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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同行


    翌日, 天光初透,温梨与姜早儿便到了长公主府前,只是未得召见, 想进这么主府,确是不易。


    好在上次来时, 结识了两位女侍。


    温梨请门前小厮往里递了话, 不多时, 便见到了上次收她手串的小侍女,在那侍女的引路下, 她们见到了谢司簿。


    谢舞知晓温梨来意后, 答应寻个好时机, 会给公主再提一提叶屠户这个案子, 不论真相如何,定不让巡检司苛待她们。


    得了谢司薄这话, 温梨真切道谢,随即和姜早儿匆匆回了铺子。


    “今日所见之人可都记住了?”出了府门后,温梨问姜早儿。


    姜早儿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东家,谢司薄当真会帮我们?”谢司薄这般的人, 打眼一瞧就知地位不低, 她们空口白牙, 连点吃的都不带, 却妄想着让人帮忙, 可行么?


    “谢司薄行事稳妥, 既应了我们,便不会食言。”温梨道。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姜早儿觑着温梨的脸色,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送过了。”


    “我怎未曾瞧见?”姜早儿满脸不信, 她们值钱的物件除却东家那枚玉佩,也就萧郎君送的几件厚衣裳,玉佩定然是没拿,衣裳那么大件,送了她岂会全然不知。


    温梨点了点姜早儿的脑门,浅笑道:“你看那谢司薄可是缺这些小钱之人?”


    姜早儿皱眉道:“她缺大钱?我们也没有啊。”


    “既如此,那便无须思量钱财,另寻他法便是。”温梨夫子般循循善诱道。


    “什么法子?”姜早儿苦思,还有不要钱的法子?


    “她送我们一个人情,这于她不过举手之劳。”温梨细细说道:“来日她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必会竭尽所能。”


    姜早儿琢磨半晌,心里隐约明白,东家这是在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东家从未拿她当小伙计。


    东家肯教,她自是欢喜,不过心中也愈发不安,甚至有些心惊肉跳,生怕自己学不好,更怕学会了,东家便会离开。


    北留城留不住东家,姜早儿愈发明了。


    姜早儿丧气地跟着温梨回到铺子,方进后院,便瞧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胖子,灰头土脸、头发衣裳满是糟乱,正是小叶子的弟弟,元宝。


    元宝阴沉沉地盯着温梨和姜早儿。


    姜早儿狠狠瞪回去,“没有你娘和小叶子,你光鲜不起来,饭都吃不上,也不想想自己的好日子是谁给的。”


    “哼,没有我,她们算哪门子人,都不知道该伺候谁?”说起娘和小叶子,元宝的嘴脸立时神气起来。


    萧明一个眼神扫过,元宝霎时低眉耷眼起来。


    温梨走至萧明身侧,问道,“是否如我们猜测那般?”


    萧明点点头,随即朝门后走去,温梨跟上,心中明白萧明有话要说。


    疑团已被解开?


    “啧,你看,他一个劲地冲我翻白眼。”姜早儿大声道,那小子怕萧明,萧明方进屋,登时便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姜早儿。


    姜早儿话音方落,元宝突然蹿起,朝着姜早儿冲过去。


    “哎吆!”姜早儿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坐在地,元宝笑着在她身上踏一脚,这才往外跑。


    尚未跑出几步,便被闻声而来的萧明,拎小鸡崽般提了回来。


    温梨扶起姜早儿,姜早儿怒道:“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可恨的小孩!”


    萧明在元宝后颈一捏,随即把晕过去的人放在身侧长椅上。


    萧明把他如何寻到元宝并问话的始末讲了一遍。


    小孩子极易被套话,元宝虽不似寻常小孩,但终归年纪小。


    萧明问话,很少人能扛得住,更别说一个小孩子。


    叶屠户被杀之事并不离奇,先是李氏给叶屠户喝了毒汤,叶屠户被毒晕过去,随后便是小叶子所说之事。


    田天玄也打探到,那勒伤轻得肉眼几不可见,并不致命。


    末了,李氏带着小叶子回了后院地窖,前铺无人,恰逢睡在前头的元宝半夜饿醒,没找到使唤的人,十分生气。


    见他爹睡的死猪一般,如何都喊不醒,“装什么死,就是懒,起来干活。”元宝脱口而出,都是他爹平日骂人的话。


    话一出口,登时跑开几步,元宝还是有几分怕他爹的!


    过了一会儿,见他爹毫无反应,同他那窝囊的娘一般,任凭如何打骂,都闷不出声。


    元宝大着胆子走到他爹跟前,学着他爹平日的样子,踹了他爹肚子一脚,就如他爹踹他娘一般。


    如此踹了几脚,他爹还是没有反应,胆子便愈发大了,把平日看到学到的,都在他爹身上招呼了一遍


    铺子里那柄剔肉的薄刃,不知何时断成数片,零散搁在床头,不知轻重的元宝随手抓起一片,竟就捅进了他爹的喉咙。


    姜早儿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不自觉地捂紧自己的脖子,听着都疼。


    温梨静了好一会道,“既如此,给田天玄说一声,麻烦他把元宝送到巡检司去”。


    巡检司那边,上有长公主,下有田天玄,不怕李集耍什么花招,她最好再见谢司薄一面,把案子真相说与她听,温梨暗自思忖。


    温梨又交待几句,事情明了,心间却愈发闷了。


    姜早儿看她脸色不对,劝她回屋歇会。


    温梨倚着窗棂,望着墙角挂满霜雪的孤竹,想着来年春到,便会冒出几个新笋,新笋成竹,又是一片葱郁。


    不知不觉间,已在北留城待了一年有余。


    年关将至,铺子歇业。


    好在“四季酒”卖得尚好,官宦富户年节宴席频繁,甜酒适合女眷饮用,因而卖得不错。


    温梨让姜早儿核了帐,居然有几十两银子入账。


    给萧明结了工钱,买了两个熏笼和上好的木炭,还每人做了件新衣裳。


    是一个暖和年。


    小叶子被放了出来,不过李氏被判了三年。


    至于元宝,还羁押在巡检司。


    依《大巍律》十岁以下儿童犯杀人应死者,须上奏,由皇帝裁决。


    依照前例,若是无心之失致人死亡,因着年纪尚小,大多数会被宽宥,不过元宝伤害的是至亲,实属恶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北留城的罪人营大抵会是他最后的归宿。


    除夕夜,一室暖融。


    小叶子抱着新做的棉衣哭得抬不起头,这是她的第一件新衣。


    姜早儿抱着她说:“不哭不哭,有东家在,日后会更好的。”


    温梨饮了些酒,听着姜早儿的话,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漾开一片澄澈的笑意,倒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来。


    瞧着,着实不是个可靠的模样。


    不过在姜早儿心中,只要东家在,便是天塌了,也算不得是大事。


    小叶子极快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扯出一个笑,抿了抿唇道:“温姐姐、姜姐姐,我会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也会缝衣服、就是花绣的不好我会学,我什么都能干。”说完满眼祈求地看着二人。


    温梨嘴角噙笑,指了指姜早儿,“我当初如何与你说的,你便如何对小叶子说?”


    一念至此,姜早儿眼前便浮现初见温梨那日的景象。


    那时,为了不给王老爷当妾,她嘴上应允,夜里趁着无人,偷跑了出去。


    她早些日子听人说,京城店铺林立、民风纯良,很多铺子招女子做工,有了生计,还可开女户,自己也能过活。


    京城最有名的画楼,老板便是一个女子。


    她还听闻,京城南家每年举行“饮子大比”,拔得头筹者,可在南家铺子干活,还能获赠一处京城的宅院。


    她要去京城。


    可京城太远了!


    她一个女子,在王家时是有主的“家雀”,出了王家,便成了人人皆可猎取的“野雀”。


    出了王家,她才知天下那么大,山高水长;天下又是那么小,竟无一个小小女子的立锥之地。


    自从上路,她一个好觉不曾睡。


    她身上的那点银钱,住店的话,定然到不了京城。


    况且她一个女子住店,不怀好意的客人和店家都盯着她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树下、桥下、破庙这些穷人栖身之地,她也不敢待。


    日夜不得安眠,又饥肠辘辘,着实难熬,就在姜早儿想着死了算了,在河边徘徊之际,遇到了温梨。


    温梨那时也是一个人,亦很落魄,眉眼却是清澈明亮,唇边勾着浅浅的笑意,不像姜早儿一副心如死灰的乞丐样。


    一句话未说,只一眼,姜早儿便红了眼眶,只觉同病相怜。


    后来,她当真抱着温梨大哭了一场,似是要哭尽这一路所受的苦楚和委屈。


    温梨由她哭完,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路的遭遇,末了,眼中如见珍宝般一亮,“你竟这般厉害。”


    姜早儿呆愣半天,又大声哭起来。


    一路行来,遇到的也并非全是坏人,也有好心之人分她吃食,亦或是护她片刻,不过无一例外,都劝她回去,说她不该一个人出门,实在是太傻了。


    温梨告诉她,不必非要去那京城,她有手艺,大可自己当东家,在北留城,一样过得好。


    姜早儿起初是不信的,可温梨说得那般笃定,把开店说得如同饮水吃饭一般轻巧。


    回过神后,姜早儿瞧着温梨这个东家不甚靠谱,可她还是愿信她。


    姜早儿跪在温梨面前,说愿意当她的丫鬟,伺候她,若是日后温梨开铺子,她会做香饮,只求有口饭吃,有地可睡,能活便行。


    温梨却道:“你吃了那么多苦要去京城,是要给人为奴为婢么,我无须丫鬟,我要寻的是同路之人,你可愿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除夕


    姜早儿记得, 自己当时脱口而出,她拼了命逃出来,便是为了换个活法。


    温梨眼睛更亮一些, 笑着问她,既想了去铺子做活, 为何不自己开店当东家?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从未想过, 更不知还能如此想?


    于她而言,能寻着一位对女子宽厚的东家, 留在铺子里安稳做活。


    这般念想, 已是痴人说梦了。


    哪里还会有自己当东家的念头?


    温梨还与她说, “这天下之事说穿了也寻常, 天下不过是一个大些的王家,你既可挣开王家, 亦能破开世间对女子的束缚,成就一番功业。”


    那大话震得姜早儿头颅嗡嗡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就在姜早儿热泪上涌之际,却听温梨混不吝地开口,“你可有什么不吃饭也不饿的法子, 我实在是饿得睡不着?”


    “大业未成先饿死!”


    姜早儿破涕为笑, 心道东家怎生这般稀奇古怪的念头。


    东家说过的“大话”, 转头便忘, 可她都记着。


    一字一句, 记在心间, 不时翻出来念一念,便觉得心安。


    从往事回过神来的姜早儿,满眼真切地看着小叶子道:“你是想当一个在家洗衣做饭受人打骂之人, 还是能挣钱养活自己的人?”


    小叶子那满是祈求的眼神倏然一怔,她想起了自己的娘。


    娘起早贪黑地操劳,可爹张口便骂她是母狗,是懒猪,只记着吃,一文钱也不会挣。


    可铺子的活,明明娘干得最多,为何一文钱也没有?


    小叶子的唇抖了抖,小声道:“我想做能养活自己的人。”


    姜早儿扶住小叶子的肩膀,就如当年温梨对她那般,眼神坚定地看着小叶子道:“我们一起当东家,好好经营铺子,成就一番事业,等你娘回来,好不好!”


    小叶子抖了抖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温梨在一旁笑得开怀。


    除夕夜半,冬雪簌簌,三个姑娘拥着炭炉谈天,熏笼上搁着酒菜小食,活着啊,当真没有比这更畅快之时。


    叩门声响,小叶子不自觉地躲到姜早儿后面,浑身发抖,姜早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怕!”


    小叶子听话地点点头。


    姜早儿看了眼喝得双颊微红的温梨,披上大氅,前去开门。


    院门甫一打开,铺面而来的不是寒风,而是饭菜的香气。


    田天玄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外,头上、肩上都是细碎的落雪,看起来冷极了,可他脸上的笑意融融,好似从春日走来。


    “这是楼里最好的厨子做的拿手菜,有炙小羊肉、干炸响铃、枣泥乳糕,今日除夕,你们守岁时吃。”


    “你怎地此时来了?又是从何处来?”姜早儿皱眉道,这除夕之夜,田天玄怎地没回自家过年,还是一副在外奔走的模样。


    田天玄心中一暖,除夕夜,田老板府上事忙,他在那头帮衬了半宿。


    待诸事妥帖,田老板才肯放人,临行让他挑几样好菜,带回家去。


    得了田老板的话,田天玄又是惯会来事的,转手给厨子塞了壶好酒。


    厨子一高兴,挽袖上灶,烧了几道拿手菜,尽是实打实的好肉好菜,色香味俱全,光瞧着便叫人馋得挪不开眼。


    他眼睛瞧着菜,心里却没想着吃,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菜如此好,合该姜早儿尝尝才对。


    如此想着,倒比自己吃了更知足。


    他急急借来个食盒,将饭菜仔细装好,一刻也等不得了,提着便往甜水街跑,刺骨的雪花和寒风都压不下心中那一团火。


    一路赶来,未觉半分寒冷,心中也一片空白,来不及想什么。


    此刻当真见了人,她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一笑露出右边那颗尖尖的虎牙,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晶亮亮的。


    竟是这般好看。


    他空荡的心,霎时涌上百般念头。


    头一桩便是,只这几个菜,可拿得出手么?


    伸出去的手,忽地顿了一下。


    “几个菜不值钱,来得有点急,我家里还有几条腊肉、半个羊腿、一些蜜”田天玄向来利索的嘴巴,忽然有些结巴,除却菜,其他都都忘了带来。”


    “呀!你家竟有这许多好东西。”姜早儿大大方方地接过食盒,“我给你拿几壶好酒,和东家送到长公主府的,是同一个桶里酿出来的,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你除夕守岁喝。”


    姜早儿低头去看食盒,恰逢一阵风卷着落雪吹过来,饶是田天玄慌忙挡了一下,兜帽还是被风掀了下去。


    姜早儿的脸陡然撞入田天玄眼中。


    她脸颊映着院内透出的暖光,温润光洁,挺翘的鼻尖泛着浅浅的红,应是饮了酒的缘故,眼尾也红红的,唇也红红的,冬夜里看得人心中一暖。


    “你伸个手,帮我把风帽戴上。”姜早儿双手提着食盒,偏了偏头说道。


    随着姜早儿的靠近,田天玄只觉脑中一热,脸上噼里啪啦烧起来,心里懵懵的,谁道这个冬天冷了?


    他先是握了握拳,回过神后,在干净的里衣上蹭了蹭掌心,这才俯身,替姜早儿拢好兜帽。


    如此一来,两人便站得极近了。


    姜早儿身上那香甜的酒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田天玄心尖颤动,无端生出几分醉意来。


    姜早儿眨着圆润晶亮的眸子,看着有些呆愣的田天玄问,“戴正了么?”


    田天玄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手,光明正大地瞧了好几眼,郑重道:“好了。”


    姜早儿被他的庄重惹笑,笑道:“你且等一会,我这便去给你拿酒。”


    田天玄先是怔怔点头,随即忙不迭挥手道:“不用不用,我不是来换酒的。”


    姜早儿转身,笑道:“谁与你换了,送你几瓶酒,你还嫌弃不成?”


    田天玄又摇头,“不不”


    “那便好。”不待田天玄答话,姜早儿已转身回屋。


    姜早儿把酒拿出来摆在熏笼上的木案上,随即拿了一坛放在墙角的酒,有些着急地跑了出去。


    温梨推窗看了一眼呆站在院门外的人影,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关上窗,没有骨头似的倚在熏笼边饮酒。


    待姜早儿再进屋时,田天玄带过来的菜还是热的,三人重新开席。


    夜色更浓,爆竹声响,小叶子撑不住已然睡下,姜早儿醉意朦胧,脚步踉跄着回到寝间,和小叶子一起睡下。


    温梨又拿出一壶酒,饮了一口,浅笑道:“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欢聚时节,她心中却满是离愁。


    又到了离别之时。


    只是李集之事尚未了结,还需另寻对策。


    耳边竹哨声起


    温梨推开房门,萧明石像般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满身落雪,好似站了一世那般长。


    温梨暗笑,什么一世?


    不过是恰逢佳节,酒意催人多愁,教人心软罢了!


    “萧将军,能饮一杯无?”温梨执壶浅笑,如此雪夜,再多恩怨,也可暂且忘却,只对酒迎新。


    “好。”萧明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雪,随即跟在温梨身后,进了正屋外间。


    甫一踏入房门,便见地上已散落不少空壶,萧明目光微凝,她以前并不嗜酒。


    “饮酒助眠而已。”温梨似是知他疑惑。


    萧明哑声问,“无法安眠?”


    温梨不欲回答,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新年新气象,且饮一杯。”


    萧明接过酒,却没有饮,只是道:“如今我只是月上香饮的一名帮工,再无旁的身份,以后只归你调遣,为过往之事赎罪。”


    “过往之事?”温梨浅笑,她不想也不愿再提当年之事,只是如今说起,她尚有几处不明,需问一问这当事之人,才可彻底放下。


    温梨缓缓开口,问道:“陛下金口玉言,着三法司公审齐王叛国一案,还那明州守军与百姓一个公道。陛下并非因听了你的陈情,才决心惩处齐王,方有此决断,是么?”


    萧明点头。


    “你顶着宋家姑爷的名义,替他安抚朝中因父亲一案而动乱的人心,是么?”温梨问,高高在上的帝王,才是最懂经营之人,端是一丝亏也不吃,他不再偏袒齐王,换得萧明从此为他卖命。


    “是。”萧明道。


    “你当初应下与我的婚事,那时便存了利用宋家权势与齐王抗衡的之心,对么?”


    “是。”


    温梨问了三句,也饮了三杯酒,解了三个疑惑,如父亲说得那般,皇帝对宋家动手,是蓄谋已久,即便没有萧明那桩事,也会有旁的由头,不是萧明,也会是旁人。


    可那人是萧明,怎能和旁人一样,权当这是一场弈棋。


    彼时,他们成婚未久,情分尚浅,便被卷入那冰冷残酷的朝堂漩涡之中。


    他们,当真是缺些运气?


    “铺子里都是事小,何须调遣萧将军?”温梨回神后,失笑道。


    “南家已是龙潭虎穴。”萧明抬眸望她,“你遵南家祖训在外游历三年,所为的,便是名正言顺成为南家东主,接手南家所有生意?”


    自三年前老东主南山过世,南家便如失了庇护,又身怀珍宝的稚子。


    如今的南家,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南家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个南家。


    如若回去,必有一番恶斗。


    他在她身边,至少可为她挡一挡刀剑。


    “我自有打算。”温梨垂眸,抬手又饮一杯道:“无需萧大人费心。”


    萧明伸手去拿温梨左手里的执壶,酒多伤身,她已饮了太多。


    手触到壶身,温梨挑眉不悦,那一眼太锐,工笔勾勒般明晰的眉眼,不笑时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萧大人,若看不惯,就此离去便好。”


    萧明挺拔的脊背一颤,仍是方才俯身的姿态,嗓音低哑:“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只是……”


    萧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那样僵持着,手仍不肯松开,只眼带恳求地望着温梨。


    温梨垂眸道:“只是如何?”


    萧明闭眼认命道:“只是我馋酒,想尝一杯。”


    温梨失笑,松了手,“我这里便是卖酒的铺子,自是不会缺你一杯酒水。”


    转念又想到,他饮了酒只怕又要做噩梦,大过年的,多不好。


    一念至此,便支起身,想着先把酒壶拿回来。


    不料,萧明武将天赋使然,有人抢来,连想都未及想,身子便先一步避开了。


    温梨本就起身仓促,奈何酒气上涌,又扑了个空,猝不及防地跌下去


    紧要关头,肩膀被人托住,轻柔地扶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温梨却不买这个好,用力一挣,酒醉的身子仍是倒下去,好在萧明眼疾手快,用手臂垫着,温梨才没磕到桌角硬处。


    手臂刺痛,萧明眸中却多了一丝笑意。


    这次他接住她了。


    手臂被温梨一把攥住,力道凶狠,她那双墨玉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清凌凌地瞪着他,瞧不出半分醉意。


    可萧明知道,她这副模样,却是真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出自宋代欧阳修的《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第33章 思家


    “你方才说, 你的事已了,既如此,安心自在过活便好。”温梨顿了顿, 声音轻下去,“这寻常人的平静日子, 于你, 却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见萧明怔怔不语, 温梨接着道:“你好好的便是,为何又偏偏要来寻我?”


    萧明声音极轻道, “我不知, 如何能不寻你?”


    温梨闻言一怔, 好一会才开口道, “我年少时,恣意妄为惯了, 可最荒唐之事,莫过于要和你成亲。”


    萧明眸中痛色更深,喉结滚动,不是的,怎会是荒唐?


    温梨说着, 目光落在萧明冷白锋锐的侧脸上, 果然还是厌恶不起来。


    一念至此, 对自己有些不满, 怎能还未学到楚月天的冷硬心肠?


    恰逢爆竹声响, 思家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鼻尖一酸,为何偏偏这时想哭?


    萧明当真是她命定的克星。


    萧明见她怔愣之下,仍是抓着他的手, 及至看到她眼中含泪,不再踟蹰,反手裹住温梨的手,单膝撑地,半蹲在她身前,轻声安慰道:“今日除夕,外祖母必然很是想你念你,此时定是命人备了一桌子你平日喜爱的吃食,还亲手包了个大红封放在你床头。”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还有岳母和外祖父,他们瞧见纤儿如今这样好,定得意得很,逢人便要夸的,他们那样疼你,都盼你能舒心些。”


    热泪滚落下来,心中驳道,他们已不是你的岳父岳母,不过想到此时满脸涕泪的脸,不便争论此事,温梨呢喃道:“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们一面,一面也好。”


    萧明轻抚她的头顶,乖顺道:“我也甚是想念他们。”


    “你”温梨话未说完,又哭了半晌。


    末了,打了个哈欠,倚在萧明身侧,渐渐没了声音。


    又过了半晌,见人熟睡,萧明轻声道,“你若是回南家,我功夫还不错,给当你暗卫,月钱还是一两银子,可好?”


    “我会,绝对忠诚。”


    怀中人未有回应。


    萧明勾了勾嘴角。


    那样耗尽心神地哭过一场,又被酒气裹挟着,温梨倦极,合上眼,便再也不愿睁开了,迷迷糊糊间蹭了蹭,不知碰着了什么,冷硬硌人,她闭着眼,自发自地往身侧更暖处靠了靠,是熟稔的雪檀香。


    那是她从前惯用的熏香,便安心地阖上了眼。


    待怀中呼吸渐趋平缓,萧明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他轻轻将人抱起,还是那么小小一团,亦和从前一样,睡着后,总爱偎在他身上。


    他不敢多想,明白她是醉酒才如此。


    可是心中杂念顿起,他明知,此刻把人放回寝间安睡便好。


    可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一刻也移不开目光,饶是他意志如铁,也迈不动一步。


    不想,亦不舍,一丝一毫,都放不下。


    他那么那么久


    哪怕只是须臾,哪怕趁她酒醉行此卑劣之举,他也无法忽视,此刻心口每一寸,皆被怒潮般的喜悦吞没。


    他贪恋这片刻的暖,哪怕只是虚妄,哪怕之后是更深的绝望,他也放不开手。


    怔怔站了片刻,萧明背靠着熏笼缓缓坐下,他的双臂很稳,饶是如此动作也没有惊动她一分一毫,依旧安睡,甚至偏头往他怀里偎了偎,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浅浅一叹,这才沉沉睡去。


    是冷么?


    萧明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把不远处的大氅拿过来,轻轻把怀里的人包住,在爆竹声中,轻轻拢住她的耳朵,以免扰了她的好梦


    绵软的呼吸轻轻拂在萧明的手腕处,酥麻绵软,他的心,不自觉地随了她的呼吸,起落相和,浑然一体,竟是如此叫人安心。


    槁木死灰之心,此刻却悄然复萌,轻如初生


    萧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经年冰雪的眸中春水般柔软,眼中只有一人!


    “母亲母亲、外祖父,不要走!”睡梦中的人忽地冒出几句呓语,眉头紧皱,十分伤心。


    三年前,岳母因着外祖父去世,伤心过度,自小便有的心疾陡然加重,延医用药,并无一丝起色。


    在外祖父去后不久,便离世了。


    后来宋家事了,岳父心灰意冷,带着岳母的骨灰去岭南静养。


    岳母生前念着去岭南,奈何身子骨差,一直无法成行。


    她却没有和岳父一起前往岭南,而是依着南家祖训,独自外出历练,为着继任南家东主。


    她为何执着于回南家,是否和外祖父的死有关?


    烛火映着萧明寒潭星子般的眼睛,一瞬间,那个战场上的修罗重返人间,又便被他屏息压下,只静静听着她清浅的呼吸,稳住自己的心神


    三年未见,她比从前更好。


    世间再无人及她这般好!


    他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擅自做主,以为是为她好,瞒着她,到头来反叫她更添伤心。


    她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只这般陪着便好。


    拂晓时分,温梨醒来,入眼便是葱绿卷草纹的纱幔,她拍了拍有点懵的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床上的


    似乎昨夜萧明来过,一念至此,温梨猛然起身,环顾四周,还好!


    室内只她一人。


    目光落在熏笼和炭炉上,新炭燃的正旺,看起来方添上不久,温梨抚额叹息,不是梦,萧明的确来过,且刚走不久。


    她昨晚都干了什么?


    思家、饮酒、哭闹当着萧明的面哭


    温梨无奈捶床,心中默念,以后再不许贪杯,不许贪杯酒后失态,醉酒误事可要不得。


    在悔恨中又昏昏沉沉睡去,昨夜守岁着实睡的太晚


    等温梨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斑驳落在棉被上。


    开岁逢晴,天意似有嘉许。


    油爆葱姜的香气传来,温梨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方坐起身,便听小叶子在窗前喊:“温姐姐,吃午饭了,早儿姐姐做得饭,可香了!”


    温梨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上面有南家徽记,看字迹,乃是南翼所书。


    望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温梨才动手打开。


    温梨洗漱完毕,踏进灶间,飘香的小炒菜,热气腾腾的稀饭已摆好,两张笑盈盈的脸,齐刷刷地看着她道:“东家,恭喜发财!”


    温梨摸出两枚红封递过去,弯了弯眼睛道:“岁岁平安!”


    姜早儿也掏出两枚红封,“新禧,我也是东家。”


    温梨笑着收下,小叶子期期艾艾不愿收二人的红包。


    温梨和姜早儿目光一碰,两个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揽住小叶子的胳膊,不容拒绝地把红封塞到她口袋里,“等有钱了,记得给姐姐发银子啊。”


    小叶子眼眶红红地收下,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挣许多银子,给姐姐们包个大大的红封。


    饭间,姜早儿忽地拉着小叶子起身,真切道:“东家,我和小叶子说好了,眼下铺子里人多了,你平日不爱早起,以后早起采买这等小事就放心交给我和小叶子来办,你何时睡足,便何时起。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温梨心中酸涩,小早儿察觉到了,这是想留她。


    如此也好,总归要说的。


    “四季酒如何调配可都记清了?”温梨放下碗筷。


    “吃饭的本事,自是记得清楚。”姜早儿自信满满,尾音却哽了一下。


    “如若有事求见谢司薄,当如何做?”


    “先去寻门房李松,请他给青竹姑娘带个话。见到青竹,自会有人领着进府。进府后安心候着,谢司簿得闲时,定能见到。”姜早儿答得顺畅,却倏地红了眼圈。


    “记得去官曲院,买酒曲知道么?”温梨又问。


    “无‘曲引’不得买曲,多酿则须纳‘增课钱’,否则巡检司以‘私曲’缉拿。”姜早儿说到此处,泪已盈睫。


    “如何分辨茶叶的好坏?”温梨仍是笑着问。


    豆大的泪珠从姜早儿眼里滚落,她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只用手背匆匆一抹,便脆生生地开了口:“辨茶,讲究听声、观色、灼烧,我们店铺只买好茶,劣茶会坏了饮子的滋味,再便宜,也不能要。”


    温梨点点头,甚是满意。


    姜早儿坐下,闷头吃饭,一声未吭。


    小叶子不知方才大家还是开开心心,为何忽然之间却变了,早儿姐姐哭了,温姐姐虽是笑着,但却看得她心里更酸。


    她不明白,更不敢问,只是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她真没用,她们方才说的话,她听都听不懂。


    定是自己的错,什么都不会,惹人心烦,小叶子心道。


    温梨伸手将小叶子的头轻轻扶正,温声道:“你若做错了事,我们会告诉你错在何处,没说,便是没有错。既无过错,便不必愧疚,可明白了?”


    小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饭毕,温梨说要回屋睡个回笼觉,让她们两个也别忙活了,再回屋歇会。


    大年初一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她们三人,皆是孤身一人,并无亲戚走动,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温梨走到门槛处,姜早儿豁然起身,大声道:“东家,眼下生意渐好,为何反而要走了。你走了,我们的铺子如何是好?”


    温梨想到南翼的信,并未回头,而是道:“从初见我便说了,我找的不是丫鬟!”


    闻言,姜早儿怔住。


    “你也是东家,你若觉得自己守不住铺子,我可带你走,我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丫鬟,月钱亦会给足,你愿么?”


    姜早儿眼中先是惶恐,东家竟真的要走?


    继而恍然,她该何去何从?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嘴唇颤抖道:“我守得住铺子,东家。”


    她冒死从王家逃出,为的便是换个活法!


    “你为何不问,我是不是又在说大话,当真能给足月钱?”温梨回身,脸上又是那混不吝的笑。


    姜早儿却破涕为笑:“东家,就算您说自个是公主,我也不觉得稀奇。”


    东家在姜早儿心中就不是凡人!


    因着这个缘故,虽为东家离去而不安,可姜早儿心里也明白,哪有“公主”永远落难的?


    仙女终归是要回去的。


    “您高看我了,我只是寻常商女罢了,无非外祖父薄有资财。”温梨笑道。


    既是要走,便没打算瞒着她们。


    姜早儿蓦地记起,东家曾提过承袭家业的话,她只当那是哄人的话,没成想,竟是真的。


    “那……有多少银子?”姜早儿一双眼倏地亮了,精准拿住话头。


    温梨想了想,随口道:“也就几座茶园、几个窑厂、几家钱庄、几间药材铺子,外带几条走远洋的船队罢了。”


    姜早儿紧紧捂住嘴,双眼放光,一点也无方才的离别之苦,迫切道:“东家你说过,有了银子,要让我过好日子?!”


    温梨也毫不含糊,递出一枚玉佩道:“你拿这个玉佩,前往三百里外的随城,看到城中最大的钱庄,大方进去,说是宋纤让你来支取五千两银子,归你随意使用。”


    姜早儿听着便觉疯了,做什么美梦呢?


    痴笑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道:“东家你是宋纤?宋宰辅的女儿,南家的外孙女,京城的‘荔枝饮大比’便是因着你爱喝饮子,才年年举办?”


    “约莫算是吧。”温梨道,在京城,南家家主溺爱外孙女,无人不晓。


    姜早儿举着手中那枚玉佩幽幽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春夏秋冬”四季玉佩中的一枚,据说可凭此在南记钱庄,支取十万两白银?”


    说完觑着温梨的面孔,“这是假的?怎地变成了五千两?”


    温梨眨眼,“那倒不是,只不过随城钱庄太小,能拿出五千两已是尽力,京城的南记,或可支取十万两,不过我并未取过,不大说得准,但这五千两我是仔细想过,是能拿到手的。”


    “那东家以前为何那般受苦,既不去取钱,也不归家?”姜早儿问道。


    “我有自己的难处,让你和我一同受苦了,你可否谅解我?”温梨笑着问道。


    “说什么呢,东家,不是你,我哪有这天大的福分。”姜早儿立时接口。


    想问的都问了个遍,姜早儿却觉得脚下发飘,恨不得立刻回去钻进被窝睡一觉,怎么跟做梦似的?


    不对,即便做梦,她也没有胆子做得这般阔气。


    对了,方才东家说五千两?


    五千两是多少?能买多少棉被?不对,能买多少间铺子?


    姜早儿腾地蹦起身,紧紧攥住温梨的肩:“五千两?您是说,那五千两,是给我自个的?”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我姐妹有隐藏身份,你姐妹呢?”(不是挑衅,纯关心)


    第34章 南翼


    温梨倒了杯茶递过去, 让姜早儿降降火,再这么下去,她眼底那簇光, 亮得都能当火绒引火了。


    一夜暴富竟这般欢愉?


    姜早儿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旋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温梨, 非要她给个确切的说法。


    温梨沉吟片刻, 笑着道:“这五千两,足够你吃喝用度一生, 你可买个宅院, 再买几间铺子收租, 从此安稳度日, 此为其一。”


    这个听着安稳,姜早儿却不急着点头, 东家还有其二呢。


    “其二,你可曾想过,这五千两如何变成五万两、五十万两,甚至五百万两?你若想学,我着人教你, 只是选了这其二, 却不如其一那般闲适, 甚至劳心劳力, 再不得闲。”温梨笑道。


    姜早儿满脑子都是五百万两, 那还听得清温梨余下的话, 忙不迭点头,“其二,我要其二。”


    说完, 生怕错过了更好的,连忙又问,“东家,有其三么?”


    温梨见姜早儿如此好学,不禁抿唇一笑:“这其三,我尚未思妥,待我厘清,再告与小叶子知。”


    闻言,小叶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如同姜早儿一般,直直望着温梨,亮得惊人。


    温梨莞尔,她运气当真是极好的!


    同心的同路人,她一下便遇着两个,何其有幸。


    温梨笑看着小叶子道,“这其三呢,小叶子正是读书的年纪,我托人给小叶子寻了个女师傅,以后便好生读书。”


    小叶子眼里的光顿时熄了,她也想挣银子,可读书也是极好的,她要听话才是。


    “小叶子可知,书中自有黄金屋!”温梨不是没看出小叶子的失落。


    “黄金屋?”小叶子道,听着是相当值钱了,不过书里怎会有屋子,还是金子的?


    “读书可明理开智,读得好了,能寻得更多挣银子的法子。”温梨因材施教道。


    小叶子一个劲点头,“我要好好读书,把书里的黄金都找到。”


    “好志向。”温梨赞许道。


    姜早儿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忙不迭催到,“东家,你还没说这其二,五千两如何变成五百两?”


    温梨望着分外热切的姜早儿,缓缓道:“这其二呢,便是这五千两归你所用,但只可用来做买卖,盈利了,你七我三,赔了算我的。南家着人来助你,你若做得好,可调用的便不止这五千两,南家有专门的钱庄,用于开新铺。”


    姜早儿忙不迭点头。


    “你做何营生都可,然需听我一句。”温梨道。


    “何事?”姜早儿大声问,别说一句,便是一百句,她眼睛不眨便敢应下来,那可是五千两,甚至更多!


    “铺子可雇些女子。”温梨道,在外行走三年,除却对市井百态和人性善恶多了所悟。


    最令她动容的,是这世道对女子,竟这般苛刻,活着又是如此艰难。


    她想试着,为她们多寻一线生机。


    她愿从北留城开始,以姜早儿这个冲破牢笼的女子为旗,为千千万万的女子们点一盏灯。


    哪怕微弱,到底是一丝光亮。


    就如当年促使姜早儿走出王家后院的,恰是遥远的京城里,那位名为楚月天的女子。


    因着楚月天,姜早儿才知,这世间还有别的活法,不止后院,不止为妾为婢。


    她想着这光更亮一些才好。


    “一年后,去京城,到南家见我,带着你的账本。”温梨道。


    姜早儿点头如捣蒜,心落地了,要查账就好,真白给五千两,不管不问,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人如何能有五千两银子?


    那又多重!


    五百斤?有五个她那么重!


    五个她那么重的银子!给她了!


    天哪!


    姜早儿握着玉佩,看了又看,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五千两”,一路回了房,也分不清是高兴过了头,还是被吓着了。


    小叶子不知五千两是多少,只知是许多许多银子。


    小叶子瞧着似是有些迷糊的姜早儿,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梨呵欠连天地回了房,放下帷帐躺下,心里寻思,铺子的名头已经立住了,接下来只要用心打理,生意自会顺遂。


    况且有了长公主的墨宝镇店,还有谢司薄可依仗,也不怕再有不长眼的来寻麻烦。


    姜早儿不缺独当一面的本事,心性更是坚韧,不比南家独挑大梁的分号掌计差。


    不过是依赖她惯了,缺的是历练,再磨一磨,假以时日,自有作为。


    温梨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只见姜早儿正脚不沾地从院外冲进来,身后跟着小尾巴似的小叶子。


    两个人脸颊都被吹的红红的,眼睛却雪般的亮。


    “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温梨问。


    “铺子已看过了,人也招了,只一说能在铺中做工挣银子,你不知,她们欢喜成什么样。”姜早道。


    温梨瞧着,这般冷的天,姜早儿额头竟沁出细汗来,心中雀跃,可见一斑。


    “看甚铺子?年节里,各处都歇业了?牙行也无人啊。”温梨稀奇道:“你银子都没到手,不想着先去钱庄问问,我的话是真是假?就这么看铺子招人,不怕我是闲极无聊,逗你玩。”


    姜早儿一点不怵,开口道:“东家你是说过很多不靠谱的话,但如若你沉着眼,凝着眉,那时说的话,便无一句是废话。”


    姜早儿不无得意地看着温梨,东家教她识人,她识得最清的便是东家,断不会出错。


    温梨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自个说真话和假话竟如此明显?


    日后还须多留意些。


    “雇人?这又是个什么章程,银子没在手,铺子也尚未选定。”温梨放下手,笑着问。


    “我仔细想过了,先在南市买间铺子开分号,还卖饮子,名字也用月上香饮。名气既已打出去了,断不能白白浪费。”


    “再盘个铺子,专做四季酒的生意,再多调配几个新品才好……这个我慢慢筹划。横竖是要招人的,不如先放个风声出去。”姜早儿说起生意来,滔滔不绝。


    “等我娘出来了,也可来铺子做工么?”小叶子热切地看着温梨。


    小叶子晓得,她娘从来不敢抬眼看人,但她还晓得另一件事,每次温姐姐打肉铺前经过,娘都会偷偷抬起头,盯着瞧,一直瞧到人没影了,才复又低下头去。


    娘很喜欢很喜欢温姐姐和早儿姐姐!


    若是娘知道日后能在温姐姐铺子里做工,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个自然可以,做得好还可以当南家掌计呢,掌计做得好可升大掌计,大掌计后可当总计,掌管万千铺子。”温梨道。


    “啊?”小叶子总算明白姜姐姐为何疯魔了一般,这疯的,怕是温姐姐吧?


    姜早儿一把揽住小叶子的肩膀,“你知晓我的心了吧,你温姐姐和别人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小叶子迷惑又欢喜地看着温梨,温梨浅笑,不置可否。


    姜早儿接着道:“但你切记,不管多离经叛道,只要是她说可以,总归会成真的!”


    小叶子狠狠点头,用力的姜早儿都怕她瘦得麻杆一般脖子会断,急得一把扶住小叶子的肩。


    小叶子只得拼命眨眼,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早儿也跟着笑,跟着东家便会如此处处皆是光明。


    温梨忽地伸手碰了下姜早儿的额头,额头滚烫,发热了!


    看来这五千两,引得小早儿心绪波动剧烈,身体一时承受不住,这便发起热来。


    温梨心中叹息,有了这五千两,谁还关心她后日便要回京?


    不过看着姜早儿这精气神,倒也放心不少。


    姜早儿被温梨强压着去歇息,小叶子在旁盯着,温梨去抓药。


    温梨跑了几处药房,都已歇业。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尚未关门的药店,药铺老板心慈,生怕有人年节生病,无药可用,耽误病情,尚未关门。


    温梨谢过老板,踏着斜阳,提着药包进院,却见姜早儿又生龙活虎地在灶间忙活,一点也无病人的自觉。


    小叶子围着姜早儿急得团团转,看到温梨进门,更加着急地劝姜早儿去歇息,奈何姜早儿充耳不闻。


    温梨挥挥手,让小叶子无需再管,喝了药,过一阵子适应了便不会这般疯魔。


    先吃饭再说。


    三人没有摆桌,直接围着灶台用饭,吃着吃着,姜早儿猛然顿住,结结巴巴开口道:“东家宋小姐这么用膳?”


    小叶子吃得正香,看姜早儿如此,立时放下碗筷,错愕地看着两人。


    温梨叹口气,“我们平日,不都是这么吃?”


    姜早儿“啊”的一声后呆住,她以前怎么敢让宋家姑娘,南家的外孙女,在灶间烧火,还灰头土脸地蹲在灶门前啃白薯的?


    温梨从容地把仅剩的两片肉,一片给自己,一片放小叶子碗里,继而抬眉道:“如何?肉不吃了?”


    姜早儿想都未来得及想,便伸筷子去抢,一年能吃肉的次数本没几次,抢来的,吃着更香。


    筷子伸到一半垂下手,脸一垮,懊恼道:“东家,不是说笑,我眼下还在梦里,没醒罢?”


    温梨不答。


    过了会,姜早儿凑近一点,悄声问:“东家,你在南家吃什么?山珍海味是什么?你吃饭的桌子和我的床那么大么?一个人要吃十道菜么?吃饭的碗筷是金子做的么?


    温梨伸手点了点姜早儿的额头,有点烫人,“南家的饭菜不及你做的好吃。”


    “怎会如此,东家又骗人?”姜早儿不满道。


    “饿了,吃饭才香,银子多,吃饭不一定香。”温梨想着自己从前挑挑拣拣,看什么都没胃口。


    姜早儿心中不信,只一味地发问,“那您进过宫么,皇宫的地上铺的都是金砖么?还有南家放银子的银楼的墙的比城墙还厚么?那四个玉佩名字是你起的么?怪不得给我们的酒的名字也有春夏秋冬”


    温梨被姜早儿追着问了半天,小叶子煎好药端过来都不肯喝,生怕嘴被占住,问不了话。


    末了,还是温梨拿出东家的名头,逼着人把药喝了,药效涌上来,姜早儿终是抵不住,这才依依不舍昏睡过去。


    温梨耳根得了清闲,回到自己寝间,复又打开那封信。


    信很短,“三年之期已满,静候东主归来。”


    此信并无可疑之处,字迹亦是出自南翼之手,不过温梨心中却不安宁,信过于简洁了些。


    南翼长了一副谪仙模样,面上很是清冷,实则却很唠叨,尤其是她孤身在外,每次来信都洋洋洒洒写上厚厚一叠,事无巨细都要嘱咐一遍。


    事出反常。


    南家有大事发生?


    温梨思忖之际,听到叩窗声。


    萧明站在窗前道:“你是否要回京?”


    南家来的信,还有姜早儿今日之反常,不难猜测。


    “后日回京。”温梨沉声道。


    萧明点头,又道“后日启程,明日可有要事?”


    “你明日先和小早儿去随城南记钱庄,换张五千两的银票,无需全部支取,随用随取,取多少听小早儿的。”温梨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叶,“我明日去趟南市,总不能空手回家,买些薄礼,略表心意。”


    “这些茶叶不对?”萧明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进屋。


    “月上香饮用的茶叶不少,我多少通晓一些茶叶买卖中的猫腻。”温梨道。


    “以次充好?还是茶叶中掺有旁的东西?”萧明捏着茶叶,闻了闻,并无不妥。


    温梨没有回答,只是笑道:“这是雪泉茶,我在北留城买的。”


    闻言,萧明眸光一冽,雪泉茶是南家特供茶马司,用来和草原高阙国兑换马匹用的。


    此茶,非寻常茶铺会有之物。


    此刻,却在温梨案上。


    “这雪泉茶,南家向来管得严,怎会在这里买到?”温梨摆弄着茶叶,不急不缓道。


    “你买到的当真是雪泉茶?”萧明皱眉道。


    “我原本也以为,只是假借雪泉茶的名头罢了。”温梨道,“我试过,并非仿制。”


    雪泉茶在南家茶庄算不上是顶好的茶,但也是出自南家在江南最好的云间茶园,制作工艺繁复,费工颇多,不是那么易于仿制。


    何况她验过茶印,确是南家茶印。


    温梨说完又拿出一罐茶叶,上面也写着“雪泉茶”的名字。


    萧明不懂茶,只看得出这茶叶不若方才的精致。


    “这罐是假的?”萧明问。


    “这茶,绝不是出自云间茶园,但茶印却是真的。”温梨眸光微沉。


    假茶却有真茶印!


    南家的茶叶生意完全乱了?


    外祖父在世时,无论是对外头的茶庄管事,还是制茶的工坊、底下的茶工,约束都极其严格,绝不会出这等纰漏。


    如今掌握南家茶印的是是她一个远房表叔?


    她在祖父的寿宴上曾见过一面,尚记得是个面色阴沉之人。


    不知南家,眼下是何情形。


    “我收到了,南翼的信。”温梨忽而道。


    “南翼”,这两个字,萧明只听一听,便觉刺耳。


    比柏宁更甚!


    作者有话说:


    南翼,我们的男二来啦!


    第35章 归途


    京城有传言, 南翼之容,乃天工造化,举世无出其右。


    冠绝京城的南翼, 生了一张极温润的脸,却有一副最冷硬的心肠。


    无人入得了他的眼。


    除却宋纤。


    “信中, 南翼并未言明, 长公主因何认出我来。”温梨蹙眉道。


    她被长公主一眼看穿身份之事, 已在去信中告知了南翼。


    信中还问了一些长公主之事,事关皇室, 用了隐晦的代称, 外人看不明白, 不过南翼却知其中所指。


    办事向来妥帖的南翼并未答她所问。


    “你信中所问, 或许他也不知罢了。”萧明道。


    “不是。”温梨摇头道,“他这是有未尽之语, 南家必有更为要紧之事发生,他是催我速归。”


    萧明未问温梨为何这般笃定,不必问,定然是他不爱听的。


    南翼是她最为信重之人。


    一想到此,萧明心中便生出些微恼意。


    回京, 他可一路护送。


    可南家?未得她首肯, 他入不了门。


    可南翼在南家!


    “我想随你回南家?”萧明看着温梨道, “你方才说南家有大事发生, 可是已猜到是何事?”


    温梨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旋即敛去, 南翼眼中称得上大事的,必与外祖母有关。


    她心中挂念外祖母,这才着急启程。


    和萧明一同回京, 路上最稳妥,她不怕路遇宵小,只怕周旋起来,耽搁行程,温梨道,“好,我们同路回京。”


    萧明抿唇,只是回京,并不是南家。


    “南家比北留城更凶险。”萧明道。


    “南家再如何凶险,有外祖母和南翼在,总归出不了大事,我亦会小心应对。”温梨道。


    “我亦许久未见外祖母。”萧明垂眸道。


    温梨蹙眉,未答。


    她并无带他回南家的打算,萧明心道。


    “人心易变,你离京已三年有余,南翼是否有变?”萧明仍是放心不下。


    “我信南翼。”温梨笃定道,整个南家只有外祖母和南翼知晓她在外的行踪。


    南翼若变,她恐怕早死了。


    萧明微微颔首。


    南翼不是敌人,不能动。


    那便去打断李集的腿好了!


    巡检司内,李集正在审嫌犯,心头倏地一凉,手中茶盏不稳,溅了满身茶水。


    他方欲起身,却又猛地跌坐回去,腿部传来阵阵酥麻,大抵是坐久了,血脉不通。


    想着近日种种遭遇,心中愈发烦闷,又想起叔父那封来信,信中只道,来年,让二弟进京。


    整个北留城,谁人不知,他李家能有今日,皆仰仗叔父一人。


    他家这一房,须得紧紧攀附着叔父,才能得享富贵,说是让族中年轻子弟进京随侍叔父,实则是叔父为后辈子弟谋划前程。


    这般好事,唯有嫡长子或者叔父特别喜爱的孩子才有份。


    他是嫡子,原本说好他春日赴京的,为何叔父却突然变了?


    二弟有了叔父撑腰,日后家中定要处处压他一头,他又该如何自处?


    叔父一封信,一行字,便改了他一生的气运。


    李集锤了一拳自己的腿,这腿都让他不痛快,当真未有一件顺心之事。


    李集怒目对执鞭官差道:“是不是没吃饭,审了这半天,未有半分进展,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那执鞭人面上不显,心中不屑,李检司又在生事!


    李检司近些日子,性子大变,对犯人动辄打骂,对下属稍有不称心,也是拳打脚踢。


    已然犯了众怒。


    他们听说李检司上个月强要了一个歌女,那歌女性子烈,写了血书上京告状。


    他那在京当大官的叔父听闻此事,怒不可遏。


    那般人家最重名声。


    有了这事,李检司便被厌弃了!


    凄厉的惨叫声传来,那嫌犯却依旧不招,反而对着李集破口大骂。


    李集满眼戾气,谁都和他对着干,连一个嫌犯都敢如此!


    执鞭的小吏虽不待见李集,但怕牵连自身,鞭子挥得卖力,完全顾不上嫌犯的死活。


    直至那人被打得晕死过去,李集走过去踢了几脚,心中仍是愤愤。


    出门时,侍从牵来平日最喜爱的那匹马,竟也看不顺眼起来,随手给了一鞭


    李集天黑骑马,不慎摔断了腿。


    李集在家养病,知州大人当即提拔了李集的副手为检司,对李集却并无旁的安置,只让在家安心养病。


    李集听闻此事,顾不得腿伤,把满屋子的瓷器都砸了。


    知州是他叔父的学生,平日对他慈爱有加,提起叔父时更是谦卑,怎敢如此对他?


    只因知他失了叔父欢心?


    还是那歌女可恶,他明明着人拦了,怎地还是到了京城,还闹到叔父面前。


    李集之事,除却断腿有疑,温梨暗忖,这事听着像南翼的手笔,杀人先诛心!


    方觉痛快!


    李集之事眼下已不紧要,回京之前,她需与田天玄见上一面。


    田天玄是个好伙计,甚至称得上是个好掌计,至于是不是个好夫君,她却全然不知。


    她在婚嫁一事上,毫无建树,甚至可说是一败涂地,不便为旁人参详。


    好在,她还可与之谈谈生意,谈谈因果。


    她自有法子,管教田天玄无论作何想,亦不敢对早儿存半分不利之心。


    他对小早儿,最好是真心的!


    否则


    田天玄听过温梨嘱咐,刚出院门,便迎面撞上从外头回来的姜早儿。


    他先是一惊,不自觉地退了几步,直退到门边的阴影里。


    姜早儿骑在马上,整个人在斜阳里熠熠生辉,他又忍不住向前几步,一同置身在光亮里,笑着道:“姜老板,招人么?”


    一路上,姜早儿都在盘算着往后如何做买卖,越想越心热,马儿迎着寒风疾奔,寒风割面,却不觉得冷,只觉在御风而行。


    心中有个念头,风可更大,她亦可更快!


    那一瞬,天地皆在她足下,任她驰骋。


    被田天玄这一唤,她才发觉院里还站着个人。


    不过短短两日,除夕那夜的风雪与旖旎,竟仿若隔世之事了,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要在北留城打出招牌!


    “田君这般人才,自是不能错过!”姜早儿笑意盈盈地俯身看向田天玄。


    田天玄抬首望去,姜早儿人在光亮里,发丝泛着细细的光,他不由微微眯起眼,她周身那股气势,带着些微的压迫感,直直逼到面前。


    “承蒙姜老板不弃,必定尽心竭力。”田天玄抬手抚了抚马背,缓解心中轻微不适。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路人。”姜早儿道。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田天玄方才起身告辞,回水明楼与老东家道别。


    被五千两蒙了心窍的姜早儿,在瞧见温梨收拾好的包袱时,蓦地清醒过来。


    东家要走!


    怔怔地盯着包裹看了半晌,眼泪簌簌而落,比她初见温梨时哭得还要委屈。


    东家惯会躲懒,铺子里里外外的活计,十有八九都是她在忙,也因此,她整日对东家念念叨叨,好似什么事都是她在操心。


    实则不然,有东家在,她从未真正悬过心,平日里看似忙碌操心,说到底,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事罢了。


    真有事,那次不是东家拿主意,想法子。


    可今日之后,大事小事,便都要她一人应对。


    她那些信誓旦旦的筹谋与抱负,此刻竟生出几分动摇,她当真能做好么?


    夜间的送别宴上,姜早儿闷声饮酒,小叶子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少喝些,多和温姐姐说说话。”


    闻言,姜早儿再也绷不住,猛灌一杯,才压下眼中泪意,哑声道,“过了今日,我便再不能这般随心而醉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着温梨哭得梨花带雨,“东家,我舍不得,舍不得你走。”


    温梨拍拍姜早儿的背,唤了一声“姜掌计”,姜早儿忽地转悲为喜,哭笑不得看着温梨,嘴里地反复念叨着一路珍重。


    末了,温梨和小叶子合力把醉得混不知事的姜早儿,架到床上安顿好。


    一直小尾巴似跟在后面的小叶子,看到温梨在看着她,立即道:“温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早儿姐姐的。”


    温梨拍了拍小叶子逐渐恢复光泽的头发,“小叶子更要照看好自己。”


    小叶子笑得甜甜的,用力点点头。


    温梨又嘱咐了小叶子几句,小叶子乖巧地一一应了。


    话毕,温梨又等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小叶子无话和我说么?”


    小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道:“早儿姐姐说,温姐姐要回京城,那里很大很漂亮,也有很多坏人,坏人会对你不好,我有些担心。”


    温梨轻轻叹气,小叶子过于懂事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她和姜早儿这几日说话从未刻意避着小叶子,即便小叶子从未听过南家、宋家,但多少也能听出来,她如今有很多银子。


    在大多数人心里,钱能通神。


    她本以为,小叶子会求她,求她设法让她娘亲早些出来,甚至,替她那个弟弟求情。


    可是小叶子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未说。


    “你想你娘亲快些出来陪你么?”温梨问。


    小叶子点点头。


    “放心,你娘亲很快便能出来,和小叶子一起,再也不分开。”温梨道。


    小叶子点头又摇头,眼睛红红道:“早儿姐姐说,温姐姐托人打点好了,娘亲在那里也不会受欺负,日子到了便能出来。”


    她不想温姐姐再为她的事费心。


    “我是个大麻烦,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小叶子说着低着头,递给温梨一个绯色布包,“我给您,绣了几双鞋垫。”


    小叶子手巧,再繁复的花样都绣得有模有样,是能换银子的好绣品。


    温梨接过布包,蹲下来,与小叶子齐平,看着小叶子的眼睛道:“你会绣花、做衣裳,做饭、收拾屋子,也能在铺子招呼客人,不单如此,你做事利落有章法,甚少出纰漏,这些都极其难得。”


    小叶子满脸错愕,温梨笑盈盈道:“如此能干的小叶子,是我们捡到宝了呀,怎么会是麻烦呢!”


    小叶子怔了半晌,才试探着伸出她那细细的胳膊,怯生生的,生怕被拒了去,就那么立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温梨


    温梨伸出胳膊,小叶子满脸惊喜,小跑几步,轻轻地抱住温梨的腰,把头贴在她的腰侧,小声道:“我进过牢狱,我娘在大狱,街上的人都嫌我晦气,她们说和我说话便会倒大霉。”


    温梨用力把人抱紧,就听小叶子更加小声呜咽道:“我是个很坏的人,可我也想活,他们说得是真的吗,我会连累你们么?”


    “晦气的是幸灾乐祸之人、晦气的是非不分之人,晦气的是愚昧无知之人,绝不是你,你断不可有此想法。”温梨郑重道。


    小叶子轻轻点头,就那么安静地抱了温梨一小会,旋即万分不舍地放开。


    “明年和小早儿一同去京城见我。”温梨道:“京城很热闹,你会喜欢的。”


    小叶子乖巧点头。


    翌日,城门甫开,两匹骏马飞驰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寒风刺骨,隐在兜帽下的眼睫上都挂满了碎冰。


    “到了随城换马车?”萧明道。


    “我还受得住。”温梨冷得声音都在发颤,“骑马快些。”


    萧明开口道,“是我惧寒,换个马车吧,慢不了几日。”


    温梨思绪间,听到萧明又道:“如若寒气入体,若是你 ……我受寒了,反倒更耽误行程。”


    温梨瞧了一眼腰背挺直,神情自若端坐马上的萧明,无奈道,“萧大人,你说这话时,即便不做捧心状,至少也需咳几声才像样吧。”


    温梨只是调侃几句,并未当真,谁承想,她话音方落,萧明那边当真用双手捂在胸前,咳了起来。


    奈何假咳的力度拿捏不好,动静太大,□□黑马猛地焦躁起来,几乎惊了温梨的马。


    萧明神色一冽,长腿一夹,不知如何使力,那健壮的黑马,登时温顺下来。


    温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岂料才一开口,冷风便灌入喉中,惹得她连连咳了起来。


    萧明立即策马挡在风吹来处,温梨扯开面衣,又猛烈地咳了几声,玉似的面容多了两抹飞红,眼睛被泪水一浸,更显透亮。


    温梨止了咳,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萧明:“本是笑你,却被风封了口。”


    萧明唇角有笑意,但眼中担忧更甚,“到了随城,换马车。”


    “好吧,把萧将军冻坏了可不好。”


    “是”,萧明面色凝重地点头。


    萧明素来不会说笑,温梨瞧着他一本正经接话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弯了弯嘴角道:“好,到随城歇脚换车。”


    “随城钱庄的人是否可信?”萧明问。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除夕快乐呀!


    第36章 归家


    “随城钱庄是南翼的人, 可信。”温梨道,她当初择北留城开店营生,亦是有这一层的考量。


    萧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你们昨日去随城取银子时, 我给随城掌计捎了信,随城的‘南家人’, 今日便会到北留城, 听候小早儿差遣。”温梨又道。


    所谓“南家人”。


    南家有家学, 延聘名师或族中长辈执教,族中子弟七八岁入学, 与旁的学堂不同的是, 南家会定期选收适龄的贫困子弟入学, 吃住皆有南家承担。


    外姓子弟入南家学堂, 先学《南家格言》,谨遵南家家规, 传习南家精神。


    如此,前两年先识字学礼,待根基打好,再视各人资质,分授不同的营生技艺, 有学药理辨药材的、有研习染织绣技艺、有专注瓷器的烧制上釉等技艺、也有专研账簿的


    将来如何, 端看个人资质与志向, 以及修习成果。


    待到十二三岁之际, 便要出学堂入铺子, 铺子里亦有专门的师父管教。


    南家每年都有考核大比, 能者进,弱者退。


    连得三年“优”者,不管以前出自何姓, 皆被称为“南家人”,是外姓子弟最引以为荣的新印记。


    这些人历经多年选拔,个个本事扎实、眼界开阔,又对南家死心塌地,是南家的基石。


    “南家人”分散在南家遍布大江南北的铺子田庄作坊,与许多在当地所雇的伙计一起,支撑起南家的万贯营生。


    温梨之所以放心将五千两交到小早儿手上,而不怕引来灾祸,是早已做了打算,三位“南家人”会在旁引导,教导姜早儿打理铺子,熟悉南家生意的章程,终归是出不了乱子。


    又行了半日,在日头落山前,二人牵马进了随城。


    城内街上很是热闹,人潮涌动,不过食铺,因着是年节,大多已歇业。


    行了几条街,才见一家面馆尚未关门,伙计说,老板回老家过年,只留他一人看店,眼下店内吃食只有一种,阳春面。


    既是没得挑,便要了两碗面。


    好在,面上得极快,汤底清亮,细白面丝上点缀着碧绿的嫩葱,正冒着袅袅热气,对寒冬旅人来说再熨帖不过,温梨喝了半碗热汤,方觉冻僵的四肢有些回暖。


    伙计收了钱,便不见了人影,约莫是躲到灶边打盹了。


    整个铺子空荡荡的,唯有他们二人面前有些热气。


    “随城车马行关了。”萧明道,“年节时分甚少有人外出,当地人说,须得过了正月十五方能租到马车。”


    “南记的饭菜比这里丰盛许多。”萧明看着温梨道,既已定下要去南记,为何不直接去钱庄。


    “想多清净片刻。”温梨笑道,进了南记铺子,她便是宋纤。


    从此以后,只能是宋纤。


    当了三年“温梨”,真要舍弃,一时还有些舍不得。


    萧明未再多问,只是让温梨在面馆再留片刻,他去南记取马车,借辆马车,无须她亲自出面。


    温梨莞尔,这是让“温梨”多留一会?


    萧明半炷香不到便回,马车里铺着裘皮,燃着炭炉熏香,约莫是苦日子过久了,温梨只觉过于奢侈,虽则这车,和她曾经镶金带玉的马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在车上坐定,温梨轻轻闭眼,待睁开时,眸中疏离清明。


    已是宋纤!


    北留城在国之最北,距京城千里之远。


    饶是萧明驾车手法娴熟,奈何天寒路滑,冰雪侵扰,他们到达京城时,已是正月末。


    马车停在街角,一转弯便是南家那横跨两条街的大宅。


    宋纤掀开车帘,望着前路,眸底晦涩难辨,掌管南家四十余年的外祖父过世之际,亦是南家这场无声厮杀的开启之时。


    胜者升坐,自此执掌南家万贯家财。


    “你可是想好了?”萧明问,他在问宋纤,当真要去争那南家家业?


    “自然。”宋纤浅笑,她回南家,是外祖父的遗愿,她自不会让外祖父失望。


    “好。”马蹄轻扬,没有半分着急,闲庭信步一般静静停在南家大门前。


    东青翘首立于门外,身后几十个丫鬟婆子严阵以待,鸦雀无声。


    待看清那驾车之人,东青心头微震,竟是萧将军。


    短短数息,东青便恢复如常,疾步走向马车,恭敬道:“姑娘一路辛苦!”


    宋纤的手轻搭在车帘一侧,东青立即上前,不待宋纤用力,已将车帘打开。


    是时,东青身后走出两个小丫鬟,把镶着珍珠的绣凳放在马车旁,用以下车踏步。


    宋纤起身,东青立时弯腰曲肘,供宋纤搭手借力。


    身后一众丫鬟拿着手炉、裘衣、暖茶等各色事物,静默侍立在旁。


    宋纤没去扶东青的胳膊,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东青眼眶一热,强忍了半日的泪终是滚了下来,哽咽道:“姑娘,您受苦了,我们日日都盼着您回来。”


    方才一照面她便看到姑娘手上的冻疮,这是能看到的,看不到的该有多少,她如花如玉一般的姑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我亦时刻念着你们,外祖母可好?”


    东青借着转头,抹了把眼泪,回头笑道:“老太太只是想你想得紧。”


    宋纤目光扫过前方,南翼不在!


    面色如常下了马车,一顶可在回廊穿行的软轿便停在脚下,宋纤微摆了下手,走过去便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大门向宅子的东路而去。


    南家宅子分东西两路,西路为三进三跨的院落,有穿堂前后连通。


    东路为花园,万千花木流水中只有两座院落,正院为家主居住的五开间的硬山正房,名曰洗心斋。


    穿过正院东北角的穿堂往后便是宋纤居住的未萌堂。


    亦是整个宅子中最精巧的一处庭院,一石一木皆俊秀,冷泉、花台、浮廊,移步换景,比画卷更还要精巧些。


    宋纤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行过花厅、水榭、敞轩,到达正院洗心斋。


    西白候在正院门外,远远看见宋纤过来,没看她如何动作,眨眼间便到了宋纤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眸色平静。


    只有东青看得分明,西白那般稳的手,悄悄背在身后,因过于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行至内堂,宋纤抬眼就看到一张哭花的脸,北玄哭得涕泪横流,抽抽噎噎唤了声:“姑娘”,再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的哭。


    宋纤递了块小早儿先前给她绣的手帕,北玄先是心头一暖,一上手,才发觉竟是粗布帕子,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姑娘在外过得什么日子啊,这么糙的帕子,也不怕划伤姑娘的脸!


    宋纤拍了拍北玄的肩膀,抬步往里间走去,外祖母靠在床头,脸上挂着笑意,看着她。


    行至榻前,外祖母笑着伸出双臂,一如幼时那般等她扑来,宋纤鼻子一酸,小跑两步,一头扎进外祖母怀里。


    外祖母怜爱地拍了拍外孙女的发顶,“乖乖在外面受苦了!”


    宋纤眼眶微湿,满腔委屈与疲惫霎时涌上心头,化作热泪,消弭在外祖母慈爱的目光里。


    宋纤悄悄攥紧外祖母的手,眼含热泪,嘴角却弯起笑意,看到外祖母这般硬朗,她一直悬着的心方落地。


    自见到南翼那封信,她便日夜难安,唯恐外祖母身体有恙。


    她不敢细想,亦不敢不想,一路上身心备受煎熬。


    如今看着老太太神思清明,面色红润,进门前的忐忑畏惧顿时一扫而空,对着外祖母露出小女儿之态,撒娇道:“纤儿在孤身在外过得可苦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外祖母可要多疼疼我!”


    老太太乐呵呵地任由外孙女撒娇,忙不迭地应承到:“是是是,外祖母最疼乖乖了!都怪你外祖父,让我的乖乖在外受了三年苦,等到下面见了他,我定饶不了那个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宋纤皱眉,“外祖母”


    老太太知道外孙女不喜她如此说,摆手道:“不说他,不说他,我的乖乖回来了,回来就好!”


    祖孙二人拉着手,絮絮聊了许久,宋纤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些年见到听到的稀罕事,外祖母听得津津有味,连药都不愿吃。


    一直说到日影西斜,东青把紧闭的花窗稍微打开一点缝隙,暖色的光束照进室内,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在老祖母昏黄的眼底,暮气沉沉,如同外面即将落下的夕阳。


    宋纤看得一怔,耳边响起外祖母暖融的声音:“老了,吹不得风,平日不让开窗,药部的大掌计固执地要死,好说歹说,才允我日落时分,开窗看一眼夕阳。”


    外祖母的身体竟虚弱至此,不可下床?不能见风?可明明看起来很是健朗?


    宋纤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指尖倏然发麻。


    外祖母怕自己担心,只是在强打精神支撑么?


    宋纤压下心中酸涩,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1】


    “乖乖说得好,人活着便不能丢了精气神,不拘多大岁数。”外祖母说着笑起来,笑声爽朗,不似迟暮之人,宋纤心中稍安。


    夕食用毕,宋纤服侍外祖母睡下,外祖母拉住宋纤的手,示意旁人都退下,祖孙二人说些体己话。


    老祖母侧身躺着,目光清明,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外孙女,多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护着她啊……


    三年前,她的女儿和丈夫先后离世,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悲痛,让她本就腐朽的身体更加不堪,好在她活得太久,自有消解苦难的法子。


    她支撑三年,是神采奕奕的三年,是雷厉风行的三年。


    她一生要强,便是要走,最后一步也要走得利利索索。


    她不喜死气沉沉,徒惹亲人伤心。


    她做到了。


    近日半梦半醒之间,时常看见年岁尚轻的自己,父亲母亲亦在身旁


    她心下了然,这是离世之兆。


    她不惧,却不能心无挂碍。


    让她挂心的便是眼前这个乖乖了。


    “乖乖,你父亲去年来看我,说到你母亲,悄悄低头抹眼泪,你说他一个做过宰辅之人,还不如我这个老人看得开。”


    一提母亲,宋纤便抿紧了唇,眼眶不争气地红了:“父亲和母亲那般恩爱,直到如今,他还是不肯相信母亲已经走了”


    “你母亲自小便体弱,并非突然离世,你们该心里有数,不应过分哀伤。”外祖母道,她又如何能不痛心,那可是她的独女。


    只是眼下,不宜沉溺哀伤。


    她本想再劝解几句,可是她聪慧极了的小孙女已然明了,不愿她再说。


    宋纤拉着外祖母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耍赖般装作听不懂,“我还小,没外祖母照看不行。”


    “好好好。”老祖母没有半分犹疑地应承下来。


    宋纤顿时心如刀绞。


    “乖乖,南家的这摊子事,并不好接,你可懂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刘禹锡的《酬乐天咏老见示》  你真棒,大年初一更新的小作者!


    第37章 丧仪


    南家家主南山无子无侄, 依《大巍律》家产可由外孙继承。


    不过律法是律法,民间却自有规矩,大多是在同姓宗亲中选立嗣子, 继承家业。


    南山生前,当着南家各省掌计、四部总计、主计以及宗族诸位长辈的面, 亲口言明, 他已去官府过了红契, 待他百年之后,他之家业, 由宋纤继承。


    这话一出, 满堂皆惊, 然而南山执掌南家多年, 积威深重,他只一眼扫过, 便压下满室的喧哗,无一人敢发一言。


    此事并未闹起。


    只是他老人家仙去,南家立时沸反盈天,说来说去,无外乎, 宋纤作为外姓之人, 还是女子, 要执掌南家产业, 可谓痴人说梦, 这话说出去都让人耻笑


    如此吵闹了几日, 悲痛中的南家主母召集众人。


    这一日,她手持官府红契,亲自坐镇议事厅, 放出话来,若有不服,尽管当面与她来说,来者不拒。


    有话当面说,好商好量,若当面不言,却在背后口出恶言,休怪她不讲情面。


    宋纤的外祖母年轻时,性子刚猛不输男儿,与南山一同走南闯北,两人相辅相成,这才把南家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只是后来上了年岁,退居后宅,含饴弄孙,才逐渐不理事务。


    时至今日,余威尚在,无人敢当着主母的面,质疑老家主。


    如此僵持两日,众人不与主母相辩,也不认同宋纤接任。


    后来族老出面,提出依南家家规宋纤需外出历练三年,其他事宜,三年后再议。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独自在外三年,有活路么?


    况且三年之后是何光景,谁又能说得准。


    外祖母犹疑不决,南翼更是直言,一步也不可离开南家,宋纤务必立时接手南家生意。


    宋纤那几个族舅、表伯舅没有老家主压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三年太长了!


    宋纤却无半分含糊,一口应下外出历练之事。


    她道,外祖父把南家生意交给她,她便要接得住。


    倘若她无力相接,抓的再紧,终归会被外人抢去。


    既然历任执掌南家生意的东主,皆要独自外出历练三年,她自是不能例外。


    这第一步若是走不稳,什么将来以后,自是不必再提,趁早放手才好。


    宋纤说得坚决,外祖母终是允了。


    如此,一走便是三年。


    “你外祖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亲姐,就是你外祖姑母,你姑母去世多年,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鸿胪寺卿的小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如意。儿子冯观一直在南家跟着你外祖父,管着各省的药材生意,当了多年药部总计。”老祖父抓着宋纤的手,娓娓道来,不见半分病容。


    “表伯舅心思沉稳,药部事宜,皆是关乎人命,由他打理再合适不过。”宋纤答道。


    老祖母没理会外孙女的客套话,继续道:“你表伯舅去年和我说,南方空气好,他呀,想去南方多走动走动,他是极爱江南烟雨的。”


    南方有南家的桑园、更有染、织、绣三院,和大大小小无数绸缎庄,在南边港口还有出海的船队,南家丝绸远销海内外,是人人眼红的生意。


    丝绸和药材向来是南家生意的支柱。


    这个表伯舅,那是爱江南烟雨,他是爱南家在江南的根基。


    “南维这孩子打小机灵,幼时整日跟在你母亲身后,跑前跑后,不知累似的,你母亲自小身子就不大好。更因着病痛,性子也不大和善,对南维更是没有半分耐性,不过任你母亲如何作为,他从不动气,得了好吃好玩的,头一个想着给你母亲送去。”说起往事,老人家不免有些唏嘘。


    听到这里,宋纤微微勾唇,因着这个南维族舅,父亲还和母亲置过几次气。


    也因这层缘故,宋纤自小就不待见她这个族舅。


    “家里茶叶生意是由族舅打理。”宋纤道。


    “嗯,南维这孩子心思纯净,我和你外祖父看他是个好苗子,平日多照顾了些,他自个也争气,惯来是同龄人中最能干的。”老人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人啊,日久见人心,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可明白?”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1】


    外祖母这是告诫她,要时时谨慎,牢记与身边人相处的分寸。


    与人过分亲近,会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本分,变得不知轻重、肆无忌惮,甚至是对你无礼。


    与他们疏远,又会心生怨恨。


    也便是说,外祖父母的对她这个族舅格外的照拂,给了他与旁人不同的亲近,但也正因着这份亲近,让他有了别的心思,毕竟他姓“南”?


    “我知外祖母的担忧。”宋纤乖巧点头,外祖母提及这两人,他们各有依仗,在南家皆有根基。


    况且这三年,二人可没少费心思经营,与她这个外孙女相比,如今更得人心。


    老人家缓了一会,看着宋纤的眼睛道:“你切记,冯观是你表伯舅,不是你舅父。”


    宋纤点头,母亲的亲兄弟才是她的舅父,冯观只是母亲的表兄弟。


    “南维是你的族舅,不是你的堂舅。”老人又道。


    外祖父的兄弟之子才是她的堂舅,外祖父并无亲兄弟,南维只是血缘更远的族舅,仔细算来,已出了五服。


    舅父、堂舅,才可与她一争,外祖母说话素来利落,这二人还没资格。


    “外祖母放心,纤儿都记下了。”宋纤真切道。


    “你今日回来,我未着人隐蔽,他们应已知晓。”外祖母看了眼窗外一眼,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不过他们一个也没来。”宋纤接口道,这是对她不满。


    老祖母面色一沉,厉声道:“南家从未亏待过他们,他们却如此不知好歹,着实可恼。”


    宋纤扯着外祖母的衣角,晃了晃,笑道,“如此甚好。”


    老祖母怒气霎时散了些,满是笑意问,“有何好?”


    “他们来了,岂不扰了我和外祖母说话,再说与其表面恭敬,背后使坏,不如这样明晃晃地亮出来。”宋纤顿了一下又道,“他们如此做,我日后便少了顾虑,若是做了什么冒犯长辈之事,也不用良心不安。”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甚好。”老祖母笑呵呵道,“乖乖长大了,外祖母可放些心了!”


    宋纤把头轻轻放在外祖母膝上,轻声道,“纤儿是长大了些,外祖母不必过于为纤儿挂心,不过纤儿还是想赖着外祖母,外祖母也不可毫无挂碍”


    老祖母枯瘦的手放在宋纤头顶,极轻地抚了抚,眼中有无尽不舍,纤儿还这样小,她又如何能心无挂碍的走?


    过了好一会,宋纤道,“您早些歇息,我守着您。”


    与她说了这许多话,外祖母定然累了。


    “我不用你守,你回你的院子去。”老人握着外孙女的手慈爱地说。


    宋纤眨了眨眼,佯装没听到外祖母撵人的话,只是撒娇道:“我就要和外祖母睡!”


    对外孙女有求必应老祖母却笑着摇头。


    “外祖母最好了。”宋纤不依,抱着外祖母的胳膊不松手。


    外祖母仍是不点头。


    宋纤看了眼候在外面的东青,东青轻轻颔首,不一会便送来一床新被新枕。


    宋纤笑着接过,没让旁人动手,自己抱着被子铺在床的里侧,就那么赖在外祖母的床上不走了。


    外祖母心中不忍,不过看人着实撵不走,终是点了头。


    宋纤眉眼弯弯,服侍外祖母躺下,东青这才打帘进来,取下丝绸灯罩,正要熄灯。


    “今夜不熄烛火。”老祖母骤然发话。


    东青一怔,老太太安寝时,素来不喜烛火,今日怎变了?


    虽则心中不安,东青手上不停,放回灯罩。


    宋纤闻言,眸子一颤,眼眶发热,不过抬眼仍是一副笑脸。


    “我的乖乖在,外祖母如何睡都睡得香,亮堂些也无碍。”外祖母道。


    宋纤微微侧了头,抿紧唇,未出一言。


    “怕么?”外祖母郑重地问。


    “不怕。”宋纤眼神明亮,唇角带笑。


    外祖母瞧着自己的外孙女,满意极了。


    生意罢了,纤儿接得住。


    “歇吧。”外祖母像幼时一般拍了拍宋纤的背道。


    “好。”宋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夜色渐浓,宋纤却无半分困意,只静静躺着,不敢胡乱动弹,唯恐扰了外祖母的睡意。


    “我听她们说,萧明那孩子和你一起回来的?”老祖母开口,她委实不舍得就这么睡了。


    宋纤侧过身,看着外祖母道,柔声道,“我们在北留城遇见,同路回京,他想过来给您请安,被我拦了。”


    “若非造化弄人,你们原本也会和和美美。”老祖母叹道。


    “您和外祖父,母亲同父亲,俱是恩爱和美,在我心中,你们这般,才算夫妻。”宋纤道。


    她和萧明之间,有太多晦涩的过往,实在不算愉快。


    老祖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乖乖,至亲至疏夫妻,夫妻该如何相处,不是几句话便可说透,更不必和旁人相比,世间惟有此事,冷暖自知,未有对错。”


    宋纤把头埋进枕头,含糊道:“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念及他,心中可是,无可奈何多些?”外祖母呵呵笑道,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无可奈何?”宋纤你喃重复一句。


    两个人又絮叨几句无关重要的闲话。


    外面寒风渐起,宋纤眼里蓄满笑意,与外祖母拥被夜聊。


    实在是一件幸事!


    如此又说了半晌,外祖母话越说越慢,应是乏了。


    宋纤放柔声音,悄悄握紧外祖母的手,屏息听着外祖母的呼吸声,生怕出了差错。


    待外祖母呼吸渐缓,宋纤想着为外祖母守夜,可实在耐不住路上颠簸这许多天,人乏得厉害,在外祖母身边又过于安心,夜半时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破晓时分,宋纤猛然惊醒,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自己仍握着外祖母的手,不由又握紧了些。


    顿时,心下大惊,那手比冰雪还凉


    宋纤顿时石化一般僵着,使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间如塞满湿棉花般窒息。


    心神大恸,原来,外祖母见她时已然油尽灯枯,却还硬撑着陪了她那么久。


    外祖母为了等她回来,一定很是辛苦!


    茫然抬头,眸中映着满室灯火,干涩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氤氲,外祖母直到最后,还想着为她留灯,便是想到她此时会怕!


    她怎会怕?那可是她满心依恋的外祖母啊!


    “外祖母!”宋纤整个人颤了几颤,终是暗哑出声。


    宋纤不自觉将外祖母的手握得更紧,满室灯火一晃,更亮了一些。


    恍若外祖母听到了她的呼喊,在回应她。


    心中霎时大痛!


    一直候在外间的东青听到声响,疾步进来,看了宋纤一眼,便知不好。


    待上前几步,眼泪簌簌而下。


    “老太太近些日子身子便大不如前,只有念及姑娘时,精神好些。”东青哭了一阵,劝道,“姑娘不可过于伤心,老太太没遭罪。”


    老太太过世的风声一出,冯观和南维便到了。


    二人表情凝重,一进灵堂,便直奔族老而去,一个眼神都未给宋纤。


    为老太太的丧事护丧,主持丧仪的是南家辈分最高、也是最有声望的族老。


    天光大亮之时,灵堂已布置妥当,东青为宋纤穿上粗麻丧服,是孝服中最重的斩衰。


    宋纤方要在棺椁前跪下,却被斜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架住了胳膊,看似搀扶,实则阻拦。


    “宋家姑娘,你的丧服错了,承重孙才服斩衰?”那女人故作惊异道。


    这一声,引得在场众人都看向二人。


    人心各异,却无人出声。


    若宋纤只是外孙女,齐衰便可。


    可宋纤还是上任东主亲自选的继承人,自是当服斩衰。


    宋纤看了一眼正在整理丧服的族舅南维,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正拉扯她的女人,正是南维的妻子。


    妻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给她这个新东主难堪,即便不是他授意,也脱不开关系。


    “族亲五服,礼毕而退。”宋纤一脸平静地看着南维,冷然出口。


    如今南维在南家举足轻重,不过真论起来,委实已出五服,依照礼仪,无须服丧。


    当真行个礼便走,连灵堂都不可待,南维这“侄子”的身份,便愈发单薄了。


    “宋家姑娘,你年纪轻,不知我在南家多年,叔叔婶婶待我和夫君,如亲儿儿媳一般,你却说出这般话,是何居心?”那女人咄咄逼人道。


    “外祖母昨日同我讲,族舅不是堂舅,让我牢记亲疏,不要做出让旁人笑话之事。”宋纤说完看着族老道:“我外祖母可看着呢!”


    族老蹙眉,终是未发一言。


    “不该穿的衣裳,给我扒下来!”宋纤突然厉声道。


    “你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阳货》


    第38章 替身


    宋纤一语不发, 只冷冷扫了一眼,那仍攥着她衣袖,身穿熟麻丧服的女人, 竟不自觉松了手,后退半步。


    西白和两个壮实的婆子见机上前, 不顾那女人口中乱嚷, “谁敢, 谁敢动我,我是为老太太守孝的。”


    三下五除二, 便把那身丧服给扒了下来。


    宋纤抬眸望向南维。


    “丢出去。”宋纤跪下之际, 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


    南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可置信地看着朝他走来的两位小厮, 不顾妻子的叫唤,甩袖而去。


    灵堂里都是老太太贴身人, 对宋纤唯命是从。


    宋纤铁了心,不管不顾要下他面子,如何闹,最后难看的都是他。


    冯观目不斜视地听完这一幕,暗中给他夫人递个眼色, 那妇人便款款而出, 跪在宋纤身后, 不发一言, 只哭得肝肠寸断。


    情真意切的哭声萦绕宋纤耳旁, 她却只觉心中空得厉害, 不知如何去哭。


    当时东青与她说,说老太太去了,她心中竟不觉是悲, 恍惚外祖母仍在似的,然则东青话音未落,那眼泪便自发流下来。


    她便任由那泪落了一会,及至众人围上来,她便再没流过一滴泪。


    “纤儿,难过便要哭出来,休要憋坏身子,你这般伤神,让你外祖母如何安心。”身后那妇人,言语很是纯良。


    宋纤却淡漠道:“无论何人,胆敢在外祖母下葬前生事,搅了丧仪,扰了外祖母清净,休怪我年轻不知礼数,拼着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届时伤了长辈颜面,断了各家营生,莫要怪我未说分明。”


    言毕,宋纤不再言语。


    宋纤声音不高,然则满堂之人都听得分明,方才之言,是说给那妇人,更是说给众人听的。


    僧道诵经之声响起,宋纤在喃喃梵音中伏下身子,深深跪拜,为外祖母送行。


    因着事前早有预备,一应用物俱全,领了差事的人无声往来,丧礼有条不紊,宋纤如提线傀儡般循着丧仪,跪守灵堂,亲友吊唁时跪迎陪拜


    短短数年间,她送别了母亲和外祖父,如今又是外祖母


    她本以为已参透离别之苦,孰料每一次,仍是剜心刺骨,此后岁岁年年,偶一触及,便泪落如雨。


    萧明恳求宋纤让他留在南家,略尽绵力。


    宋纤不允,萧明却道,“外祖母会心疼的。”


    宋纤想着外祖母的确喜爱萧明,遂点了点头。


    不是被萧明说动,而是心下想着,外祖母生前所爱之人,所喜之物,皆来送她最后一程才好。


    两日后,南翼方归。


    外祖母不喜繁文缛节,停灵七日后装棺,二十一日后下葬,下葬时,各省的掌计悉数到场。


    外祖母即便退居后宅之时,仍兼顾着南家钱庄与漕运,一手掌银钱周转,一手护货物往来。


    她不单是南家主母,亦是各位掌计风雨同舟几十年的同路人。


    大家齐聚一堂,共送这最后一程。


    丧礼既毕,各位掌计与在京的家人团聚,只待十日后,在南家老宅东路的议事厅中,共鉴新东主接任之仪。


    众人散去,南家重归寂然。


    心神稍定,东青方觉姑娘这些日子清减得厉害,明明饭食皆进,何至于此?


    “姑娘唯恐老太太担心,哪敢不吃,然则姑娘并无胃口,不知是否背着我们吐了去。”北玄道,姑娘方回来时,脸上还有些丰腴,归家一月,反而消瘦许多。


    唯余一双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


    东青叹气,老太太走了,最难过的便是姑娘。


    可姑娘伤心都不得安生,未有一时放松心神,日夜提防着有人闹事,扰了丧事,让老太太最后一程走得不安心。


    “十日后,姑娘接任东主之位,能否顺遂?”东青忍不住问,她心下担忧,却又无计可施。


    每当这时,她便会想,若是南朱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慧,必然知道该如何做。


    “任谁那日生事,腿打折,嘴毒哑,眼睛挖了,方才干净!”西白的手握得咔咔响,这三年,她和东青在南家或明或暗吃了不少窝囊暗亏,好不容易等到姑娘回来,再有人造次,正好让她出一口闷气。


    东青瞪了西白一眼,南家的事,是看谁拳头硬的么?


    “执掌南家,争的是人心道理,要的是信服认同,岂是打打杀杀?”东青道。


    西白悻悻低头,只管摆弄手中匕首,她何曾不知这些道理,过过嘴瘾罢了。


    不过若是姑娘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王法人心,她必要打个痛快才好。


    宋纤在外祖母室内,独自坐了一整日,直至夕阳投在贝母花窗上,橘黄的圆圆光晕和着竹影,好似在叩窗一般,她瞧着,眼中这才泛起一丝光彩。


    怪不得外祖母即便只能窗开一线,也要每日看一眼夕阳。


    如此想着,宋纤走近花窗,把窗子推开一隙,如外祖母在时一般。


    窗子甫一推开,便看到站在外面的萧明,不知站了多久,头发和眼睫上,惧是细冰。


    宋纤问,“你来此寻我?”


    萧明颔首。


    “如何,可有异常?”宋纤索性把窗扇推开,刹那之间,绚烂的夕阳倾泻而入,泼了她满身满眼,仿若被外祖母拥在怀中一般。


    “南翼和南维近日走得颇近,恐是有所图谋?”萧明道:你待他,可还如旧时那般信重?”


    宋纤一时有些怔忪,似是从未想过此事。


    宋纤望着说话间便暗下去的光亮,过了好一会,淡淡开口道:“归家之后,诸事繁杂,尚未好好与他说上几句话,我这便让东青请他来用晚膳。”


    “有些事,说开便好。”


    萧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单手轻压窗台,轻盈一跃,人已到了宋纤面前。


    “我去见他。”萧明道。


    宋纤摇头,若南翼有二心,萧明问不出什么。


    萧明眸色一暗,仍是点头到,“好。”


    守在院外的小丫头给东青传了话。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斜阳一点点落下去,暗下去


    东青来报:“主计不在院子,尚不知人在何处。”


    南翼主掌账薄,统筹银钱进出,是南家“主计”。


    宋纤又是一怔,南翼不来见她便罢,为何在此时外出?


    与此同时,南维位于京郊的别院灯火通明,菜肴丰盛,不过席上却只有两人对坐。


    一人满眼热切,滔滔不绝,一人神情懒散,眼中已有醉意。


    南维面上不显,心中却满是鄙夷,压根瞧不上南翼。


    南翼不姓南,更不是“南家人”,只是老家主买来的一个替身傀儡罢了。


    宋纤自幼体弱,白云观的老神仙出了破解之法,让寻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替宋纤出家为道,修行积福,也替宋纤担着灾厄。


    寻来寻去,老神仙金口,南翼便是那极合适之人。


    南翼五岁时,便随老神仙在南城白云观修行,十八岁后返回南家,老东主对其很是器重,时常委以重任。


    南维暗笑,也是他命好,一个人承着两个人的厄运,数十年也没见大灾祸临身,反倒在南家扎下根基,愈发不可动摇。


    正说话间,一小厮疾步进来,凑在南翼耳边低语数句,只见南翼眸光一紧,黑曜石般的瞳仁里顿现慌乱,哪还有方才的从容自若?


    南维小心试探道:“是她要见你?”


    这个她自是指宋纤。


    南翼点头,貌似与南维很是知心。


    南维便再问:“南家谁人不知,你对她,死心塌地。”


    南翼举杯浅啜,一扫方才的紧张,浅笑道:“看来我确有天分,南总计这般人物,都信以为真。”


    南维不解道,“主计这是何意?莫不是说这些年是在作戏?”


    南翼眼底满是阴骘,阴沉道:“要心甘情愿才能替人承厄,想骗过精明人的眼睛,自是要入戏,方能瞒天过海。”


    “不过,谁会真心愿替人承受灾厄?”南翼说着眼底阴沉更甚。


    南维哈哈大笑,南翼对他投诚之时,他是不信的,南翼对宋纤的那份好,长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


    “她不仁,也不能怪我不义,不是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眼前人道。


    南维猛然灌了一大口酒,他虽不好此道,心却依旧漏了一拍。


    南翼当真是个妖精!


    “南总计,当年您对大小姐不也是掏心掏肺,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南翼亲自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我只是比你更早看清罢了。”


    这话真真是打到了南维的心坎上,他当年不是没动过娶南瑶的心思,虽说同姓不婚,但他是旁支,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求娶南瑶,并不全是为了南家家业,亦是出自真心。


    他曾真心爱慕南遥。


    奈何南瑶眼高于顶,从未把他看在眼里,顶多拿他当一个听话的下人罢了。


    南维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心中满是苦涩。


    若是南瑶当年嫁给他,定然不会那么早早去了,宋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说倒便倒,那个宋景更不是好人,不知躲到那个穷乡僻壤去了,至今不见人影。


    南遥当年若是嫁他,他也不用过得如此艰辛,到了这个岁数,还要和一个黄毛丫头争来抢去,原本这一切便该是他的,世道对他,何其不公?


    南瑶对不住她,休怪他以大欺小,与她女儿过不去,是她南瑶辜负在前,不是么?


    “她们母女,都是瞎的。”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洗心斋内,宋纤身子靠在黄花梨圈椅内,两只手搭在月牙扶手上,面前桌案上摆着精酒菜。


    宋纤在等人,菜已凉了,人却没来。


    她让东青传的话是,她今日要见他。


    意思便是,她今日必要见到人。


    南翼脚步虚晃进门时,已是亥时。


    宋纤的背抵在圈椅的背靠上,收起了人前那副端庄疏离的面容,整个人看起来空荡荡的,把圈椅都趁的宽大起来。


    南翼目光一颤,不知是当真醉了酒,还是脚下恰踢到一个三足圆凳,双手撑住桌案才堪堪稳住身形。


    宋纤眼神淡漠,并没有因着久等而动气,待南翼坐定,让东青倒一杯浓茶过来。


    待茶上来,南翼一脸不悦,“这也配叫茶?只闻着这股苦味,便能丢了半条命。”


    宋纤面无表情道:“喝了它。”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上章扒人衣服,这章强行让人喝茶,也是支棱起来了,哈哈哈


    第39章 吃醋


    “便是东主, 也不好强灌人茶?”南翼眉眼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当真不喝?”宋纤淡淡言罢,身形微正, 拢于身前的双臂徐徐落下,搭于月牙扶手之上, 面容平静, 隐有不怒自威之势。


    “亦或, 你真心想说的是,纵是南家东主, 也不能因一己私心, 便让一名无辜稚子出家修行, 替旁人承担灾厄?”宋纤直视南翼的眼睛, “你说是么,主计?”


    南翼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似是藏匿最深的伤疤,猝然被人挖开示众。


    宋纤未被分心,只凝视着南翼,定要当面说个分明。


    南翼垂眸,似星辰下坠, 黯然道:“听闻, 你要请我用饭?”


    “用饭?原本是的, 然您贵人事忙, 无暇相见, 满桌餐食早已凉透, 故而只能请您吃杯茶。”宋纤盯着南翼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眸,沉声道,“不喝?”


    南翼展颜一笑, 神色间便带了三分好商量,笑道:“我喝便是,正好渴得厉害。”


    看着南翼蹙眉灌下那杯苦得要命的茶水,宋纤这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外祖父为你取名为‘翼’,是何意?”


    “翼为辅助和庇护,老东主希望我像羽翼一般护卫您。”南翼语气轻巧,却也不难听出其中苦涩。


    他的姓,他的名,皆是南家所赐。


    他是谁,如何行事,全凭南家作主,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具傀儡,一个替身罢了。


    “南翼,你不是无路可选,当初是你执意要留在南家。”宋纤皱眉。


    “如何选?我又能去何处?我的父母拿了南家的钱,早不知流散到何处去了。南家给得钱财多,他们生怕南家后悔,必然是有多远走多远。”南翼自顾自地拿起银箸,吃起冷食。


    “莫不是别处的山珍海味不合主计的胃口,竟吃起冷饭?”宋纤斜靠在扶手上。


    与南翼针锋相对,不过片刻,便觉心中疲累。


    南翼瞥了宋纤的一眼,拿着银箸的手一顿,继而混不吝道:“挨过饿的人,怎会嫌弃吃食不够好,有得吃便多吃些。”


    “东青,再给主计倒杯茶,浓些,看来主计还需醒醒神。”宋纤清凌凌道,“待神智清明,方能分得清,何者可食,何者不可食。”


    南翼苦笑一声,“您生来便高高在上,何必为难我这在污秽中挣扎求生之人?”


    宋纤眼神倏地冷下来,“南翼,我从未看轻你,你何必要作践自己。”


    南翼垂首,看不清脸色,只是夹了一只滴酥鲍螺放到宋纤面前的白玉碗碟里。


    宋纤声音放软,带了几分无奈道,“南翼,不拘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定与你寻来。”


    与南翼不和对峙,实非她愿。


    南翼却并未抬头,狠狠搁下银箸,略显不耐道:“东青,满桌子冷菜,未有一个热乎的,让东主如何入口?”


    宋纤打量着骤然不痛快的南翼,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菜,是我不让换的,你有气,和我说。”


    说着,挥手让东青退下。


    “是东主之意便好。”南翼终是抬头望向宋纤,眼中满是揶揄,并无一丝坦诚。


    “我从北留城带了几壶酒,我自己酿的新酒,外祖母一壶,东青、西白、北玄各一壶,这最后一壶是留给你的。”


    宋纤说着将手边的酒壶推过去,语气怅然:“回来一月有余,竟不得与你说上几句话。这酒,到今日,方才送出。”


    南翼接过酒,玉白的面容上,似有愧色,不过旋即恢复如常,自嘲道:“多谢东主赏。”


    宋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敲得南翼耳朵生疼。


    南翼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讥讽道:“这酒,萧将军未得,却给了我?”


    不待宋纤开口,他又强忍怒气道:“萧将军自是不会计较一壶酒,萧将军和东主同在北留城,莫说东主新酿的酒,便是亲做的菜,定也吃过不少,哪像我,只配这一分施舍。”


    宋纤眼底冰冷地看着南翼,仿若在看一个生人。


    这般阴阳怪气的南翼,是被夺舍了?


    他这话又是何意,嫉妒萧明?


    曾几何时,南翼顶着他不染尘埃的脸,明净如神祗,耻笑她竟甘愿堕入情爱的泥沼,仙女偏要下凡,自找苦吃,让人看笑话。


    那瞧不起,高高在上的模样,宋纤至今记得分明。


    面前这“爱而不得的可怜人”,究竟是谁?


    “你走吧!”宋纤无力靠回椅背。


    她有些乏了,不想与他在此,佯装爱恨纠缠。


    闻言,南翼愤然道:“东主如此便厌了,我拼尽所有,也只得东主一顿餐食的另眼相待?”


    宋纤愣然。


    这酸味能淹死一头牛!


    “西白,送主计回去。”宋纤再也克制不住,怒声道。


    南翼极轻极淡地看着宋纤笑了一下,霎时满室皆春。


    未萌堂外,一道黑影沿着回廊悄然潜行,及至穿过花园,到了西路的垂花门处,与候在那里的小厮耳语几句,又悄然返回未萌堂。


    那小厮得了信,疾步往东路而去。


    那日之后,南翼愈发阴晴不定,拈酸吃醋的话,张口便来。


    初时宋纤还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次数多了,只得避而不见。


    南翼的脾气便愈发大了,未萌堂上下,但凡撞见南翼,无不噤若寒蝉,连抬眸瞧一眼都不敢。


    生怕主计把见不到东主的气,撒到自己头上。


    宋纤并未追究,南翼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心血来潮想过一番戏瘾,也未可知。


    说不定过几日,他觉无趣,便不再如此。


    东青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不安,她原是信得过姑娘与南翼打小的情分。


    可人心幽微,南总计当年对大小姐,连命都舍得出去,如今不也翻脸无情?


    自老夫人过世后,南总计处处针对姑娘不说,还整日游说各省掌计,野心是遮都懒得遮了。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怎可视而不见?


    南翼与南维的处境实在是太像了!


    东青之忧,终是在“掌计大会”应了验。


    二月初一,“掌计大会”在南家东路正中的诒燕堂举行。


    各省的大掌计,一共二十二人,悉数到场,分东西两列在厅中落座。


    主位尚空,惟见主位后的玉石屏风,古朴巍峨,俯看众人。


    屏风上绘着山居春图,画出大家之手,画意悠然脱俗,不过在座的诸位,无一人有心观赏。


    南家从未出过女人执掌生意的先例,何况这人还不姓南,只不过允诺日后的子嗣姓南,继承宗祧。


    且有得乱呢!


    众人屏息静气,静待变故。


    心思细腻之人,早已发现执掌各省茶叶事宜的总计,南维并未到场。


    及至新东主到了,依然不见南总计的身影。


    宋纤方要落座,耳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且慢”。


    众人俱是一震,唯宋纤丝充耳不闻,未有半分停滞地落座,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南总计,你来迟了,依前例当罚。”宋纤淡声对疾步而来的南维道。


    满脸正气的南维脚步一顿,身后的几位族老也跟着停了脚步。


    几位南姓掌计起身,向南家族老躬身见礼。


    宋纤也起身向众位族老行了一个晚辈礼,坐下后,静默地看着众人寒暄。


    待几人场面话说完,宋纤扔是含笑看着,不出一言,过了片刻,室内诡异地静下来。


    任谁都知这几人不是来寒暄的,只是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宋纤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有看戏者、忧虑者、沉默者、观望者、悲伤者、不平者


    不知有几人会真心遵循对外祖父的誓约,襄助她?


    “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是为新东主继任做见证。”一位皓首老者开口,“在座的诸位大掌计,并非全部出自南家本族,然皆与南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既是如此,南家之事,自当请各位做个见证。”


    家事?东主执掌南家生意,新东主接任仪式,算不得家事,为何突然有此一句,东青心中顿有不好预感。


    “大姑娘为新东主,这是老东主生前便定好之事,也已与诸位大掌计商议过,此事并无异议。”一位大掌计接口道。


    那位族老捋了捋胡子道:“下任东主是定好的,但南家新家主却未定?”


    “南家历来,东主既是家主!”有人开口。


    “南家的家主不姓南,岂不贻笑大方,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那位族老霎时怒目直视宋纤。


    当众怒斥,这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新东主留了。


    宋纤神色未变,心下已然通透,南维打的是这个主意,不好公然推翻外祖父定下的新东主之位,便从“家主”的名分上下手。


    毕竟他姓南,而她不是。


    有了家主之位,继承宗祧,她这个东主也便名存实亡了,着实打了一手好算盘。


    “老家主并无子嗣,也无子侄,谁可当此大任?”有人出声。


    “没有子嗣,却有嗣子。”又一个族老开口道:“新东主接任,今日族谱便供奉在祖宗牌位前,诸位一看便知。”


    宋纤眉心微蹙,族谱?


    近些年,南家族谱向来由外祖母保管,寻常人做不得手脚。


    族谱被当众打开,一笔一划写的分明,南维被记在老家主名下,旁边标注了嗣子字样。


    众人大惊,如此说来,南维上了族谱,便是正式过继给了老家主。


    那成为南家家主,可谓名正言顺。


    南维环顾众人,沉声开口:“老家主为了南家传承,弥留之际要我过继,继承宗祧,老家主待我恩重如山,我自是不敢推脱。”


    “当时老家主伤重,只是命人将名字写入族谱,尚未知会各位族老见证,便撒手人寰。而后,我因过于悲痛,尚未向诸位提及此事。”


    说到此处,南维流下泪来,“我本不欲重提此事,唯恐有心之人说我贪图南家家产,不过思虑再三,终是不忍辜负老家主之心意,更不忍看异姓乱宗。”


    语毕,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厅倏地静了下来。


    一是“异姓乱宗”用词过于严厉,不亚于指着宋纤鼻子骂她鸠占鹊巢。


    二是族谱之事,南维说得好听,不过任谁听了都不免心生疑虑,若是真如南维所言,怎会不漏一字,只怕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


    话虽如此,只是这名字已然写了上去,又有族老作保,也不能说是假。


    “族谱是真的么,会不会被人掉包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宋纤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未起身去看一眼,那被众人围观的族谱,只好整以暇地朝坐在末位的南翼看去。


    争论了一圈的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人未曾开口。


    众人循着宋纤的目光望去,方才惊觉,此人自入厅以来,竟一语未发,甚至未动过半分身子。


    那人一身白衣,恍如谪仙,见众人望来,他只慢悠悠抬起眼眸,淡淡扫过,便旁若无人地看向主位,开口道:“族谱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宋纤:南翼演戏天赋极佳!南翼:我说不是演的,你可敢听?


    第40章 新东主


    宋纤心中并无半分动摇, 外祖父从未有过继南维之意。


    既如此,族谱是真的,那便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族谱素来由外祖母保管, 若非外祖母极信重之人,连碰都碰不着, 遑论动手脚。


    正是因着这一层, 南维那番经不起推敲的说辞, 也有人信以为真。


    自外祖父去世后,为了断绝南家人过继的念想, 外祖母从不与南家众人过于亲近。


    唯有南翼例外!


    外祖母对南翼另眼相待, 族亲们倒也不曾眼红, 左右他们从来只当南翼是个外人, 既是外人,待他好与不好, 又能如何?


    如此,旁人动不了族谱,南翼却动得。


    宋纤眸子发冷,当真是南翼?


    “族谱是真,过继是假。”南翼在众人惊诧中又轻飘飘撂下一句, “南维二字, 是我瞒着老夫人私自添上的, 字出我手, 一验便知。”


    众人默了一息, 旋即整个厅堂如沸水般炸开。


    南维面色铁青, 几步便到了南翼身前,怒而揪住南翼的衣襟,厉声质问, “反复无常的小人,你这般做派,又能有何好处?”


    南翼面容未变,亦无挣脱之意,反而借势更靠近南维一些,小声道:“蠢的是你,瞎了眼的也是你,你看错人不说,还被人推出来做筏子,死了,不冤!”


    南维面色由怒转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南翼。


    南翼只微微侧首,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看向主位下首的冯观。


    冯观是老东主姐姐的儿子,也是南家药材生意的总计,新东主的继任仪式自是要到场。


    南维并非当真愚不可及,霎时便明了南翼话中之意,他看错了南翼,什么同病相怜,什么惺惺相惜,皆是猜度他心中隐晦,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


    南翼对宋纤的求而不得,怒而生怨,也只是在他面前作戏罢了,他竟当真信了,岂不是瞎的。


    “被人推出来做筏子”,能和他一争高下的,唯有冯观


    怪不得,这些时日,几位族老和数位大掌计,频频对他示好,明里暗里一再表忠心,会鼎力助他,恰逢他又和南翼“志趣相投”。


    桩桩件件,皆在表明,唯有他才是那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说到底,谁又真甘心听命于一个黄毛丫头?不过是碍着老东主的情面,不得不假装低头罢了。


    但选他,便不一样了,那才是前程似锦的光明之路。


    得意忘形啊!


    他以为凭一本族谱便能让众人闭嘴,也全了他的“众望所归”。


    电光石火间想通其中关窍,南维心下大骇,然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片刻,便强自镇定下来。


    尚可一争!


    南□□住心神,大声道:“南翼你个无耻小人,你血口喷人,诬陷我,族谱上原本便是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诸位是信你还是我?”


    众人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啪”宋纤将茶盏上的盖碗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厅霎时静下来。


    盖碗倒扣乃逐客之意。


    几位族老面有不愉,其中一人开口,“家主之事尚未明了,新东主便要逐客,是存了遮掩之心,亦或是怯于应对?”


    “诸位族老是族中长辈,为南家家事而来,不过掌计大会向来不论家事,作为晚辈,实在不敢坏了大会的规矩。”宋纤只平静道。


    “小小年纪,这时倒想起规矩来了?”一位族老倚老卖老。


    宋纤虚心请教道:“晚辈正有一事请教,在您看来,家事与生意,二者孰轻孰重?”


    “自是家事更重些,未有家何谈业?”那人立时接口。


    “说得有理,那便遵循族老之意,我这便随各位族老前往偏厅,先商谈家事,再行仪式,劳烦诸位掌计稍等片刻。”宋纤眉眼沉静,声音温和道。


    这话说得谦逊有礼,并无半分接任仪式被扰的不悦。


    见宋纤这般镇静自若,几位族老不免意外,他们倒向南维,一半是银子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不信宋纤一个女子,能堪南家这等基业的大任。


    今日瞧着,倒真有几分老家主当年的风采,可凭几句话便想让他们轻易遂了她的意,去偏厅议事,听她一个小辈调遣?


    几位族老,显然还不打算买这个账。


    看着几位族老不动如山,东青急得不行,都是长辈,左右也不能硬搀了去。


    可姑娘如何收场?


    “三年前,依照南家家规,我独自外出历练三年,外祖母做此决定时,诸位长辈当时皆在场,俱是见证人。”


    宋纤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外祖母在时,诸位可不是这般作态。


    如今她老人家刚走,便要欺她一个孤女,传出去,好不仁义啊!


    “再者说,外祖父在时,去官府过红契,也是与诸位长辈商议过的。”


    宋纤说完挑眉浅笑,“容我大胆猜一猜,三年前,诸位说着待我历练归来,便可接任,实则无人当真,心里不过想着一个从未受过苦的姑娘,孤身在外,还要撑起铺子,过不了几日便会哭着跑回来,灰溜溜地知难而退罢了。”


    几位族老闻言,面色皆是一沉,当年,他们的确是这般想过,甚至暗议老家主与主母年纪大了,心却天真起来。


    谁曾想,这丫头不仅熬过了三年,还把铺子做得有模有样,竟还盈利了。


    “当年,诸位不信之事,我做到了。”宋纤眼神坚定,声音清越,犹如金石之声,“今后,我亦可做到。”


    几个人俱是一震。


    “外祖父和外祖母一生杀伐决断,几曾在大事上出过差错?他们二老信我,恳请诸位长辈,也信我这一回,容我先与诸位同心同德,先行料理这桩家事。”


    宋纤目光诚挚,言语间既有当家者的锋芒,又不失晚辈的谦恭。


    台阶既已铺好,又抬出了老家主与新丧的主母的名号,几位族老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待到偏厅,众人坐定。


    宋纤立时开口:“南翼,族谱之事,你细细说来。”


    南维面色难看。


    南翼说书般,事无巨细把南维如何利诱劝说,如何诋毁老家主和其他南家子弟,以及如何用性命相胁,强逼他改族谱,事无巨细,声情并茂。


    南维几次想打断,皆被宋纤强硬止住。


    “可有证物?”宋纤问,口说无凭,南维大可以不认。


    “这是自然。”南翼掏出与南维往来的几封书信,用来佐证他方才所言。


    南维跌坐在地,再也无力辩驳。


    当初,南翼借口要隐秘行事,很少与他碰面,事无巨细,皆以手书相谈。


    鉴于事关重大,更是约定,只认双方亲笔书信。


    原来,一切早就谋算好的,为的便是此时。


    不待南维想出应对之策。


    南翼又掏出厚厚一摞暗册,详细记录了南维贿赂茶马司官吏,夹带私货,在官方茶队,每驮暗藏20斤“黑茶”,谋取私利。


    南翼话落,宋纤向众人说了尚在北留城时,便买到了雪泉茶一事。


    “族叔结交甚广,又出手阔绰,每年分红,怕是不够花费,便用这黑茶谋利?”宋纤居高临下看着南维道。


    南维气极,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几位族老听到宋纤那句“出手阔绰”时,也是面色一变。


    南维看着宋纤冷凝的脸,这不是要他颜面扫地,更是要他死!


    只怪他当初为了拉拢南翼,说出了“黑茶”一事。


    南维心中不忿,身为南家总计,单是人情往来一项,便花费颇多,谋些私利,并非稀罕事,大家皆是如此,只是未被拎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没有一个好人!


    南维怒目看去,先前那群簇拥左右,唯他马首是瞻的人,如今已是另一副嘴脸。


    得他好处时,个个和颜悦色,眼下他不过稍露颓势,这些人便端起一副高高在上,德高望重的架子,非但无人为他说话,反倒恨不得上来踩一脚。


    南维面色血红,眼中尽是恨意,盯着众人冷笑。


    为首的族老心中一突,南维这般模样,该不会是要口不择言,乱抓乱咬,存了鱼死网破之心?


    宋纤心下了然,南维心神濒临崩溃,此时定能从他口中,问出许多平日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众人,见众人变了面容,应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宋纤眉眼染上笑意,却并未借机问下去,只是对着南翼道:“族叔既已知错,今日之事也不全怪族叔,只是交友不慎惹了祸。”


    此事,到此为止。”宋纤下了定论。


    几位族老暗暗松了口气,那句“交友不慎”却又在几人心上,不软不硬扎了一针,是否当真到此为止,只在宋纤一念之间。


    几人愈发心惊,自此不敢忽视宋纤的一举一动。


    南维却看不得他们其乐融融,欲要起身争辩,却被宋纤出言打断。


    “族叔糊涂,即便您心中对我有再多不满,也不该在茶马交易时与番邦为伍,暗中弄财。”宋纤痛心道,“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闻听此言,南维仿佛被人用刀定在了原地,面上血色褪了干净。


    “与番邦勾结,谋取私利,这可不是一人身死,便能担下来的大罪,可是要祸及妻儿的大罪。”宋纤一改方才的温和,厉声道。


    南纬木讷地转头去看南翼,这事他绝未透给南翼半个字。


    南翼好脾气的解惑道:“因着与您走得近,便有幸结识了您那位在茶马司做提司的女婿,我们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令婿对您甚是敬重,连带着对我也推心置腹,难免便多说了一些。”


    “引狼入室,当真糊涂啊。”南维仰天长叹。


    在座诸位皆是人精,虽不知这前后曲折,不过眼下局势倒是看得分明。


    今日之会,本道是宋纤的难关,谁料竟成她踏南维而立威之阶。


    “南翼,你背信弃义,不怕报应?”南维目眦欲裂。


    南翼收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色道:“背信弃义?老家主对你任重如山,让你从受人白眼的旁支,一跃成为万人敬重的总计。”


    “老夫人更是待你如子,为你操持婚事,让你成家立业;更不要说,少时,你在学堂受了委屈,那次不是大小姐替你出气。”


    “而你呢,你又是如何报答他们的?老夫人尸骨未寒,你便要算计他们唯一在世的骨血,仁义吗?怕报应么?他日有何颜面与他们地下相逢?”


    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也响在诸位族老心间。


    老家主面上严厉,实则非常护短,在场的每个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们本意不过想推选一位南姓家主,说起来也是为了大局。


    不过如何说,也洗不脱欺负老家主年幼血亲之嫌。


    南维踉跄几步,扑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族老身上,放声痛哭。


    哭他今日穷途末路,亦哭故人已去,情谊不再,泉下无颜相认


    几人面面相觑,唉!


    南翼又言,“南总计,你该谢我才是,这勾结外邦的大罪,幸亏发现的早,尚有弥补的机会。”


    “我还该感谢你不成?”南维不知该笑还是哭。


    “莫不是耳朵也不中用了,都说了你该谢我。”


    “你”


    宋纤开口道:“诸位长辈今日前来,便是来主持公道的,事已至此,宋纤年轻不懂事,还请几位族老做主,如何才算妥当?”


    如何处置南维?


    几位族老心一沉,这烫手的山芋怎么抛到了他们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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