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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小疯子


    五日前。


    一场雨突如其来, 陆鸣满身泥泞,匆匆忙忙地将身上那层皮扒了,换了身干净衣服, 跟着前来接引的大太监进了宫。


    走在宫道上时,密密匝匝的雨丝直往脸上扎, 不远处的文华殿隐没在黑滚滚的乌云里, 几道惨白的闪电像银蛇穿梭穹顶。


    陆鸣恍然间, 体会出了几分当年赵珩领他进宫的心境。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 狂风呼啸而入,烛火被吹得七零八落,赵承钰那张脸就在这七零八落中, 呈现出一种气急败坏的四分五裂之态。


    “这个窝囊男人竟然会是我的爹,真是不可思议。”


    陆鸣有感而发, 接着跪地道:“臣,叩见陛下。”


    赵承钰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陆鸣耳朵里:“起来罢。”


    “臣办事不力,还是跪着说话。”不等赵承钰发问, 陆鸣先说道, “迎亲路上遇到沙匪, 戎然公主本来只是受了轻伤,可惜荒漠艰苦, 伤?感染而亡。是臣没有及时向陛下禀告此事, 臣有罪。”


    陆鸣四平八稳地磕了个头, 心里却将赵承钰骂得狗血喷头。


    那个假公主自然是赵珩安排的, 陆鸣只得顺水推舟。此战本该大胜,没想到赵承钰得知戎然进军,反倒认了人家的招牌, 连夜撤军。陆鸣不得已,只好跟那“萨仁公主”演了场戏。


    赵承钰目光探究,反问道,“什么样儿的沙匪如此剽悍,能让北安侯身受重伤?”


    陆鸣面不改色:“是臣大意了。”


    赵承钰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璟王就在五原。”


    陆鸣面露惊讶:“赵珩在五原?不可能,他不是去广陵封地了吗?”


    “怎么,你不信?”


    陆鸣语气轻松,轻蔑地笑了笑:“不瞒陛下说,我跟赵珩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此人实在是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要是他真在五原,臣斗胆猜测,是皇上派他去打戎然可汗的。不然,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没那个出息行此事。”


    赵承钰没完全信这张嘴,他的身形隐在宽大的龙袍里,莫名显出几分阴鸷。


    他似乎有几分不耐烦:“朕现在就告诉你,那帮沙匪就是璟王假扮的,杀了戎然公主的,给了你一剑的人就是他!”


    “——当真如此?该死!”陆鸣情绪激动,应是扯到了伤?,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滚滚而下,强撑着说道,“陛下,臣自请立刻出兵,缉拿赵珩!”


    赵承钰没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陆鸣。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极了那个女人,提起赵珩时,脸上的恨意清晰可见,并不懂得遮掩。


    ——不过是个愣头小子。


    片刻后 ,赵承钰终于开?质问道:“北安侯,那是你的皇叔,你可舍得?”


    陆鸣单手捂着下腹那道伤?,面容煞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侧脸晦暗不明,涩声道:“臣誓死效忠陛下。”


    已是三更天,寒意逼人。


    陆鸣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后,那里早立着个圆脸小太监。


    小太监冲陆鸣微微点头,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交到陆鸣手里,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便绕过他走了。


    陆鸣小心藏好,他连日奔波,回京途中一刻不敢停留,已有两日没合眼。


    但陆鸣并不觉得疲倦,反倒像是一具轻飘飘的空壳,只有当腰腹那块肉扯得撕心裂肺的疼时,陆鸣才恍然间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眼眶红得厉害,伸手用力地在脸上揉搓了一把,之后没有多做耽搁,天刚蒙蒙亮,便领着两万大军前往五原。


    不过领兵之人虽然是陆鸣,兵符却并不在他手里,而是在随行的何松手中。同行的还有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关长胜。


    何松是皇帝最信任之人,但在“缉拿赵珩”这件事上,他显然有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侯爷,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王爷?”


    陆鸣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回答:“还能如何处置?杀了。”


    何松脚下一个打滑,缰绳差点儿脱手而出,忍不住道:“陛下的旨意只说缉拿,并没有明言赐死,再说陛下跟王爷是兄弟,不至于”


    陆鸣扭头看他:“何大人,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幼稚。”他语气辛辣,毫不留情面,“一个亲王,不在自己封地好好待着,跑去杀和亲公主,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杀头的大罪。”


    何松皱眉不快,却不是因为陆鸣对他出言不逊,而是陆鸣身为璟王的侄子,竟然半点儿不顾情面,冷血薄情至此。何松实在不忍璟王就此人头落地,本意是想与陆鸣商量对策,对方既如此说了,他也不愿再自讨没趣。


    谁知片刻后,身边传来陆鸣冷冰冰的一句——


    “何大人,我们打个赌。”


    “什么?”


    陆鸣看着前方,眼睛都不眨,平静地说道:“就赌皇上到底会如何处置璟王。何大人刚才说陛下不至于,这个答案还要改否?”


    何松莫名心中一跳,摇摇头。


    陆鸣接着道:“该我了,皇上一心想置璟王于死地,但咱们的皇上,绝不会明面儿上下旨。毕竟,璟王手里的兵符是先帝给的,皇上并非先帝亲子,璟王手里捏着这么个东西,皇上该有多恨?要是明着赐死璟王,咱们皇上该有多没面子?”


    何松发现了,这个北安侯并非只针对璟王,而是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地出言顶撞,火气大得能烧出二里地。


    他倒是听说了兵符一事,要说此事的转机,兵符就是璟王最大的转机。


    有了兵符,那便不再是擅自行事,事情起码有了转圜的余地。


    何松正若有所思,又听北安侯似是低声自言自语道:“若真走到那一步,皇上必定会逼着璟王承认那兵符是假的,只有这样,才能让璟王再无翻身的余地。”


    何松一时惊骇,北安侯侧过脸,唇角扯开一抹刻薄的笑:“何大人是兵部出身,你说皇上会赐毒酒还是三尺白绫?”


    何松好半晌说不出话,心道此人竟忘恩负义至此,厌恶地说道:“等真到那一步,北安侯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陆鸣继续笑道:“吓着了,何大人?放心,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慢慢收了笑,唇角凝霜,打马而去。


    陆鸣他们到时,五原刚打完胜仗。


    陆鸣很远就看见赵珩了,看见她一身玄色盔甲,满是血污。


    他更恨赵珩了。


    当初陆鸣送出那封信的时候有多少期待,在知道真相后就有多恨。还当是守得花开见月明,原是他一厢情愿做了垫脚石。还当是柔情蜜意,原是字字句句的算计。


    他一颗真心,就这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这些都可以当成是他自己贱,陆鸣最恨的,是赵珩完全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那晚临别前的话,陆鸣当时以为是关心,如今才反应过来是遗言。


    赵珩就像是匆匆忙忙的赶路之人,随手把他这个负担扔了,扔得好一个姿态洒脱,扔得好一个果断决绝!


    赵珩匆匆忙忙地看了陆鸣一眼,一个身着橘红飞鱼服,腰挎大刀的锦衣卫翻身下马,扯着嗓子道:“璟王接旨!”


    史大通一听就急了,正准备说话,被赵珩拦住。


    她走上前,平静地说道:“罪臣接旨。”


    穿了这么多天的盔甲,其实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当赵珩弯腰跪下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传来嘎巴嘎巴的响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璟王擅离封土,罪同谋逆。令北安侯即刻押解犯人来京,沿途军卫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钦此!”


    史大通更急了:“王爷——”


    “谢陛下隆恩!”赵珩一弯下腰磕头,一滩血便从甲胄里倒出来。


    何松面露不忍,几欲下马相扶。


    “请吧。”关长胜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站出来,正要动手去捉赵珩,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原是刚才还在马上的北安侯,先他们一步抓住璟王的胳膊,很是野蛮地把人往起来一提,回头道:“这样的重犯,本侯要亲自看押。”


    关长胜为难道:“侯爷,这……不妥吧。”


    陆鸣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吗?”说着,也不管再管锦衣卫,点了一队人马押着赵珩离开。


    赵珩被陆鸣拖着回了营房,二人一路无话,等进去之后,陆鸣一脚把门踹死,反手把赵珩往旁边的行军榻上一扔。赵珩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颠得七零八落,疼得她龇牙咧嘴。


    饶是这样,赵珩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陆鸣心里有气,要是她被人哄得团团转,还反过来挨了一剑,不举着刀把那人剁了都是轻的。


    她自知有错,便格外宽容。


    但赵珩的宽容,落在陆鸣眼里便是沉默的抗拒。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讥讽地说道:“疼吗?”


    “有点儿。”赵珩还算老实,被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索性就这么躺着。


    陆鸣像是很意外,从赵珩的嘴里竟然还有软话,他欺身上前:“疼就好,我那时候,比这还要疼一万倍。”


    赵珩当然知道陆鸣说的是哪个时候。


    陆鸣眼神里的压迫感极重,距离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两月,他迅速地消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乌青的胡茬,竟显得有些形容枯槁,又有点儿能当场把她给剁了的疯感。


    赵珩突然想到上辈子临死之前,那时候陆鸣看她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心里不大是滋味儿,可实在没什么好辩白的。


    陆鸣能这样恨她最好。


    这么想着,刚才险些脱?而出的关切,便被赵珩默默地又吞了回去。


    她撑着行军榻作势要起来,淡淡地说道:“侯爷,该出发了,圣旨上不是说——啊!”


    陆鸣突然俯身,一条腿压上来,精准地一?咬上她的喉咙。那地方无论对人还是动物都是极为脆弱的要害,赵珩仰着头,人都开始打哆嗦,直到咬出血珠子,陆鸣才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赵宴之,你也会痛吗?”


    若是放在以前,赵珩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但她现在一心等死,天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又心有愧疚,觉得能让陆鸣泄愤也好,于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等着陆鸣一次性发够了疯。


    陆鸣那一刻是真想把赵珩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


    他冷着脸将赵珩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盔甲。整个右肩全都被血染上触目惊心的红,陆鸣冷笑道:“皇叔,你不是说我叛国吗?事到如今,我这个叛国贼毫发无损,反倒是你成了罪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说是就是吧。”


    赵珩越过陆鸣往外走,却被一把攥住:“你现在是归我管的重犯,哪里去!”


    赵珩深吸一?气,耐着性子问道:“你要如何?”


    “过来,坐下。”


    赵珩忍了又忍,转身坐下。


    陆鸣伸手便要解开她的衣服,赵珩敏锐地朝后一躲,又被对方按了回去。


    意识到陆鸣想干什么后,赵珩皱眉道:“不用你。”


    陆鸣冷笑道:“皇上让我将你押送回京,皇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皇上交待?”


    赵珩还是在躲,义正言辞道:“那么多军医,找一个来就是。”


    “是吗?”陆鸣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珩,“皇叔,你敢让军医来治伤吗?”


    赵珩心里咯噔一下,陆鸣蛮横地扯开她的外袍,扔在地上:“都是男人,皇叔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了不用你!”赵珩发誓她真的很不想对陆鸣发火,但实在是忍不住,“我怎么不敢了,你倒是、松开!找个军医来……”


    赵珩忍无可忍地拍掉陆鸣的手,头疼得快要裂开,无奈地叹了?气:“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没办法跟你解释。说了让军医来,别乱动!嘶!”


    陆鸣见她疼了,终于停手,冷声道:“只是上药,我没想做别的。”


    她哪句话是说他要做别的了??


    赵珩强忍痛意:“桌上有止血的药,拿来给我。”


    陆鸣发现自己的心还是做不到那么狠,尽管他很想把赵珩的衣服扒开,亲眼看看那要命的伤?,看看这人是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他又抗拒不了赵珩的话。


    明明在赶来的路上,陆鸣恨不得让赵珩也尝尝他的痛苦,最好能让这人痛得长长记性,可真到了跟前,他又舍不得。


    半晌,陆鸣终于妥协地迈开脚步,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白布。


    “出去。”


    陆鸣难以置信,气道:“你就打算这么给自己上药?”


    赵珩跟陆鸣来回打了这么半天太极,已经心力交瘁,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语气不善道:“你别管。”


    僵持之际,传来敲门声——


    “侯爷,私自用刑,不妥。”


    陆鸣没理会,转向赵珩,咬牙道:“赵宴之,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人选,看看!果然对你一片真心。”


    赵珩满脸都是“你是不是疯了”,敲门声又起,何松肃然道:“侯爷。”


    “等着!”


    陆鸣回答完这么一句,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打算,只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赵珩看。赵珩突然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刚皱了皱眉,陆鸣突然俯下身,强硬地按着她的后脑,狠狠亲上去。


    这完全是泄愤。


    “唔——!”


    陆鸣那双手就像铁钳,几乎要把赵珩骨头捏疼了。


    可怜赵珩两回都吃亏在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时挣脱不开,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陆鸣像是早有预料,大手擒住脚踝,将她整条腿屈膝向怀里一按。


    “砰!”


    桌上的烛台撞翻在地。


    何松继续不厌其烦地敲门:“侯爷?”


    这个小疯子!


    赵珩毫不怜香惜玉地咬下去,陆鸣竟然这都不松?,不但不松?,还敢反咬了她一?。


    “——侯爷,下官要进来了。”


    “吱呀”一声,陆鸣骤然间松开赵珩,转身站好,表情四平八稳,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


    “何大人有事?”


    何松本以为陆鸣在动用私刑,可突然发现这北安侯怎么嘴上挂了彩,但幸而何松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压根没想到那方面去,越过陆鸣看了眼他身后的璟王。


    璟王的脸色确实很差,身上都是血污。


    “侯爷您这是”


    陆鸣反手擦了擦唇上的血迹,淡淡道:“西北天干物燥,上火了。”


    谁都没接着开?说话。


    何松突然察觉出这屋子里古怪的气氛,一时被唬住了,但又想救璟王于水火,硬着头皮道:“侯爷,剩下的兵马该如何处置,下官拿不准,咱们快去吧。”


    “好啊。”陆鸣转向赵珩,云淡风轻道,“皇叔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望。”


    陆鸣走后,赵珩好生缓了一会儿才开始上药。


    赵珩抬起左手,洒了些药粉在刀?上。她手抖得厉害,那药便洒得到处都是。一瓶药都倒完,过了许久,才咬着牙重新缠上绷带。


    等她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已经满头是汗。


    接下来整整半日,都没人来管她。


    外头立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士兵,问话不答,也不让她出去,中途倒是来人送过一次炭火。赵珩猜测陆鸣是在整编战后士兵,或许到了明天就会出发。


    可到了晚上,守卫的士兵撤走,顾湛突然出现的时候,赵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虽然顾湛把她好一通臭骂,简直蹬鼻子上脸地骂,但当听到赵珩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整个人的气焰迅速消失殆尽。


    “那什么皇上让我暂代高文山,统领西北兵权。”


    虽然顾湛眼神坚定,但在一起混了两辈子,赵珩一眼就看出此中有蹊跷:“皇上又不是傻子,能让你统领整个西北?”


    顾湛刚要回答,赵珩便抢着道:“你可别说是怀霜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你这人——”


    “你跟陆鸣到底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的,下午我就觉得不对,抓我一个人,至于派两万兵马吗?”


    顾湛被她问的哑?无言,赵珩陡然警觉起来,脑子里那根弦不知道怎么突然搭错了地方,骇然道:“你们该不会要——”


    “祖宗!”顾湛一把捂住赵珩的嘴,“小点儿声!”


    赵珩狠狠地瞪了顾湛一眼,顾湛被看穿后,反而没什么紧张了,严肃地说道:“宴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要是进京,必死无疑。这个时候不反,什么时候反?”


    “是陆鸣找的你?”


    顾湛没说话,那便是默认。


    “都疯了!”赵珩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他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那是瞎胡闹吗!从头到尾,瞎胡闹的人只有你赵宴之一个!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想出杀和亲公主这种事儿吗!你一不上报皇上,二擅自调兵,三违抗圣旨,这场仗真就非打不可吗!云中那两万士兵,就该为你的‘瞎胡闹’陪葬是吗!”


    “说得好听些,是为国为民,说得不好听,我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话像刀子直往心?上扎,顾湛显然还没骂够,喘了?气接着骂:“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着自己快死了,临了总得拉个垫背的,让戎然好生出点儿血。这才把我们这些人都支得远远儿的,我去找高文山的时候,你就躲在里面对不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光荣上刑场,我们都得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不牵连之恩??赵宴之,你到底有没有心!”


    顾湛说得?干舌燥,抓起一壶茶就往嘴里灌。


    不可一世的璟王终于被骂蔫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你很是这个意思!在你眼里,我们都不是人,都是按照你的心意搓圆搓扁的面团子!”


    沉默片刻,两个人的火气都慢慢消下去。


    赵珩自知理亏,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湛跟陆鸣往火坑里跳,有气无力地问道:“你那兵权,怎么回事儿?”


    顾湛也没什么好瞒的,顺?说道:“弄了个假圣旨。”


    “不是——你……!”


    那是圣旨,不是废纸,顾湛这个没脑子的到底怎么能把灭九族的大罪,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赵珩倒吸一?凉气,心知这圣旨肯定有顾怀霜的手笔。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奔走。


    “陆鸣的主意?”


    顾湛没反驳,看她一眼,忍不住道:“陆鸣跟着你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装装样子得了,你还真下得去手你知不知道他——算了,跟你这没心肝的人白说。”


    顾湛想说,陆鸣这月余来压根没睡过囫囵觉。


    当初戎然起兵的消息传开,陆鸣还在半路,等他知道的时候,再往回赶已经来不及。他在那个时候,便开始为赵珩留后路。陆鸣清楚地知道,这是死局,只有举兵谋反,才能保住赵珩一条命。


    陆鸣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顾湛。


    没有兵权?那就给他兵权。


    陆鸣到底怎么跟顾怀霜搭上的线,顾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们手中有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圣旨,只要西北乱起来,赵珩就不至于死。


    “停云,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替我作主张。”赵珩平静地开了?,“我横竖活不了多久,趁着事情还有余地,收手吧。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搭进去这么多条性命,值吗?”


    “宴之,你替赵承钰守天下,值吗?”


    赵珩浅淡地笑了笑:“你把我说的也太高尚了,我就是想死前不知天高地厚一回,没有想替谁守天下。再说,先帝也不会想让我守天下。他若是想,当年算了,扯远了。我留着命进京,是有些话还要跟陛下说,要是你们阻我,我就死在路上。”她语气平淡,好像生死于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话,我只说一遍。”


    顾湛目光复杂,心知多说无益。赵宴之这个人,从来都不肯好好听人话。


    沉默片刻,又问:“你哪儿弄来的虎符?先帝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青月大婚的时候,我爹不讲情面,我总得趁机要点儿什么吧。”


    顾湛露出一个“您还真是会趁机”的表情,赵珩把他往外推了两把:“行了行了,审问完没?快走吧!”


    赵珩连夜写了封请罪的奏疏,秘密叫来常乐:“交到那个锦衣卫头领手里,找人打点打点,看能不能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另外……少爷手里应该有封圣旨,偷出来。”


    “偷、偷……”常乐结巴道,“王爷,你要去偷圣旨?有这功夫,我带着你跑吧!咱们这些年各处都有些田产,哪里不能活?何必还要回京?”


    “嗯嗯,你说的对,快去,先偷回来。”赵珩敷衍地糊弄走了常乐,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感觉一辈子的心力都耗尽了,几乎是刚闭上眼睛,便陷入了沉沉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梦中人


    北安侯奉旨剿灭叛军, 这位年轻的侯爷锐不可当,斩杀叛臣顾湛,擒获头领赵珩。


    不过, 很多人都说,那位曾经的璟王爷已经死了。


    但却没有人敢在北安侯面前提起。


    因为那些说璟王已死的大夫, 无一例外都被北安侯杖杀。都在传, 这对叔侄互相恨之入骨, 璟王活着的时候自不必说, 如今人都死了,北安侯也不肯将璟王入土下葬,连尸体都要百般折辱。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实在算不得折辱。


    如果有人窥得北安侯是怎么对待璟王尸体的, 可能先是惊讶,再吓得后背发凉。


    ——大雪纷飞的天气, 房间内不见一丁点儿炭火,冷得让人打摆子。


    纱帐内, 床上的人阖着双目,神情平静安详, 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


    北安侯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床边, 从盛着水的金盆里取出一方棉帕子, 绞了绞,先是仔细擦了擦赵珩的脸, 再是两只手。


    一根根手指擦过去, 从指尖擦到手掌。


    赵珩掌心的纹路很杂乱, 那是常年握刀执剑留下的痕迹。


    北安侯一时兴起, 便抓着赵珩的手掌和自己的比,很快便发现,他们两个的纹路竟然一点儿都不重合, 这让北安侯愤怒不已。


    他差点儿就想找来看手相的术士,但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赵珩不喜欢这些玄乎的东西。


    赵霆方的那个宠妃,戎然来的小妖女,在这方面很有造诣,北安侯有段时间跟她走得很近。赵珩为此还专门从千里之外写了封信给他,不过那封信北安侯看了两行便不耐烦地撕了。


    他很讨厌赵珩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就像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既然当初要把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如今又假惺惺地做什么姿态?


    现在的北安侯却后悔了。


    他努力地想回忆起那封信里,除了训斥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只言片语的温情。


    可悲哀的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宴之,你说你这么爱干净的人,要是知道我在你手上乱画,会不会骂我?嗯?”北安侯很幼稚地用毛笔描着掌心的纹路,接着拉着赵珩的手,掌心相贴,把自己的掌纹印在了对方掌心。


    赵珩的手掌比他的小了足足一个指节。


    “我知道你不喜欢,可现在偏偏只有我伺候你,不喜欢也得受着。”


    北安侯让人重新换了干净的水进来,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他开始动手解赵珩的衣裳。


    赵珩自从被带回来,就没有穿过外袍,那件破破烂烂都是血污的衣裳早被丢了,但也没人敢给她换里面的衣服,因为北安侯压根不让人近身。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心无旁骛的,赵珩一个反贼何德何能,能让他纡尊降贵亲自伺候更衣?


    可他偏偏不争气地心跳如鼓。


    刚才打翻的药在领口留下了一团脏污,他刚解开外面那层,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北安侯抱起赵珩的上半身,将袖子从肩膀褪下来,赵珩安静地靠在他肩上,那头浓密的黑发悄无声息地滑到北安侯后背,他浑身跟过电似的,突然想起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这是怎么了?


    是赵珩不要我,也是赵珩要杀我。


    如今赵珩落在我手里,我要让赵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做什么像个没出息的狗一样,上赶着给赵珩擦身子?


    可北安侯完全控制不住,他一面想着光杀掉一个顾湛,实在是太便宜赵珩,可一面又几乎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赵珩的发丝。


    赵珩什么时候这样安静地依偎过他?


    不,他不能让赵珩死,他要让赵珩好好活着,活着做他的妻,方能日夜受尽折辱。


    北安侯渐渐兴奋起来,他调整好心绪,接着去脱剩下的衣裳。等脱到亵衣裤时,北安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慢慢收紧,落在赵珩胸口,再是那一把细腰,继续向下是亵裤


    为何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北安侯极缓慢地伸出手,将系带轻轻一抽


    “——畜牲!滚、滚出去!”赵珩喘着粗气惊醒,跟见鬼了似的环视一圈儿,涣散的眼神才慢慢恢复正常。


    回想起梦中的画面,赵珩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疯了!真是要疯了!


    之前赵珩还猜测自己上辈子死得不干净,这何止是不干净,是撞鬼了吧??


    哪有人做梦还能接着上一个做的??


    但紧跟着,萨仁临死前的话便像游魂的低语,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


    报应不爽。


    赵珩心道:“……兴许是我杀的人太多,被脏东西缠上了。可是青天大老爷,我真没错杀好人!看在我快死了的份儿上,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


    赵珩刚准备给青天大老爷磕个头,“始作俑者”便进来了。


    虽说是梦,但陆鸣顶着一张跟北安侯一模一样的脸,赵珩还是看着就胃痛。


    可从内心深处来说,赵珩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前世的北安侯还是现在的陆鸣,她都是心有愧疚的。甚至不知不觉中,便把对北安侯的那份也投射在了陆鸣身上,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你在叫谁?”陆鸣语气低沉,眼中有种清晰的危险。


    ……赵珩那点儿怜惜彻底随风散了。


    赵珩不回答,陆鸣也没再逼问。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往桌上一放,冷着脸道:“过来。”


    赵珩看了一眼,没有动。


    “皇叔,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过来把药喝了。要么,把衣服脱了我来上药。”


    赵珩眼神动了动,终于不情不愿地挪过来。陆鸣见她都喝了,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等等。”赵珩叫住他,“……我们谈谈。”


    陆鸣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有什么好谈的。”


    赵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伤好些了吗?”


    陆鸣都快气笑了,看向她道:“皇叔,你说呢?”


    “我是皇叔不对,弄伤了你。”


    赵珩难得服一回软,但陆鸣显然不打算接她的招:“不必,您大义为公,我受点小伤算什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什么时候回京?”


    “快了。”


    “那些锦衣卫怎么办?”


    “不用你管。”


    陆鸣压根没有要跟她好好说话的意思,赵珩深吸一口气:“你就打算这么把我锁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一旦走出那一步,你这辈子就完了!”


    陆鸣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阵子,他慢慢地转过身,那眼神让赵珩不禁心中一凉。


    “我这辈子早就完了,就不劳皇叔费心,您还是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个没用的。”


    “站住!”赵珩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给我站住!”


    她极力克制住声音的怒火,低声喝道:“这件事情,我不同意!我知道你有资格继承大统,但不能靠这种方式!我不管你有什么谋划,这些兵马必须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去。”她语气软了些,“……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真的不行!子玠,你听我的……”


    陆鸣诧异地看了赵珩一眼,接着神情又恢复如常。


    “原来,皇叔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但你想错了,我没想当皇帝,不过……你这么说了,我突然觉得……”陆鸣眼神变得幽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与其逼着你做这个皇帝,不如我亲自做,这样你还有什么能反抗我的?”


    赵珩震惊地后退半步。


    与其说她是被陆鸣的话惊到了,不如说她是被陆鸣眼中那跟“北安侯”一模一样的阴鸷吓到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陆鸣不可能变成那个杀人如麻的北安侯。明明……明明很多事情都跟前世不一样了,可为什么还——


    “吓到了?”陆鸣看着她,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做皇帝,好,很好,我不会让你死,谁也不能让你死,包括你自己。谁要是敢让你死,我就杀了谁。”


    “实不相瞒,那天被你刺了一剑,我就想好了。”陆鸣语气平静,“皇叔,你太不安分,要么就把你送上赵承钰的位置,没有人再敢动你。要么就把你锁在我身边,你哪儿都不能去如今看来,似乎后者更好一点。兵符虽不在我手中,但绑一个何松,一个关长胜还是不在话下,你放心,这些兵马的确会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只不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杀了赵承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唯独一点,你得听我的。”


    陆鸣整个人的气质跟从前大不相同。阴郁,漠然,周身浸泡着不见天日的森冷。


    赵珩恍惚间都有点儿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现在的陆鸣,还是梦中的北安侯。


    但那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漫长而酸涩的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


    这是怎么了?


    她想到从前老爱黏着她的那个奶团子,想到天寿山下追着马车跑的青涩少年,还有从军营里回来那一身甲胄,温柔地将手串戴在她手上的年轻将军。


    赵珩突然觉得顾湛骂得很对,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怎么就把一个好好儿的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陆鸣本来已经要走了,却见刚才还满脸怒容的人,突然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被这样柔软怜爱的目光看着,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陆鸣感觉整颗心都揪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刚才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念头,那些一念之间生出来的万般邪念,霎时摧枯拉朽般倒塌了。


    但紧跟着,陆鸣就像被闪电击中似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神魂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赵珩一言不发地捉着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


    “摸到了吗?”赵珩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呃……可能没什么感觉?”


    她松开手,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极为自然地脱掉外面那层衣服,直到露出松松垮垮的亵衣,还要再脱,陆鸣猛地攥住她的手,脸色通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气慌乱而又严厉道:“赵宴之!发什么疯!你这是干什么——”


    赵珩将腰间的系带一抽,亵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陆鸣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烧开了的锅里,翻来覆去地煮,他憋着很长一口气,胸腔几乎都快炸开了。


    出于对赵珩的尊重,让他自知应该转过身去,无论如何都该转过身去,可当他的眼神控制不住地瞥了一眼,便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凤凰错


    不是因为那本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裹胸。


    也不是因为赵珩果真是女子, 带来的无以复加的狂喜。


    ——而是这人的上半身,几乎到了目不忍睹的地步。


    右肩刀伤暂且不提,胸前那些积年累月的勒痕也已经够让他不忍看,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交错纵横的鞭痕。


    赵珩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脱衣服, 但老实说, 她刚脱完就后悔了。


    可这事儿也没有穿回去不认账的道理, 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如你所见, 我……那什么……”赵珩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疯,来了句,“要是真论起来, 你不应该叫我皇叔,得叫姑母。”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


    “……呃, 子玠,你要是喜欢男人, 很不巧我还真不行。你要是喜欢女人……”她自嘲地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算, 所以你……你没必要这样, 不值——”


    陆鸣突然冲上来, 低着头,抓起衣裳往她身上胡乱一裹, 接着掰着肩膀强迫她转了个身。


    那些颜色虽然已经很淡, 但却依然清晰的鞭痕便尽数落在陆鸣眼中。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赵珩惊讶于陆鸣竟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这个, 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些陈年旧伤, 眼下她衣衫不整,被人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实在是面热脸烧。


    “……很丑对吧, 你要是想看得更仔细些,我都脱了也不是不行,横竖我也是要死的人,一副皮囊跟人命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不过你会被吓到的。”


    赵珩自认为已经很豁出去了,逼着自己继续说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也从没想过情情爱爱,这跟是不是你无关。所以,没必要为了救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赵珩很少在这件事上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虽是女子,却生下来就当男儿养。自从赵珩长大些,有了男女的认识,她就知道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是最不可能,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方面是出于她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另一方面,是赵珩觉得没有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人。


    赵珩天性骄傲,这种注定没有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惋惜,俨然当成是她本来就没想要,而不是老天爷不给她。


    这些年“万花丛中过”,她的确“片叶不沾身”。贴上来的男男女女不少,可都如过眼云烟,唯有一个陆鸣,硬是逼得她不得不低头,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可就算陆鸣瞎了眼,也会被这幅丑陋的皮囊吓退吧。


    赵珩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明显哽咽的问话:“……疼吗?”


    “……”赵珩后知后觉地发现,怎么事情的走向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多少年了,当然不——”


    “我疼。”陆鸣疼得血脉翻涌,几乎是伴随着抽气声说出来,“谁打的?”


    赵珩默默地挣脱开他,整理好衣裳,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忘了。”


    “是先帝对不对?”


    陆鸣终于知道为什么赵珩跟先帝这对“亲父子”的关系不好。他虽然是辛酉之后很多年才出生,但也知道当年皇室血脉稀薄,曾有流言说这是上天降罪于宫闱,其中隐射之意不言而喻。


    能逼着赵珩这么多年以男子自居的,不是先皇后,就是先帝。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有哪个皇帝会不选择自己的“亲儿子”做储君?会将那么小的孩子送去千里之外的边城?


    “先帝管得严,但也能理解。”陆鸣想到赵珩那回无意间说的话,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这就是你说的‘能理解’?他就是这样管你的?”


    被逼着吃药,挨打,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原来,这人就是这么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是这么成的众人艳羡的璟王。


    他的“皇叔”,得有多苦……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但要是遇上了,就是头等为难的事情。若是对方自己说出来还好,可若是自尊心极强的,便不能多问,更不能多看,最好举重若轻。


    陆鸣只要一哭,赵珩率先败下阵来,屡试不爽。


    “”赵珩叹了口气,无奈道,“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先帝人都死了,还提他干什么”


    陆鸣冷哼一声:“幸亏他死了。”


    赵珩听得心惊,不确定地问道:“……你听懂我刚才说的了吗?”


    “嗯。”


    赵珩显然跟陆鸣关注的完全没在一个地方,她忍不住又问:“你……不是喜欢男人吗?这事儿我的确有责任,但那时候实在是……不能告诉你。嗐,其实没什么,顾湛刚知道的时候也接受不了,等你习惯了就就好。”


    “好”这个字赵珩说的有点儿涩。


    月色深深浅浅,照耀着荒原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赵珩恍惚间生出一种很悲凉的念头,要是她死在战场上,可能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这番话也不知道有几个字落在了陆鸣耳朵里,不过他忽然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是赵珩意料中的事情。


    谈不上失落,最多有点儿眼看着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而去的孤独和怅然。


    此时离天亮还早,她虽然没什么睡意,还是穿好寝衣爬回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两眼无神地看着房顶。


    放空的时候按理说应该什么都不想,但赵珩控制不住地想到陆鸣。这孩子长大后拢共哭了两回,好巧不巧都是在她面前,都是因为她。


    赵珩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两辈子都放不下陆鸣。


    可能因为陆鸣是这个世上最需要她的人,至少小时候是这样。抛开压根没尽到责任的赵承钰不谈,陆鸣“无父无母”,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赵珩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陆鸣比她还惨。


    要是她再不管陆鸣,谁还会管他呢?


    要是她再不疼陆鸣,谁还会疼他呢?


    这种来自一个人强烈的“需要”,让赵珩莫名其妙地找补了一些被自己爹妈,被这个男人的世道“不需要”的落差。


    想到这里,赵珩才顾得上回忆起离京的前夜,她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那时候事出紧急,赵珩没想过还能活着再见陆鸣,也就只来得及匆匆忙忙交代了些身后事,但她没死,阴差阳错,陆鸣还成了押送她回京的特使。


    这样一来,赵珩就不得不回过头审视当初的行为,也不得不让陆鸣能从“她快死了”这个事实里尽快抽身。


    陆鸣看上去像是抽身了吗?


    赵珩其实并不能确定,不过……起码不会再干出谋反这等不要命的事儿吧。


    她正胡思乱想,房门突然又开了。赵珩侧过脸,从下往上地看到去而复返的陆鸣。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珩惊讶道。


    陆鸣手里端着一盆还冒热气的水,无视她的问话,径直走进来将木盆放在桌上,接着赵珩才看见他胳膊下还夹着一包东西,那包东西被他放在桌子另一边。


    陆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起来,换药。”


    赵珩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陆鸣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自己一通,又说了一遍,“起来,换药。”


    虽然依旧是冷着脸,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赵珩直到被陆鸣从床上薅起来,按在桌子前坐下,还有些没完全搞明白。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断袖”发现心上人是个女的,或者说一个正常男人看见她原本的样子,还能像无事发生?


    “等会儿……”赵珩刚要转身,就被陆鸣按回去,对方咬牙切齿地说道:“皇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满脑子只想着床笫之事的畜生?除了这个,我还忘恩负义,不知感恩,别有用心,心术不正?”


    赵珩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她没太跟上陆鸣的想法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


    相较于陆鸣有点儿冲的语气,他手下的动作可谓十分轻柔。先是将赵珩右边肩膀的衣裳褪下去一些,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赵珩包扎的那团“偷工减料”的工程剪碎。


    “你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赵珩忍不住发问。


    陆鸣没理她,放下剪刀,用棉帕子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再换干净的重新擦。


    赵珩被弄得有点儿痒,很难得的生出一种男女有别的尴尬:“不用这么——”


    “坐好,别动。”


    敢训起我来了……


    话虽如此,赵珩做贼心虚,还真就坐好没动。陆鸣上药的手法很熟练,没过多久,就将伤口重新包扎,比她之前自己糊弄的不知好到哪里去,赵珩顿觉舒服不少。


    陆鸣收拾东西的时候,平静地问道:“赵宴之,在你心里,我的真心就那么贱,是不是?”


    赵珩终于跟上了陆鸣的思维,这是被她刚才刺激到了。


    她一面觉得这孩子死心眼儿,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赵珩轻轻摇头,难得用正儿八经的,很真诚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的长辈,我……很疼你,所以我希望你找到这世上最好的人相伴余生,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注定见不得光,没几天好活的人。”


    赵珩抬了抬手:“听我说完,你还那么年轻,就算我应了你,你能快活多久呢?等我死了,你难道不活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长命百岁,等我老了,不,或许要不了那么久,等再过几年,你一定会后悔。那时候,你跟我怎么办呢?”


    “等等——”陆鸣脸上慢慢浮现出那种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又是震惊,又是害怕,语气都有点哆嗦,“宴之,你这是……应我了?”


    赵珩:“……”


    陆鸣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让秦海送那封信的时候,至于这些天从京城一直积攒到边关的怨气,通通被抛得一干二净。


    “宴之!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得快要疯了!”陆鸣在她面前半跪下,一时情动,紧紧地握住赵珩的双手,“宴之,皇叔,你、你要是真疼我,就让我快活一回,哪怕是一天,一刻,我死了也愿意!成吗?”


    任谁看了这双眼睛里闪烁着的真挚,和那汹涌而出的爱意,都很难不被打动,也绝不会去怀疑这些话有半个字掺假。


    那一瞬间,赵珩感觉就像是被草原上的巫毒蛊惑了似的,周遭什么都不剩下,只有这个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年。


    她说不上来是心头的动容先到,还是忽然钻出来的算计先到。


    总之,她脑子一抽,跟着就胡乱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三件事


    “宴之, 你真应我了!”


    陆鸣眼中露出狂喜的精光,扑过来将赵珩抱了个满怀,竟然就这么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还不罢休,又大呼小叫地转了两圈。


    “——哎哎?停停停!”


    赵珩猝不及防地被抱起来, 还是跨坐的姿势, 为了不被甩下来, 双腿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陆鸣的腰。始作俑者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反而双手抱着她往上掂了掂,微笑道:“宴之,不会摔着你的。”


    赵珩都很怀疑这人刚进来的时候, 是不是装的???


    明明白天还恨不得把她砍了,又是放狠话, 又是咬她,浑身竖毛一点就炸。现在又眉眼弯弯, 像个好脾气的顺毛小狗。


    她甚是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更不要说这人是自己养大的晚辈, 一方面觉得既尴尬又窘迫, 头皮都有点儿炸, 一方面又冒出来一丝从没有过的,很微妙的新奇感, 终是忍不住道:“放我下来, 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赵珩对于陆鸣来说, 实在是太少见, 他喜欢得几乎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恨不得一直抱在怀里不撒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


    幸亏门关着, 不然堂堂北安侯能大晚上的把人抱出去显摆一圈儿。


    赵珩感觉自己老脸都丢尽了,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心里暗骂道:“赵宴之,你就作吧!”


    “放我下来,听见没有?”


    赵珩有点儿生气,不过到底是生自己的气还是陆鸣的,难说。


    “不放。我怕一松手,你就跑了。”陆鸣就像那种激动过了头,非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的,抱着赵珩在巴掌大的地方走来走去,也不停,好像后面有狗在撵。


    但他其实压根没注意到两条腿在翻来覆去地倒腾,就跟一锅烧开了的水,一层接一层兴奋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冒个没完。他只顾着看赵珩,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接着忍不住的笑意便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是重犯,往哪儿跑?”


    这话像是寒天里兜头一盆凉水,陆鸣手臂一僵,赵珩见机从他怀里跳下来,一边揉着腰一边道:“属牛的?手劲儿这么大,可勒死我了……”


    “别动,我来。”陆鸣很有眼色地将手搭在赵珩腰侧,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老实说,陆鸣碰到赵珩的那一刻,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他怕赵珩像从前一样躲开。


    但赵珩没躲。


    似乎……还很享受。


    陆鸣更加卖力,着迷地看着赵珩,嘴里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跟喝醉了酒似的想到哪句说哪句。


    “宴之,我好喜欢你,好喜欢。”


    “……嗯。”


    “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真的,很小的时候。宴之,你既然应了我,就不能反悔。”陆鸣盯着赵珩,极力克制住一些别的冲动。


    赵珩还是软绵绵的“嗯”了一声。


    陆鸣还想再说什么,赵珩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可以了。”


    对方很有技巧地反握住她的手,坐到她身边来。赵珩低头看了眼,算是默许。


    “子玠,你……听不听我的话?”


    赵珩现在就是让陆鸣从窗户跳下去,也不见得他有半分眨眼,忙道:“听话,我一辈子听你的话。”


    “一辈子,哪还有一辈子……”这话赵珩只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没敢当着陆鸣的面说出口。


    她看了眼陆鸣,准备好了的那番话突然就有点儿黏在嘴上,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没得退。


    赵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那好,我要你送我回京,至于后面的事情,都听皇上的。”


    话音落地,陆鸣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他看着赵珩,忽而惨淡一笑:“我就知道……”


    赵珩忙道:“我答应你,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就算进了京,我也不一定会死的,兴许皇上知道我身上有毒,就不杀我了呢?”


    陆鸣气极反笑:“……皇叔,您可真会安慰人的。您听听,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得,又换成敬语了。


    赵珩赔着笑脸好言相劝:“我信!我当然信了。这回戎然可汗都被我杀了,几年内不会再有战事,皇上哪儿有那么大气性,再说我都成区区一介庶人了,有必要砍我的头吗?那皇上老人家的面子也过不去,嘿嘿,你说是不是?”


    陆鸣没理她。


    软的不行,那只能来硬的。


    赵珩假意板着脸:“要是真逼我,我就——”


    “我不逼你。”陆鸣猛地站起来,半张脸都淹没在烛火的阴影里,“我永远不会逼你的……宴之,我答应你。”


    赵珩松了口气。


    “但有一点。”陆鸣侧过脸,神情晦暗不明,“宴之,你刚才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反悔的余地。就算你再不喜欢我,那也是亲口应了我,不是我逼你的。”


    赵珩张了张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不至于“不喜欢”,只是……只是怎么说呢,应该也不是陆鸣想要的那种喜欢?老实说,她自己都读不明白《诗经》里的那些个男情女爱,太陌生,又太炽热,实在是难以招架。


    陆鸣见她不答,步步紧逼:“宴之,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好,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这一点赵珩没意见,她现在确实归陆鸣管,爽快地答应道:“可以。”


    陆鸣气急败坏地看了赵珩一眼:“除此之外,还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你再吃以毒攻毒的药。”


    赵珩没有犹豫,反正吃不吃也没差,应道:“好。”


    “第二,张垣要是找到了解毒的法子,无论多难,你都要试一试。”


    哪还有什么解毒之法……


    赵珩心知肚明,她的毒无人能解,但为了哄小孩儿开心,装的欢天喜地:“好。”


    “第三……回京之后,不许你再见周青月!”


    赵珩哭笑不得,还当什么天大的事儿,陆鸣不是都知道她是女子了,难道还吃醋吗?


    再说她回京之后自然要被送到镇抚司,天天蹲大狱哪有机会见青月。


    她很宠溺地笑了笑:“没问题,全凭咱们小侯爷安排,好不好?”


    赵宴之,我早晚被你气死!


    陆鸣感觉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拂袖而去了两步,又回来把水盆和剩下的药带走。


    陆鸣果然遵守承诺,等到了白天,押送赵珩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顾湛虽然早有预料,就凭陆鸣是劝不动赵珩的,但他倒是很意外两个人交涉得如此之快。以他对陆鸣的观察,不像是眼睁睁会看着赵珩去送死的。


    陆鸣先来找的他,语气倒是平静:“顾叔,你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办好。”


    顾湛犹疑道:“你……怎么办?”


    陆鸣从袖袋里拿出一卷密封的东西,压低声音道:“这个先放在你这里,若到了万不得已……”


    顾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接过来,犹豫道:“你给了我,宴之那边……怎么交差?”


    “再弄个假的给她就是。”陆鸣目光沉沉,“没人能让宴之去死,包括皇帝,也包括她自己。”


    顾湛懵了一下,等回味过来,突然觉得陆鸣话里的语气跟平时大有不同。


    从前谈及赵珩,陆鸣都是一口一个“皇叔”,如今竟然直呼“宴之”二字,听得顾湛满脑子腻歪,就好像陆鸣一下子从赵珩的晚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身份摆在了跟赵珩同等的位置。


    不知怎的,顾湛蓦地有些心惊。


    “有什么消息,及时知会我。”既然不举事,顾湛只好回去,多余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不能劝动赵珩改变心意,二不能寻来那奇毒的解药,心中生出无限悲凉,好似前路大雾茫茫,一脚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老了,真是老了。


    “好好照顾你皇叔,帮我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顾叔。”


    顾湛回过头:“还有事?”


    “从前多谢你照顾宴之,以后她的事,我会好好照顾。”


    顾湛本来脚已经迈了出去,又收回来,打量着陆鸣,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


    想了想,问道:“那混人把你捅了个对穿,这么快就把你哄好了?”


    陆鸣望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莫名其妙地让顾湛看了瘆得慌:“顾叔,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湛还没回答,陆鸣接着万分坦然道:“因为我喜欢她,她就算一剑杀了我,我也毫无二话。”


    “……等会儿!等、等等!”顾湛惊得眉毛都要飞了,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你你你再说一遍??不不!你还是先别说话,让我捋捋!”


    陆鸣喜欢赵宴之???


    原来那个狗男人就是赵宴之???


    那他断袖是断的哪个袖?


    不不不,这不能叫断袖……


    可这、这难道不叫断袖吗???


    顾湛满脸的一言难尽,他长久以来的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水灵灵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他终于知道陆鸣语气里的那种腻歪从何而来了,敢情是别有用心!


    “宴之知道吗?她可是你皇叔!”顾湛结结巴巴,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三个结,“你们叔侄——”


    “她知道。”陆鸣神情坦荡,“她几年前就知道了。”


    ……不是,陆鸣到底骄傲个什么劲儿?


    几年前他才几岁?竟然就敢肖想自己的皇叔了??


    还有那个赵宴之,合着从头到尾都知道,陆鸣那袖子断她身上了??亏我还想把怀霜许配给陆鸣……


    顾湛露出堪比吃了屎的表情。


    陆鸣继续挑衅地说道:“她不光知道,她还愿意。”


    顾湛:“……”


    顾湛临走的步伐堪比逃难,插上一对翅膀能原地起飞的那种,他觉得自己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直视赵珩跟陆鸣这对叔侄了。


    暗度陈仓,珠胎暗结,暗通款曲!


    顾湛只恨肚子里墨水不够,暗道:“等赵宴之这孙子的命保下来,非骂死她不可!亏得当年我还为她出谋划策,原来这人是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烧就烧了,竟然还真的对侄儿下手!”


    不过顾湛又转念一想,看陆鸣刚才那对他连敲带打的语气,醋味儿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到底谁对谁下手还难说……


    总不可能……是宴之为了让陆鸣放弃谋反,才舍身取义?


    如果真是这样……


    顾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那他可真是从中帮了个大忙。


    赵珩虽然是罪人,但由于身份特殊,回程的路上还是坐的马车,不过左右都有护卫严加看守,锦衣卫更是时刻盯着,生怕路上再出什么乱子。


    赵承钰之所以会同意陆鸣,派出两万大军到五原。一是他怕赵珩不反,又怕赵珩真的反了。


    至于为什么要派陆鸣,则是有点儿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想让这对叔侄自相残杀。


    二来,也是想考验陆鸣,何松和锦衣卫关长胜就是赵承钰千里之外的眼睛。


    但赵承钰是万万不会想到,这两万大军原本的用途的。


    何松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差点儿从肩膀上搬家,北安侯看得很紧,他还没机会见到璟王。某天陆鸣竟然主动来找他搭话,说起那天他们打的赌:“何大人,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吗?”


    何松不明所以,反问道:“侯爷你呢?”


    陆鸣心情还不错地笑了笑:“我啊,看来真的得走到那最后一步了。不过我想再加一条,我猜皇上会赐毒酒,还会让那位——”陆鸣朝关长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若皇上真要杀璟王,多半是让她引咎自尽。”


    何松还没咂摸出这其中的意思,陆鸣又突然说道:“何大人知道吗?关长胜早些年受过吕清尘吕大人的恩惠。”


    “那又如何?”何松皱眉道,“侯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璟王死?”


    陆鸣收敛神色:“不是我想让她死,是皇上想让她死,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偏生何大人还抱有幻想。”


    何松终于察觉不对劲,陆鸣这番旁敲侧击,不外乎是试探他的意思。何松虽然对璟王有好感,那还没到违背皇命的地步,内心几番天人交战,警惕地低声问道:“侯爷,你是想从关长胜入手?下官奉劝一句,莫要剑走偏锋。”


    陆鸣却诧异地看向他,反笑道:“何大人,你说什么呢?我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把你绑了,从你手里的兵符下手,干嘛要舍近求远,去找关长胜?”他语气半真半假,表情玩味,何松却被他看得汗如雨下,怀里的兵符突然就成了烫手的火炭。


    “何大人,兵符你可得保管好了,要是弄丢了,等回了京可不好交待。”说着纵马而去。


    关长胜观察了这么些天,除了他们刚到五原那日,那北安侯表现得有些奇怪,并无其他异常。


    不过要是往深了看,这叔侄俩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势同水火,反而很是微妙。


    譬如那璟王赵珩,在北安侯面前毫无长辈的姿态,好像有点儿处处躲着,谨慎又小心。


    至于北安侯,那就更奇怪了。


    这位年轻的侯爷入朝时间虽不长,但里里外外的官员不敢说全部,也有八成都跟他熟了个遍,脾气温和有礼,没得挑。就算是刀口舔血,向来一视同仁的锦衣卫,也都愿意跟这位爷打交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跟养了自己多年的叔叔过不去。人都要送进京候审了,也没见他往璟王的马车跟前看过一回,倒是让自己的亲卫们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好像生怕人跑了。


    更怪的是,北安侯年纪轻轻就体虚,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没完没了的烧炭火取暖,为这个,还专门调拨一队人马提前赶到下一个驿站,让驿丞提前准备好暖阁。


    关长胜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驿站暖阁内实际上住着两个人。


    夜深了,站岗的士兵正靠着墙打盹儿,西北的天地辽阔而寂静,窗外北风紧,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赵珩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格里的那一轮圆月,看着云层渐渐地在月亮上留下黑色的阴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屏风外传来陆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还疼吗


    这间房不大, 唯一用做装饰的屏风摆在床前,距离床榻仅有两尺之隔的地方。


    屏风外,地上铺着一床褥子, 关长胜眼里那个“年纪轻轻就体虚”的北安侯就躺在上面。


    赵珩微微惊讶,轻声应道:“嗯。”


    他们这几天都是在一起睡的, 尽管赵珩再三拒绝, 但她很快发现, 现在的陆鸣已经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他还真敢强行抱着她从正门堂而皇之地出去, 无奈,赵珩只好自己夜夜翻窗,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再鬼鬼祟祟地翻回她那间房。


    但赵珩不得不承认,这屋子里实在很暖和。


    打仗的时候, 她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也不觉得冷, 倒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多些。


    如今战事了结,那被她用药压了一个多月的寒毒, 终于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儿里漫出来, 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她就得穿上厚重的棉袍。


    赵珩知道陆鸣虽然嘴上不说,实际是怕她半夜毒发。这几日只要她一有动作, 哪怕是翻个身, 外面的人立刻就醒。、


    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又怎能不动容?可陆鸣越是对她好, 她心里就越觉亏欠。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珩低声道:“别折腾了,睡吧。”


    陆鸣果然又没听她的。


    他起身往香炉里添了点儿香料, 可能是猛然间冻着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陆鸣回来的时候,透过屏风上隐隐绰绰的光线,赵珩看着他重新躺下去,陆鸣人高马大,地上那点儿位于桌子跟屏风之间的空间是很逼仄的,因此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束。


    刚躺好,又是一个喷嚏。


    “你要不要上床睡?”


    “”


    外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说时心直口快,这时才觉得不妥。赵珩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尴尬如同空气里氤氲浮动的安神香,悄无声息地在这方寸之地蔓延开。


    沉默的时间久到赵珩都以为陆鸣没听清,她心烦意乱,正要翻身,突然看见站在床头的人。赵珩好生吓了一跳,只见陆鸣怀里抱着床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啊。”


    赵珩:“”


    赵珩脑子里顿时钻出来两个小人打架,一个义正言辞地说当然不可以,哪有叔侄同塌而眠的道理,再说这小子什么心思你难道不清楚吗?


    一个又小心翼翼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冷的天气,难道就让陆鸣天天睡地上


    陆鸣玩味地看着这人满脸纠结,终于妥协地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吧。”


    陆鸣本来也没打算上床睡,不过是想看看赵珩能让步多少,又怕再说下去这人更睡不着,于是抱着被子转身:“睡吧,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这倒是无意间促成了“以退为进”,赵珩顿觉有点儿火大,又没光着身子抱一起睡,有什么大不了的,皱眉道:“地上那么凉,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可劲儿地造,再说当年我跟顾湛也——”


    陆鸣回过头,目光瞬间收紧:“你跟顾湛?”


    “”赵珩真想给自己俩嘴巴,含糊不清地说道,“军营嘛”她显然是想糊弄过去,摆出长辈的架子,“别站着了,快上来睡。”


    陆鸣无奈道:“宴之,我是个身体健全的正常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那也不能——”


    “不,你不知道。”陆鸣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俯身将赵珩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叹息道,“皇叔,我的意思是,我才二十,光是睡在地上,就要每晚默念清心咒了,你让我上床去睡,那不是往死了折磨我吗?”


    赵珩:“”


    “当然,按理说你已经应我了,我们之间做什么都是合乎情理的,包括床上的事情。你要是不介意,我乐意至极。”


    如他所料,赵珩一下蔫了,陆鸣也没再说什么。


    “等等。”


    陆鸣脚步一顿,侧过脸,明知故问道:“真不介意?”


    赵珩气急败坏地砸了个枕头过去,没砸到人,被陆鸣在半空中抓住。这么多天,他难得露出一点儿笑意,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点儿哄的意思,重复道:“好了宴之,我混说的,快睡吧。”


    “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鸣若无其事地将枕头放回床上,平静地说道:“早好了。”


    赵珩一把抓住陆鸣往回收的胳膊,强拉着他在床边坐下,严肃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我动的手,能不知道轻重?”


    这话说得实在是两边扎心,她直接上手去掀陆鸣的衣服,对方倒也没躲,于是腰腹的伤口便明晃晃地刺进赵珩的眼睛里。


    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这样的贯穿伤怎能不严重?赵珩看到的时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口一看就是后来没有好好处理,都这么久了,看上去还是让人心惊。就算以后好全了,估计也是要留疤的。


    赵珩轻轻抚摸着那处伤,指尖都有点儿打颤,胸口像是压了块巨大的石头,闷沉沉的疼。


    “还疼吗?”


    陆鸣心里则很矛盾。一方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就要赵珩永远欠着他,这辈子都割舍不下他。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要赵珩对他只有歉疚,更不想要这种歉意带来的妥协。


    他要赵珩的疼惜,又不想要带着歉意的疼惜。


    在这种时候,陆鸣一贯以来秉持“先得到再说”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合拢衣襟,淡淡地说道:“疼,这辈子都疼。”


    赵珩脸上掠过浓重的阴影,神情很是复杂:“那天的事,我”


    “不必道歉。”陆鸣望着她,“宴之,你刺了我一剑,我问你讨个东西,你可愿意给?”


    赵珩哪里还会说不给,现在陆鸣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摘。


    “你说,只要我能给的。”


    “你能给。”陆鸣的目光近乎赤裸地描摹过赵珩的眉眼,喉结动了动,“我想亲你。”


    话音刚落,他便凑上来,动作迅疾无比,压根没给赵珩反应的时间。可落到实处却很轻柔,嘴唇在赵珩额头上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站起身说道:“好了,那一剑算是还清了。”


    今年的雪比往年要早些,雪粒子冰冰凉凉的,落在身上的时候,陆鸣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跟着右眼皮便突突地跳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状似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在地面上压出清晰的辙痕,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车窗是关着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关长胜悄悄瞟了陆鸣一眼,心说:“这位爷体虚,雪天里竟然还跟他们骑马,多稀奇。”


    刚这么想着,陆鸣便扯了扯缰绳,从车队里出来。关长胜上前问道:“侯爷,有什么事儿吗?”


    陆鸣转身咳嗽了几声,侧过脸道:“好冷的天气。”


    关长胜搭话道:“是啊,鬼天气这么早就下雪了。侯爷,再走一个时辰到驿站,咱们还歇吗?”


    “不歇了,天寒地冻没处落脚。”陆鸣挑着眉向后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还是坐马车舒服……”


    关长胜正想说等到了驿站多备一辆就是,就见这位北安侯甩着马鞭往关押着“犯人”的地方走,关长胜下意识觉得陆鸣要找事,就像是憋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来个大的,忙道:“侯爷!”


    陆鸣回头笑了笑:“放心,我去蹭蹭热气。”


    陆鸣骑着马溜到跟前,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守卫,只留下秦海一人,压低声音道:“睡了?”


    “应该睡了,没动静。”


    陆鸣眼皮跳得更厉害:“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关长胜伸着脖子向后看,见马车停了一下,陆鸣果真下了马钻进去。


    一个锦衣卫问道:“大哥,北安侯这是……”


    “没听人家说,蹭热气儿呢。”


    对方面露难色:“那璟王隔三差五地咳血,看着身子骨可不大好,要是北安侯公报私仇,把人折腾死了……”


    关长胜收回目光,悠哉悠哉地骑着马:“一个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子,一个是犯了重罪的王爷,你说,咱们应该向着哪儿边主子?”


    “当然是……北安侯?”


    “蠢!”关长胜低声道,“咱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今皇上。可皇上是想让璟王活呢,还是想让他死?”


    对方恍然大悟:“明白了!”


    锦衣卫又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那辆马车依旧行得很稳,似乎并没有因为北安侯的突然擅闯而有什么异样,安静得一丝动静都没有。


    至于何松,实在搞不清楚这位北安侯到底怎么想的,犹豫再三,策马行至关长胜身边,开口问道:“关大人,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关长胜说道:“哦,侯爷嫌冷,说是进马车里蹭蹭热气。”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些不能明说的想法。何松突然想起北安侯那天跟他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听说关大人跟吕太傅是旧相识?”


    关长胜语气尊重:“不敢当,吕太傅神仙般的人物,关某给他提鞋都不配。”又问,“何大人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哈哈,天寒地冻,没话找话。”何松敷衍过去,心里有了计较


    若皇上非杀璟王不可,吕太傅作为皇上跟璟王共同的老师,恐怕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直到他们到了驿站,北安侯才从马车里下来。过了很久,璟王也出来了。


    关长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不由心惊肉跳。那璟王的脸色活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更奇怪的是,璟王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竟然沾上了一点儿血迹。


    关长胜不由感叹,这北安侯下手真够狠的……


    晚上的时候,赵珩发起了高烧,她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只是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了,赵珩不用睁开眼睛都知道是陆鸣。


    “宴之,醒醒。”


    她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陆鸣不厌其烦地又叫了一遍,揽着赵珩的肩膀把人抱起来,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时,赵珩终于清醒一些,皱着眉头道:“这药怎么跟张垣……”


    “来,喝完再说。”陆鸣端着碗要喂她,赵珩本想自己来,奈何身上实在没力气,闭着眼一口喝了。


    陆鸣照旧把蜜饯塞进她嘴巴里,赵珩刚皱眉,他便道:“我知道你不怕苦,你最厉害,是我想让你吃甜的,好不好?”


    赵珩很敷衍地嚼完,就着陆鸣的手漱了口,倒头就要睡。她下午突然毒发,虽然扛过去,但身体还是虚,又在马车里受了风寒,给个枕头就能站着睡着。


    身侧的床榻陷下去一点儿,赵珩虽然很困,但陆鸣爬上床这件事,还是让她不大不小地清醒了一瞬。


    “宴之,我今晚不想睡地上。”陆鸣倒是理直气壮,“下雪了,好冷。”


    赵珩一方面是真困了,一方面是不好意思让陆鸣滚下去,愣是没想起来她今晚根本没翻窗户,这就是她自己的房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往里面滚了滚。


    “随便你,别吵。”


    陆鸣等赵珩睡熟了,把人翻过来抱在怀里,连胳膊腿都摆成舒服的姿势,刚开始赵珩似乎还很不习惯有人抱着睡,老是想往靠墙的那一面滚,但很快她就发现靠墙不如外侧暖和,下意识地往热乎的地方贴。


    这正合了陆鸣的心意。


    他抱着赵珩,感觉怀里的人是那么轻,那么单薄。谁能想到,在西北运筹帷幄的璟王,其实是个女子。


    这件事虽然陆鸣之前就知道了,但现在,当他真真切切地抱着这幅遍体鳞伤的身体,手掌触碰到几乎有点儿硌手的骨肉,就像是摸到了这个人过往二十多年隐秘的痛苦。


    陆鸣小时候曾被揽月阁装扮成姑娘,可眼下,他却有些释然,因为那段让他不堪回首的经历,反而成了现在他对赵珩感同身受的资本。


    他们从前是一样身不由己的人,这个世上,他最能理解她。


    所以,他最有资格爱她。


    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现在都能不在乎赵珩那日应他是不得已,只要这个人好好儿地活着,只要她愿意让他就这样抱着,就算风雪阻前路,前路未可知,陆鸣也觉得是上天待他不薄。


    陆鸣垂眸看着熟睡中的赵珩,怎么也看不够。从前赵珩在他面前,都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摆成长辈的姿态,温和的时候多,严厉的时候也不少,偶尔会不正经地拿他逗乐子。


    后来他们闹翻了,赵珩总躲着他,要么见面就是吵,好像这些年几乎没再像从前王府里那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可现在赵珩睡着了,睡得毫无防备,均匀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口,他们不再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就像民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陆鸣心里席卷过惊天动地的热浪,这个念头让他像瞬间被引爆的炸药,在热浪里炸起了漫天的火花。


    这个人,是我的。


    陆鸣心满意足地抬起下巴蹭了蹭赵珩头顶的发丝,说来奇怪,他从前觉得自己只要多看赵珩一眼,不管多么不合时宜,总是会有些下流的念头。可如今他们离得这般近,陆鸣心里却难得一片澄净,就好像多想歪一点儿,就会亵渎了这方寸间的净地。


    一夜北风紧,白雪落满头。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赵承钰,没有回京的圣旨,他们也不是什么璟王什么侯爷,不是叔侄,就只是风雪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人……


    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攻心计


    这个冬天, 西北边境风平浪静。


    没有频繁骚扰的戎然骑兵,也听不见草原夜晚的阵阵歌声,可汗挛鞮的死讯迅速传遍了中原和整个草原部落, 凶猛的野兽开始了新一轮的逐鹿之争。


    大晟边关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想着,或许, 今年可以过个好年。


    押送着璟王的车队终于抵京, 赵珩低着头从马车里出来, 连日的雪天放晴, 可是阳光没什么温度,像琉璃镜反射出雾蒙蒙的冷意。


    她紧了紧衣襟,抬头望了眼重重叠叠的宫墙。


    此时此刻, 赵承钰正在殿内召见陆鸣。


    “子玠,你这回办得不错。”


    平心而论, 赵承钰挺喜欢陆鸣这个儿子。他满脸慈爱地望着陆鸣,一会儿说要把这个赏他, 一会儿又说侯府已经建成,让陆鸣这两天就搬进去住。不管赵承钰说什么, 陆鸣都答应得恰到好处。


    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陆鸣呈上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


    “陛下,臣不要赏赐, 只有一件私事, 臣……想求陛下恩准。”


    赵承钰没有急着答应, 疑窦重重地接过那木匣子, 几乎是眼睛刚看清里面是什么,他便像被毒蛇咬着了手——显然易见那毒素也蔓延到了脸上——砰地一声把匣子盖住,猛地抬起眼,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陆鸣。


    陆鸣像是压根没注意到赵承钰的异常,显出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陛下,这是臣之前收拾家母留下的遗物,发现了这根腰带。”他适时地看了赵承钰一眼,“陛下也知道,臣与睿安王府的关系……”


    他尴尬地笑了笑:“所以臣斗胆,想请陛下将此物转交给睿安王妃,也算物归原主。”


    赵承钰情急之下,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如何确定,这腰带就是睿安王的?”


    别人的腰带可能不好区分,但只有亲王、郡王才能使用玉带,而这匣中所盛恰恰是一条能彰显主人身份的玉带。


    陆鸣的出身虽然讳莫如深,但谁都知道“他是睿安王的儿子”。


    赵承钰这么说,显然是将陆鸣的母亲置于了很微妙的境地,难道除了睿安王,当年的花魁还与别的什么亲王郡王有情吗?


    而赵承钰作为这个“别的什么”,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而打量起陆鸣来。


    陆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若是知道,此举何意?


    “陛下忘了,赵承焕,是臣的父亲。”陆鸣淡淡笑过,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这玉带不是赵承焕的,那定是别的哪个王爷”


    赵承钰猛地意识到:他是在威胁我!


    要是别的玉带也就罢了,偏偏是当年先帝御赐的那一根,要不是陆鸣突然拿出来,赵承钰还当这东西早弄丢了。


    陆鸣既然敢拿出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退一步讲,他真的不知道,当年的花魁是为什么突然……


    可紧跟着,陆鸣便撩袍跪在地上:“是臣唐突,这等小事,不应搅扰陛下,臣这就亲自送去睿安王府。”


    “等等!”赵承钰重新拿起那木匣,低头看了一眼,“你若是想继承你父亲的郡王之位,朕……可以赏给你。”


    言下之意你要听话,不要妄图更多的东西。


    “陛下误会了,臣身份低微,不配。”


    这倒是出乎赵承钰的意料,他现在已经确认陆鸣知道自己其实是皇子,可这个时候提出来,不就是想要更大的封赏吗?


    “嫌郡王太小了?”


    陆鸣还是摇头:“臣不敢。”


    赵承钰半信半疑,又突然鬼迷心窍地对这个儿子生出一点儿父爱,不由说道:“子玠啊,你年纪太轻,等以后立了军功,朕再封你个亲王。”


    陆鸣微笑道:“陛下抬举臣了,朝中现在只有一位亲王,臣哪儿敢——”陆鸣蓦地止住话音,“陛下恕罪!”


    朝中的确只有一位亲王。


    因赵承钰的儿子都还小,又是新朝初立,所以,赵珩这位亲王简直是个明晃晃的活招牌。


    提到了赵珩,这就不由得赵承钰不深思。他其实在这之前已经秘密召见过关长胜,对陆鸣没什么好怀疑的,便随口问道:“你觉得……该给璟王定什么罪?”


    陆鸣不假思索地回答:“私调军武,擅离封地,按律,该杀。”


    虽然跟戎然和谈说的是“沙匪作乱,大晟迎亲使团护卫不力”,但两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儿来的沙匪不要命,敢抢皇帝的妃子?


    可赵承钰早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杀掉戎然公主,险些捎带手杀了陆鸣的人,就是璟王。


    老实说,赵承钰从头到尾都想不通赵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要巴巴地跑到西北犯死罪。


    他最开始以为赵珩是想借乱世起兵谋反,可随着局势的发展,好像对方压根没有这个意思,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赵珩立了大功。要不是他让周广霖撤军,戎然这回绝对会被打到十年之内毫无还手之力。


    赵承钰内心的感觉很微妙,他不愿承认赵珩真的没有私心,天底下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可他又看不透。


    不过,看不透赵珩,陆鸣还是能看透的。


    这不就跳出来报仇了吗?


    赵承钰没急着下决断,沉吟道:“擅离封地是真,可私调军武”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陛下,臣要说的也是这个。虽然璟王该杀,但天下人都知道,璟王是拿着皇帝的虎符调兵的,西北那些军士还以为在执行陛下的军令,如今戎然可汗被杀,将士们有功。若杀赵珩,那要不要追究西北总督及其下属一干人等?若一并追究,只怕寒了人心。”


    这也是赵承钰没有直接给赵珩定罪的纠结所在。


    但赵承钰不知道的是,所谓“天下人都知道”,不过是他这个自以为能看透的好儿子,这一路挥洒的好手笔。


    “虎符拿上来,朕看看。”


    陆鸣将虎符呈上去,赵承钰仔细端详着,自言自语道:“这是真的?”


    陆鸣笑了笑,提醒道:“陛下,虎符都是出自工部,只有两半子母扣严丝合缝才能调兵。既然赵珩能调动兵马,自然是真的。”


    赵承钰感叹道:“先帝偏心呐”


    先帝确实偏心,怎么让你个废物点心做了皇帝。


    陆鸣心里骂得狠,同时略略松了口气。赵承钰血统不正,又爱惜名声,他要是急着杀赵珩,那等于昭告天下,虎符是先帝留给自己亲儿子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狠打赵承钰的脸。他要是不想脸疼,就得应下虎符是他给出去的,那赵珩的罪名也就不存在了。


    “依你的意思,璟王难道不处理了吗?”


    陆鸣抬起头:“陛下,这都取决于您。不过依臣之见,大可先关着她。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陛下就不用为此事烦心了。”


    赵承钰挑眉道:“何意?”


    陆鸣看着赵承钰,唇边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璟王活不到那时候,她有咳血之症,已经病入膏肓。”


    陆鸣从文华殿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他并未急着出宫,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正是前段时间来过的地方。还是那个圆脸小太监,见了陆鸣,小太监搁下手里的扫帚,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陆鸣似乎低声应了句,略微停顿片刻,抬脚走了。


    小太监按着膝盖站起身,拿着扫帚继续扫起树下的落叶。等那处地方的落叶都扫干净了,小太监迈着碎步一路穿行,来到眼下最受宠的贵妃处。


    他低眉顺眼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交给贵妃。


    顾怀霜接过来,轻声道:“下去吧。”


    赵珩被秘密关押在诏狱,锦衣卫将她送进来之后便落了锁,之后的一整天除了送饭的,再没有其他人来。这地方又阴又冷,好在她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好几件,外头还裹着狐裘,也不算太冷。


    赵珩给自己在稻草上收拾了一个窝,将狐裘往身上一盖,大有随遇而安之态。


    但很快,她就发现睡不着。


    困是真的困,但就是睡不着。


    说来有点儿让赵珩的脸没处搁,自从那日毒发过后,陆鸣每晚都要往她床上赖。


    理由千篇一律,不是地上太冷,就是伤口疼。


    后半程的驿站越来越好,每个房间都烧有足量的炭火,也无需陆鸣再为她遮掩。赵珩打定主意不翻窗户,谁承想翻窗户的人变成了陆鸣。


    起初赵珩还言辞抗拒,架不住陆鸣死乞白赖的软磨硬泡,再加上她一看陆鸣的伤,哪还忍心说重话,索性随他去。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赵珩劝自己也没什么,行军打仗幕天席地不也一块儿睡吗?


    但每天早上醒来,赵珩发现自己都滚到了陆鸣怀里,甚至有一回把陆鸣的胳膊都压麻了。赵珩脸上很是挂不住,晚上偷偷抱着枕头想溜,被陆鸣逮了个正着,委屈巴巴地问她,那时候应他的话是不是不作数。


    赵珩灰头灰脸地回来,好言好语哄了许久,觉得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也算是默许了每晚同榻而眠。


    赵珩的底线一掉再掉,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结果是到了现在,她一个人睡不着了。


    她翻来又覆去,一直到天快明的时候才睡着,睡着了也不大安稳,总是做梦,梦中光怪陆离,什么都有,醒来后倒像是跟打了场仗似的,累的精疲力尽。


    梦了些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不过有一幕赵珩记得很清楚。


    她梦见自己举着把剑,陆鸣就倒在她剑下,血流得到处都是,梦里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一会儿是荒原飞雪,倒下的是那个对她恨之入骨的北安侯,一会儿又像是黄沙漫天的乌鞘岭,陆鸣难以置信地倒在血泊里,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赵珩喊着陆鸣的名字从梦中惊醒,大冬天的竟出了身汗,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往头顶的天窗一看,还是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墙壁上映照出一团摇摇晃晃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两个提着灯笼的太监沿着黑漆漆的过道走进来,都低着头,脚步声压得很轻。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紧随其后,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等走近了,那两个太监打开监牢的大门,又将一把椅子抬进来,然后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这人微微抬起斗篷,露出一张晦暗不清的脸来。


    “陛下来了。”赵珩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满月宴


    赵承钰先是将赵珩打量一番, 惊讶地发现赵珩比从前消瘦不少,乍一看,真有点儿活不长久了的样子。


    他踱步进来, 声音低沉:“璟王,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赵珩平静道:“死罪。”


    赵承钰愣了一下, 像是有点意外, 接着转身在椅子上坐定。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陛下, 罪臣要说的, 都在那封密信里了。”


    赵承钰示意赵珩起来说话,接着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双手交叠, 语气比刚才平和许多:“宴之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广陵封地不好吗?父皇把天底下最富裕的地方给了你, 你不去享福,非要处处跟朕作对。”


    赵珩目光坦然, 微笑道:“罪臣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不是享福的命?”赵承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朕, 有多羡慕你吗?哪怕朕做了皇帝, 朕还是羡慕你, 因为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只有你身上, 才流着先帝的血。只要你活着一天, 朕在你面前, 永远都是个替代品。”


    赵承钰从没有在人前说过这些, 或许是牢房里环境昏暗,赵珩于他而言又是个将死之人,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话, 情不自禁便脱口而出。


    赵珩却反问道:“先帝的血?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赵承钰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被她的语出不逊惊到了。


    “陛下,其实你不必羡慕我,先帝最终不还是选定了你继承大统吗?”


    “所以你心有不甘。”


    “从前的确是这样,不过……”赵珩轻声叹息,“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停顿片刻,“不管陛下信不信,我从未有过想取而代之的念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不想。”


    这话微妙地刺痛了赵承钰的自尊心,他皱眉道:“不想?”


    “对,不想。因为先帝选定的不是我,所以我不想。”


    可能是赵珩眼神中那种沉稳,以及周身泰然若素的气质,让赵承钰不知不觉中就信了她的话,他急于知道赵珩到底是怎么想的,更急于看透这个人,甚至怀着隐秘的希望,希望赵珩能开口求他饶自己一命。


    他急切地问道:“朕问你,为什么杀戎然公主?”


    “想杀便杀了,杀了她,才能引蛇出洞。”


    “你跟周家可曾合谋?”


    “不曾。”


    “西北高文山,史大通等人,可曾受你指使?”


    “不曾。”


    “你可有谋反之心!”


    赵珩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赵承钰微微喘着粗气,眼神像两道精光,突然间,他仰头大笑,边笑边指着赵珩道:“宴之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当年朕派人杀你,你早就知道,对吧?可你非但没告发,反而处处帮着朕。如今你私自兴兵,却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难道天底下,只有你璟王能力挽狂澜,一心为公?”


    “如今打了胜仗,却被投入大狱。”他话锋一转,语气阴冷,“璟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还是你觉得,自己是圣人?朕是昏君?你要向天下人证明什么?你是要告诉天下人,先帝选错了人,还是要天下人都向着你璟王!连老师都来求朕,让朕留你一命,璟王,你是有多招人喜欢?可朕告诉你,当年浙江一案,朕就知道留你不得!”


    赵珩没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竟然也会这般歇斯底里,也没想到她费尽心思帮衬太子,对方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随便赵承钰怎么想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只要能谈拢,也算她没白回来。


    “陛下,消消气。老师他是不想我们师兄弟互相残杀,可陛下放心,这个罪名落不到您头上。”


    赵珩越是淡然,赵承钰就越气恼,也不愿再多说,直截了当道:“你在信中说,要朕不迁怒于他人,要为将士们讨赏,这些都可以。高文山还是做他的西北总督,至于史大通,朕可以考虑让他再升一级。不过,你要明白代价。”


    “罪臣知道,但凭陛下处置。”


    “那虎符”


    赵珩忽然想到回京路上,陆鸣向她讨的一个保证。


    陆鸣会恨她的吧?


    那念头仅仅是一瞬,却让赵珩感觉那苦涩一直从心头漫到了舌尖,苦得她舌根都麻了。


    终是应下:“虎符系罪臣伪造,其余人均不知情。”


    赵珩答应得爽快,赵承钰却不大爽利,慢慢地蹙起眉。牢房中漆黑的时间被缓慢地拉长,半晌,赵承钰开口道:“陆鸣来找过朕。”


    他心满意足地看到赵珩的表情终于有一丝裂缝,继续道:“你亲手养大的侄子,似乎恨你入骨呢他告诉朕,你活不久了,让朕关着你。璟王,你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赵承钰冷笑道:“你们叔侄玩儿的好一手阳奉阴违!真当朕蠢得看不出吗?陆鸣恨你是真,不想你死也是真。不过,你的侄子比你识趣多了。所以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开口求朕,朕会如他所愿,暂且留着你的命。”


    赵珩沉默了。


    赵承钰怒道:“你当真不求朕?”


    赵珩从没觉得陆鸣跟赵承钰像,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这对父子某些地方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过陆鸣要讨喜的多,赵承钰就很烦了。


    赵珩眉心跳了跳,忍不住道:“陛下,恕臣直言,您有些时候过于优柔寡断,譬如那年端午遇刺,您明明想让手下趁乱杀我,却软了心肠。要臣来说,您早就该动手,也不必自怨自艾这么多年。先帝亏欠了很多人,但唯独,不欠您。”


    “你!”


    “臣的话还没说完,您不光优柔寡断,还勇气欠佳。这回明明我军有大获全胜之机,您却中途和谈,错失大好良机。陛下刚才问臣是不是委屈,实话说,有那么一点儿,臣为了这个机会筹划多年,却只是杀了个挛鞮,臣当然委屈。”


    赵珩无视赵承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戎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们内乱结束,休养生息几年,又会卷土重来。不过已经跟臣没关系了,臣那时候还不知道投胎在哪儿。臣只是提醒陛下一句,您身上担的是大晟江山,祖宗基业。”


    赵承钰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敢骂朕是昏君!”


    骂了,怎的?


    赵珩逮着机会骂了个爽,心情十分舒畅,又恢复成一开始漠不关心的态度:“不敢。”


    赵承钰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气得打颤:“好好好,你既然一心求死,朕岂有不应之理?”


    “谢陛下。”


    赵承钰背着双手转来转去,停步道:“等你死后,朕会让张垣来为你收尸,就当朕成全你二人。”


    “谢——”


    等、等会儿??


    什么叫成全他二人??


    “你也无需隐瞒,朕都知道了。”赵承钰自上而下地看着赵珩,无端想起一件事儿。赵文彬曾经跑来告状,说错把璟王当成了美娘子,才被推入池塘差点儿淹死。


    从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这个弟弟,样貌的确是极好的。


    可惜看人的眼光一般,竟然跟张垣那样无趣的人爱得死去活来,连皇位都不要,真蠢。


    赵承钰离开牢房的时候,天还没亮,没有人知道这里关押着璟王,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当关长胜领命离开的时候,赵承钰有那么一瞬间,萌生了恻隐之心。


    赵珩的确没有害过他。


    赵承钰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京城,那时候,赵珩还没有出生。相较于淮南王之子赵霆方,赵承钰活得小心谨慎。


    这里虽然富丽堂皇,但人生地不熟,规矩又多,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在众多儿子里选中了他,却一直记得离开故土时,父亲告诉他的那句话:


    争不过,就得死。


    赵承钰是在自己的父亲暴毙而亡的消息传来那天,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没过多久,他被册封为太子。相较于心想事成的喜悦,那种再也没有回头路的恐惧,就像抹不开的浓重阴影,尾随着他整整二十余年。


    赵珩出生后,这如影随形的恐惧变本加厉。


    此时他看着关长胜离开的背影,就好像多年的恐惧终于慢慢退去。云消雾散,得见天光。


    但奇怪的是,赵承钰突然想起了赵珩小时候的模样。


    他第一次见赵珩是在满月宴上。


    彼时还不是皇后的沈妃由宫人簇拥而来,怀里抱着那个万众瞩目的小皇子。


    他虽然贵为太子,却在这场宴会里被人理所当然地遗忘在角落。后来还是沈妃招呼他过去,拉着他的手坐在自己身边。


    赵承钰凑近看了一眼,那襁褓中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望着他吃吃地笑。


    那时候赵承钰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心思,只觉得这个弟弟生得真好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沈妃:“沈娘娘,我可以抱抱弟弟吗?”


    “当然可以呀。”沈妃温柔地笑了笑,这时先帝迈着大步走来。沈妃慌忙低下头,先帝亲昵地捉住沈妃藏在袖子里的手,又扭头呵斥他以后不准靠这么近。


    赵承钰现在都记得先帝那双锋利的眼睛,也再也没有过想跟赵珩亲近的心思。


    其实赵珩常年住在景阳宫,他们兄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是常听说,那个受尽宠爱的小皇子身体不好,脾气却大,常常闹得景阳宫鸡飞狗跳,连皇上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赵承钰当时不屑一顾,心想把那孩子宠坏了才好,这样就没人跟他争太子之位。


    偶然有一次他路过景阳宫,正碰到赵珩坐在宫墙底下。赵承钰是凭借她身上的装束认出赵珩的。


    对方仰着头望天,嘴里叼了根不知道什么草杆,看见他时略微移了点儿目光。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径直走过。


    “你就是那个太子吗?”身后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赵承钰转身道:“是我。”


    赵珩看上去一丁点儿大,眉眼间却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不该有的疏离,先帝眼中常有的锋利完美地融合进那双眼睛里,等那阵冷意过去,则有几分像沈娘娘。


    赵承钰嫉妒得发疯,站在原地问:“你认得我?”


    赵珩指了指围墙:“我翻墙的时候看见过你。”


    终究还是个孩子,赵承钰哭笑不得,蹲下问她:“小小年纪,就学会翻墙了?怪不得父皇说你顽皮,瞧这满身的泥。”


    赵承钰刚想伸手拍干净她的衣裳,赵珩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突然眼尖地发现赵珩手腕上有伤。


    这景阳宫谁敢动手打皇子,八成是自己顽皮,翻墙摔的。


    赵承钰笑着摇摇头,正准备走,赵珩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抬眸道:“太子哥哥,你送我出宫吧。”


    赵承钰没听清:“什么?”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殿下!可找着您了!”宫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见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更慌了,一把将赵珩抱起来,连行礼都顾不得,匆匆忙忙走了。


    后来赵承钰再见到赵珩,这人已经长成了彻头彻尾的混子,听说宫里关不住,这才被先帝送到边关去。


    不过,赵承钰一直记得当年坐在景阳宫外的那个孩子,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好像全天下的心事都装在了肚子里。


    长大后,赵珩身上那种阴郁反而一扫而空。过年的时候能匆匆见一面,多半是跟顾家那小子勾肩搭背,见了他眉开眼笑的,没个正形。


    ……


    天亮了,快到上朝的时候了。


    关长胜行色匆忙地走来,躬身说了句话。


    赵承钰略微愣怔片刻,站起身,窗外的天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他身上,大片的阴影从衣摆滑向身后的龙椅,显出张牙舞爪的狰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请罪疏


    一辆马车轰轰隆隆驶得飞快, 驾马的人就差把手里的鞭子挥断了,亏得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否则城中这般疾驰,多半是要出事。


    马车内一片死寂。


    张垣满头是汗, 也顾不得擦, 神色凝重地搭在一截苍白的手腕上。


    手腕的主人面如死灰, 毫无知觉。


    “……怎么样了?”问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


    张垣紧抿着唇, 摇摇头:“……凶多吉少。”


    定远二年,冬月十八,璟王赵珩留下一封请罪疏, 于回京途中服毒自尽。


    同日,朝廷颁布诏令。


    璟王擅离封土, 蛊惑众心,伪造虎符, 私调军伍,违抗明诏, 悖逆天威。故削其爵位, 贬为庶人。既死, 不得举丧,不得入皇陵, 凡有哭祭者, 以同党论处。


    念高文山, 史大通等人事前不知其谋反, 不予追究。抗击戎然上下军士有功,责令兵部以军功论赏,三日后呈报御前。


    璟王府门前已经被贴上了朝廷的封条, 路过的人都绕开走,生怕被错拿为同党。哭声也有,但都是在半夜,王府的下人们才敢聚在府前,哭着烧一烧纸钱。


    去迎尸体那日,有福的眼睛都哭肿了,可事儿还得办,先是从账上划了些银子遣散仆人,剩下的钱置办了一口好棺材。大部分人没走,都说要送王爷最后一程。


    说是不得举丧,没办法,只好草草下葬。如今树倒猢狲散,除了他们这些王府的老人,也没几人来吊丧,因此璟王府的丧事办的悄无声息。


    让有福恨得咬牙切齿的,除了当今皇上,剩下头一个人就是陆鸣。


    听说北安侯回来当天就搬进了新侯府,有福专程跑了趟侯府,想让陆鸣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尽量把王爷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


    让有福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避而不见。


    这也就罢了,可出殡下葬那天,虽然冷冷清清,但吕清尘大人,周广啸将军,还有何松何大人也都担着风险来了,陆鸣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有福只恨自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那时候朝廷让小少爷去带回王爷,他还以为王爷有救了。结果呢?人压根没能活着回来。王爷是谁,那是先帝的亲儿子,用得着伪造虎符谋反吗?


    有福越想越气,越想越替自家王爷委屈,正蹲在王府后门呜呜地哭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那人瞧着眼生,说是有个差事找他。


    有福梗着脖子道:“没看见小爷正伤心!不干!”


    那人神神秘秘地说了句话,有福抹了把眼泪,“呸!”地吐了口唾沫,恨恨道:“屁话!那是我亲自去挑选的宅子,好啊,让我去替他看家?你个王八羔子,滚蛋!”


    有福把人撵走了,蹲在门口继续呜呜哭。


    他虽然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也能好好干个营生,但他这辈子的血肉就长在王府,要让他离开,那就像拿斧头砍了他的根儿,疼。


    可没过两天又有人来找他,还是说的一回事儿,让他去城南那处宅子还当管家。有一个骂一个,有两个骂一双,谁知那些原本走了的王府老人也先后来找他。


    在有福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变,终于忍不了,撸着袖子要去看个究竟。


    可刚走进那地方,有福眼泪就下来了。


    这宅子布置的跟王府一模一样,连那两棵大海棠树都像极了。从前王府里的人都在,站成一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连跟着王爷去“广陵”的秦舟也在,秦舟见到有福,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抱头痛哭。


    原来,赵珩当时去广陵的路上金蝉脱壳,秦舟完全被蒙在鼓里,后来事情败露,他这才知道那马车里天天把他使唤得像个孙子的人,不是王爷,是十三。


    秦舟气得不行,但没顾得上跟十三打一架,只顾跟十三逃命。他们从广陵一路向南,后来又向西,走到半路,十三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了。这些跑江湖的人神出鬼没,不足为奇。等秦舟终于回到京城,王府的营房护卫都已经裁撤干净。


    “是少爷让我来这里的。”秦舟擦了擦眼泪,“少爷说了,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跟从前一样。”


    不提陆鸣还好,一提陆鸣,有福就来气。他冷哼一声:“早就不是咱们的少爷了,人家现在是侯爷。”


    秦舟摇摇头:“……少爷伤心着呢。我几天前见他的时候,少爷魂都没了,我看着都难受。”


    北安侯府外表修建得极为阔气,不过显然,宅邸的主人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院内的布置上。里面显得空空荡荡,既没有摆上价值连城的花瓶,也没有搜罗几幅怡情雅致的名家字画。


    沿着长廊往里走,红泥火炉上煨着只煮得正沸的药罐,咕嘟咕嘟,白气混着浓重的药味儿,飘散得到处都是。


    奇怪的是,四周没一个下人,反而是北安侯孤零零地坐在药罐子前,亲自拿着扇子缓慢地扇着火炉。


    等差不多熬好了,他用帕子垫着,将药罐从火炉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倒进旁边备着的小碗里。


    天气冷,府里到处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所以等他走了一小段儿路,那碗药已经没有刚倒出来时那么烫。


    陆鸣腾出一只手开门,只开了半扇,从门里侧身进去,又很快关上。他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身上沾着的寒气散的差不多了,才继续往里走。


    寝房很大,一眼并不能望到底,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桌上摆着几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被风吹着打卷儿。


    陆鸣皱了皱眉,穿过屏风,先是将开了条缝儿的窗户关好,才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地放在桌上。


    床上的人许是听见动静,上半身小幅度地向这边转了一下,目光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虽然是看过来了,但落不到实处。


    京城谁人能知,本该早就下葬了的璟王,如今正好端端的被“藏”在侯府。


    不过,若不是她还会眨眼睛,看上去真是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赵珩的脸颊都有点儿瘦脱了相,下巴尖尖的,眼神茫然,倒是显出一种很特别的柔和,恰好冲淡了整张脸的锋利。


    陆鸣摸了摸赵珩的手,一言不发地取过搁在一旁的披风,拢在她肩膀上,这才重新端起药碗。那股药味儿实在是直冲天灵盖,赵珩想忽略都很难,她蹙了蹙眉,好歹忍住了没躲。


    “张嘴。”


    这是陆鸣进屋之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多天说的最多的话。


    赵珩不知道自己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那日关长胜送来一杯毒酒,她的确喝了,但竟然没死。来给她“收尸”的张垣后来说,是她身体里的寒毒太霸道,被毒了这么多年,不说练就的百毒不侵,普通毒药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不了她。


    不过要是当时再晚半步,她这条命神仙也难救。


    赵珩醒过来已经是她的“死讯”公布出去很多天后,眼前漆黑一片,只剩意识还在脑子里留了些残片。赵珩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死了,心里纳闷难道阴曹地府也分白天晚上?


    后来赵珩才知道,她没死,只是余毒未清,她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是到了地府。


    这期间有个人一直照顾她,虽然那人刚开始不说话,但哪怕是个瞎子也感觉的到是谁。


    巧了,赵珩现在就是个瞎子。


    赵珩之前觉得,她要是死了,一了百了,对所有人都好。病死或者被赐死,反正都是要死的,总比她关在监狱里,成天地勾着陆鸣谋反的好。


    可现在她死了半截儿,“生前”欠下的债就得一笔一笔划在她头上,加起来就是一座小山。


    别的债都好还,唯独情债。


    难。


    赵珩虽然没有过相好的,但她想了想,要是谁这么着三番五次地哄骗她,她非得把那人狠狠收拾一顿才解气,最好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


    所以赵珩面对陆鸣,特别是现在惜字如金的陆鸣,心里没一点儿底,也就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配合。陆鸣让她躺着,她绝对不坐着。让她不准出这个门,她绝对不下床。


    从前呼风唤雨的璟王,可谓态度卑微,比后宫里的妃子讨好皇帝,还会讨好自己的侄儿。


    就譬如现在,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喝药,本来就够苦的了,这相当于把苦味延长了好几倍,不如一口灌了痛快。


    但陆鸣偏要亲手给她喂药,不准她自己上手。她试过一次在陆鸣去关窗户的时候,自己摸索着喝药,结果打翻了药盏泼了一身。


    赵珩尴尬地冲陆鸣笑了笑,却不知道陆鸣压根没站在她对着的那个位置,对方沉默着收拾干净,虽然没出言责备,可赵珩却识相地再不敢乱动。


    也就是那天,陆鸣才破天荒地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喝完了药,陆鸣都会陪她坐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能感觉到有个人在那里。


    赵珩也是这几日才发现,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太虚弱,往往喝了药就又昏睡过去,现在精神好些,陆鸣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约莫有一盏灯,虽然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纱,但能知道那里有盏灯,好像心里也就不那么黑了。


    察觉到陆鸣在窗边坐下,赵珩试探着举了举手,果然听到侧前方陆鸣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赵珩眨眨眼睛:“那个……我要沐浴。”


    这已经是赵珩第三次提出来,之前毫无意外都被拒绝了,理由是会受凉。但这次陆鸣罕见地没有说话,她赶在被拒绝之前忙着说道:“我好很多了,真的,再说我都快馊了,又不是坐月……”


    陆鸣表情古怪,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我来安排。”


    “不用!”赵珩急着吼了这么一嗓子,接着又觉得她反应太大了点儿,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是说……麻烦帮我备好热水,我自己可以”


    “麻烦?你自己可以?”陆鸣气极反笑,“那您怎么不自个儿从牢房里走出来?”


    先前陆鸣从来不提及此事,这会儿说到了,赵珩顺杆往下爬,硬着头皮道:“无论如何这是欺君之罪,等过段时间……送我出去吧。”她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敢张这个口,这会儿开了头,也就不那么难以启齿,“常乐知道该怎么做,呃如果方便,带他来见我。”


    陆鸣反问道:“要是现在中毒眼瞎的人是我,你会赶我走吗?”


    赵珩:“”


    “赵宴之,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看不见了也好,至少这样,你就不能再离开我。”陆鸣无所谓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既恶毒又没良心?没办法,我生下来就不是好人。”


    陆鸣走到床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赵珩脸庞的发丝拂开,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侄儿肖想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要妄想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我就会放手。宴之,你的丧事已经办了,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从前的璟王已经死了。就算是赵承钰知道你还活着,他也没那个必要再杀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对了,常乐是来找过我,我已经让他把王府的暗卫都遣散了。所以,你哪儿都不能去,也哪儿都去不了,知道吗?”


    赵珩蓦地感觉脊背发凉。


    “好好休息,热水备好了我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安魂处


    陆鸣果真在傍晚又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 门窗紧闭,房间里烧着好几盆炭火,倒像是春夏的天气。


    侯府里的下人们进进出出, 又是端火盆又是准备水。等周围的声音安静下来,赵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实说, 上战场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宴之,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赵珩没动, 陆鸣似乎低声笑了笑:“要不还是我来?”


    脚步声又近了一点,赵珩皱起眉,那声音戛然而止。


    陆鸣早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眼前这段距离就是他能靠近的极限,别看这些天装得言听计从, 那是因为她心里存了该死的愧疚,可愧疚也是有底线的, 要是再近,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把枕头砸到他脸上让他滚蛋。


    这人就算再体弱, 也不是任他拿捏的面团子。


    陆鸣还不想上赶着讨打找骂, 他默默退出去。片刻后,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走进来。


    赵珩看不见,她只知道再进来的人既不是陆鸣, 也不是张垣, 这种无法掌控的事情让她很不安, 下意识地就想躲开来人的触碰。


    陆鸣的声音从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放心, 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以后这些事情, 都由她来。”


    又聋又哑照顾她这个瞎子,也亏得陆鸣能想出来。


    赵珩很不适应让人伺候着沐浴,不过她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人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什么好别扭的。


    再说逼着她女扮男装的爹早蹬了腿儿,“璟王”也已经畏罪自杀,就算别人知道她是女的,也没什么。


    那小姑娘不认识赵珩,但单凭样貌也猜到这是位贵人。不过,当这位贵人除去衣物时,她惊得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浴桶。


    好多伤。


    原来就算是贵人也不一定快活,不光瞎了眼,还一身的伤,真可怜。


    小桃吸了吸鼻子,小心地擦拭着赵珩的身子。


    可能是屋里太闷热,或者是这位贵人体虚,没过多久,浴桶里的人就有点儿昏昏欲睡。


    她赶紧扶着赵珩起身,用棉帕擦干她身上的水。几乎是她这边刚帮着赵珩穿好衣服,那位看上去有点儿吓人的侯爷就进来了。


    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眸光柔和地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那神情很复杂,小桃偷偷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这时扶着她手臂的人像是脱力站不稳,脚下晃了晃。


    对方个子比她高很多,就算这么瘦还是有重量,她心里吓了一跳,下一刻侯爷便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人拦腰抱起,匆匆向外走。


    翌日,赵珩穿衣服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料子摸着是极好的,也很合身,但不是她从前穿惯了的款式。准确来说,如果赵珩没感觉错误,这应该是女人的衣服。


    她皱着眉把衣裳脱了,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又像刚才那样给她穿上,赵珩又脱,对方又穿,她终于忍不住道:“拿走!我不穿!”


    那只手还是照穿不误。


    忘了,这姑娘听不见


    让一个瞎子跟一个聋子交流,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赵珩比划了老半天,“言辞激烈”地抗议,小桃终于懂了,拿着衣服有点儿不知所措。


    陆鸣下了朝就往家里赶,回来刚好看见这两人僵持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打发小桃下去,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赵珩立刻察觉到有人来,也不欲多说什么,转头就走,可能是走的太急,又看不见,腰侧那块突出的骨头猛地撞上桌角,疼得她眼泪一下子飞出来。


    “小心!”陆鸣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扶住她,赵珩挥开对方的手,沉默地摸着桌子继续往前走。


    陆鸣也较了劲,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两只眼睛都悬在赵珩身上,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放开!”


    这些天的平静终于因为这两个字裂开一道缝,赵珩别过脸,再次推开陆鸣,陆鸣虽然气恼,但哪敢让她自个儿走回去,无论如何不放手,可他越是抓得紧,赵珩抵抗得越厉害,两个人竟有点儿要打起来的趋势。


    “我再说一遍,放开。”赵珩说完这句话,可能是吸了口凉气,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起初还是正常的咳,只是声音有些低哑,后来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血沫子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喷出来,陆鸣惊惧道:“宴之!”


    “咳咳”赵珩扶着桌角,指骨泛出让人看了心惊的青白,她疼得弯下腰,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滚而下。


    ……这该死的寒毒又要来了。


    她连扒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那疼痛是持续不间断的,就好像挖了心放在雪地里,一点点忍受着温度被抽离。


    陆鸣虽然早有准备,但看到赵珩这么痛苦,实在是心如刀绞,他快速地将赵珩抱起放在床上,这里间的床榻是不分昼夜烧着火炭的,很暖和。


    但赵珩丝毫没有缓解,眉头深深地蹙着,到后面已经不是咳血沫子,而是生生往外吐血。


    “秦海!”陆鸣朝窗户外吼了一声。


    秦海进来了,惊讶道:“王爷这是”


    陆鸣侧身挡住赵珩,沉声道:“去准备。”


    秦海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宴之,你怎么样了?”陆鸣将自己身上的朝服两下脱了个干净,正要像从前那样抱住赵珩,对方突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擒住他的手,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冰霜,空洞地望着他,声音颤抖着道:“你让我死吧”


    陆鸣愣在原地。


    “让我,让我死吧”赵珩的牙齿打着战,字字句句都像是扎在陆鸣心上,“我不想活了,真、真的你答应我,我、我要是死了,好好、好好活着”


    不是不能死,只是不敢死。


    一道门又怎么能关的住赵珩呢?


    哪怕她生着病,瞎了眼,沐浴都能迷迷糊糊昏倒,可她毕竟是赵珩,那个说一不二,指挥千军,多少次死里逃生的璟王。


    她只是怕好容易被救回来的自己再一声不吭地死了,她的侄儿会做出什么傻事。


    可是,她真的不想活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能让她早点儿死呢?


    她不想当个废人,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虽然赵珩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眼盲这件事,但哪儿能不失意呢?


    她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身份没了,眼睛没了何处是她的安魂之所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谈不上后悔,她也不在乎身后名,只是这条路本该在她饮下毒酒那时就走到尽头,偏偏老天爷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活,仅仅是把黄泉路往前延了几步。


    人就算不怕砍头,也怕凌迟。


    再往前走,毫无意趣,只剩下漫长的病痛和折磨,不如随手丢开的好。


    赵珩紧紧攥着陆鸣的手,就像是攥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没什么牵挂了,只是放心不下陆鸣。


    “张嘴。”陆鸣咬着牙,强硬地掰开赵珩的下巴,迫使她咬住自己的手,接着语气森然地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杀了顾湛。”


    赵珩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陆鸣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伪造圣旨,当诛灭九族还有张垣,周青月,周广啸,都是欺君之罪,一个都跑不掉。等他们死了,我再来地府给你陪葬。皇叔,你说好不好?”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好大的雪。


    陆鸣看了眼窗外,接着低下头,先是仔仔细细地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意地穿在身上,让秦海进来把多余的火盆都搬出去。


    有屏风挡着,低着头忙忙碌碌的下人并不看清里面的情况,只觉得屋里闷热得厉害,熏香也比平时更浓重,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陆鸣叫住一个婢女:“让厨房做点儿清淡的,过一个时辰再送来。”


    他声音很轻,倒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说完,似有似无地朝里间看了一眼。


    虽然捂得紧,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下人之间都传开了,说侯府里似乎养着位身娇体弱的夫人,但除了那个新来的小哑巴,谁都没见过这位夫人长什么样子。


    婢女听见主子这么说,无疑是坐实了那些传言,再看刚进来时满地的衣裳,恨不得立刻跟姐妹们通通气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低声应道:“是。”


    只有秦海知道实情,惊诧地看了陆鸣一眼。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欲言又止道:“侯爷,这么做”


    陆鸣将腰间的衣带系好,反问道:“觉得不妥?”


    秦海老实回答:“属下认为,王爷的事情还是保密的好。”


    “听说过欲盖弥彰吗?越是遮掩,越是容易露馅。”他看向秦海,“记住,侯府没有什么王爷,只有夫人。”


    “可是”秦海还想反驳,陆鸣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道:“把话传出去,就说北安侯那位心上人年轻貌美,举世无双,可惜盲了双眼,北安侯死缠烂打,非求着人家住在侯府养病。”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秦海震惊道:“侯爷,这”


    秦海知道自家小主子为了王爷什么事儿都干得出,但不至于这么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再说王爷醒过来,岂不要被气死……


    想了想,换了个问法:“皇上能信吗?”


    陆鸣冷哼一声:“皇上最近估计正忙着,没空管这些。”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张院正那儿怎么说?”


    “院正说差不多了,最好还是侯爷亲自去一趟。”


    “知道了,备马。”


    陆鸣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


    “侯爷放心,属下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鸣点点头,义无反顾地钻进漫天风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换新衣


    秦海下手没个轻重, 张垣开的安神香被他塞满了一香炉。


    赵珩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过她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完全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还寻死觅活的样子。


    那阵心灰意冷随着病痛似乎沉了底,赵珩反而觉得自己事儿事儿的, 暗道:“真是脑子进了水, 怎么想出来的让陆鸣答应放我去死,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事儿, 这不是拿刀往他心上扎吗……”


    赵珩刚叹了口气,有人便小心翼翼地碰了她一下。


    小桃睁大了圆眼睛,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赵珩听不懂,打着手势示意小桃在自己手上写。


    亏得小桃还认识些字, 又很聪明,在赵珩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吃”, 赵珩摇摇头:“不饿。”


    小桃歪了歪脑袋,想说要是不吃饭, 侯爷回来该生气了, 再说人睡了一整天, 又不是铁打的,怎么能不饿呢?


    但她还没写完, 赵珩便示意她要穿衣服, 她发现这姑娘虽然不会说话, 但能看懂, 猜测或许这聋哑之症是后天的,于是放慢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帮我拿早上那套衣服来, 好吗?”


    小桃摇摇头,握着赵珩的手:“不、敢。”


    赵珩无奈地笑了笑,又在小桃胖乎乎的掌心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早上我不该吼你,去拿吧。”


    小桃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走了。


    过了阵子,小桃将那套很漂亮的衣裳捧进来,她起初还有点儿犹豫,但看到赵珩,又觉得这样貌美的姐姐,就该穿这么好看的衣服,于是满心欢喜地伺候赵珩穿衣。


    那是一套流光溢彩的天青色缎面广袖衫,袖子上勾了些缠枝暗花,领口镶边,腰间垂着长长的丝绦。


    小桃高兴地直拍巴掌,赵珩没多大感觉,非要说那就是别扭,太别扭,浑身不得劲。


    “很难看吗?”她问。


    一个声音传来:“好看。”


    陆鸣站在门口,满眼惊艳地望着她。


    赵珩瞬间从别扭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局促。


    小桃很有眼色地下去了,陆鸣走到赵珩身边,低声重复道:“很好看。”


    赵珩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像她这样不男不女的人会有多好看。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认错态度良好:“上午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她时日无多,小孩儿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横竖是件衣服,他喜欢让她这么穿,那就随他去好了。


    赵珩轻轻蹙眉,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欲言又止道:“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再被逼着穿女人的衣服。”


    赵珩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说完又赶紧找补,“也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那个笨丫头……”陆鸣无奈道,“我只是让她拿来给你试试,若你不肯,再拿从前你穿的那些款式。不过,衣裳都是重新做的,你若是还想要穿惯了的旧衣,我再让人去王府取回来就是,也不麻烦。”


    王府如今还封着,陆鸣却说得轻巧,赵珩也没拆穿堂堂北安侯打算翻墙的不光彩行为,她看重的是,陆鸣竟然愿意跟她好好说话了?还一口气说这么多,真真是值得敲锣打鼓,普天同庆啊!


    赵珩跟陆鸣吵了这么多回,摸出一点儿经验。


    这人就算心里憋着天大的火,对她的“孝心”半点儿不少——当然上回兔子急了咬人不算——可话就少了。


    刚开始是不搭理她,偶尔放句狠话,等憋到一定程度了就阴阳怪气,处处找事儿,非要逼得她先发火,可有时候吵到一半又要哭,一哭,她就彻底没招了。


    本来以赵珩的估计,陆鸣现在才刚到阴阳怪气的阶段,竟然转眼之间直接过渡到心平气和的“大孝子”,让她受宠若惊。


    赵珩赶紧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新衣裳穿,谁还要旧的。”


    刚说完,暗道一声:“坏了。”


    以她对陆鸣的了解,八成是要揪住“人不如旧”跟她好好掰扯个没完。


    但陆鸣只是笑了笑,好像一夜之间真的转了性子,收起了牙尖嘴利,扶着她到桌子前坐下,温声问道:“饿了吧,我让厨房送点儿清淡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没吃。”


    来送饭的是秦海,他看见自家王爷那副打扮,脚下好生滑了一跤,眼角抽搐地放下盘子,飞一样地逃走了。


    送来的是山药青菜粥,还有几碟开胃小菜,赵珩坚决不肯让陆鸣再喂她,理由是眼睛看不见不代表会把饭喂进鼻孔,她又不是傻子。


    陆鸣拗不过,也只好随她。另一方面,陆鸣知道赵珩太要强,若是处处都要别人来,估计她也不会快活。


    只是在赵珩要把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陆鸣会速度很快地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悄无声息地放在勺子上,赵珩刚开始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举着勺子指点江山:“刚那个好吃,再给我来点儿,不要太多。”


    陆鸣觉得既好笑又可爱,也乐意被使唤来使唤去。


    他感叹道:“宴之,我们有很多年没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是吗?”


    “嗯,上一次是两年前的中秋。”


    赵珩顿了顿,附和道:“是啊,确实很久了。”


    他们如今似乎已经能像期望中的那样——像赵珩期望的那样——云淡风轻地提及从前的种种不快,甚至是那些隐藏在漫长的年月中,少年人经年不灭的爱欲渴求,和跌跌撞撞的青涩鲁莽。


    “其实小时候,我挺怕跟你一起吃饭。”陆鸣弯了弯唇角,“很奇怪吧,但我真挺怕的。”


    赵珩乐了:“你怕我什么?先说好,别拿什么怕我赶你走这种话打马虎眼。”


    陆鸣认真地点头:“就是这样,不过可能跟你想的不同,因为在那个时候,你是我这种人能接触到的……”


    赵珩等着他说出什么奉承的话,譬如什么最善良最温柔诸如此类的话,结果陆鸣老老实实地说道:“最有权势的人。”


    赵珩忍禁不俊:“小小年纪,还会看人下菜了。”


    陆鸣笑道:“所以啊,我怕死了,还想着要是你敢把我扔了,等我长大后一定要报复你,看不出来吧?”


    赵珩笑着摇摇头:“看不出来……”


    不过她心里却像被针刺了一下,她的确扔过一个,但……不是眼前这个。


    “不过现在不想了……因为我真的长大了。”陆鸣这句话轻飘飘的,赵珩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揭了过去。他们说了很多从前的事,陆鸣破天荒地谈到他在军营那两年,说过得很苦,刚开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赵珩十三岁就去边关了,不过她跟陆鸣情况还不一样,虽然赵严复管得严,她毕竟有亲王身份,陆鸣那时候就是个毫无背景的新兵蛋子。


    为了照顾小孩儿面子,赵珩说道:“从军哪有不辛苦的,习惯了也就那样,还比京中自在。”


    谁知陆鸣摇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赵珩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陆鸣指的“苦”是什么。


    “其实我本来是想考功名,当大官儿多威风,可那个时候你娶了妻,我心灰意冷,要是在王府多待一天,我都怕自己寻死。”陆鸣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我只能去从军,但刚到军营我就后悔了,我在想我长着两条腿,为什么不去广陵找你呢……”


    “不过……”陆鸣停顿片刻,“幸好我没有去找你,否则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你保护的人,而不是能保护你的人。至少到了现在,我比从前多了些机会,是吗?宴之。”


    赵珩看不见,但她又好像能清晰地知道,陆鸣现在是用哪种眼神在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又藏着怎样铺天盖地的爱意,等着她的回应。


    “不着急,你慢慢想。”陆鸣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声音徐徐地在黑暗里传来,“宴之,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你在浙江以身涉险,是为了杀赵霆方。跟周青月成婚,是为了要那块虎符。你杀萨仁,是为了保他赵承钰的江山。”


    赵珩微微惊讶,陆鸣怎么知道的?


    但反过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陆鸣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能瞒得住他什么?这些话虽然不完全对,但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她听见陆鸣接着道:“那我呢?”


    他顿了顿:“……你不吃关长胜送去的解毒丸,我可以理解。你骗我说会好好活下去,转头就写下那封谢罪疏,我也可以理解。无外乎这世上,总有些你觉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你觉得骗我一个,总比害了他人性命的好。你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不如拿命给他人铺一条青云路”


    要说陆鸣仅仅只有谋反这一条上策是不可能的,他视赵珩为珍宝,怎么可能眼睁睁送她入龙潭虎穴?可惜他万般筹谋,千种算计,始终没能算得到赵珩一心求死。


    陆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你得告诉我,你那天让张垣转告我的‘若有来生’,宴之,你必须得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里竟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意思,赵珩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张垣……


    到底懂不懂遗言是需要人死了才能转告的?


    烛火发出轻微的声响,月色绵长,静静地落在窗棂。


    有那么一瞬间,赵珩承认自己委实招架不住了,可最后关头,理智强行拉了她一把,她轻声道:“……子玠,一个快死了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以后的,这是对你我的不负责。你……你不要逼我。”


    陆鸣心底蔓延开无尽的苦涩,不过这是他早就预想到的结果,这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是不会再轻易允诺的。他当然可以等,等到她心甘情愿的那天,但陆鸣恐怕那个时候,他等来的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稳了稳心神,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再开口已经换了副口吻,好像他刚才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我说,你不会死呢?”


    赵珩微微张大眼睛,陆鸣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见赵珩没有拒绝,便缓慢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我不会在这种事上混说。张垣配出了解药,我下午出去,就是去他那里确认清楚。之前不说,是怕空欢喜一场。”


    赵珩还是不敢相信,毕竟上辈子的张垣都没办法,难道这辈子就行了?


    陆鸣解释道:“其实我在萨仁那里并非一无所获,她给了我半部医书,答应我若是帮他们做三件事,就把剩下半部给我。可能萨仁也没想到,我们中原有比他们还厉害的医学圣手,这几个月来张垣苦心钻研,今天已经制成了。”


    陆鸣的语气很能让人信服,且时间刚好都能对上,这个消息狠狠地在赵珩胸口砸了一记,就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突然间无罪释放了,说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去,天底下难道真有这种好事儿吗?


    “果真?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真实。”赵珩蓦地变了脸色,“难道你跟戎然人——”


    “宴之,你想哪儿去了,我可不敢再背着你跟戎然人来往。”


    陆鸣一提这事儿,赵珩首先有点儿心虚。


    “虽然张垣说没问题,但这解毒之法毕竟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也许……也许有那么极小的可能……”


    听陆鸣这么说,赵珩反而踏实了,点点头:“我明白,就是说不一定能成?”


    陆鸣趁热打铁:“你之前答应我的,会试试,不能反悔。这法子可能会痛,忍一忍,好吗?张垣说等你的身子养好些,才能开始医治,这段时间要多吃饭,按时喝药,等出太阳暖和的时候,我陪你出去走走。”


    陆鸣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赵珩哭笑不得,点头道:“好,我都答应你。”


    “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会逼你的。”陆鸣的语气里竟然让人听出一丝卑微的恳求,“侯府里的人嘴巴都很严,没有人认识你是谁,要是……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奇怪的话,你全当没听见,可以吗?”


    赵珩听得满头雾水,既然没人认识,还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嗯,好。”


    赵珩又道:“我答应了你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应我一件事儿?顾湛跟你无冤无仇,别总跟他过不去。”


    陆鸣应得飞快,立刻承认错误:“那时我也是混说的,我巴结顾叔还来不及,没跟他过不去。”


    赵珩心里犯嘀咕:“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好哄?”


    “宴之,我还有一件小事儿。”陆鸣坐到她身边来,手里攥着她的衣袖,附耳低声道,“……明晚再换一件,穿给我看,好不好?”


    温热的气流激得她耳后的绒毛都险些竖起来,赵珩反应过来他说的再换一件是什么意思,脸腾地烧起来,陆鸣却不依不饶:“我还想看你穿红色那件……是我亲自去挑的,就穿一个时辰,成吗?”


    赵珩:“……”


    “那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赵珩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得寸进尺”的北安侯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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