离的脸色,听见他咳嗽,连忙说:“你身子骨弱,和我没关系啊,你生时就比寻常孩子羸弱啊。”
“我出生那时,你在?”许明离问。
“我在啊,”仆役抬起头来,“那日宅中除了城西桃花街的王产婆,还有个算命先生,就我在了,他们在屋里忙,屋外忙前忙后的都是我,连许大人哦,都是出去买面食,半日才赶回来的。”
“那日还有别人来过吗?”
仆役想了一下:“没有了,不对,还有个,应该是礼部的人,张、张大人,来送出生礼,天太冷了,他直哆嗦,还问我要手炉来着呢。”
张大人?张康的父亲,张潮声?
“还有出生礼?送的什么好东西。”笔杆在许明离的指间转了下,“我好像没有享用过。”
“有的有的。”仆役说,“一首张大人写的咏冬诗和一株梅花,梅花栽了,诗当柴火烧了。”
许明离:“……”
“你——还能记得一点诗的内容吗?”许明离抬腕,笔尖浸墨,“我记得张大人,曾是当年状元?”
“有的。”仆役说,“‘梅花梅花开得好,每年冬天少不了……’”
“你可以滚了,以后不要偷卷心菜了。”
仆役脸上浮现一抹喜色,躬身说了几句吉祥话,一溜烟掀门,钻出了内署。
“西桃花街的王产婆、算命先生、张大人……”许明离肩背松下,枕上翻乱的案卷,一缕墨发贴着纸页垂下。
如果他并非许灵因亲生——
先去问问王产婆吧。
-
正午刚过,诏狱门前一阵吵闹,禁军又领了人来。
“还是山匪吗?”值守问,“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是,”大冷的天气,送人来的禁军头领抹了把汗,“自太后寿宴山石滚落,京城戒严,陛下觉得京城近处山匪猖狂,令陈侯世子扫匪,连几座山头都要踏平了,因为牵扯行刺,所以沾点匪的都送过来。”
“先进去!”
囚车上拎下几个挂着枷锁的高壮男子,几名披坚执锐的皇城禁军赶着人向前。
“重审的那几个,明日把案卷给我看一下……咳咳,何正,回去把手炉和幕篱拿给我。”
壁上灯火跳曳,在门廊中央,映下一影清姿,禁军与那几个高壮的山匪同时抬头。
一片素冷的水烟色衣裾从行头糙乱的几人中穿行而过,值守的一人赶来车驾,停在门前。
“世子善战,是我大昭荣幸。”许明离踏上车凳,回首冲那禁军的人看去。
“劳烦代我问问世子,”他拂开车帘一角,“要不要把诏狱搬去山里,免得他来回跑还费力……”
许明离:“……”
“是。”禁军那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我会转达。”
许明离抓在车帘上的手指一紧,将车帘攥出细小的折痕。
暗红地毯上歪着条散漫的长腿,一只手肘压着片黑革袍摆,指间转着只银亮的箭镞。
见他进来,那人嘴角抬了下,倚着车壁的宽阔肩身一正,一只手掌非常客气地拍了拍边上的座椅,又冲他招了招手。
许明离气笑了。
“小公子。”何正追上来,把手炉和幕篱递上,“走吧,我们直接回廷尉府。”
许明离嗯了声,厚重车帘落下。
许明离静了一阵,避开那漫伸的长腿,在陈随身侧坐下。
“为什么是廷尉府?”压低的声音探来,“你住在沈府?”
车外一声呵斥,马鞭声响,马蹄踏动,带着车驾行进。
“……陈随。”许明离交叠上手指,“你若是从沈府走出去,我师兄不打死你,你爹也会打死你。”
陈随:“……”
陈随轻哂了下,转头肆意看向身侧少年。
少见地,许明离今日穿了件素淡的旧衣,单调的水烟色衣襟,被帘隙的风轻轻吹动,露出领襟处悬着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玉。
这倒是和之前一样,不是发带就是耳珠,总有那么一点红色。
那水烟色忽然近来,怕人听见,许明离的声音压得极轻极低:“你是发现了什么,又不确定,所以你不去禀报陛下,反而来诏狱核验,是吗?”
两人都压着声,话声掩盖在马蹄与车声里。
“你审那些山匪了吗?”陈随问。
许明离的身上,一直有一种很淡的冷香,太冷太沉的一种木香,似乎是比前几日淡去了一些。
垂在水烟色袖边的软发轻动,许明离摇头:“我不会审人。”
“你不会?”陈随冷笑。
“以前把一个人抽笑了。”
“……”
“总之,麻烦是沈大人给你找的,与我无关。”许明离低声,“这种察言问心的事情,你也该找沈大人,找我没用。”
车身颠簸一下,许明离的肩侧被轻撞了下,他扫了眼身边陈随那悍韧的肩臂:“你我不该结交,这外边是一片柔软的草地,世子从这里跳车吧。”
许明离话音刚落,一只手贴着他的脸颊横过去,拨开车帘一角,冰风吹入,飞起的腕带拍过他的颈侧。
风来处淌着一条裹着碎冰的河。
“小明,你几个意思?”陈随笑问。
许明离沉默了一下,避了避那凉谑看来的视线。
“你看过审问的案卷。”陈随压低的声音抵来,“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会审人,不代表世子不会。”许明离嘴角轻抬,“世子抓到山匪的时候,不可能不简单讯问,你很清楚,把人交给诏狱之后,你再难接触,所以你不放心。”
他倏地抬起眸光,看向陈随:“所以世子,是在交人以后,你又发现了什么问题?问题不在山匪身上,那么是地形,还是他们活动的轨迹,还是——世子捡到了什么东西?”
陈随看他,一偏头,嘴角忽地扯起:“你该跟我去塞北打仗。”
许明离怔了一下。
“吁——!”外头忽然一声厉喝,惊马嘶鸣,车身忽地一震。
许明离跟着向前一倾,手臂拦来,压在他腿上,将他稳稳按回座上,他身体一晃,脑袋撞在陈随肩膀边。
“何正,你怎么回事!”许明离抬声。
车厢外一道鞭响,随后就是阵咒骂:“走路不长眼的东西,在桥上发什么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求饶声传来。
“看着点。”许明离轻喝,“你给沈大人赶车的时候,也这么不小心吗?”
陈随侧目,掠了许明离一眼。
又是“沈大人”。
车外,何正拖声道了个歉,车又动了。
许明离瞥了眼陈随,正坐回去,他想了想,拂开车帘,望了眼何正险些撞上的那人。
那是个乞丐模样的人,挪着步子,坐去了桥下。
他收回目光,一枚银亮的东西,忽地出现在他眼前,那是——
陈随刚才一直把玩在手中的箭镞。
“哪里不对吗?”许明离轻声问。
大概是何正刚说过话,许明离的声音又轻了许多,几乎是气音从陈随的耳畔流经。
陈随有些不经心:“我没捡到第二个。”
温白指尖从陈随掌中拎走箭镞,陈随落了一眼,掌心微痒,猫挠了似的。
“我不懂刀兵,这是京中没有的形制吗?”许明离捏着那枚箭镞,在日光下旋过,“前朝呢?不对,陈家是从龙之功,你幼时历经前朝。”
“跟你说话真是不费劲。”陈随啧了声。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许明离摊开手,将箭镞递回,贴近陈随耳畔,“也可能是哪个铁匠打来玩的,外面是一片柔软的石板路,世子要跳车吗?”
陈随:“…………”
陈随揉了下手腕,腕骨作响,五指收拢成拳,许明离默默瞥了一眼,往座椅深处缩了缩。
手掌摊来,一只油纸包着的茉莉松糕递到他面前,陈随的手掂了掂。
许明离的目光迟疑落去。
“活动的轨迹。”陈随说,“有几个人吧,自称是山匪,也确实抢过,但是各自扎寨的地方离商道太远了。”
他说:“你说他们匪什么呢?抢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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