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璎知道，她应该觉得冒犯，更应该拍开裙子上的手，将烫出的红痕藏起来。


    哪有女人给不是丈夫的男子看腿脚的道理，哪怕是在不那么讲究的乡下，哪怕那男子还是个前来治病的大夫，若真有女人就这样褪开了裙袜，也会有数不尽的闲话在前头等着。


    但是应丹青的关切太像是她为自己幻想出的亲人，而她心底里也有个很是细微的声音，她自己没能意识到，却已经先一步地顺从：


    比这更过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你忘了你错将他认成丈夫？


    玉璎的身体比她叛变得快得多，而等在后头追着的理智想到了那些礼法规矩时，那句下意识的“疼”已经被她说了出口。


    这下玉璎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算有百般千般的羞赧与推拒，再说出来都像极了欲迎还拒，只能勉强地扭过头去不和应丹青对视，再努力地想一切可以岔开的话题，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她自己能接受的借口。


    可惜，她能说起的太少了，话语在舌尖上左盘右绕了许多个结，最后问出口的还是：


    “你怎么……来祖宅了。”


    应丹青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姐姐刚出门，你身边的丫鬟就来搬救兵了，说你回祖宅后定要被为难。现在看来果然。”


    “其实婆母只是气急了……”


    玉璎下意识地为赵氏辩解了半句，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苍白，就安静下来，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她坐立不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离了蚌壳的贝肉，被吹晒得发干，想要往回缩，但身子都有点儿晒僵了。


    应丹青仍然提着她的裙摆。


    马车车厢外头的风从垂帘下沿吹进来，她光裸在外的皮肤觉着有些冷，而先前被烫到的那一块则是热热刺刺的——其实最不舒服的那段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这点儿滋味对她来说并非不能忍耐。


    但勉强算是个借口。


    玉璎将小腿往后缩了缩。


    她垂下头，用长且多的、堆在头顶上像蓬松的云的发髻对着人。


    然后发髻里小声的、怯怯地说了句：“有点冷了，谢谢你。”


    应丹青几乎要笑了。


    为数不多的那点拙劣的心眼都往他身上用。


    虽说他的确有勾引她以绝后患的意思，但就这样把他和那些看一眼腿就在心中想着要摸要下聘要敦伦的登徒子放在一起看也是真的放肆。


    他何至于？


    无非是觉得，哪怕作为一个柔弱的凡人，她也有些过于柔弱且过于易欺了。只是短暂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能将自己弄出伤来。


    兴许光在她身边放个会报信的冰台还不够，这不也就是报信的这么会儿功夫，人就被欺负上了？


    毕竟对应着他的灾劫，小心些也不为过。


    应丹青放开了玉璎的裙摆。


    秋香色的布料盖住玉璎绣鞋表面的瞬间，他看着车厢里窗户上垂下的竹卷帘：“只是想到，我那里有一种治烫伤的药膏，从前用过，效果不错，等回去后，我给姐姐送来。”


    对着他的依旧是乌油油的发髻，声音比方才更小了点：“……好。谢、谢谢。”


    玉璎以为应丹青说要送药膏过来，是派人送到她的住处，于是自己就往观澜堂去找应绚素。


    她想，自己身边的丫鬟要搬救兵，那也一定是去找了应绚素说明情况，然后应绚素再差使着应丹青出这一趟门。


    毕竟她也得管赵氏叫“婆母”嘛，如果是她自己过去，兴许赵氏非但不肯放人，还抓到机会二话不说也让她跪下。


    可她不曾料到，这两件事她都想错了。


    应绚素说：“我可差使不动他，他——”


    话音未落，外头帘子噼里啪啦一连串脆响，应绚素挑眉：“姐姐何不问当事人呢？”


    这话说的，玉璎薄薄地怒了，她哀怨地瞪了应绚素一眼。


    然而就算对着她敢于发怒的亲近的人，她的怒气也不过是一小团随人捏扁揉长的兔子尾巴，玉璎窝窝囊囊地闭上了嘴。


    应丹青像是没听到她们之间的交谈，将一只小小的漆盒极自然地垂在玉璎面前。


    他并不直接将漆盒给她。


    宽大的袖口微微摇晃，那枚黑色的漆盒在应丹青艳丽的衣料中显得格外突出，玉璎忽然间恍惚感觉自己面前垂着是一只鱼钩，上面挂着轻轻招摇的饵料。


    玉璎顺着那袖子微微仰头，发现应丹青没在看她。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与抿成一线的唇红。


    好像是生气了……是因为她在车上的态度吗？


    玉璎也觉得自己过分，她才被应丹青救出来，而且就算提起裙子，也只是他观察细致入微、又关心她。是因为着急才会表现得有些鲁莽吧。


    她……


    玉璎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好。


    她知道自己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条要她硬下心肠，避开不知为何总往她梦里去的应丹青，而另一条是顺从她本来想做的，去努力回报这些往日难得的好意。


    然而她迟迟地下不定决心，在前一条上走了一会儿，忍不住仰慕第二条路上的光明，而在第二条路上迈出几步，留在光明中的影子是更黑的，它们张扬着荒唐的爪牙，总能让她回想起可怖的画面，吓得回到第一条路上。


    两条路是不能一起走的，可她做不出割舍，总是被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推着走。


    她……


    玉璎没有犹豫出个结果。


    应丹青已经俯身跪坐下来，他将这只漆盒塞进了她手中。


    漆盒四个角都硬邦邦的，硌在掌心里头，玉璎咽喉里也像是被塞了这样一个有棱有角的硬东西。


    回去后，玉璎打开漆盒，看到里头装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膏脂，带着一点很浅的黄绿色，有草木香，但和应丹青身上那种清爽的又不一样。


    玉璎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撩起裙子，在腿上红处薄薄地涂了一层。


    药膏冰冰凉凉的，涂上去后很快就压住了皮肤深处的灼痛，红色似乎也淡了一些。


    效用的确很是不错，玉璎将漆盒放到桌面上，一转眼就看见被她放在一旁没绣好的白鹿青松图。


    玉璎很突然地想起来之前应丹青对她说过的那句诗，给桃子还美玉的那一句。


    她本来想把这个当做谢谢的，现在改了念头，还得到了对方更多的好意，自己还要吝啬地一点都不回报……


    外头窸窸窣窣地下了雨。


    暑热天气里藏于地下的最后一些热气被冷雨激起，又潮又闷，憋得人呼吸不畅，昏沉欲睡。


    玉璎打不起刺绣的精神，将仍半湿的裙子褪下，靠在床头上。


    她确是连着两夜睡得不够好，靠了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若非万不得已，猕猴精侯祢是万万不愿在下雨天出门的。哪怕已经能将身上的毛收起来，他依旧记得小时候浑身绒毛被淋透、冷冰冰地贴在身上的感受。


    同样，若非万不得已，侯祢也万万不愿来找应丹青这个煞神——可惜，他命不好，上次在狐狸奶奶处抽签，抽得了下下签被迫过来，这一次则是手里头偏偏就有这阎王想要的东西。


    能治一切外伤的灵芝膏，五十年才攒了薄薄一小盒，应丹青看上了他总不能说“哈哈我不借”，他可没活腻味，不愿意一把芫荽一把香葱一勺酱油一勺香油地变成一碗猴脑羹。


    可完全把这宝贝送给应丹青，他也不舍得。还指望靠它去换点儿有助于修行的法宝呢。


    好在这玩意用一次效果立竿见影，他等了会儿时候，想着再怎么大的伤口都该治好了，这才上门来寻应丹青，准备低声下气地求回自己的灵芝膏。


    侯祢炸着尾巴，穿行过对他熟视无睹的皮人。这些皮人身上都绘着栩栩如生的颜色，没有表情，两个两个成对，正一边抬手一边抬脚地搬动着陷入沉睡中的仆人们。


    动作很整齐，行列也很整齐，有条不紊的，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局面。


    ……真是有够邪门的。


    住在这儿的那个凡女知道自己身边住着那么多不是人的东西吗？要是知道了不得给吓死，他都修炼成精了，看到这些也直犯哆嗦。


    侯祢抖了抖爪子，迈进门槛后顿时咧开灿烂的笑容：“您……”


    他瞧应丹青的样子像是要出门，手里还拿着支细细的竹笔，不由得错愕：“您作画去？”


    应丹青的心情似乎不坏，还有搭理他的意愿：“要画伤口。”


    侯祢受宠若惊，发誓绝不让话茬子在自己这儿断了：“是您要治的那个伤愈合了？”


    应丹青：“嗯，不过灵芝膏还要过些时候再还你。”


    都好了你还要那药膏作甚！


    侯祢腹诽，然而腹诽归腹诽，面上他是一丁点意见都不敢有：“诶诶，好好。”


    不过好奇还是有的，他观察着应丹青的神色，试探问：“既然都愈合了，您为何还要画出伤口啊。”


    应丹青：“她是凡人，若是一夜之内伤都好全了，恐生疑惑。”


    侯祢点了点头：“啊……既然这样，您给她用略次一等的药不就成了，譬如说三天痊愈，凡人既不会怀疑，也省了您还得去画伤口的辛苦。”


    应丹青蹙眉：“能片刻就好的，为什么要拖着疼三天？”


    侯祢听得龇牙咧嘴，心道您不是来化解灾劫的么，怎么还把自己弄成了伺候人的，当然这话他也不敢说，唯唯诺诺地说着“您思虑深远，和我们这些小妖不同，您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和深意”之类的话，又问应丹青：“那小的过……额，五日再来？”


    应丹青点点头，侯祢连忙道：“那小的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告退告退。”说着，闪得比在山林里荡着藤蔓飞更快。


    应丹青也出了院门。


    外头的皮人已经将那些随着陈玉璎睡着而一并沉沉睡去的下人们安置到了他们各自的床上，因为下着雨，它们也不好和之前一样随意地将自己晾在游廊上随风吹，就只能在室内升起火，围着火炉把自己挂起来烘去水汽。


    它们毕竟不是应绚素，质地不够好的皮当不了画皮，只能算是普通皮人，不值得应丹青画时间和心思修补维护。


    应丹青走过一张张透着火光、风中飘摇如旗的人皮。


    他推开汀兰榭的门。


    陈玉璎身边那个咋咋呼呼没什么用的丫鬟在耳房里呼呼大睡，而他派到汀兰榭来的皮人也把自己挂了起来。


    他今天才算是记住了随口从颜色里给这只皮人起的名字，冰台，当眼线的伶俐还是有的。


    应丹青从正门进屋，径直来到床边。


    歪斜在床上的女子此时正在无梦的安眠之中，应丹青掀开被子，将那只一个时辰前才从自己手里“挣脱”的小腿抓出来，握在掌中。


    看着纤细，真正握着倒是软。


    皮白且滑，也细腻，本该是一张叫他心动的好皮，只可惜上头几道陈年的伤疤凸起凹陷的破坏了完整，与那原本覆盖在灵芝膏下的烫红一样，令他一看见就无名火起。


    怪事，他明明没想把她的皮纳入收藏，为何会有自己所藏宝贝被破坏的愤怒？应丹青姑且将其认作对好皮的欣赏与怜惜，就像是画师不舍得见好画被泼墨破坏，他也不舍得好皮上生疤痕。


    他顿了顿，将笔在口中横含住，剜起一大块灵芝膏，往妇人腿上昔年的疤痕上细细地涂抹起来。


    妖鬼的手总是冰冷的。


    睡梦中的女子应当是被冷着了，微微挣扎着要将小腿从他手中脱出，膝盖蹭着床褥，腰也在衾被中扭着，眉头微皱，口鼻间哼声轻而可怜。


    的确可怜。


    应丹青捉着她纤钩似的足踝，将那层润色的膏体揉进去。


    她这点儿力气哪里挣得脱呢，不过是白费力气。


    况且，光是揉在旧疤上便要挣扎了，这么敏｜感，过会儿在她腿上落笔画伤时，毫毛拂过，她可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