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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7

    第61章 娶亲


    南悦缩着肩膀, 垂着头,跪在霜明轩的廊下,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浑身上下都透着悲戚。


    “让他进来。”宋纤揉了揉眉心道。


    东青应声出去。


    眼神呆愣的南悦, 一进门, 便对着主位的方向跪下, 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些。


    “那日从琴楼回来后, 南翼又与李常见面了?”宋纤沉声间。


    “是。”南悦老实答道。


    “为何不报?”宋纤厉声道。


    南悦肩膀一缩, 东主之前特意交待过, 若是主计去见李常或是睿王世子,务必来报。


    他这是公然违背东主的话。


    喉间发涩, “我我”南悦支支吾吾,话不成语。


    “你先起来。”


    南悦不敢起,稍微抬些头,朝主位看了一眼。


    东主神情柔和,看起来并未动怒, 不过南悦心中惧意更甚。


    果见, 耳边传来宋纤冷淡的嗓音, “以后就好好跟着南翼, 任何事都不必再来回我。”


    南悦颓然垂下脸, 嘴唇抖了一下, 东主不要他了。


    “回去罢。”宋纤疲惫道,“如此也好,日后你不必再左右为难。”


    眼眶发烫, 南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求饶的话,东主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南悦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恍然起身。


    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西白瞧着,幽幽叹了口气,南悦平日下盘最稳,脚上功夫,她都甘拜下风的。


    “南悦以后便和南记无关,只听命南翼。”宋纤对西白道。


    西白有心替南悦求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南悦如此瞒着东主,便该明白这个结果。


    况且东主一旦做决定,甚少更改。


    南悦前脚刚走,南翼后脚便到了。


    宋纤身前铺着清水河的舆图,听到通报声,略微抬了抬头,示意南翼坐。


    南翼坐下,开门见山,“我得到口信,清河郡的灾情并未上报京城,是李常仗着李凭的权势,将此事压了下去。”


    李常是都水监的都水使,专管天下河事。


    路战克是河道同知,也归都水监管。


    宋纤抬头间,“路战可是与李常不合?”


    “路战克为人正直,数次在议事时当众驳斥李常,说他不通水事。李常十分不喜路战克,奈何路战克光明磊落,一时也未能寻到大错,未能将人撵出都水监,却对路战克愈发厌恶。”南翼道。


    “李常此人,极重颜面,路战克当众驳斥,可谓触了其逆鳞,路战克的对策纵再有道理,李常也断然听不进去。非但听不进,还偏要反着来。”


    宋纤道:“所以,路战克说应疏通陵水,李常偏要加固堤坝。”


    “李常死不足惜,李凭也脱不了干系。”南翼道。


    宋纤低头看图,叹了口气,“李凭位同宰相,可谓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有所疏漏,圣上不会怪罪。”


    宋纤指着图上一处,用手比了个长度,这短短一线,想要疏通却要耗资百万,国库空虚,刚拨了款项加固堤坝,断不会再为疏通陵水拨款。


    即便李常意识到路战克是对的,也为时已晚,只得压下路战克的上报。


    “都水监不属于工部,有专门的衙署。”南翼道,“李常作为都水监的都水使,不受工部辖制,也便是说,李常之上,除了皇帝,便是李凭。”


    宋纤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笑了一下道:“故而,路战克的上书,无论多有道理,都是废纸一张。”


    宋纤叹了口气,“依章程,李常至少该派人亲赴清河郡巡查一番,再做定夺。究竟是加固堤坝,还是疏通河道,都该依据清水河的实情来决断才是。”


    “李常自负,又厌恶路战克,自认加固堤坝,便可高枕无忧,压根未派人去现场查验。”南翼接着道,“都水监的人,为了讨好李常,即便明知路战克是对的,也无人敢开口。”


    这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想到,受灾的清河郡的百姓。


    过了好一会儿,宋纤方才开口:“清河郡出事后,李常六神无主之时,是谁从旁献策,教他全力救灾,却将灾情瞒下不报,让他信了凭李家的势力,足以将此事压下去。”


    “李常身边有你的人?”


    南翼一怔,藏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旋即嘴角上扬,笑道,“那人定还要告诉李常,且再等一等。只消李常错过上报的时机,届时,李凭便是有雷霆之怒,也只能替他平了此事。”


    “目的只有一个,拉李凭下水。”南翼闲闲说下定语。


    宋纤眉头紧皱,看着南翼没说话。


    南翼没有分辨,只是道,“李常无才无德,他若是安分,也能富贵一生。”


    “坏就坏在,他又自负才高,什么事都想争一争,这便要命了,关键时刻推一把,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南翼说完粲然一笑,“李凭如何应对?”


    宋纤捏了捏眉心,心情沉重,不知灾情被耽搁上报的这几日,清河郡的灾民又平添了多少死伤。


    “倘若我说,并非我的人让李常如此行事,你是否会开怀些?”南翼忽然间道,眼中是少见的哀戚。


    宋纤豁然抬头。


    眸中的期许,不似作假。


    “李常本就存了瞒报的心思,连他父亲李凭都不打算告知。”南翼道,“我的人,只不过顺势将李凭拖下水而已。”


    宋纤的目光顿时一亮。


    “不过我还是会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或假店铺作坊,或寻旁的途径,悉数用于清河郡的灾民。”南翼道。


    宋纤眼底有水光,低声道:“我亦会拿出银钱,用于清河郡的灾民。”


    大灾之后大疫,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竭尽全力,不知能帮上几分?


    南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宋纤。


    他该离开了!


    等那个北留城的野丫头能独当一面时,他便可放心离去!


    “南悦是受我胁迫,并非有意不听你的话,你莫要为之不快。”南翼轻声道。


    “不怪南悦,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以后”南翼喃喃自语,舌尖一片苦涩。


    宋纤蹙眉看向南翼,心中有几分古怪。


    “这么快便对我不满,想赶我走了?”南翼开口,全然没了方才的黯然,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宋纤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谢司薄托人传来口信,路战克三年来的所有上书都呈到了御书房,圣上大怒,已派出绣衣直使查办清河郡灾事。”


    绣衣直使,直隶于天子,唯天子之命是从,不受任何衙门辖制。


    皇帝派出绣衣直使便是动了真格。


    “有何打算?”南翼间。


    宋纤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等?”


    “李凭有了颓势,平时得罪的人,亦或是想借此上位之人,自会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推一推便是。”


    数日后。


    李府,从外面看与往日无甚不同,静谧肃穆。


    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红色灯笼高挂,树上皆缠着红绸,满院红灿灿道,却不显喜庆,只觉红得瘆人。


    穿行其间的仆人,脸上也不见一丝喜气,走动也是静悄悄的,似是生怕惊动什么。


    更无丝竹管弦之声。


    原来,李府的两位公子,今日成亲。


    这是喜事,且是双喜临门。


    却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宴请宾客,更没有惊动四邻。


    穿红挂彩的新郎官满脸死灰,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行礼时几欲跌倒。


    李凭独自坐在书房,作为新人的父亲,并未去接受新人跪拜。


    也不见任何人,包括亲人,亦或是那一院子的幕僚。


    没有人能帮他。


    绣衣直使已到了清河郡。


    常儿的事瞒不住,清河郡的长官压根靠不住,常儿危矣!


    除了这场聊胜于无的婚礼,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做。


    常儿千不该万不该在决堤之后,因怕加固河堤之事被间罪,便妄想压下此事,单单都水监失职,他从中斡旋,尚有死罪可免的余地。


    官员上下勾结,蒙蔽圣听,触了皇帝逆鳞,这才是常儿必死的缘由。


    他若出手常儿遮掩,把一切事宜揽到政事堂,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只手遮天,公然与帝王作对。


    那么死的便是整个李家。


    常儿保不住了。


    锦儿呢?


    长公主咬紧不放,只说云知牙斯世子与他的幼子李锦素有仇怨,是锦儿害死了世子。


    她将睿王世子暂且摘出,不予追究,可心中那股恶气终究要寻个去处,便死死揪住他的锦儿不放。


    或许在陛下看来,处置一个臣子,让长公主出气,也不算过分。


    最紧要的是,北留城不能没有长公主。


    长公主事关边境安危,是国事。


    陛下会给长公主一个交待。


    他的锦儿大抵也保不住了!


    为何会这样?


    李凭枯如槁木的双眼猛然间全是戾气。


    愤怒地掀翻身前的桌案,犹觉不解气,取出墙上佩剑,一剑一剑,不停劈砍桌椅。


    他该如何做?


    如何做??


    虎口剧痛,长剑跌落在地,李凭怔了一下,整个人也委顿在地。


    眼睁睁看着皇帝除去他两个儿子,什么都不做么?


    即便什么都不做,他又能在这个位子坐多久?


    圣心难测。


    一个被杀了两个儿子的父亲,帝王如何肯信他没有怨怼之心,仍会尽心辅佐?


    这是死局。


    李凭突然笑起来,他方才收到口信,派去杀害冯观的人也失手了,冯观迟早会是供出受他指使,谋害南家前家主之事。


    这在平日本算不得大事。


    可这个时候却不得了,被那些人抓住口子,便会往死里深究。


    御史台的人逮住他田庄的事不放,折子雪片一般,参他欺凌弱小,侵夺民田,欺君罔上,实为社稷之蠹虫。


    恰逢日食,钦天监那帮人也跟着起哄,纷纷上书:日食,阴侵阳,阴盛之相,日食之咎,皆宰辅专权弊主之过。


    更把清河郡水灾、南方地震、正阳殿大火、日有食之诸灾异,说是上天示警,罪在失职,乃奸贪误国,首当其冲便是他李凭。


    墙倒众人推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是巧合,任谁也不会信。


    这幕后之人,是已被伤了筋骨的南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西白


    萧明在池边一处开阔的空地练剑, 宋纤在旁看了一会,由衷地赞叹,人和人当真不一样。


    那般重的伤, 她如今一闭眼还能看到萧明浑身浴血的模样,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 好似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虚弱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若是她, 即便不死,半年也不见得能下地。


    这才月余, 萧明已能挥剑拉弓, 体魄之强悍, 无出其右!


    萧明回身一扔, 长剑入鞘,含笑走向宋纤。


    “王医师如何说?练剑会否撕裂伤口?”宋纤道。


    萧明净了手, 笑道,“王医师说每日稍稍活动筋骨,更利恢复。”


    宋纤指了指那柄锋芒刺目,冷若秋水的利剑,好奇道, “挥舞此等凶器, 算稍稍?”


    萧明也好奇道, “这等轻薄玩物, 算凶器?”


    西白从宋纤身后绕出, 得意道, “萧将军以前在战场用的双刃长刀,两丈长短,重逾三十斤, 名曰,山君。”


    宋纤讶异地比了比,“两丈?那不是比我还高些。”


    西白目光灼灼,“那可不,足够长,足够重,只出一刀,人马俱碎!”


    宋纤眼睛不自觉睁大,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东主,我能跟将军学刀么?”西白满脸希翼地看着宋纤。


    宋纤看向萧明。


    萧明道,“你骨骼轻,走的是轻灵迅疾一路,不适合练长刀。”


    西白脸一垮,叹了口气,“那当不了将军了。”


    “你招式灵活,对敌时,直取要害,一击毙命,省时省力,当个将军不在话下。”宋纤说完,转头去看萧明,“对么?萧将军。”


    萧明颌首。


    西白深知自家姑娘护短,咳了一声,挥挥手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就随口说说,嗐,瞎说的。”


    宋纤嘴角噙笑,拍了拍西白的肩,不舍道,“你以前说想当将军,可女子去军营有诸多不便,不过也不是去不得,这首要呢,便是要寻一位重才能武艺,不拘虚礼的将军,来为你引荐。”


    西白登时急道,“我随口玩笑,东主怎可当了真,我朝从未出过女将军,这事不成,说出去都不知要被人如何笑话。”


    宋纤敛了笑意,就那么看着西白。


    西白的心倏地激越起来。


    东主是说真的。


    她若说好,多年夙愿便可成真。


    若她不愿,东主也不会强迫她。


    看西白凝重的小脸,宋纤又道,“这几年事务繁杂,这事一直拖着,好在如今有了些眉目。”


    西白不管不顾地抓住宋纤的手,孩子般的憋着嘴,要哭不哭地看着宋纤,张了几次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朝从未有过女将军,那又如何?总会有的,说不定哪天出个女皇也未可知。”宋纤道,“以你的才能,当一个将军,绰绰有余,不过你去了军营,初时难免会艰难些,倘若真心不喜,亦可回来。”


    西白“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嘴唇抖了几下,抹了把眼泪道,“东主,我走了,谁护着你?”


    萧明薄唇轻启,开口道,“我在。”


    西白目光落在在两人身上,想起萧将军说过要当姑娘暗卫的话,迟钝地点了点头。


    “北玄做了新糕点,你去尝尝,我去园子里走走。”宋纤笑着道。


    “好”,西白点头道,有萧将军在,她跟着略显多余。


    走出几步,西白回头笑道,“东主,主计说最近不太平,让我打起精神。等过阵子安定了,再考虑当将军的事。”


    宋纤颔首,风波未过,以西白的性子,绝不会这时离开。


    得到宋纤的承诺,西白风一般,倏地便不见了。


    萧明和宋纤并肩走在小径上。


    南家西路,实则是一个偌大的花园。


    外祖父和外祖母皆醉心花草,整个园子囊括了各色奇花、异卉、怪石、古松


    她从前年轻,只觉花木过于繁盛,少了人气,着实无趣。


    如今性子静下来,方才觉出好来,每日饭后常去园中走一走。


    宋纤突然叹了口气。


    “如何?身体不适?”萧明立时顿住脚步。


    宋纤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萧明,神色黯然:“我想外祖父和外祖母了,当时年轻不懂事,也未多陪陪他们。”


    说完,对着萧明伸出手,“外祖父和外祖母,惯常会携手在园中而行!”


    花影浮动,暗香盈盈,萧明只觉心中溢满甜香,紧紧握住宋纤的手。


    手心传来细腻微热的触感,萧明方有实感。


    不是梦中。


    梦中亦不曾如此醉人。


    “小早儿来信,清河郡新上任的知州精通水事,命人用竹子编成长四丈、九人合抱那么大的大竹笼,里面盛满小石,用两条船夹着搬运,将竹笼沉入决堤开口,堵住水流。”宋纤边走边道。


    “河堤修好,灾民如何?”萧明道。


    宋纤想到南翼,心中猛然一沉,舒了口气才道,“李常为了压下决口的事,不愿事态扩大,初始救灾做得相当及时,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新上任的知州仁爱爱民,灾民不缺口粮衣物,方便食用的丸药充足,灾后几乎没有人员损伤。”


    萧明紧了紧相握的双手,如此充足的物资,可不像朝廷一贯的作风。


    清河郡并不是南记的根本所在,宋纤对清河郡却格外在意。


    或许不仅是李常的缘故。


    “南记往清河郡运送的救灾物资过多的话,有心之人不免会猜疑。”萧明道。


    宋纤弯腰从路边折了一只嫩黄色的蔷薇,在萧明发间比了比,摇了摇头,道,“这事让楚老板安排,并未用南记的名义,楚老板很擅长花钱的。”


    宋纤把花别在萧明的革带旁,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墨蓝色的龙胆花,俯身采了几支,换下那朵蔷薇。


    萧明含笑站着,一动不动,任她将花别了满身。


    “还是墨蓝色这等深色适合你。”宋纤看着发间、肩上、革带,衣襟处都别了各色花朵的萧明道。


    “走吧。”宋纤对萧明道,她玩够了。


    任她用力拉了几下,萧明却纹丝未动,宋纤疑惑地看过去,手腕被人轻轻一带,整个人跌入一个花香氤氲的怀抱


    方才还任人打扮的好脾气公子不见了,只余一个眸色深沉的战克之将。


    一手揽住纤腰,不让人离开自己分毫,另一只手拿一朵清丽的姚黄牡丹,别在宋纤耳后,凝目而视,眸底暗色涌动。


    “这花中天子不若你颜色好。”萧明倏地勾唇笑道。


    宋纤面色微红,抬头看着萧明,“何时学得这般油腔滑调?”


    萧明目光一动,低头在那娇嫩红唇轻啄一下,方才回道,“从未学过。”


    宋纤在灼热的注视下,别过头,把脸贴在萧明微凉的衣襟上,随口道,“这花和我耳饰颜色相近,尚算搭配。”


    久久没有得到回音。


    宋纤悄悄抬头,萧明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未待开口,便被人扣着后脑勺,亲了个结结实实,半点动弹不得,仿若整个头脸都被包在姚黄层层叠叠的花瓣间。


    姚黄花瓣簌簌而落,香气愈加馥郁,宋纤只觉香气醉人,身子发软,只能更紧地靠近萧明,萧明横在腰后的手臂收紧,恨不得把人勒进身体里


    微风裹着花香,吹散在园子的任意角落,诉说着不可见的旖旎


    霜明轩的膳间,北玄抱着冰镇的脆瓜,看着痴痴笑笑的西白道,“怎么,瓜都不吃了?”


    西白回过神来,自顾道,“东主怕我吃亏,想寻个信得过的人,让我先跟着历练一番。”


    北玄哼了一声,转过身道,“谁问你这个了,不就是东主不放心你,托人照顾你些时日,自从你进门,都说三遍了。”


    语毕,小声嘟囔一句,“这脆瓜还是东主特意让人从南方捎过来的,东主知我爱吃,特意让人带的,我可有你这般炫耀?”


    西白用手肘拱了北玄的腰一下,嬉笑道,“怎么?嫉妒我,我走了,便没人和你抢东主了,岂不梦里都要笑醒。”


    闻言,北玄背着身子,许久没动。


    西白初时并未在意,北玄是最没心思的,不会真生她的气。


    直到听到细碎的抽噎声。


    西白一惊,随手一撑,衣角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利落地落在北玄身前。


    “有脆瓜吃,还是冰镇的,怎地还哭了起来?”西白道。


    不说还好,一说北玄只觉口中甜瓜腻得堵嗓子眼,愈发难以下咽。


    瓜都欺负她,变得这般苦。


    西白无措道,“这瓜不好吃,我给你倒杯果饮可好?”


    北玄猛然抬头,顶着一张满是泪的脸,极其认真道,“你当真要走,去边关喝风吃沙,会比在这吃脆瓜好?”


    西白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好的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的,可如今南朱死了,你也要走了,还说什么一辈子,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小师妹


    “走, 都走,散了干净。你走,还有东青, 还有东主,你走了, 我一点也不稀罕。”北玄抓起瓜狠狠咬了一口,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拿手直推西白。


    西白把瓜盘从北玄手中夺下来,“哭着吃东西容易噎着, 还伤胃。”


    北玄瞪着眼, 想问, 谁哭了, 可是一张口,又咸又苦的泪水就糊了一嘴


    “东主说过, 人总是要分开的。”西白的声音沉下去,“只要我们都过得好,即便不在一起,也不妨事的。”


    “不对,不对”北玄哭着打断, “不能一起吃饭, 一起说话, 一起做事, 很久很久都见不了一面, 怎么能算好?”


    西白看着北玄, 第一次识得“别离”这个词。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东青进门时,北玄正兴高采烈地和西白说着, 北边异族的美食,以及那些她只听过名字,却未得见的香料。


    西白认真听着,生怕到时漏了哪一样,又要被念叨半天。


    看到东青进门,北玄嘴一撇,坐在软榻上,张开双臂,东青好脾气任她搂住,本想再哭一场,可眨了眨眼,已没了眼泪,只得干嚎两嗓子。


    然后,絮絮叨叨把西白要走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半天,一遍遍诉说西白的不讲义气。


    西白在一旁频频点头,“北玄说得对,我不讲义气。”


    北玄见西白态度诚恳,这稍稍消些气,拉着东青道,“我们才是一条心,你也说说西白。”


    东青带着笑意道,“相聚不在长短,能遇见已是难得!”


    北玄气呼呼道,“又一个没良心的。”


    西白立时接口道:“北玄说得对,东青你也太没良心了,应往死里说我才是。”


    北玄霎时失笑,再也气不下去,气狠狠地去挠西白的痒痒肉,西白拉东青来挡,三人遂笑作一团。


    翌日,西白把年后要奔赴北疆之事,传回师门。


    数日后,西白一睁眼,便见床头站了一个人,正冷冷看着她。


    “没想到,师姐竟懈怠至此,当真是被锦衣玉食腐蚀了心智。今日站在床头的若不是我,师姐的人头,早不知丢了几次,还去什么边关?”


    西白打了个哈欠,这嘴抹了毒一般,不用看,便知是自家小师妹。


    “你怎么来了?还有小孩子说话不要那么刻薄,现在就如此,长大了可如何是好?”西白从床上坐起来,“还有,小小年纪,不要总冷着一张脸,活像师门虐待弟子。”


    说到此处,西白脑中蹦出南翼的冷脸。


    小师妹说话难听,和南翼如出一辙。


    不知他俩相见,谁先被气死?


    小师妹不知道大师姐的腹诽,踱步在室内走了一圈,心中连连叹气。


    高床软枕,华服佳肴,无一不精,大师姐久在红尘,已被富贵迷了眼。


    最紧要的是,天都破晓了,竟然还未起床练功!


    师姐这是忘本。


    还是逐出师门罢,免得日后给师门抹黑,小师妹如实想。


    “啊?”西白眨了眨眼,她竟在年方十二的小师妹脸上,竟看到了戒律长老的脸。


    立时起床洗漱,穿戴齐整,还跑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精神抖擞地面见小师妹,全然不知己成了“师门弃徒”。


    小师妹端坐在长椅上,不言不语,好似天边的新月一般,锋且冷。


    看得西白头皮发麻。


    西白给自己倒了杯茶,挺直脊背坐在小师妹对面,清了清嗓子道,“你为何来此?可是师父有什么嘱咐?”


    小师妹解下身后的背包,推过去,“师父给你的。”


    西白一边解包袱一边问,“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尚可。”


    包袱打开,青锻锦盒内放着数十个小瓶,西白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生肌去腐的师门秘药,还有两瓶珍贵的解毒丹。


    西白眼眶一热,师父给的都是战场上救命的药,师父他老人家还是有良心的,不想她死在战场上!


    “师父说,虽则你十三岁便被送往南家,算是少小离家,不过你在南家吃得穿得用得,皆比他老人家还要好,他心里也没什么愧疚。”小师妹一脸正派地转述着她们不怎么正派的师父的话。


    西白摆摆手,不甚在意,“作为师门大师姐,赚钱养师父,养师门。”


    小师妹刚要点头,却听大师姐接着道。


    “自是心有抱怨。”


    小师妹面色一沉,“心有抱怨?”


    “对啊,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叛离师门。”西白道。


    “大师姐当真是得了师父真传!”小师妹冷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那是,我是大师姐嘛。”


    西白把药收好,“我方才问了你两遍,你为何来,你都未答,这里面是何古怪?”


    小师妹白皙的小脸更白了。


    “说吧,师父他老人家又有什么馊主意?”小师妹都说不出口的事,肯定是师父撺掇的。


    小师妹一拍桌子,上好的冰裂纹瓷杯应声而碎,“我”


    话被碎裂声打断,小师妹瞪着那堆碎片,这破杯子这么就碎了,“这杯子本就有裂纹?”


    西白袖子一挥,碎片悉数被推到一个粗陶罐子,然后道,“这不重要,说你为何来?”


    小师妹攥了攥拳,捶向桌面时堪堪收住,这可不是师门的石桌,只狠狠道:“师父说我已尽得他的真传,他没什么再教我的,让我……下山历练。”


    “历练?在南家历练?”西白迟疑道,“让你接替我,在南家保护东主?”


    她在南家护卫姑娘,南家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师父定是舍不得这大笔银子,才让小师妹来填上这个肥缺。


    小师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西白沉思片刻,觉得师父这个决定,甚好!


    小师妹天赋极佳,人又刻苦,功夫不在她之下,有她保护东主,再好不过。


    “走吧,我带你去见东主。”西白说着起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小师妹并未跟上来。


    西白疑惑转身,小师妹站在原地,脸色微红,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乐意,若是不愿,我给师父说说,让他换个人来,反正这么好的事,不能让给别的宗门。”西白道,师父虽然脸皮厚,但偶尔也讲些道理。


    “你”小师妹欲言又止道,“东主她?”


    西白双手抱臂,盯着小师妹看了一会,恍然大悟道,“你怕?怕东主不愿意要你?”


    小师妹抿唇,倔强道,“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过去,未免过于唐突了,总要准备一番,才妥帖,你是大师姐,难不成什么也……不谨慎一些么?”


    “这有什么好谨慎的,等见了东主,我自会为你引荐。”西白戏谑道,“莫不是小师妹怕了?”


    小师妹一跺脚,气恼道,“你哪里有一点大师姐的样子。”


    西白俯身,看着小师妹绯红的小脸,笑道,“不用担心,东主聪明睿智,一眼便能看出小师妹乃天纵奇才,她一定喜欢。”


    闻言,小师妹眼睛一亮,立刻道,“当真?”


    西白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


    俩人一同去往霜明轩。


    西白偏头看一眼一身正气,目不斜视的小师妹,突然有些愧疚,师父他老人家真是作孽啊!


    这般正直又古板的小孩子,都骗出来换钱呦!


    转念一想,谷中岁月本就单纯,小师妹的性子又过于执拗,着实需得好生历练一番。


    在南家这个锦绣堆里滚一滚,倒也能磨一磨性子,长长见识。


    有东主在,左右出不了大事。


    师父这事办的,尚算周全。


    霜明轩内,南翼开口道,“李常、李锦被陛下下旨处死,李凭被罢官,在回乡的路上不吃不喝,呕血而亡。”


    宋纤在练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片,遂丢开笔,缓缓坐回圈椅内。


    良久没有出声。


    “长公主带着世子的棺椁,今日启程回北留城。”南翼打破寂静道,“长公主出手相助,你许诺了她何事?”


    宋纤从未说过,可他却知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他见过长公主身边的谢舞,不过那人嘴严得很,什么话也没套出来。


    长公主咬住李锦不放,这给了李凭致命一击,可害死云知牙斯世子的不止李锦,还有睿王世子。


    长公主自不是顾念与睿王的姐弟情谊,才不予追究。


    “长公主想让你做什么?”南翼又问一句。


    “我们有同一个仇人,天然便是同盟,无须许诺。”宋纤淡声道。


    南翼看着宋纤,看了好一会道:“你瞒着我,是怕我作恶事?”


    宋纤抬眸,苦涩道:“是你怕我做恶事,总将那些苦的脏的,都抢在前头做了,替我担着!”


    南翼质问宋纤隐瞒他的话,生生堵在喉间,一时竟无法言语。


    他惯来想着让宋纤在人前风光,至于人后之事,他来做便好了。


    他做得理所当然,并不期望宋纤如何感激。


    “你答应了长公主何事,是想法子悄悄了结睿王世子的性命?”南翼固执道,“你不说,我亦会替长公主分忧。”


    光明正大不能杀了睿王世子,有的是其他手段,只要人死了,无论是何种缘由,长公主听到消息,自然知晓云牙知斯世子的仇报了,至于是不是宋纤做的,又有何分别。


    宋纤气极,双手一推,砚台倾倒,墨汁溅到她雪锻青底的鞋面上。


    “南翼,你若再自作主张,南家不敢留你。”宋纤沉声道。


    “你若赶我,我便走。”南翼冷声道,“只需你亲口说出来。”


    宋纤闭了闭眼,将砚台放好,新拿了一张宣纸,宁心静气开始练字,唯恐克制不住,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待她想出法子,再和他理论。


    南翼见状,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她还是老样子,生气了就不说话,只拼命找事做。


    南翼突然出口道,“冯观也死了,自杀,死在了牢狱。可惜了,未能等到秋后问斩。”


    说完,南翼便出了霜明轩,又是不欢而散。


    候在院外的南悦,看到南翼出来悄悄跟上,走了几步,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再也进不去的地方


    正心间不是滋味,一回头,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他身前,明眸中的不屑,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醉酒


    南悦满脸疑惑地看向西白。


    西白无奈耸肩, “这是我小师妹,看你会功夫,试试你的身手, 很可惜”


    “可惜?”南悦迅疾出手,直取小姑娘面门, 小姑娘悄无声息的滑开, 轻巧避开了南悦的攻势。


    “力度不错, 就是缺些警觉。”小姑娘说着扫了一眼南翼,似是在说让他留点心, 他的护卫不是很机敏。


    南翼不以为意, 余光扫了一眼小姑娘衣上绣着的青梅, 凉凉道, “他没你贵。”


    小姑娘一怔,不知这话是何意。


    西白在小师妹耳边道, “主计是说,南悦的月钱没我们青梅谷的高,我们自是要更厉害些,才算物有所值,每年送往谷中的金银, 都是经主计手的。”


    “物有所值?”小师妹清凌凌地瞪过去, 很是不满这个说法, 南翼视若无睹, 只丢下一句, “东主这会不见客, 你们稍后再去。”


    一句话,便把人打发了。


    西白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小师妹道,“我带你逛逛, 这里不比谷中,亭台楼阁数不胜数,一不小心便会迷了方向。”


    说着连拉带拽把人带离霜明轩,生怕俩人再说什么气人的话。


    宋纤听着外面声响,却没有心思去管,只一动不动看着竹影在墙上变幻。


    “外祖父,您老人家说,我这个东主当得如何?”宋纤忽地出口道。


    自是无人回答。


    “我这几日才想明白,您哪是要我为您报仇,您只是为我寻个由头,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付阻碍我的人罢了,否则依您的作风,既知冯观有歹心,又岂会只告诉了我。”


    竹风拂面,似是赞许。


    “您老人家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也不怕我当真斗不过,就这么折了,下去找您哭去?”


    风声烈烈,有些暴躁。


    “别生气啊,我知道,您定要说,您岂会看走了眼,您说我成,我便没有不成的道理。”


    竹枝轻摇,似是不舍


    “我好想你们。”


    直到天边晚霞满天,萧明推开门窗,挡住了墙上金色的竹影,温声道,“该用晚膳了。”


    “我方才想起父亲。”宋纤抬眸看向萧明,满是怅然。


    “岳丈大人定以你为荣。”


    “我想问问他,这世间,何为对,何为错?”宋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沉重。


    同样是百官之首,父亲与李凭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相同的是,他们的荣宠或败落,多半和“对错”无关,也不全是端坐高台之上那人的心意。


    而是自有一套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和约束。


    她还看不明白。


    也不知如今自己算不算得大仇得报?


    还是,不过劈开了前路上的荆棘罢了?


    父亲那么通透的人,他看得分明么?


    他预料到宋家的败落?甘心接受么?


    “岳丈曾给我说过,这个世上有两套规则,一套在明,合理严谨,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能用,可你依规则行事,却难于登天,什么都办不成。”


    “一套在暗,简单粗糙,只有极少数人能用,不过却十分好用,多难的事,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便可办妥。”萧明道。


    宋纤怔了一下,然后道,“上位者用明的规则约束激励众人,用暗规则维护已身利益。”


    “岳丈比谁都清楚这个规则。”


    “可宋家仍然一夕败落?南家也被波及。”宋纤道。


    “岳父说他这一生做了一些事,也得罪了许多人,能告老还乡,已属万幸,只是连累了南家,心中有愧。”


    宋纤静了许久,没再言语。


    “你已见过青梅宗来的那个小师妹?”萧明不愿她如此消沉,开口道。


    “见过了。”


    “资质尚可。”萧明道。


    宋纤又看了眼那竹影,这才道,“我让她去见见南翼。”


    “你的资质,比西白,如何?”南翼看了眼青梅谷的账本,对站在眼前的人兀自多了几分挑剔。


    小姑娘抿着嘴唇,倔强道,“大师姐的资质万中无一,我比不上。”


    南翼“啪”地合上账本,“啧,这青梅谷支出不少,事却是愈发不会办了。”


    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目光却无半分闪躲,瞪着眼前人道,“大师姐天赋高,我苦练不及,不过师门的落霞剑法,属我练得最好。”


    “何为落霞剑法,为何你大师姐有天赋,却没你练得好?”


    小姑娘傲然道,“落霞剑法是杀人之剑,大师姐素来心软,师父说我心硬。”


    南翼的眉眼沉下来,眼中不再是看小孩子的不屑,护卫东主,自是需要不要命的打法,可小小年纪,便心思如此深沉,又如何确保不会噬主?


    “你有何求?”


    小姑娘愣住了,不知南翼为何如此问,脸上终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来。


    南翼却无半分松懈,直直盯着人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不知根底的人,不可留在她身边。


    初时的惊疑稍纵即逝,小姑娘从容答道:“我来此,是为了大师姐,好让她安心去做想做之事。”


    说完小姑娘顿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大师姐说,我若做得不好,她提自己头来见东主,你放心,我会当好这个差。”


    “西白于你,重若性命?”


    小姑娘傲然颔首:“比我的命重。”


    南翼重新打开账本,“青梅谷,一切照旧。”


    “哐当”,门被人一脚踹开,西白闪身抢了进来。


    她在门外实在耐不住了,既怕小师妹气极,抹了南翼脖子,又怕南翼言冷如刀,给小姑娘说出个好歹来。


    俩人齐齐看向西白。


    西白一时不知先问那个。


    “把人带走吧。”南翼垂眸道,“我问完了。”


    “走了,大师姐。”小师妹扯了扯西白的袖子。


    西白有些懵地看着俩人,竟能这般和风细雨?


    挠挠头,跟在小师妹身后往外走,走到门槛处,满脸堆笑,回头道,“主计,这修门的银钱,从我月钱里扣,您扣得足足的。”


    小师妹转过脸去,似是不喜大师姐,如此谄媚。


    西白抬手在小师妹头上敲了一下,拉着人,便要弯身行礼,奈何小小师妹铮铮铁骨,脊背愈发挺着。


    西白偏头,小声道,“怎可得罪财神爷?”


    小师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此等真言,充耳不闻。


    “你这般,我怎放心你一人留下?”西白急道。


    小师妹脸上霎时一白,弯腰行了个礼。


    南翼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有软肋的人,用起来才踏实。


    青梅谷,这人选的尚可。


    宽阔的官道上,数百人的车队撵碎夕阳,静默而行,谢舞撩开素白的车帘,视线中的城墙愈发小了,她们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她至今还记得,公主第一次离京时,马车一上官道,公主便让她撩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墙,泣不成声。


    她就那么一直撩着车帘没舍得放手,她知道公主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


    “放下。”冷硬的声音传入谢舞的耳中,她恭敬地答“是”,立时放下车帘。


    长公主闭上眼,仿佛看一眼,都恶心!


    “她答应殿下的事,能办到么?”谢舞心中不解,倘若宋纤当真有法子杀了睿王世子,既然世子都能杀,杀个李凭应也不难,何必如此折腾?


    “她要光明正大地报仇,要为南山正名,要让李凭声名扫地,然后再去死,这比杀人难多了?”长公主看出谢舞心中疑惑。


    长公主说完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椁上,棺椁很大,可里面躺着的小小人儿是那么小,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虫蚁噬心般痛在四肢蔓延,长公主喃喃道,“本宫有愧,不能光明正大为我儿报仇。”


    谢舞握住长公主的手道,“杀害世子之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对,不得好死。”长公主呢喃着这句话,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眼神逐渐清明,冷冽。


    车轮滚滚北去,谢舞知道,这次是永别


    大雪纷飞,又是一年。


    宋纤拢着手炉,立在窗前,东青掀帘而进,目有喜色道:“北边来的信。”


    “西白在战场上,深入敌后侦查,不仅摸清了敌方粮草存放点,还伏杀敌方信使,截获敌军合围计划,冒死带回大营。立了奇功,已被破格提拔为校尉。”宋纤看着信道。


    东青笑道:“即如此,值当庆贺一番。”


    “去北玄的珍宝阁如何,她天天念叨着姑娘。”东青笑着问。


    说起珍宝阁,当初宋纤要北玄自立门户。


    北玄哭哭啼啼,不情不愿,再三确认姑娘并非不要她了,她日后在未萌堂和从前一样来去自如,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南家,独自在外开了铺子,专做甜品点心,偶尔也做些应季的菜品,自此当上了东家。


    于北玄而言,甜品也好,菜品也罢,件件都是视若珍宝的心血,故名“珍宝阁”。


    一行人到达珍宝阁时,北玄已在门口候了多时,身后的店铺早早挂上了“打烊”牌子,免得扰了姑娘清净。


    “我近些日子,我又做了几个新菜,食客皆赞不绝口,无一人说不好,我做给姑娘尝尝?”北玄笑得合不拢嘴,一见面便说个不停,好似要把攒了一肚子话,全部说尽。


    宋纤看着喋喋不休,眸中却有些恍然的北玄道,“辛苦了。”


    闻言,北玄登时嘴一撇,红了眼眶,泫然欲泣道,“姑娘,这开店太不容易了!”


    “这才多久,便要打退堂鼓了?”东青含笑打趣道。


    北玄却登时像是被人掐住脖子般,脸色憋得通红


    猛地扯住宋纤的衣袖,“姑娘,我想回去给你做饭,这管店管人的,我当真做不来,时不时,便烦起来,做菜都想哭。”


    宋纤不知北玄竟这般辛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若你当真做得不开心,回来便是。不过这铺子还是开着,我另派个主事过来。往后店里的繁杂琐事,你一概不用过问,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便好,或是日常过来指点一二。”


    北玄抽噎着,扑上前去,抱紧宋纤,“我让姑娘失望了,我看清了,我不是那块料,我也不想当老板,只想为姑娘做吃食。”


    宋纤轻轻拍了拍北玄的背,柔声道:“试过了,不喜便不喜,不必强求。先前我那般逼你,一则是怕埋没了你的才能,二则也是想让你试试,这世上,或许还有另一种活法。”


    “是我不上进!”北玄放开宋纤,很是自责道。


    “合意即佳,何来好坏之说?”宋纤淡淡道。


    北玄破涕而笑,她想了多日,不知怎么开口,当真说出来,只觉浑身轻松。


    早些说便好了,害她哭了那么多日夜。


    一时怕姑娘失望,一时又对自己失望,日夜煎熬。


    北玄抹了把泪,破涕为笑道:“姑娘今日高兴,便别提我的事了,咱们只管吃好喝好,替西白好好庆贺庆贺。”


    “今日不醉不归。”宋纤道。


    明月高悬,夜半时分才返回未萌堂。


    酒香四溢,宋纤靠在萧明肩上,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疤痕上,指尖轻轻碰了碰。


    这伤不似刀剑所留,倒像是被人生生扯开的,“这是我们和离时,新添的伤,当时没来得及问,这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入赘


    萧明脊背顿时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静了数息,方才慢慢卸了力道, 缓缓开口道,“一点小伤, 不碍事。”


    宋纤葱白的指尖在那伤疤上流连, 听他如此说, 略显不满地滑向那锋利得像要把皮肤刺破的喉结,因她的触碰, 不安地上下滑动


    宋纤正觉有趣, 腕上却蓦地一沉, 一只修长的手覆了上来, 滚烫的掌心压住她的手背,五指微微收紧,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手掌整个被按在那凸起的喉结上,掌心下肌肤滚热,带着几分隐忍的战栗。


    她想抽手,却被更紧地压住, 分毫动弹不得。


    “你不说, 我也猜得到。这伤是在你入宫之后才有的, 宫中刑名森严, 可翻遍了七十二道刑罚, 也没有哪一条是徒手撕人咽喉的。”宋纤没有再动, 就那么抬眸看着萧明。


    “面圣不带刀兵,这是规矩。是何事逼得你,竟逼得你以指为刀, 也要求死?”


    萧明垂眸,眼睫轻颤,却没有言语。


    “是陛下要你同我和离?”宋纤仰着纤细莹白的脖颈,更靠近萧明一些,蛊惑般道,“你不愿与我和离,故而以死相抗?”


    “不是。”萧明喉结滚动,盯着那截细白的脖颈,眸色渐深,艰涩道,“你说过,我们成亲不过是各取所取。我以为,和离于你而言无甚紧要。”


    “况且,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和离对你来说,是解脱。”


    “原是我猜错了啊。”宋纤偏头挑眉,语气满是遗憾,眸中却并无不悦,花瓣般的薄唇轻启道,“倘若萧将军知道,和离于我,犹如剜心,是否便不忍,抛下我?”


    萧明瞳孔一颤,烫手般松开宋纤压在自己颈间的手,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曾想,你当真在意我,在意和离。”


    宋纤起身走向桌案,她动作并不快,却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是她发上的缎带,在烛光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尾梢恰恰拂过萧明的眉眼。


    萧明只觉有人拿羽毛在心尖上狠狠刮了一下。


    指尖触到那截缎带,便紧紧攥在手心,又倏地松开。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这几个字忽然就撞进了他脑子里,撞得他心口发酸。


    “你是我亲自选的夫君啊。”宋纤倒了酒,眉眼灼灼,把酒杯递到萧明唇边,“你竟那般想,是否该罚?”


    萧明不自觉地再次攥紧那发带,指尖泛白。


    冷香袭来,她把酒杯往前递了递,离他更近,甜酒沾唇,他只得张口饮下。


    冷酒入喉,灼热却起。


    “那么萧将军究竟为了何事要以死相抗?”宋纤又续了一杯,仰头饮下。


    萧明喉结猛地往上一滚,又生生咽下。


    她用的是他方才饮酒的杯子。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沾了酒水后愈发明艳的唇上


    “是为了我?”宋纤心情甚好。


    萧明摇头。


    “那便和父亲有关?”


    萧明垂眸,她已知晓当年之事。


    当年,皇帝要他当刀和盾,为皇帝收拢人心,培植势力,亦为皇帝清除障碍。


    他干脆应下,只有一个请求,宋景要活着。


    岳丈大人要保的是纤儿和南家,并未给自己留活路。


    实则在岳母死后,岳丈便存了死志。


    可他深知失去至亲之痛,不想她亦如此,这才罔顾岳丈大人的意愿,强行为他求了一份生机。


    皇帝自是震怒,斥他竟敢犯上。


    他以死谢罪,见他求死之心不似作伪,皇帝这才应下,不过还是要他和离。


    他应下,离开他,也好。


    “你既已知晓,何必再问?”萧明声音轻的不像话,却仍怕惊了眼前人。


    “你并未求陛下彻查当年明州之事?”宋纤十分不解。


    萧明轻笑,“有岳丈相助,我早已报了仇,用我认为公正的法子,不用再求人。”


    宋纤愕然,片刻后却欣然点头。


    “我不甘做皇帝的棋子,以后只做你手中棋。”萧明微微笑着。


    宋纤回过神来,“当年,倘若陛下不允,你当真要血溅内廷?”


    虽过去多年,说起这个,还是有些气恼。


    “那便血撒金砖,也算死得”话未说完,只见宋纤猛然掷了杯子,怒目看他,“自从相识,我便想你好好活着,可你,可曾有一次记得,当年如此,白云山庄又是。”


    萧明伸手抚上她因生气而愈发明艳惑人的眉眼,发誓般道,“我早已舍不得去死,日后,即便不择手段,也会活着。”


    指尖温热,惹得人心跳愈发快了。


    似是被他的话取悦,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奈何他脸皮肉薄,想来手感欠佳。


    “有些硌手,以后还需吃些滋补之物。”宋纤如此说,却未松开手,又捏了几下


    鬼使神差般,萧明也伸手,在她玉白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捏,软得不可思议,让人不忍……放手。


    察觉到此时姿势颇为滑稽,萧明只得依依不舍松了手,不过目光仍牢牢落在她脸颊被酒气催出的红晕上,心口发甜


    “纤儿,”萧明终是压不住心底的渴求,脱口而出,“我能否求一个和好的机会?”


    他生怕自己稍一松懈,便会做出什么唐突于她的事来。


    宋纤忽地睁大眼睛,满脸不解,“我们不是早已和好?”


    说完惊异地盯着萧明的脸道,“你我如今这般,竟算不得和好?还有在书房、在□□之时,你亲了我的,眼下又这般说,莫不是想抵赖不成?”


    萧明怔愣片刻,耳根渐渐烧了起来。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你只是因着我的伤,才对我生出几分迁就、几分怜惜。所以我不敢开口,怕一问,这镜花水月便散了。”


    说完,顿时明白过来,她那么好,又怎会因着怜悯或感恩,便纵着他的无礼亲近。


    是他欲壑难填,忧惧过深,不敢问个明白。


    心中乍然通透,她再一次,选了他!


    颈间汗毛根根竖起,胸中热血翻涌,眼底泛起潮意。


    纵是再三克制,终是忍不住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似是被他惊住,一时未动。


    他便顺势收紧揽在腰后的手臂,把人抱在膝上,禁锢在怀中,心底忽而涌起一个念头,若能这般,永永远远将她困在身边,才算真正安心。


    宋纤被萧明突来的动作一惊,伸手揽上他的后颈,小臂擦过他的耳廓,烫得惊人。


    宋纤抵住萧明的肩,把人推开些,看向他的耳廓。


    萧明极力抿了抿唇,还是立时将人从桎梏中放开,只是将手虚虚揽在身后。


    “你耳朵怎地这般红?”宋纤说着上手碰了碰。


    萧明咬了咬牙,将喉间几欲溢出的声响生生压了下去,心中暗暗欢喜,还好,她并非当真要推开他。


    可耳尖仍被她捏在手心,他屏息敛气,一动也不敢动。


    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复又将人压回怀中。低下头,埋在肖想已久的细白颈间,轻轻嗅了嗅,又磨了磨牙,到底没敢如心中所想那般,当真咬上一口。


    微热的气息拂过颈侧,薄唇似有若无地碰触,宋纤顿时身子一僵,这才迟钝地发觉,萧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烫,与往日大不相同。


    感知怀中人的不安,萧明闭目缓了缓,这才抬头,将人扶正,正色道,“我想求个名分,允我入赘可好?”


    “萧将军是要赘入南家还是宋家?”宋纤好笑道,僵直的脊背顿时放松下来。


    “你在哪家,我便入赘哪家。”萧明笑道,“横竖,我是入赘于你。”


    宋纤怔了怔,随手执了萧明一缕发在指上缠绕,状似认真道,“宋家也就那宅子瞧着气派,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值钱之物以也未攒下,你入赘宋家,岂不亏了。”


    “还是南家好,这辈子保你吃穿不愁。”说着似是嫌弃手中鬓发不够长,想寻一缕长些的,可多绕几圈才好。


    可萧明束着发,她一时竟无从下手。眉头微蹙,有些委屈地抬眼看向萧明。


    手比心快,萧明抬手取下冠,墨发霎时倾泻而下。


    宋纤满意地勾起一缕,继续在指尖把玩。


    萧明却骤然清醒过来,她在珍宝阁时,酒饮多了些,脚步虚浮,是他一路将人抱回的未萌堂,东青早早便让众人避了去。


    也就是说,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又是这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她却浑无半分警觉!


    萧明倏地抓住宋纤的手腕,稍微用了一些力。


    猛然被制住,宋纤不满地挣了下,萧明的手犹如铁钳,纹丝未动。


    “纤儿,你不该如此信我,我若你根本挣不开,更跑不掉。”萧明目光幽沉,看向被他捏在手中的霜白腕子。


    话音未落,宋纤的手腕便从他手中挣脱,得意道,“谁说的?这不挣开了。”


    说着还抬起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明眼中惊惶愈甚。


    他方才分明并未用力,可她那白皙的腕子上,浅红的指痕却明晃晃地刺人眼目。


    竟是这般容易,便伤着了她。


    顺着萧明的目光,宋纤也瞥见了那道红痕,不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寝间,我为何要跑?”


    “我之过。”萧明满眼愧疚,只觉那腕子伶仃的可怜。


    受不住萧明眼中滚烫,宋纤不觉收回手臂,面上那抹红晕却更为浓郁。


    随即,又抬起尖尖的下颌,一双水亮的眸子望向萧明,眼中只映着他。


    萧明目光一滞,她是如此好看,像是春日枝头桃花成了精一般。


    他强压住心底的悸动,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乍然知晓当年之事,对我有所改观,甚至一时……有些感激,故而……”


    “故而亲近于你,是在报恩?”宋纤又气又恼,怎会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


    她心绪激荡,正要斥责几句,忽觉酒意上涌,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只得死死攥紧手边之物。


    萧明连忙伸手,牢牢握紧她的手,将人极轻地拢在胸前,歉声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纤闭着眼,握拳在他身前胡乱锤了几下,迷迷糊糊道,“再如此,我当真不要你了。”


    萧明心头一紧,像是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郑重道:“不会了。”


    怀中久久没有回音。


    萧明垂眸看去,她攥着他的衣襟,已然沉沉睡熟。


    仔细看了好一会。


    萧明极轻地开口道,“你今日虽是醉了,你说的话,我也是要当真的。”


    又过了好一会,嘴角上扬,柔声道,“你允了我入赘之事,万不可忘记。”


    他手指落在那道红印上,极轻极柔地摩挲着,想着揉开便会好受些。


    万没料到,那红印渐渐晕开一片,看着反倒比方才还大些,边缘模糊,愈发可怜。


    好在颜色看着倒是淡了几分。


    萧明极轻地呼了口气,心里绵软得不成样子


    翌日,东青悄悄递给宋纤一本裹着锦帕的小书。


    宋纤扫了一眼惴惴不安的东青,再去看那书,封面空白无一字,心中顿时明了,“这是避火图?”


    东青顿时像是被烫了一般,倏地将手缩了回去,将书背在身后,硬着头皮道:“萧将军入赘之事,要筹备的颇多,我这便去办。”


    说罢,火烧火燎般将那本书放到宋纤床侧,便要告退。


    刚走出几步,又咬牙折返回来,低声道:“萧将军那边,嬷嬷也去送了。她说你们都无甚经验,让萧将军仔细些,用心学,万不可莽撞……伤了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终章


    夜雪纷纷, 天地一片素白。


    未萌堂内,层层叠叠的素纱锦缎无风自动。


    “可恶”细细的颤音从湖水绿的春账一角溢出,仅仅一瞬, 又被悉数压回。


    帷幔飘开一角,只见宋纤眉眼间拢着水雾, 唇色水亮, 好似明媚春风下水光粼粼的湖面, 瞧一眼,便叫人心生欢喜, 沉溺不可自拔


    额头沁出细密的薄汗, 似是被磨得没了脾气, 宋纤陡然咬在萧明肩上, 恼羞道,“可恶你”


    似是除了这一句, 再不知如何说。


    “嬷嬷交代过,不可心急。”萧明眸光沉沉,心头那簇火几乎要烧穿心智。


    他极力克制着,勉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清明,不敢冒进分毫, 生怕稍稍放纵便将人弄伤, 只得一寸一寸, 一点一滴, 反反复复, 慢慢将人软化


    闻言, 宋纤脸上羞愤更甚,再如何,这这都一个时辰了


    言语无法出口, 只得更深地咬了一口,稍稍出口气,让他这般折磨她。


    萧明似是明了,气息陡然一沉,俯下身去,终不是浅尝辄止


    雪落更急,细碎的呜咽声在帷幔间四散开来,夜半时分才渐渐无声


    天光大亮,宋纤迷迷糊糊睁眼,入眼便是萧明宽阔肩背上纵横交错的血色抓痕,愕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纤长的指甲。


    抬眼向萧明看去,腹部,大腿,胳膊、后背,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血色痕迹。


    似是不忍目睹如此惨状,宋纤悄悄阖上眼。


    她记起来了,昨夜,她的手不自觉去攥锦被时,总是被他轻柔掰开,将手放到他身上,还说什么,仔细伤到手。


    惊涛骇浪中,她也顾不得许多,万没想到会这样。


    “疼么,怎不说一声?”宋纤无奈开口,手指拂过萧明胸前那道沁血的红痕。


    萧明把人往胸前拢了拢,不甚在意道,“哪里会疼。”


    宋纤不信,刚要反驳,猛然想到什么,朝自己身上瞧了瞧。


    与萧明身上的惨烈不同,她分毫无损。


    只小腿处,有一处浅浅的牙印。


    顺着宋纤的目光看过去,萧明谦声道,“是我不好。”


    “哼”宋纤轻哼一声,这牙印是小事,昨夜她心神尽失,无可承受之际,开口唤他,他却听而不闻,“我求过你的,可你……反倒变本加厉。”


    当真可恨!


    只是一想起那时的汗湿迷乱,脸便烫起来。


    宋纤把脸埋在萧明颈窝间,好似如此,便能压下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


    萧明却不肯放过她,把那微红的脸捧在手心,笑得又轻又柔,蛊惑般道,“你可知,你是如何求的?”


    宋纤一时语塞,那般时候,魂魄都不知在那,无非是让他停下之类的,还能说些什么?


    “你哭着求我时,说的是,‘萧明,抱……’”


    萧明眉眼黑沉沉的,像压着万钧夜色,里面却是化不开的柔情,她面对未知惶恐时,心里念的是他,想亲近的是他


    那样的她,他如何忍得住!


    千忍万忍,终是没能忍住,执了搭在他脸侧的滑腻小腿,浅浅咬了一口。


    “啊!”宋纤哀叹一声,转身抓过身边锦被,整个人埋进去,不忍再听。


    萧明俯身靠近,一声清浅的痛呼声恰好落在耳边,伸出的手顿时一僵,心间满是懊悔,静了片刻,轻柔地把人搂在怀里,只在发顶亲了亲。


    就那么连人带被拥在怀中。


    半盏茶后,宋纤忍不住去看萧明,不知他为何不动,也不说话。


    一抬眸,便见萧明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与疼惜。


    那神情过于执着,竟显出几分可怜来。


    昨夜,初时那般可恶,及至夜半又是可恨,眼下却又这般装可怜。


    宋纤不由叹气,她这是招惹了什么冤家?


    萧明无声地把宋纤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轻压着她的手,道“我不该那般放肆。”


    宋纤猛地收回手,“啊?”


    “我应被严惩。”萧明哑声道。


    宋纤伸出葱白的手指,飞速在萧明脸上戳了一下,“好了”


    萧明怔了一下,然后将人摁进怀中,轻声道:“你这样,会让我目无法纪。”


    宋纤从他臂弯里探起头,眸光清亮,不满道,“我们在家中,如何说得如那战场上一般?”


    萧明指尖拂过宋纤微微蹙起的眉,含笑道:“上天,待我竟这样好。”


    他这样的人,本该死在某个角落,化作一架干净的白骨,散在无人知晓的战场上……


    “再歇会,我守着你。”萧明声音柔得不像话。


    宋纤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深浅不一的啄吻痒醒。


    回笼觉最是香甜,半分不想动。


    “午膳还是要吃的。”宋纤闭着眼被人拥起,揽在膝上。


    又被亲了数下,桃花眸子微微睁了睁,水光潋滟地一瞥,旋即又合眼睡去。


    萧明却不肯放过,眼角、眼睫、半垂的眼睑,无一不被捉住,细细亲了数遍,这才勉强罢休。


    “先吃些东西。”萧明哑声道。


    宋纤挥挥手,懒懒表示不饿,头偏了偏,额角却碰到一处锋锐硌人的地方,这才睁开眼。


    她的头原是抵在萧明下颌处,这一动,便碰在了他的喉结上。


    环着她的手臂登时紧了紧,只来得及瞧了一眼,心神还未清醒,便又被人拥着压回锦被,亲得密不透风


    终是又错过了午膳,待到晚膳时分,宋纤拥着狐裘推开窗,风雪一吹,散了满室甜腻,这才觉头脑清明了几分。


    只是刚吹一会,萧明便要关窗。


    “关了可好?”萧明立在窗前,转头问她。


    黑色绸缎里衣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半散的墨发恰好落在劲瘦的后腰处,柔和了那过于凌厉的线条,更衬得双腿愈发修长。


    宋纤坐在榻上,以手支颌,颇觉悦目,遂点了点头。


    萧明合上窗,在宋纤对面坐下。


    看到宋纤面前的饭菜几乎未动,萧明蹙眉道,“胃口不好?”


    宋纤摇摇头,只饮了半碗粥,便觉饱了。


    “明日便好了。”宋纤淡道。


    她素来如此,每逢大事临头,不论好坏,总是先失了胃口。


    在外三年,这坏毛病好了许多,不知怎的,今日又犯了。


    不过,左右也就一两日的事。


    萧明显然没这么好心态。


    执了宋纤的手,温声道,“你身子本就不好,自从回到南家又日夜忧心,我却索求无度……”


    说着抬眸,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宋纤眼角微红,慵懒无力地倚坐那里,却掩不住从内而外的莹然润泽。


    好似一朵花开到了最盛时。


    萧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肩上那处牙印隐隐发痒。


    静了片刻,他将心中杂念悉数压下,这才伸手把人揽到膝上,复又取了一碗甜粥,将汤勺递到她唇边,柔声哄道:“是你平日爱吃的桂花栗子羹,多少用一些。”


    宋纤勉强吃了一口,便将脸埋进萧明颈侧。


    任他如何温言诱哄,都不肯再动分毫。


    反倒在他轻柔沙哑的低沉声线里,惬意地闭上眼,打了个哈欠。


    她的确许久不曾好生睡一觉了,积攒了这许多日子的亏欠,此刻全跑出来讨债。


    迷迷蒙蒙地呢喃:“萧明,我困了。”


    萧明立时噤声,将人稳稳抱起。


    方一站起,宋纤垂在他颈后的手臂动了动,含糊道,“不要,就在这里眯一会。”


    萧明将人拢在怀中,窗外雪落簌簌,风中隐约传来欢笑声。


    未萌堂外厅,火光映雪,一群人围着篝火烤肉饮酒,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灿然。


    惟有一人,手边拎着壶冷酒,独坐在众人身后不远的亭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好看的眼眸中灯火明灭,人影重重,看不出悲喜。


    “主计,恭喜。”楚月天道。


    “楚老板,这般年纪,便已老眼昏花。”声音微冷,“你可看清楚,我不是那萧望之,何喜之有?”


    “我贺主计,涅磐重生之喜。”楚月天拢了拢斜披在身的狐裘,抬手举杯道。


    南翼没有言语,却也抬手饮了一口。


    他放下酒壶,将修长的手探出亭外,接了一蓬落雪,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讥诮一笑:“楚老板见多识广,洞悉人心。这心死再生之说,竟也能信?”


    楚月天刚要开口,便见姜早儿冲她挥手,“你方才说的桑落酒,取来了,再不过来,便要被抢光了。”


    楚月天点点头。


    姜早儿对着南翼道,“主计,不来尝尝,这酒平日可喝不到。”


    南翼眸中更冷。


    亭内人影一闪,再看时,石桌上多了一壶酒,正是姜早儿方才所言的桑落酒。


    “师姐让给你们留的。”说完拉着姜早儿回了大厅。


    “小师妹的身法,愈发轻灵了。”楚月天道。


    南翼目中无物,只是道,“我知你受她所托,话就不用说了。”


    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自嘲道,“又不是第一次。”


    楚月天摩挲酒杯的指尖一顿,笑道,“天地尚不全,人生哪能事事顺遂。眼下已是最好。”


    她,还有南翼,有着那般开局,能活着走到今日,已属不意。


    “已是最好。”南翼浅笑碰杯,“山高水美,我当去见见天地。”


    楚月天停了片刻道,“也好。”


    楚月天走后,亭子又静下来。


    南翼终是看过去,目光盯着“桑落”二字,看了半晌,微微弓着背,像是在极力压着些什么。


    平素从不让人的人,此刻只垂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已与楚老板说了,你便也会知晓。我走时……便不和你道别了。”


    说完这一句。


    似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偶有细雪钻过亭周的锦帐,落在他那张白得几乎与雪色无异的脸上,雪化成水,像两条细细的泪痕。


    南翼用手抹过,轻笑出声,“风雪偏要我哭一哭么?”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久远的声音,清脆如银铃,那是年少时宋纤的声音


    “南翼,我得了二十坛桑落酒。待你成亲,送你十坛。”


    “另外十坛呢?”


    “你真笨,自然是留到我成亲时,让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一醉方休。”


    “我想要二十坛?”


    “那不行。”


    原来,她那时便告诉他结局了啊


    翌日,东青在帘外轻声道,“外放多年的柏大人回来了,为姑娘贺喜。”


    萧明捏着银箸手紧了紧,把一叠去了刺的鱼肉放在宋纤面前。


    “我这就过去。”宋纤说完,低头把鱼肉吃掉。


    她今日胃口好了许多。


    “柏宁哥……”宋纤轻咳一声,随即改口道,“柏大人是父亲的学生,这才特地过来道贺。”


    萧明颔首。


    目光却凝在宋纤脸上。


    宋纤被那目光压得透不过气,“你有何事,直说便是?”话锋一转,唤了句,“夫君!”


    萧明怔了片刻,笑意一点点漫上眉眼,如映春水,浅声道,“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宋纤站定,勾了勾手指,待萧明俯身,踮起脚尖,在他下颌亲了一下。


    “不想我去,便直说。”宋纤勾着萧明的颈子道。


    萧明把人揽入怀中,头埋在她颈项间,“我不想,可做夫君的,要大度。”


    宋纤哑然。


    “妻子生得好看,人品贵重,不是妻的错,不可藏着不让见人。”萧明语音平缓。


    宋纤却觉环在她背后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与他话里的轻松全然不同。


    “你从前不这样。”宋纤道。


    闻言,萧明的声音里多了丝委屈,“从前是傻的。”


    宋纤在萧明背上轻轻拍了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些许。


    她含笑望着他,柔声道:“夫君,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过往那些缺憾,我们皆可补上。


    “来日方长,夫人。”


    萧明说完,将人揽在身前,细细密密亲了半天,还是不舍得放手。


    “萧明,想咬便咬一口。”宋纤无奈,对那在颈侧辗转磨蹭了半晌的人道,“不必忍得这般辛苦。”


    宋纤说得淡定,尾音却是虚的


    闻言,萧明狠狠叼起一片细肉,落齿时还是收了力道,只留下一个浅浅红印


    来日方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小宝,下本见啊!挑一个喜欢的,收藏一下吧,爱你爱你!1.《娘子救我》  又怂又能干穿书社畜X表面封建大爹实则粘人小狗世子柳灿不知道她穿进的这本书,男主为何和书中不一样。初见便点破她是侯府不受宠的替嫁庶女,害她新婚之夜去跪祠堂,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的物件。说好的甜宠文呢?为何她亲眼所见,一个孩子只因在祠堂里打翻了一盏灯油,便被长辈按在青砖地上,用家法活活打断了脊梁,周围的人却在拍手赞那个父亲“家教森严”。原书是男女主的二人转,外界信息少得可怜。原来哪些没写的地方,竟长出了自己的规矩,刀刀见血,礼教吃人。她只得围着男主打转,靠着手握剧本和当社畜磨出的耐心,把男主当老板伺候,这才堪堪保住小命。男主谢傅沈比她遇到的所有老板都更可怕。明明年纪轻轻,却像那座百年国公府成了精,古朴、威严、不可冒犯。垂眸不语时四周阴影都向他聚拢,他一抬眼,那些阴影又像得了命令似的静静伏在他脚下,眼底干净得能照见云影。柳灿无暇探究谢傅沈为何对她如此厌恶,及至寻得退路,果断写下和离书。那个总是对她冷脸相对的谢傅沈,却骤然翻脸,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恨声道:“柳照之,不就是想要我的命,我遂你的意。你且等我死了,再走也不迟。”  ——卫国公世子谢傅沈,谪仙之姿,战神之才,占尽了世间所有好。直到娶亲那日。满堂宾客,红烛高照,谢傅沈眼前骤然一黑,昏死过去。醒来才知,他只是一个话本里的人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衬得那个女子更耀眼,最后更因救她,落了个死无全尸。而这女子,便是他尚未掀起盖头的新妇。他绝不能让自己重蹈书中覆辙。此后,他冷眼旁观。她当真如那话本里写的,日日来他跟前献殷勤,即便困得睁不开眼,仍强撑着日日早起给他送羹汤,还装出一副肤柔骨脆的模样,捏着嗓子细细与他言语,转头却抚着胸口翻白眼。明明很是怕他,却日日到他跟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竟也有些趣味。那日,她鬼画符般写完和离书,独坐良久,末了,小声嘀咕:“我无法只当你是个纸片人,也不想你死。你……唉,回去的事,我再想想别的法子。”“我的娘子,不可与我分开。”谢傅沈眉眼含笑,“娘子救我!”2.《艳游:女班主和她的绝色台柱们》,微群像 修真版流浪才艺表演团 (正文第三人称)。木讷无心女班主X被女主当死士养大的灭世反派我叫月生生,是“艳游”杂戏班的班主,全部家当是一艘挂星槎和一顶旧戏棚,整日在远离修仙宗门的城镇讨生活,却意外捡了四个身世凄惨的小可怜。我白日带他们四处搭台表演,换些吃食钱财,夜晚拿着半卷《孝经》教他们识字。日子虽然穷困潦倒些,但好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被人欺负。四人吵吵闹闹长大,我心里总想着要对他们好一点,再好一点,毕竟族长说过死士要以恩养为主,紧要关头才会为主效死。后来,与我有仇的仙尊一剑碎了我们栖身的挂星槎和破戏棚,眸含天威地俯视四人,“弃了她,拜我为师,保你们仙途顺遂!”我养的死士就那么叛主了————————————“你一个无心之人,偏要跟人学养死士,却养不明白,谁家死士一个比一个骄纵。”齐商说这些的时候,血流了一地,但说话一点也不喘,甚至为我抹了把泪:“记住,我们是忤逆仙尊死的,和你无关,不过,那仙界第一的仙尊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我们耍的团团转。不过我们四个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会好的,不用念着我们!”齐商看着我,目光亮得灼人,心有不甘道,“也不用忘那么干净,我们四人曾瞒着你决斗,我赢了,赢得人才能为你效死。”——————————————我叫月生生,是“艳游”杂戏班的班主,我有一个秘密,我是“心族”之人,可平人心中遗憾


    第67章 西白篇一


    天上挂着一轮昏黄的月, 朦胧不清,看得人头晕。


    西白垂首按了按眉心,矮身入帐, 盯着帐中央看了半晌,方屈膝抵着帐幕, 席地坐下。


    “噗嗤”血溅上麻布营帐, 西白抬眼, 那帐上血污层层积叠,不知己有几重, 今又覆新血, 早已辨不出本来原本的颜色。


    “好吃!”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倏地破了帐中死寂。


    插在腩腹上的箭羽被这一嗓子震得颤巍巍抖了几抖, 要人性命的玩意,瞧着竟也没那般骇人了。


    西白疲惫地勾了勾嘴角, “校尉,您都被射成刺猬了,还能吃下大肘子,佩服?”


    马校尉狠狠咬下一大口肘子,嚼了几下, 方开口道:“天塌下来也挡不住老子吃肉。区区几根小箭, 也配要我这胖阎罗的命?想得美!”


    说着还要作势去拍那圆滚滚的大肚, 正拔箭拔得满头大汗的军医, 登时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听来好生命苦。


    西白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幸好校尉的手及时收了回去,没有当真拍下去。


    “啧”西白挪了挪地方,血流到她的脚边了, 校尉这血流的真多啊!


    校尉这肉也是真厚啊,箭矢竟穿它不透!


    也不枉校尉没日没夜地吃,生生吃出这一层又一层的肥膘,将五脏六腑护得严严实实,挨了那么几箭,也没伤了根本。


    西白平日没少嫌弃马校尉那磨盘似的腰身,不想竟还有这等用处。


    也是这铁塔似的身躯,他们陷于阵中时,众人如没头苍蝇般乱窜,唯有他一步未退,定海神针般立在那里杀敌。


    那会儿西白跟众人一样慌不择路,全凭他镇住了阵脚,才争得喘息休整的时机。


    这才能活着回来。


    如今再看这满身肥膘,倒觉出几分顺眼来。


    “你蹲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明日还不知打成什么样。”马校尉熬过一阵天旋地转的耳鸣,大声说道。


    西白看着马校尉油光大亮,却没一丝血色的脸,“我不走,等你晕过去,我好捞点肉吃。”


    “小兔崽子,想得美,谁也别想抢我的嗷”又一蓬血随着拔出的断箭喷到帐子上。


    “军医,给他用麻沸散啊?”西白急道。


    “那玩意,早用没了!”


    西白几步走上前,一拍马校尉的后脖颈,然后抬手往他嘴上一压,一颗药丸顺着肉渣直滑进胃里。


    “你给他吃了啥?”军医怒道。


    “底也伽,我家姑娘给的,可是好东西,我也就一颗。”西白不舍道。


    那军医松了口气,笑道,“好好,这可是止疼的好药。”


    马校尉连那药名都未曾听过,只觉那股教人气血翻涌、耳鸣目眩的剧痛,倏地松快了大半,口中竟也咂摸出肉味来,当下忙不迭又咬了一口油光四溢的大肘子。


    西白看马校尉无事,撂下一句,“我去外面守着。”拍拍身上的土,抬腿便走,比兔子都快。


    “过来。”马校大喝一声,军医手一抖,马校尉又嚎了一嗓子,五官痉挛好一会才各自归位。


    西白顿住脚步,“何事?”


    “谢将军要分兵去明月关,你”马校尉道,“萧将军将你托付给我,你得给我活着。”


    “明月关?”西白一惊,看来传言是真。


    他们跟着谢将军攻云城,围了数月,愣是没打下来,人马早已疲敝,人心思归。


    所幸敌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如今只看谁先撑不住这口气。


    两日前,军中便有传言,说是高然倾国之力,集结十万大军,来救云城。


    到时两军夹击,他们便成了馅饼里的馅,凶多吉少啊。


    “不撤军?”西白间。


    马校尉摇了摇头,这两年好不容易收复的失地,如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云城这个要塞,旁的也守不住,这么多年算是白打了。


    “大将军天纵英才”马校尉话未说完,西白搓了搓手道,打断道,“我心里有数。”


    大将军不撤军,那便是要分兵,主动出击,不让敌军合围。


    两路作战,成的话,不仅能夺下云城,更能一举打穿高然国。


    “你有个屁数。”马校尉淬道,可看了一眼军医,转口道,”你就在这守着,不许出去,等这些箭拔完,我有话给你说。”


    西白不情不愿地,又在帐子根坐下。


    大将军军威无双,可如今人心慌慌,此时分兵,双面迎敌,再大的军威也未必压得住。


    去明月关,那是九死一生,大将军能带走多少人?


    不知过了多久,累得头重脚轻的军医叮叮当当地走了。


    “三千骑兵?”西白低声惊呼,三千疲兵去迎战势如破竹的十万大军?


    马校尉全身被包的东一块西一块,躺在摇摇欲坠的塌上,艰难开口,“即便是大将军,如今也只能带这么点人走。”


    西白默然。


    “我想”


    “你不想!”西白的话被怒喝打断。


    校尉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大,西白竟从中瞧出了几分忧心。


    “你我联手,下回上阵,非把那射我的小子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马校尉嚷道,“你可要留下来,替我报这一箭三箭之仇。”


    西白斜睨马校尉一眼:“不必拿这话留我。你我心里清楚,今日是谁在背后害我们。”


    马校尉心口一抽,他就知道,这小兔崽子,看着文气,却比哪些五大三粗的老兵都狠厉。


    他还还记得西白初来时的模样,白净瘦弱,除却身量高些,可谓一无是处。


    可就这样一个人,当夜便把和她一同值夜的三个人打得猪头一般。


    得罪了人,西白初次上阵,那群老兵故意把敌军头颅往她怀里丢,她眼皮都未抬一下,随手拨开,随即提着自己亲手扭断的敌军头颅,在手中抛来抛去,端详了数遍,倒似不解他们为何拿这东西丢她。


    西白没被吓着,倒把那一众老兵惊着了。他们虽见惯了生死,可对着颗血淋淋的人头,也断不会那般……玩弄。


    自此,西白在众人眼中,便于怪物无异。


    以至于后来西白是女儿身之事被人有意说破,就连平日惯会寻衅生事之人,也默认了,什么也没说。


    毕竟,怪物是男是女,原也没有两样。


    “你白日去军中大帐议事,可知那来救援的敌军由谁统领?”西白间。


    “白信。”马校尉说完,忙抬眼去看西白。


    西白收起事不关已的漠然,眼睛亮起来,笑道,“那可太好了!”


    “唉!”马校尉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西白一拍马校尉的肩头,“这等在大将军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我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老马你就等着我衣锦还乡,活剐了那害人的龟孙子。”


    马校尉知道劝不住,不舍地把手中的肘子递过去。


    西白嫌弃地推开,顺手捞起桌案上的一包肉干,在手中抛了抛,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校尉看着被抛来抛去的肉干,眼角一跳,想起某人战场上最爱抛人头玩


    “呕”,以后再也不吃肉干了。


    天光未亮,三千轻云骑,直奔明月关。


    马蹄烈烈,午时便至明月关,大将军谢悦看了一眼鸦雀无声的部众,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死气沉沉!


    这些人,皆是经他几番筛选出的“兵锋”,素来锐不可当。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全是犹疑甚至恐惧,那双带着笑意眸子,显得格格不入。


    他记得,那是马校尉的人。


    安顿停当后,谢说独坐帐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亲兵领人入帐,未发一言,只静静立着。


    “你为何参军?”谢悦开口,嗓音低沉。


    “一为取白信项上人头,二为青史留名。”


    谢悦顿了一下,凝目而视,便见那看似恭敬的小兵,眸子依旧晶亮,却透着没心没肺的狠厉。


    “你是何人?与白信有仇怨?”谢悦略过“青史留名”的妄言。


    “十三年前,白信屠林城,全家皆死,唯我逃得一条性命。后被卖入京城,幸得师父搭救,随师父学艺。艺成之后,便在宋府当差。”西白言简意赅。


    谢悦垂眸,生在林城这样的边境,如她这般的孤儿,太多了。


    “我听马校尉说,萧将军教过你箭术?”


    “是。”西白补了一句,“例无虚发。”


    谢悦大笑出声,不知眼前人之人当真艺高人胆大,还是胡言乱语。


    “你这话可说与萧将军听?”


    “说过,萧将军说,我可与萧熠将军一较上下,不过我臂力弱些,好在准头尚可。”西白道,“可需我到校场演练?”


    谢悦静了片刻,沉声道,“不用,萧将军将你和萧熠将军相提并论,必是有道理的。”


    西白点点头,认下了。


    “你既有如此胆识,明日可愿随我去探一探白信军中虚实?”谢悦道。


    西白立即应下。


    谢悦挥挥手,让人退下。


    西白行至帐门口,身后忽传来一声,“你既能说出青史留名这般大话,可知眼下局势,我军如何破局?”


    西白转身,道:“夫战,勇气也。当务之急,首在提振军中士气。”


    谢悦双手随意搭在桌案上,难得有一丝松快,“如何提振士气?”


    “斩将。”


    谢悦好看的丹凤眼上扬,随手扔出一个瓷瓶。


    西白抬手接过,眼睛一亮,“底也伽。”


    不止一颗。


    “去吧。”谢悦道,嗓音带着笑意。


    “我尚未立功,怎的便有赏?”话如此说,西白将瓷瓶揣入怀中的动作,却是半点未停。


    “明日便知。”谢悦说着似是想到什么趣事,“不用吝啬,明日出发前便吃一颗。”


    西白怔了一下,谨慎间道:“将军,军中几人得了您这赏?”


    “算上你,三人。”


    西白笑意一僵。一军统帅亲自去探军情,竟只带四个人,未免太过托大。


    “五人足已。”


    “也罢。”


    但教行踪藏得严密,人少反倒便于行事,也不是不行。


    将军抬手,在虚空点了点。西白立即会意,转身便走,甚是满意地掏出瓷瓶抛着玩


    战场上爱抛人头玩的小兵?


    谢悦眼角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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