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文二十七年的冬天，寒风穿巷，呼啸不止。


    漫天大雪铺盖天地，零星冰雹落在青瓦屋顶，咚咚作响。


    寒气刺骨，人张口呼气，白雾转瞬凝成，凛冽的寒冬压得人呼吸发紧。


    酷寒时节，深宅主屋内，出身名门的郁淑正在临盆，承受着生产的剧痛。


    屋内多处烧着炭火，暖意驱散了室外严寒。


    产婆与女大夫分立床侧，各司其职，推拿顺气、施针稳血、擦拭汗水，忙得有条不紊。


    剧烈阵痛不断席卷郁淑全身。


    冷汗浸透她的鬓发，双手死死攥住厚被褥，指节泛白。


    低哑破碎的痛呼，在安静的产房内反复响起。


    她便是郁敏和郁青的生母——郁淑。


    产房外廊下站着一人，身形清瘦高挑。


    男子身着素雅粉衣，肤色白皙，眉眼天生带几分媚意，气质温润。


    他是燕都怡情馆的头牌花魁符枫。


    此刻他满心焦灼，在廊下不停踱步，坐立难安。


    符枫身姿挺拔，腰肢纤细，平日性情温和，引得燕地不少贵女愿意为他重金挥霍。


    他身在风尘，既卖艺也卖身，但恪守馆中规矩，凡是接待客人，必先服用避子汤药，这是燕国青楼伶人代代相传的惯例。


    而郁淑，恰恰是在符枫处境落魄、无人帮扶的时候，与他相识，向他施以善意之人。


    凤文二十三年，符枫二十一岁。


    彼时燕都盛行敦煌舞。


    戏台之上，他一身艳红舞衣，身姿如同壁画上的飞天，宛若从古画之中落入凡尘。


    锦缎衣袖随着舞步翻飞，柔韧的身段把敦煌舞刚柔并济的韵味演绎得恰到好处。


    双臂银环随动作碰撞，发出清泠声响。


    他赤足登台，勾脚、侧旋、折身，每一个动作都合乎法度，兼具古舞的雅致风骨。


    进退俯仰皆有章法，神色恬淡自持，气质清冷空灵。


    抬臂线条柔和婉转，扬袖时衣袂层层舒展，身姿飘逸端庄，既有神祇的仙气，也有市井乐舞的鲜活。


    随身长带盘旋绕身，仪态万千。


    一曲舞毕，翩跹绵长，余韵悠悠，宛若千年古画破壁，鲜活落世。


    满堂掌声轰然响起之际，变故骤生。


    一名醉酒女子步履踉跄，径直冲上戏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猛地将台上的符枫死死按倒。


    来人正是刑部尚书涂羽的嫡女，涂幂。


    涂幂自幼被母亲极尽娇宠，除了欺师灭祖、杀人叛国、十恶重罪，其余诸事，涂羽一概纵容放任。


    她性子娇蛮任性，那日醉酒观舞，被符枫绝色舞姿迷乱心神，一时失了分寸，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此荒唐轻薄之举。


    符枫惊怒抗拒，奋力挣扎，可台下众人个个心知肚明——涂羽宠女无度，谁若得罪涂幂，必惹祸端。


    无人敢上前阻拦，只剩一片冷眼旁观。


    青楼风月地，贵女折辱伶人本就是寻常事。


    白日狎玩、肆意轻薄，在场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不仅无人劝阻，席间宾客反倒借着酒兴肆意起哄，污言秽语层层叠叠。


    “涂女郎既已登台，何不扒了这伶人的衣裳？让我等看看，这燕都头牌，如何在女郎身下讨饶！”


    “正是！正好瞧瞧这活春宫！”


    声声虎狼之词，字字刺骨，压得符枫满心绝望。


    他心底愤然怒骂，这群看客，尽是冷血畜生。


    可他身为奴籍伶人，在世人眼中卑贱至极，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连牲畜都不如。


    他不敢全力反抗，只能硬生生受制。


    涂幂醉意上头，重重坐于他腰间，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雅的幽香，抬手便要撕扯他的舞衣。


    绝境难堪之际，一道沉静的身影带着仆从缓步走入馆中。


    郁淑目光淡淡扫过混乱场面，语气轻缓，却字字掷地有声，“这个人，我买了。”


    一语落定，满堂喧闹瞬间平息，在场众人无不收敛姿态，恭敬俯首。


    众人敬畏郁淑，是因为郁淑出身名门郁氏。


    郁家世代功勋，人才辈出，底蕴深重。


    郁氏先祖郁婵，是辅佐昭朔帝定鼎天下的开国功臣，逝后追封献侯，名载燕国史册。


    郁婵生于和熹四十年，正值燕高帝苏颜执掌天下之时。


    苏颜二十一岁登基，在位整整七十年，晚年禅位于自己最宠溺的八女苏晏清，取海晏河清之意。


    禅位之后，她又安稳颐养九年，于昭朔九年离世，堪称燕国万世基业的奠基老祖。


    苏晏清继位后，改元昭朔，取昭明启运，朔始开疆之意。


    她在位五十年，励精图治，死后定谥宪宁，配字宪持经纬，宁靖山河，是燕国公认的一代明君。


    而郁婵年少之时，身世苦寒，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大燕女子当权，女子是家中根脉、可传宗立户。


    故而郁婵刚出生时，全家满心欢喜，只盼家中能出一位读书成才、光耀门楣的女子。


    可随着年岁渐长，家人渐渐对她心生嫌厌。


    她不肯下地劳作，不肯营生挣钱，终日四处游历，拜师求学，一心只读圣贤书。


    在她年幼时，家人对她满心期许。


    乱世之中，读书是寒门女子唯一的出路，只要一朝登科，便能做官立业，提携全家族人享福。


    奈何郁婵寒窗苦读二十载，接连两次参加科举尽数落榜。


    燕国科举规则极简，无童试、乡试层层筛选，女子年满二十便可赴兖州应试，三年一开科。


    两次落榜，时年二十六岁的郁婵，彻底耗尽了家人所有期待。


    父母屡屡规劝，说她无做官之命，不如放下书本，踏实营生，挣钱养家。


    郁婵家中人口繁多，姐姐已成婚娶夫，兄长尚未出嫁，两个妹妹未曾立业，她自己亦娶有夫郎，全家度日本就拮据，再也经不起她这般常年耗费。


    家人百般劝阻，郁婵始终不肯认命。


    想她满腹经纶，心怀家国，不甘将一身才学困于乡野田地、庸碌一生。


    家人劝无可劝，只得任由她随心而为。


    待到她二十八岁，邻里嘲讽、族人疏离，家中人人对她满心反感厌恶。


    其中最是厌弃她的，是姐姐的夫郎。


    姊夫总是觉得郁婵常年无所事事、白吃白住，所以对她从来没有半句好言语，处处刻薄针对。


    那日，郁婵一早出门游历，与天下文人墨客相交论道，填词赋诗，畅谈家国时局。


    待到日暮天暗，一身疲惫归家，只求一碗热饭果腹。


    可归家之后，父母冷眼相对，兄弟姐妹尽数嘲弄避让，夫郎更是不许她进屋，将她赶去柴房栖身。


    姊夫看着疲惫落魄的郁婵，言语尖酸刻薄，字字伤人，“家中本就清贫，粮米微薄，吃食皆是留给家里劳作养家之人。你终日游荡，一事无成，吃了也是白费。”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郁婵心中最后一点温热。


    她无家可归，无奈出门之下，只能向邻里讨了一碗糙米饭。


    乡邻看着二十九岁仍一事无成的她，语重心长劝慰，“郁婵，你年岁也不小了。父母年迈，幼妹未立，你也该踏实谋生，不求养活全家，至少自给自足，养活自己和夫郎，替家中分担几分。”


    郁婵静静听着，含笑点头，眼底却是一片无尽苦涩。


    数十年寒窗苦读，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空有才华，只剩家人厌弃、邻里唏嘘。


    心中委屈愤懑，无人知晓。


    和熹七十年，高帝苏颜禅位，三十岁的苏晏清登基称帝。


    苏晏清少年习武，武功早已至大宗师之境。


    她登基之后，重用贤才、整顿吏治、治理长河、轻徭薄赋、休养民生，开疆拓土、安定四海，是燕国百年难遇的明君。


    昭朔元年，受尽族人冷遇、彻底心寒的郁婵，收拾简单行囊，决然离开了生养她的故土。


    离家那日，无人相送。


    父母冷言决绝，“你今日出走，若混不出名堂，便死在外面，不必归来丢人。你在家三十一年，天天浑噩度日，让全家被邻里耻笑三十一年，我们丢不起这份脸面。”


    一言断尽亲缘。


    郁婵转身离去，自此五年，未曾踏归故土半步。


    五年之间，她遍历列国山河，足迹踏遍大燕周边两大偏远小国——达漠国、娄澜国。


    两国分立燕国东西两侧，皆是戈壁沙漠间的蕞尔小邦，疆域狭小，国力微弱，在六国之中末流垫底。


    达漠国仅有青州、豫州两州之地，全境合起来，尚不及大燕一州梁州辽阔。


    但达漠国豫州临海，国中百姓且多以放牧、产盐、转贩驼货、经商为生。


    国中重武轻文，所以武将手中握有兵权，因外戚不得干政，所以皇亲国戚手中无实权，但正因如此，所以朝中武将和皇亲国戚总是对立，两者不和，相互算计。


    而娄澜国辖三州一城：交州、司州、湘州、临川城。


    全境多戈壁荒漠，唯有湘州坐拥大湖绿洲，疆域可媲美梁州。


    剩余两州一城相加，尚且不及半个兖州。


    五年游历，郁婵尝尽世间疾苦。


    盘缠耗尽，无家可依，日日风餐露宿、饥寒交迫，饱尝贫穷落魄之苦。


    可纵是绝境，她也从未荒废学业。


    白日她奔走谋生、出力换钱，夜晚便寻一处僻静角落，秉烛读书。


    她给自己立下铁律，每日必要读书一个时辰方可安睡。


    白日劳作耗尽气力，深夜困意翻涌，每每眼皮沉重欲睡，她便以细针刺臂，借刺骨清醒，守住读书之志，片刻不怠。


    昭朔三年，绝境之中的郁婵，遇得贵人相助。


    那人姓娄，行二，世人皆称娄二娘，是达漠国青州麻县人，以放牧为生。


    年过半百的娄二娘，性情极为鲜活矛盾。


    乡邻皆言她面皮厚、爱撒谎、言语不实，却又不得不叹她为人仗义豪爽，最爱结交四方旅人、收留落难之人。


    那夜，娄二娘赴城郊送物，归途已晚，于偏僻巷角撞见蜷缩一隅、借光读书的郁婵。


    她上前问询，得知郁婵是大燕人，游历列国、盘缠耗尽、落魄流落，当即心生恻隐，主动结友，将她带回自家居所。


    娄二娘家中不过一间破败茅草屋，家徒四壁，清贫至极。


    也正因家境贫寒，她一生未嫁，无夫无子，孤身度日。


    郁婵在此陋室之中，结识了另一位落难之人——六十七岁的郇奚。


    年迈的郇奚，与她一般无二，白日劳作谋生，夜晚静心温书，从不懈怠。


    郁婵心生好奇，主动问询身世，方才知晓，老者本是安狼国人。


    郇奚自幼家贫，寒窗苦读、满腹学识，一心想着读书改命。


    三十岁娶妻鹿氏，三十五岁得妻子鼓励，辞家出游，遍历安狼、虞国、兴朝、南陌列国求仕，却始终无人重用。


    他曾流落靖国，沿街乞讨求生，绝境之中，得挚友芃黎收留，方才得以活命。


    靖国毗邻匈奴，疆域极小，辖肃州、泸州、昌州三州与长垣一城，国都定于肃州。


    芃黎深知郇奚身怀济世之才，便向靖国君主陈尹鼎力举荐。


    陈尹年号承恬，在位十五年，终致国破家亡，后世谥为殇帝，是实打实的亡国昏君。


    他心性矛盾，野心极大，却毫无恒心、能力平平。


    少时读过些许诗书，却嫌苦弃学，识字寥寥，不通治国大道。


    后偏爱武学，拜师习武，又怕累怕难，半途而废，到头来只学得几手花拳绣腿。


    其人自私偏执、任性妄为，好大喜功。


    听闻匈奴龙城盛产汗血宝马后，他心心念念，愿斥重金求购，却被匈奴王断然回绝。


    他心有不甘，屡屡想要兴兵征伐，可奈何国中老将年迈垂暮，年轻将士战力不足，群臣屡屡死谏劝阻，直言贸然开战必致亡国。


    陈尹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而芃黎是先王托孤辅政大臣，忠心耿耿，也是陈尹唯一信任、愿意重用的臣子。


    故而当芃黎举荐郇奚，陈尹不考其才、不问其能，直接授其士大夫之职，委以国政重任。


    得此机缘，漂泊半生的郇奚终于得仕，一心忠君报国，为积弱昏暗的靖国，献上五条安生固本、休养生息的国策。


    其一，兴农固本，轻徭薄赋。


    减免田亩赋税，新开荒地数年免征徭税，绝不随意征调民力、耽误农时。


    鼓励耕织、兴修水利、疏通河道，防备旱涝灾荒，优先保全百姓温饱。


    官府调控粮价，丰年储粮、荒年放赈，稳稳扎住民生根基。


    其二，增殖人口，补足国本。


    严定婚嫁规制，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追责其家长。


    禁止老少错配，保全适龄婚配。


    民间产妇临盆需官府报备，官派医者看护助产；生男赏酒肉，生女赏猪酒；双胎由官府供粮抚育，三胎配给乳母。


    同时体恤丧子之家，依例减免徭役，安抚民心。


    其三，宽刑恤民，收拢人心。


    删减苛法、减轻刑罚，慎用重刑酷吏。尊老扶弱、体恤孤寡、救济贫病、安葬亡者。


    严令贵族克制奢靡，禁止大兴土木、耗费民力财力，自上而下厉行节俭。


    其四，隐忍外交，避战安生。


    靖国弱小，无力争锋。


    对外姿态恭顺守礼，不挑争端、不惹大国，年年谨守藩礼、纳贡臣服，以谦卑换和平，闭关息兵，为国内争取安稳休养的时机，暗中积蓄国力。


    其五，蓄力教化，循序渐进。


    待仓廪充盈、人口繁茂、民生安定之后，再逐步选拔贤才、修缮城防、锻造军械、操练士卒，教化百姓知礼守义，循序渐进强国固本。


    这套生聚休养之策，看似温和无为，却精准戳中小国弊病，利在根本。


    小国疆域逼仄，最缺人口劳力。


    鼓励婚配、抚恤民生，能稳步增长人丁。


    而人口，是立国之本，既是劳作税源，亦是守城兵源。


    人丁渐盛，开荒织造、守城固土，方有可用之人。


    宽刑恤贫、节俭安民，让底层百姓得以安生度日。


    纵然君主昏庸无能、不治朝政，只要民生安稳、百姓有活路，国中便无动乱之危，臣子方能沉下心，稳步治国、徐徐图强。


    外交隐忍、避战求和，更是弱国求生的上上之策。


    战事最耗钱粮、最损人力，弱小靖国经不起半点战乱倾覆。


    低头纳贡的微薄代价，换得数年、十数年无兵戈的安稳时光，悄无声息积蓄国力，静待时机。


    国策落地推行之后，靖国民生渐稳。


    流民归乡、田地复垦、仓廪渐实、人丁渐增。


    朝野无动荡，民间少饥寒，于积弱将倾的靖国而言，已是莫大济世之功。


    正当靖国在郇奚的辅佐下日渐安稳、民生回暖之际，承恬十四年，匈奴遣使入靖国大殿朝见。


    匈奴使者席间举杯，直言来意，“我王有意拓土，欲灭安狼。若靖国肯借道，容我十万铁浮屠过境，事成之后，我王愿以百匹汗血宝马相赠，永结两国之好。”


    陈尹素来觊觎汗血宝马，又妄想借匈奴之势稳固边境，闻言当即大喜，一口应允。


    消息传至朝中，郇奚极力叩首劝阻，“匈奴天性好战，反复无信。今日借道过境，他日必存觊觎之心。小国开门引狼，必招亡国大祸！”


    可陈尹刚愎自用，自认靖国与匈奴相邻多年，对方不至于无端背约，全然不听郇奚劝谏，执意准许匈奴大军借道。


    使者归国复命，匈奴王大喜，即刻下令，命猛将弋柴，统领十万铁浮屠出征伐安狼。


    弋柴性情凶悍急躁，勇武过人，武功已到宗师。只是他初登朝堂，从未领兵立过战功，此番北伐，是他人生第一场大战。


    承恬十五年，弋柴领十万铁骑，借道靖国，直抵安狼边境晚枫城下。


    镇守晚枫城、领兵拒敌的，正是安狼国赫赫有名的常胜悍将——郈素。


    后世史书有载：素多权略，应变无方，战无不胜，当世名将。


    郈素本是娄澜国人，出身官宦世家。其父郈敷，曾任娄澜湘州刺史。


    彼时娄澜君主为綦英，年号永定。


    毗邻的达漠国君主澹台羯，年号通文。


    澹台羯自知达漠国力不及中原大国，便屡屡对周边弱小邻邦用兵，意图蚕食扩张。


    永定十年，亦即通文十五年，澹台羯再度兴兵，派出麾下名将蹇籍，统兵五万，大举进犯娄澜湘州。


    蹇籍出身宗室，是澹台羯的外甥，年少精于骑射，深谙将帅兵法，常年为达漠东征西讨，战功累累，是达漠数一数二的沙场宿将。


    彼时镇守湘州的郈敷，手中仅有一千守城士卒。


    五万大军压境，兵力悬殊百倍。郈敷别无良法，只能闭城死守。


    达漠军连日猛攻，云梯叠架、火油倾泻、投石轰鸣，攻势昼夜不息。


    郈敷治军沉稳，严守只守不攻的战术。每逢敌军士卒攀梯登城，城上守军立刻射出火箭、泼洒滚烫火油，混合腥臭金水倾泻而下。


    烈焰腾空，腥臭弥漫，灼烧得登城敌兵惨叫不止。


    城楼之上，箭雨如暴风倾泻，密密麻麻笼罩城头。


    城下黄沙翻卷，硝烟漫天，炮火轰鸣不绝。


    断肢残臂随处滚落，鲜血顺着城砖缝隙不断流淌。


    达漠军前仆后继，逆着箭火硝烟拼死冲锋。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蹇籍整整强攻三月，始终没能撼动湘州城防半分。


    久攻不下，军心渐疲，蹇籍一筹莫展。


    城内的郈敷同样深知僵局难守。孤城无援，千人守军早已伤亡过半，再死守下去，终究是坐以待毙。


    他当机立断，召来副将禚沉，命他留守城池，死守城门，护全百姓。


    自己亲挑五百精锐死士，预备连夜突围，奔赴司州求援。


    是夜月色暗沉，夜幕如墨，疏星零星点缀天穹。


    子时三刻，正值达漠军大营换防、戒备最松懈之时，郈敷披甲提刀，率五百死士自暗道出城，分四路潜行突围，意图分散敌军注意力。


    不料队伍行至半途，行踪依旧被巡营的达漠斥候察觉。


    斥候飞报蹇籍，蹇籍神色一冷，即刻调遣四千骑兵，分四队自东南西北四方合围，硬生生封死所有突围去路。


    五百娄澜死士直面八倍敌军，无人后退，全员死战突围。


    荒原之上，狼烟滚滚，箭矢纷飞如雨。


    重甲士卒短兵相接，刀锋碰撞铿锵震耳。


    将士浴血搏杀，人人赤红双目，舍命拼杀。


    断肢翻飞、血肉迸溅，满地尸骸层层堆叠，黄沙被血水浸透成暗褐之色。


    五百死士悍不畏死，以少搏多，硬生生将四千合围的达漠骑兵杀得节节受阻、阵型大乱。


    郈敷身为主将，更是勇冠三军。


    他跨马提大刀，纵横阵中，刀势刚猛沉厉，每一刀劈出都带破空锐响，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殒命。


    战马奔腾疾驰，踏碎满地硝烟尸骨。


    身后敌骑追剿，前路敌军拦堵，郈敷毫无惧色，猛勒缰绳。


    战马昂首嘶鸣，前蹄腾空跃起，骤然凌空而起，重重踏落，直接将前排拦路的数名敌兵当场踏毙。


    乱军之中，一道黑甲战马疾驰冲出。


    蹇籍亲至。


    他策马急冲，厉声喝战，直奔郈敷身前，横刀拦断他所有去路。


    两大沙场主将，荒原对峙，骤然交手。


    双刀出鞘，寒光对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四野。


    蹇籍身经百战，刀法迅猛刁钻，招招狠辣致命，起落之间尽是杀伐经验，攻势连绵不绝，不给对手半分喘息之机。


    郈敷守土多年，沙场功底扎实厚重，刀势沉稳霸道，刚劲雄浑，以力破巧，每一次劈斩都带着死守家国的决绝戾气。


    两人百招交锋，有来有往，互不相让。


    蹇籍身法迅捷，辗转腾挪间，刀锋游走甲缝，招招锁敌破绽，攻势凌厉逼人。


    郈敷稳扎稳打，静如伏虎、动如奔雷，招式行云流水，守得滴水不漏，反击刚猛爆裂。


    刀光翻飞如流星坠地，劲风呼啸席卷四野。


    两人身形快如鬼魅，在漫天硝烟血影中极速缠斗，刀影交错密布，剑气劲风肆意四溢。


    又是百招死斗。


    两人攻速愈烈，力道愈沉，缠斗愈发凶险淋漓。


    鏖战良久，蹇籍抓住一瞬间隙，避过正面刀势，刀锋疾扫，精准斩断郈敷战马前腿。


    战马吃痛长嘶，轰然倒地。


    郈敷连日守城、彻夜突围、接连死战，本就体力透支，战马骤倒，他瞬间失重滚落马背。


    沙尘翻滚，浑身重甲重重砸地。


    他浑身遍体鳞伤，战袍被刀锋割裂得破碎不堪，皮肉翻裂，血痕遍布周身，脸颊两道深长刀疤不断渗血，狼狈至极。


    他咬牙撑地，刚欲挣扎起身，四周达漠军已然围拢，数十柄刀剑齐齐抵住他脖颈要害，寒气刺骨。


    一代忠臣良将，就此力竭被俘。


    郈敷铁骨铮铮，宁死不降。


    他被囚禁于达漠军营，终日不屈不挠，悲愤难平，最终忧愤成疾，郁郁而终。


    郈敷战死之后，禚沉满怀愤懑站了出来，决意替刺史报仇。


    四十岁的他扛起守城重任，沿用了郈敷只守不攻的方略。


    他清楚，湘州城内人口充足、田地广饶，粮草储备丰厚，坚守一月不成问题；而他便打算趁这一个月，寻机潜出城去，截断敌军粮道。


    正当他在想，如何溜出城去，切断粮道，杀了蹇籍，为郈敷报仇时，没想到，朝廷居然派援兵来了。


    这次，朝廷增员了一万人，领兵将领正是郈敷的独子——郈素。


    郈素自幼习武，十八岁至宗师，二十岁入小宗师。二十一岁，他赴武林盛会角逐，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


    如今他才二十三岁。


    禚沉见援兵抵达，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援军早至，郈敷便不会身死。


    这一万援军，给了禚沉拼死一战的底气，他当即开城门，领着残存百余士卒，提刀冲杀而出。


    郈素得知父亲惨死，胸中悲怒翻涌，持刀策马，冲入战阵。


    他急于提速，恨骏马不能疾驰，竟抽刀缓缓割开马喉。


    热血飞溅，战马负痛，奔得愈发迅猛。


    少年二十三岁，一身黑甲，容貌俊朗，英姿勃发，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


    战马失血力竭，轰然倒地。


    郈素足尖点地，纵身飞掠，落地之时，直扑蹇籍，二人缠斗一处。


    战场早已乱作一团。


    遍地尸骸，残肢与破碎甲胄散落，泛着冷光。


    娄澜军怀着同仇敌忾的恨意，红着眼眶死战，悍不畏死，步步紧逼，杀得达漠军心生动摇，渐渐向后退却。


    蹇籍余光瞥见己方士卒后撤，与郈素拆过数招，寻机抽身拉开距离。


    他气息不稳，微微喘息，却厉声喝止溃兵，“不许退！给我压过去！”


    吼声震彻沙场，稍稍稳住军心。


    达漠军咬牙，再度挥刀向前。


    蹇籍抬眼望向郈素，目光冷厉，似蓄势凶兽，眼底翻涌着杀意，仿佛要将对手生吞活剥。


    可他不知，这目光背后，是郈素矢志复仇的决绝。


    蹇籍心中已然生出怯意，只是不肯落了气势，硬着头皮挥刀迎上。


    郈素刀光如秋水森寒，左劈右斫。


    蹇籍刀法凶悍，大开大合，招式刚直，凭一身血气猛攻，刀气撕裂空气，如怒涛连绵，招招锁死要害。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发疼。


    厮杀声、咆哮声、哀嚎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濒死的闷哼，此起彼伏。


    两人缠斗数百回合。


    蹇籍渐渐不支，浑身刀口纵横，皮肉翻裂，鲜血浸透甲衣。


    他无力再战，只得下令撤军。


    幸存的达漠军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这一战，郈素一战成名。


    战后，郈素上书朝廷，为父亲郈敷请追封、求抚恤，朝廷却迟迟没有答复。


    郈素心灰意冷，对着禚沉，冷冷一语：“臣侍奉无道的天子，死是应该的。”


    说完，他安葬了郈敷，为他办完丧事后，便孤身离开娄澜，四处漂泊。


    二十五岁，他踏入安狼国境。


    此时安狼的君主是安槿，年号靖元。


    安槿膝下有二子，长子安猛，次子安昶，二人同母。


    安槿素来深爱皇后百里氏，天下皆知。


    登基之后，他推行一夫一妻制。


    待到他离世，这项制度才被安昶废除。


    百里氏行事果决，智计深沉。


    当年安槿的父亲安广，打算废掉安槿的储君之位，改立宠妃之子安永。


    消息传到太子妃百里氏耳中，她当即找到安槿，直言：“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


    为保住安槿的储位，百里氏定下计策，让安槿以尽孝为名，时常进献鳖肉煮苋菜，或是鲫鱼配砂糖，供安广长久食用。


    时日一久，安广身体日渐衰败，卧病不起。


    那一晚，安广卧于榻上。


    殿门外，百里氏的父亲、大司马百里义带兵驻守，百里氏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漆黑汤药。


    安槿看向她，心中不忍，低声问，“非要如此吗？”


    百里氏神色淡漠，语气坚定，“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言罢，她端着汤药转身离去。


    安槿遣散殿内所有宦官宫女，独自入寝殿，趁着安广奄奄一息，用枕头将他闷死，而后篡改遗诏，于灵前继位。


    此事隐秘，唯有安槿自知内情。


    后世史书众说纷纭，有人说安广病逝，有人猜测是毒杀，安槿的帝位，一直饱受质疑。


    安广薨逝，朝廷议定谥号——宁和。


    另一边，百里氏带着百里义的兵马奔赴永安宫，血洗宫闱，再以一碗毒药，赐死安永。


    在百里义的扶持之下，安槿坐稳帝位。


    靖元二十年，郈素入安狼。


    他武功卓绝，被安昶看中。


    后世史书评价安昶：其资禀天授，才度卓荦，文武兼擅，多有权谟。善韬晦饰貌，鉴察幽微，人莫能测。然负才矜尚，恶闻谠论，骛于虚声，汲汲慕帝王之威烈。一遭挫衄，则隳志自放。性本凉薄，猜贰之深，殆非常伦。


    安昶心思缜密，暗中观察郈素许久，见他才学出众、风骨凛然、武艺无双，便主动与其相交，相处日久，才袒露自己的皇子身份。


    郈素在安昶眼中看见了勃勃野心，也亲眼见过他狠厉的手段，认定此人便是自己想要辅佐的主君，于是倾心相从。


    为求安槿废黜安猛，改立自己，安昶不断领兵出征，每一次征战，都要带上郈素。


    郈素是当世猛将，征战二十年，未尝一败。


    而他最大的功绩便是灭了北越国。


    北越国立在安狼的北边，国中两州一城，分别是朔州和稷州，还有一座碣陵城。


    而北越国的国君姓缑，北越国的亡国之君，缑种，在位时年号昭瀚，谥号奢帝。


    安昶深知百里氏的分量，日日亲自下厨，向她尽孝；每次出征归来，都会搜罗珍奇物件献上，博取她的欢心。他口舌伶俐，最擅甜言，总能说得百里氏心悦。


    反观太子安猛，性情沉静，不善言辞，只会在君后面前恭顺守礼，行军、治国皆无才干。


    久而久之，百里氏心意动摇，决意扶持安昶。


    可安昶容不下隐患，只要安猛活着，他的帝位便永无宁日。


    靖元四十年，安槿卧病，历史再度重演。


    安昶遣走寝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命郈素守在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独自入内。


    殿内发生的事无人知晓，只听见安槿临死前，连声高喊，“百里误朕，百里误朕，百里误朕啊！”


    三声呼喊清晰传到门外，郈素心中了然。


    安槿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悔恨听从百里氏的话，废掉安猛。


    呼声消散，寝殿归于死寂。


    片刻之后，安昶走出殿门，带着郈素与麾下兵马直奔永安宫，以毒药赐死废太子安猛。


    不久，安昶登基，改元昌荣。


    昌荣十年，弋柴领十万铁浮屠兵临晚枫城下。


    领兵守御的郈素神色从容，心中暗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竟敢举兵来犯。


    那一日天地昏沉，黄沙漫天。


    弋柴的十万铁浮屠列于城下，虎视眈眈。


    郈素麾下仅有五万兵马，可他心中笃定，五万对十万，优势在我。


    郈素将麾下兵马尽数转为骑兵，一声令下，城门洞开，他亲率五万骑兵冲杀而出。


    蹄声如雷，大地震颤，漫天尘墙拔地而起。


    先有箭矢遮天，向着敌阵倾泻而下，以骑射先行削弱对方阵型。


    待到敌方阵脚骚动，郈素才催动骑兵突进，准备凿穿阵线。


    骑兵对阵铁浮屠，劈、砍、刺、勒马回旋，招招狠厉。


    骑士单手控住缰绳，借着马镫稳住身形，全力挥刀。


    战马受创便会嘶鸣尥蹶，身形失控，打乱骑手的平衡。


    铁浮屠熟稔骑兵战法，借着机动优势与我方骑兵拉开距离，边战边退，以远程箭矢持续消耗，专等我方露出破绽再回身反击。


    轻骑游走侧翼，放风筝一般袭扰，伺机切断粮道，不与重甲正面死磕；重骑则借着奔马的惯性，如重甲洪流冲撞，一心冲垮阵列。


    若是一击不能破阵，便容易陷入长矛拒马、绊马索的围困之中，被麻札刀与大斧专攻马腿。


    短兵相接的脆响、白刃交锋的闷吼、血泪挥洒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不少兵士杀红了眼，双眸赤红，不要命地扑向对手。


    沙场之上尸横遍野，残肢与破碎甲胄散落一地，在昏光里泛着森森寒光。


    郈素提刀直取弋柴。


    弋柴挥刀迎上，招式没有繁复章法，只凭一身血气猛攻，刀法凶悍刚直，大开大合，连绵如怒涛席卷，刀刀直指要害。


    刀气凌厉如裂帛，火星随刀刃相撞四处迸溅，铿锵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郈素静若伏虎，起招行如流水，刀锋飞翻，似流星划落、鹰隼扑击。


    他身法灵动，进退有度，刀光如练，势不可挡。


    二人身形辗转，如同鬼魅，剑刃刀锋交错碰撞，你来我往，各有攻守，缠斗之间攻速愈来愈烈。


    剑光刀影纵横四方，剑气刀锋四散激荡，交锋之声撼动沙场。


    百十招一过，弋柴渐渐支撑不住，节节败退，防无可防，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郈素长刀横斩，精准切入甲缝。


    刀锋破甲入肉，鲜血喷涌而出。


    又是数百招缠斗，弋柴彻底败下阵来。


    他浑身伤痕交错，皮肉翻卷，鲜血浸透甲衣，胳膊上血流不止。


    弋柴心里清楚，二人修为差距悬殊，他不过宗师，郈素已是大宗师，再缠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他不愿命丧晚枫，当即下令亲兵上前缠住郈素，自己翻身上马，取出匕首狠狠刺入马臀。


    战马吃痛，一声凄厉嘶鸣，狂奔疾驰。


    待奔出很远，战马失血力竭倒地，弋柴才收拢残兵，传令全军撤退。


    此一战，十万铁浮屠撤回去时，幸存者已不足三万。


    弋柴带着残兵退回靖国，途经肃州之时，陡生杀心，下令麾下三万铁浮屠屠戮全城。


    后来他入宫，与陈尹同席用膳，席间不动声色，借着移形换影的轻功，转瞬之间便抹了陈尹的脖颈。


    陈尹一死，靖国大乱，三万铁浮屠开始四处屠戮，百姓苦不堪言。


    原本安静的肃州街道瞬间被战火席卷，一时间战火纷飞，铁浮屠的铁蹄撞破城门的那一刻，轰隆声震碎了整座城的安宁。


    烟尘伴着焦味漫开，黑云低压，天色昏沉如暮。


    百姓四散奔逃，街巷里满是哭嚎。


    有人推着老人、拽着孩童往巷深处躲，人潮拥挤，互相推搡，踩踏声混在哭喊里，弱的人跌倒在地，转瞬便被奔逃的人群吞没。


    少数青壮拿起柴刀、木棍，拼死阻拦入城的兵卒，可血肉之躯挡不住重甲利刃。


    兵刃落地，横七竖八散在青石板上。


    大火顺着屋舍蔓延，木梁噼啪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孩童惊惶的啼哭断断续续，没多久便淹没在喧嚣里。


    街巷之间，尸身横陈，逃无可逃的百姓伏在地上叩首求饶，捧出家中积攒的金银，只求留一条性命，却依旧难逃一死。


    兵士闯入户中，搜刮财货，劫掠粮禽，抓来鸡鸭就地炙烤，推杯饮酒，在残破的宅院间肆意喧闹。


    戈柴下令，拿整个靖国犒劳三军。屠城一连七日，屠戮未歇。


    城中房屋倾颓，墙垣尽数焚毁。


    幸存的人守在亲人尸身旁，伏在地上哀泣，哭声嘶哑无力。


    满地残尸，战马踏过，血迹浸透泥土。


    有些兵士以射杀活人为赌戏，将人缚在木柱之上，蒙眼较射，以此赌胜。


    整座城池，再无一处安宁之地。


    七日过后，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幸存者寥寥无几。


    宫里许多官宦人家的家丁都被俘虏进匈奴，后来又被匈奴王下令当成奴隶发卖给了别的国家，而郇奚便是假装士大夫家的家丁而逃过一死。


    后来匈奴人见他瘦弱年迈，而当时正好，娄二娘路过，她来匈奴卖羊肉，见到郇奚时，她起了怜悯之心，便用五张羊皮买下了他。


    娄二娘本来要放他自由，但不曾想，郇奚这老头子居然说自己无家可归，望她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帮他这苦命的老头子。


    娄二娘闻言，不忍心他露宿街头，就将他带了回来。


    郇奚话落时，因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而泪流满面。


    但自那之后，郇奚和郁婵却走越近，两人总是坐道而论，有时一块畅聊天下大事，有时唠唠家常，虽说年纪相差甚远，但也是谈得来的忘年交。


    昭朔五年春，郁婵收拾行囊，准备离开麻县。


    临行当日，娄二娘特意约她赴酒楼，想设宴为她饯行，郁婵坦然应下，随她同往。


    出发前，娄二娘一早便外出售卖羊皮。


    她细细梳妆，一身紫衣衬得身姿窈窕，面上浓妆点朱，眉眼艳色夺目。


    往日朴实粗粝的放牧妇人，此刻风姿摇曳，与平日截然不同。


    那些前来购羊皮的客人本欲还价，见她这般模样，心思便散了。


    谈价之际，客人们纷纷借机近身，抚肩揽腰，言语轻薄，借着调笑占尽便宜，方才将羊皮买下。


    郁婵立于一旁，看得满心不解。


    在燕国，向来只有男子故作姿态、搔首媚人，从未见过女子如此自屈其身。


    她终是开口发问，“你何必如此？这般行径，未免有辱立身风骨。”


    娄二娘闻言，冷冷一笑，“风骨？我并非自轻自贱，不过是求财谋生，为自己挣一条出路、换一个余生安稳。郁婵，我生来家贫，父母重男轻女，我出生时，家中已有两兄，父母便将刚出生的我弃置不顾。我自幼漂泊四方，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几度濒死。后来我遇得一位孤苦妇人，她终身未嫁、无依无靠，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她收留我，不过是因为只求晚年有人能为她送终。而她为了报答我，便教会了我放牧手艺，我方能凭此苟活至今。我不知道燕国女子是怎样生活的，但我真切尝过绝境滋味。我曾因讨不到一口吃食，饿得奄奄一息，离死只差一步。我因贫穷，活得小心翼翼。我昔年乞讨，偷一个馒头充饥，被人捉住便是一顿毒打，险些丧命。可我亲眼见过，那些富家子弟，一出生时便衣食无忧，他们可以随意掌握他人命运和生死。”


    娄二娘抬手拭去眼角泪水，神色愈发坚定，“这世间，从来是有权有势有钱之人才能手握公道。而底层百姓，若是寒门男子还可以通过入仕为官改变人生，而女子无途入仕，便唯有钱财可做活路。你们燕国女子可读书科考、立身朝堂，可达漠不容女子入仕，我此生无仕途可走，唯有拼命挣钱，方能改命。所以，你不必评判我挣钱的方式。我深知没钱的绝境，深知贫贱受辱、无力反抗的滋味。于我而言，轻薄调戏只是一时屈辱，远不及饿死冻死的绝望。只要能攒下银钱，我可放下脸面、忍下委屈，哪怕躬身屈膝，我也能忍。只要能挣到钱，我可忍世间一切荣辱。因为，唯有攥住钱财，挣得家财万贯，我日后方能堂堂正正立足人世。”


    郁婵听毕，依旧无法全然认同她的处世之道，却心生敬重，不再多言，默然随她走入酒楼。


    雅室之内，木案摆满佳肴，香气盈室。二人对坐用膳，席间沉默半晌，娄二娘忽然开口。


    “郁婵，你饱读诗书，通晓事理。你能告诉我，这世间当真善恶有报吗？”


    郁婵微怔，“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娄二娘淡淡含笑，眼底却藏苦涩，“我这一生，力所能及之处，皆行善助人。我只是想问问阎罗判官，我此生善举，可否换得来世安稳。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一生衣食无忧、家人圆满。”


    郁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你，但我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昔有一女子，终生清贫度日，一生安分守己，力所能及便行善积德，从未作恶害人。可她死后入冥府，叩求转世良家，阎王却道，她平生善举微薄，功德积累不足，难承富贵福报，来世依旧平凡清贫。而后又来一名世家子弟，年少纨绔，前二十年肆意妄为、骄纵跋扈，虽无杀人重罪、无忤逆大恶，却也劣迹满身。而立之后，他幡然收敛心性，整整三十年散尽家财，修路济民、赈灾放粮、帮扶乡邻，岁岁行善，从无间断。他叩问阎王，半生行善，可否赎罪求福。阎王说，你前二十年恶行，已被中间二十年善功尽数抵消。余下十年积德盈满、福报有余，来世可投富贵之家，终生锦衣玉食、荣华不尽。”


    郁婵话音落下，娄二娘低头苦笑，心底只剩无尽茫然。


    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席间再无言语。


    饭毕离楼，郁婵正要转身离去，娄二娘忽然出声唤住她。


    “他日你若青云显贵、身居高位，可否念在我昔日接济收留之情，拉我一把，脱我贫苦困厄？”


    郁婵心中坦然。世人谋生求倚、趋安避苦，本是人之常情。


    她轻轻颔首，笑意温和，“好。”


    言罢，她再不回头，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