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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面面相觑 棋盘之上,


    神奇之语, 惊得沈槐飞远的思绪回拢。


    她都当被狗啃了,这人怎还能问出这般问题?他出生贵世与她有何相干,得长辈属意又如何?如此轻慢, 如此态度,如此留情,登徒浪子形容他都稍显清淡。


    念至此处,沈槐反手又送出一刀。


    她不知陆君越所想,只觉眼前人浪荡无耻、轻薄无礼, 若不是狭路逢于这甬道之中, 赶着要紧事, 凭他言举, 她定会刮他一层皮,叫他明白何为女子不可犯。


    昏黑成团, 陆君越手捂腰腹一侧,将闷哼声吞下。


    此女怎么尽往些毁人尊严的地方下手?


    他脚尖横搓, 借以腿劲带起的难察气流踢向她,切齿咬牙:“问你话,你发什么疯?”


    沈槐屈膝回截:“看你脑子不清,帮你醒醒。”


    这女子真是不讲理,明明是她提出的问题, 他作答反要挨刀子。


    陆君越继续拐腿肘向沈槐,沈槐也不甘示弱,回脚反蹬。一阵噼里啪啦后,两人脚下见过真章,依旧奈何不得彼此。


    ……


    时间短暂停歇了几个呼吸。


    两人“重归于好”。


    陆君越:“你是朝堂之人?”


    沈槐:“问人前,你应先自报家门。”


    陆君越:“算了,当我没问。”


    沈槐:“嗯, 当我没说。”


    陆君越:“……”


    屡屡吃瘪,陆君越已然习惯,只是心中仍拿不定主意,断不出眼前女子为何方人。


    若为朝堂之人,他定是要下死手的。


    衣袖细香漂浸,肌肤滑如凝脂,像极了宫中精心细养出的娇门贵女,可他认识的娇门贵女决计不会大夜抹黑探秘。言辞犀猛呛人,性格睚眦相报,有着高门大户娇纵惯出的跋扈,偏又杀伐果断,心智高颖,不像迂腐的庙堂所能滋养出的。


    悄悄拣起平静死了小半天的断阳剑,他心有犹豫。


    此女若作朝中人,这般锋芒早该下了昭狱,不应与他在此遇面。可不是的话,除他之人,还有谁会紧盯着这后山洞窟中藏的秘密不放?


    杀还是不杀?


    “你想杀我?”沈槐对杀意最为敏锐,她生机每每恢复之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让青檀代替她守在苑中,自己偷偷跑去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探听消息。那地方鱼龙混杂,危险重重,却也最为锻炼人。


    这不,陆君越杀机方泄,立刻被她察觉。


    “是有些想法。”陆君越坦诚回答,他并不想把危险随身携带,而她恰恰是那不定时的引火索。


    对他的直肠,沈槐略感意外,暗中抓紧了鞭。


    却又听得陆君越继续道,“你不必提防,我现在不会动手。”


    “这甬道尽头并无通路,你既能来此,想必也是同我一样得了消息,冲那后山藏宝而来。”


    “左右就你我二人,不如同力寻一寻那隐藏于暗处的真正入口,见了宝物平分便是。纵是存在分赃不均、伤了和气的可能,待那时动手也强过现在,你觉得呢?”


    藏宝?


    沈槐不知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确实与她所想一致。现在相斗除了两败俱伤,并无意义。


    微微思忖片刻,她应下声来。


    这人无礼无耻、凶毒狠辣,与之争锋实为下下之策,他既愿暂时止戈,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只是不知此人属何方势力,她心下总觉不安,遂出言试探:“我叫三水,受如意坊所托,来这后山寻药,藏宝财物归你,其中草药你一株也不能动。”


    沈槐以姓旁作表,欲要“抛砖引玉”。


    陆君越却不为所动,只应下约来:“就依三水姑娘所言,草药全然归你,我只敛收财物。”


    她自报家门,倒省得他猜。


    陆君越不自觉在脑中开始搜寻起有关如意坊的信息碎片。


    如意坊,专卖女子首饰、胭脂水粉,六年前在奉京城中突然冒起。坊主是位年逾三十的贵妇人,极具手腕,短短半年便让如意坊在这百舸争流的奉京稳稳立住了脚。


    他曾让人查过,只说是外域女子,无异。


    坊主孤寡,膝下唯有一女,被养得娇纵妄为,没少惹祸。年前不知怎的意外染上病疾,传闻几乎快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坊主爱女,重金求药,人尽皆知。


    如若此女真是为如意坊寻药而来,她的身份可放,反是那坊主先前身份存了疑,仍需细究。毕竟这后山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闻讯而动的。


    他思忖之时,沈槐心下却是微沉。


    此人不接她的茬,不知是一贯的无礼还是心思深沉。


    为自然让他开口,她只能继续补充:“坊主给了我一张地图,上面只圈了慈安寺后山一隅,我循着图纸标记的导向而来,便到了此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君越也不好装傻,于是祸水东引般报上家门:“我是天子近卫,暗访秘宝,寻此而来。”


    不论真假,这说辞合乎情理。


    “可有夜明珠?”


    一把零碎的米粒状的夜明珠出现,暗无天日的甬道泛起透白的光点。


    两人看清了彼此。


    女子身形略瘦,是陌生的面庞,好似一朵紫色丁香,眉眼处晕着红迹,覆着黑黑的灰和几缕蛛丝,不堪狼狈。手中鞭盘成一团,与她相差无几,难辨初形。


    哟,熟人。


    一成不变的玄衣装束,面巾蒙上脸,依旧只空出那双狭长的眸。


    沈槐暗叹冤家路窄。竟是那夜城西破屋里所遇的黑衣人,百问坊查了个底朝天也没任何消息泄出,不想会在此处碰了面。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微微泛起冷芒的断阳剑,联想他方才所说之语,她只感……


    前朝之人,贼心不死。


    互相交换过打量的眼神,扯谎不眨眼的“天子近卫”与自报家门的“三水姑娘”坦诚相待。


    一人拿提前捏造的公布文书,一人拿徒手撰写的陈年图纸。


    研究一番过后,两人决定重走来时路。谁都没问那药师佛佛像的机关锁是如何开的,精小的夜明珠一分为二,沈槐观左,陆君越观右。


    甬道之中定然藏了真正的入口,洞壁两端有一些不规则排列的铜钉,每有凸起,沈槐都尝试按进。


    见她如此这般没有章法,陆君越眼神微微顿住,能受如意坊所托前来寻药,他不信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


    “三水姑娘这样不怕暗处飞针?”


    “哦,我一向大胆,您害怕您离远些。”


    被噎住,陆君越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两步:“三水姑娘何必刻意藏拙,早些找到真正入口,你也好寻到救命药材去换赏钱不是?”


    沈槐没做搭理,继续走走停停,俯仰甬道中凸起的石痕和四处凹陷下去的铜钉。


    陆君越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静谧蔓延开来,沈槐转头看向陆君越。


    “会下棋吗?”


    陆君越点头。


    “那就好,铜钉为棋,石痕勾勒出的线纹组合在一起是棋盘样式。你把这些铜钉与洞壁两侧上的石痕看做一体,解开这盘棋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闻言,陆君越恍然,他先前一直认为甬道之中定是奇门遁甲护着真正入口,未想竟只是普普通通地解棋。


    甬道上下方圆连成一片,是一个镌刻成型的巨大棋盘,两侧凹陷的铜钉黑灰相间。


    黑色铜钉蜿蜒化龙,身陷重围,似奄奄一息,灰色铜钉将其圈拢绞杀,无解的‘珍珑’,死局。


    弃角边三子看似为生机,实则也只能延缓困局,灰色铜钉若是在中间之位断上一子,黑色铜钉依旧是全军覆没之局。


    这棋……


    陆君越眉头紧锁,脑中铺设棋盘上的几个关键点位。


    棋盘之上,黑灰博弈。灰色铜钉强势镇守黑色铜钉的所有生门,一副必要将其残杀殆尽的姿态。搜刮过典籍中记载的所有解局之法,无论是“倒脱靴”还是“黄莺扑蝶”,推演至最后一步,黑棋都会迎来不改的终局。


    棋局诡谲,陆君越看不明白,蹙紧了眉。


    “我解不出。”


    “你不是说你会下棋?”


    “下棋就一定能解出么?”


    “废物。”


    时间在吵嚷声中悄然流逝,甬道两侧开始响起机关合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又按了什么?”


    “我没动。”


    两人的话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整个甬道开始震颤。


    两人耳力都很不错,自然辨得出这是落石之音。首末两端有万钧巨石,滚滚而来,若是两块巨石归拢一处,定会将他们夹作肉饼。


    巨石碾过石道,轰鸣声震耳,尘灰飞扬。


    要么解开这局残棋,要么死。


    陆君越指尖悬停在洞壁一侧,目光飞速扫视所有铜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棋局。


    沈槐奔至甬道中段,卷鞭袭石,尽力争取时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随便落一子成不成?”她清冷的声中明显透出一丝焦灼,“六息,最多还剩六息时间,你到底行不行?”


    五息。


    棋盘在脑中开始扭曲、旋转,陆君越呼吸乱了。他找不到黑棋生门所在,流传于世的每一路棋谱他都研究过,这完全是死局。


    死局何解?


    四息。


    巨石滚滚奔来,带起阵阵罡风,已逼近五丈之内。


    三息。


    深陷重围,绝无生路。


    陆君越目光落在了边角一枚极不起眼的孤子上,那是开局精妙围棋杀中仅剩的一枚生铜。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两息。


    陆君越将那枚活着的黑色铜钉送入灰色铜钉的杀阵中,亲手将唯一的生路断送。


    一息。


    黑色铜钉入灰色铜钉虎口之中,微微下沉半寸,甬道一侧陡然发出“咔哒”轻响。


    万钧巨石停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甬道侧方的石壁缓缓向上抬升,隐于其后的小门显露而出。


    从一开始,这局棋,要的就不是挽救那化龙的黑色铜钉。棋盘之上,生死已定,它要的是自毁走向终局。


    这一步匪夷所思的棋,违背了所有棋理,以自身的送葬推翻所有,重构棋阵,无需精妙计算,打破常规,便可破局。可棋手观棋,向来只论高低、分个输赢,不会落子自绝气眼,反更易困死于此。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一眼,两人沉默走向透出光亮的小门。


    门后是一石屋。


    与想象中截然两样,屋内珍宝难数。


    不似甬道幽长、伸手不见五指,石屋敞阔、光可鉴人。奢华连片,金砖铺就一路,除去满地金银财帛、奇珍宝药,再无其他。


    竟真如传言那般是个藏宝地。


    手中握剑,陆君越视线环视过四周,绕屋几转,确认并无危险后,与沈槐拉开一定距离,朝她开口:“三水姑娘,按先前说的,财物归我,草药归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啊。”


    沈槐嘴上应着,手里动作却不慢,几乎与陆君越同步。陆君越方才卷剑,她便一鞭甩出。


    陆君越避身躲让:“三水姑娘这是何意?”


    “看公子技痒,想与公子较量一番。”


    “果真如此?我看三水姑娘莫不是起了杀人灭口、独吞财宝的心思?”


    沈槐并不作答,只一味绕鞭前笞。真当她看不出他心中盘算吗?他当下不过顾及腹部有伤,觉得此时出手并非最佳时机,才会如此好言相劝。


    两次碰面,他都先声夺人,试图谋命。


    她怎会信他一时之言。


    今日,她势必要揭开他这“天子近臣”的庐山真面?看看他尊的是哪朝天子?问清他与那国公府有着两副面孔的陆君越有何渊源?


    陆君越折剑弹鞭,却不意外。甬道之中的合作本就是形势驱使下的权宜之计。江湖中人厮杀不停,谋求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些身外之物,现下为利益针锋、敌我试探才更显真实。


    如若她当真守诺,他反倒是要多思虑几分了。


    两人你来我往,铮鸣声不绝于耳。


    石屋宽高不受限,沈槐长鞭有利,接连甩出,鞭身原本在甬道沾染上的尘灰也随着震荡逐渐散落。


    陆君越侧身避开扫向颈部的一鞭,提剑回挡,冷声讥讽:“江湖中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无视他的叫嚷,沈槐紧咬不放,他动作慢一分,她便追快一分。鞭影如蛇,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鞭身裸露,铃铎轻响,陆君越终于看清软鞭,以鞭识人,认出人来。


    他忙身朝后退去,这女子绝非如意坊所能指派之人,她出现在此,目的定然与他一致。收起戏弄之心,陆君越认真起来,盯上了沈槐的脸。他在甬道之中触及她眉骨之时就知道她戴了人皮面具,本只当是江湖中人出派任务遮掩的手段,如今想来是朝中老鼠见不得光。


    “你是那夜城西的黑衣女子?”


    沈槐却无顾忌:“是又如何?”


    左右都是些假身份,纵是被认出又有何妨?顶着“三水”的名,用着“云娘”的脸,他还能找到她不成?


    沉腕一寸,沈槐主动拉近距离。


    陆君越不退反进,任由长鞭袭面,欺身而上,以最快速度靠近:“你究竟有何所求?”


    沈槐坦然回声:“辨你是敌是友。”


    鞭风飒沓,鞭梢荡过遮面巾,陆君越的脸被石屋里的亮色照个清楚时,他也亲手撕下了沈槐作以伪装的人皮面具。


    怎会是他(她)?


    两人相对无言。


    沈槐怎么也想不到面巾之下的人会是陆君越,虽早知他暗有隐藏,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她从未把他与那前朝之人设想作一人。


    毕竟国公府可是由当今天子亲手扶植起来的,说它与前朝牵扯实在太过荒谬。


    陆君越亦然,他也未能料到那让他苦苦探寻的神秘女子竟是沈槐。


    两人怔在原地。


    错愕如昙花一现揭过,呼吸交错,近在咫尺。


    “我倒不知道三水姑娘如此病重,竟还有闲心逛到这地方来。”陆君越尾音微挑,刻意将“三水”两字咬得格外清晰,字字都在点破沈槐那层伪装。


    三水三水,可不就是沈家那三水。


    “我亦不知陆世子何时摇身一变,做了天子近臣。”沈槐眉梢一扬,同样将“天子近臣”读以重音,语中嘲弄意味分明。


    她骗他又如何,他不也瞒了她?


    总之,谁也没亏了谁,理应算作两清。


    陆君越闻声哑然,这人前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人后倒是生得一张巧嘴,伶牙俐齿。


    “说说吧,沈姑娘,大半夜的来此是为何事?”他收了剑,语气微沉。


    沈槐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驳回:“如若臣女没记错,是陆世子先行藏身于这后山甬道之中的吧?论先来后到,也应是陆世子先说清来意才是。”


    还真是寸步不让。


    陆君越答得干脆:“查案。”


    “哦?不知陆世子查的是哪桩奇案?”


    “自然是沈姑娘母亲身故一案,沈姑娘总不能真信了你父亲旧部大员毒杀你母亲这番说辞不是?”


    “天子之言,我有何信不过?反倒是世子,此事早已盖棺定论,不知陆世子为何仍要揪着不放?莫非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沈槐垂眸,掩去眼底寒芒,她自是不信,却无需与他多言。


    “实话实说罢了,沈姑娘何必试探。”


    “陆世子想多了。”


    “若真信了,那沈姑娘来这后山是为做何?耍鞭解闷?还是说,将军府已经落魄到需要靠沈姑娘出门寻金求银以维持生计了?”


    陆君越故意将话说得难听又刻薄。


    “陆世子管得未免太宽,将军府纵是落魄,也轮不到国公府来置喙。”沈槐反唇相讥,指尖摩挲着寒宸鞭的铃铎,清脆声响在满室珍宝的映衬下更显冷冽。


    “倒是世子,顶着天子近臣的名头私闯禁地,若被陛下知晓,不知会如何定论?”


    “陛下若知晓,怕是更想知道沈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慈安寺后山。”陆君越缓步走到一堆鎏金器皿旁,指尖轻叩其间纹路,细语温吞,丝毫不把她的威胁放心上。


    “堂堂国公世子,与前朝牵扯不断,如今更是扯着查案的幌子探至这后山来,想来应知晓不少内情吧?”沈槐试探询问。


    若能从他口中套得些许消息,倒也不虚此行。


    “沈姑娘受召入宫,却大费周章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夜访于此,想来,知道的比我只多不少。”陆君越自然地将话头调转。


    见他挑破,沈槐将手中寒宸鞭盘起,不再继续打太极。


    “世子查案既已查到这慈安后山来,想必也是掌握了些许线索。不若你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告诉我我母亲之死的真相,我告诉你这石室之中的秘密。”


    绢帛之上,刻画的可不单是一个石屋。


    陆君越横眼扫过满室金银,发出冷笑:“沈姑娘莫非以为,区区财宝与草药便能换得真相?我可不是等着草药救命的如意坊坊主,沈姑娘如此,未免太过不诚。”


    “财宝自是不能。”


    “但若加上前朝玺印呢?”


    “你究竟知道什么?”陆君越神色骤变,断阳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沈槐,有逼问之意,却无杀心。


    剑锋抵上咽喉,沈槐却不慌不忙。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陆世子想不想与我做这笔交易?”


    断阳剑又进一寸,在沈槐纤嫩的脖颈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比起前朝玺印,我更想杀了你。”


    “看来,陆世子是不愿意好好谈了。”


    沈槐轻笑,三枚银针从她袖中突然射出,直奔陆君越命门而去。银针来得太过猝然,陆君越闪避不及,让其入了体,动作猛然僵住。


    这银针无毒,可现在他浑身使不上力不说,还完全动弹不得,实是怪异。


    “三枚银针不可能封住我的气海,你做了什么?”


    沈槐不答,只轻微偏头错开剑锋,正眼对他。


    “陆君越,你同我做交易并不吃亏。”


    “我虽不知道你与前朝有何关系,却明白你手中断阳剑是前朝潜龙卫的象征。陛下绝不会容许任何前朝势力的东西存在,你温润之名,奉京城人人皆知,应是为复国自小蛰伏。”


    “而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我母亲身死的真相,你给了我,我便是助你登上那宝座巅峰,也未尝不可。”


    陆君越每每以为自己了解沈槐时,她总会有更多的未知冒出,心智过人,只几次照面便能将一切所知串联,猜个七七八八。


    早知如此,一开始他就应果决下手,在石屋开启时了结她。


    “怎的又想杀我?我所求不过一个真相,这也让世子为难吗?”


    陆君越想方设法调动体内劲气,却始终无济于事,尝试交涉:“沈姑娘口说无凭,我要怎么信你是真能为我寻到前朝玺印呢?”


    “当然是眼见为实。”


    沈槐踱步至石室中央,足尖忽地重踏于金砖之上,金砖挪位,连成七星。


    七星之象已成,只听机括声响,西侧石壁应声滑开,露出内里暗格。一方紫檀木匣静置其中,匣盖微启,隐约可见一角白玉,其上螭龙盘踞,虽只窥一斑,却能让人肯定那就是前朝玺印。


    沈槐慢步走向西侧石壁,站定在暗格前,忽闻陆君越呼喊之声。


    “小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的小读者们,终于入v啦可以认真问一下大家,是什么让大家看到了这里吗?


    第26章 唯一选择 我母亲之事


    沈槐闻声警觉, 本能俯身向前。


    在她动作的瞬间,一支玄铁箭矢擦着她摇晃的发髻穿过,深深钉入暗格中的紫檀木匣, 尾端震颤不休。


    与此同时,甬道传来细微脚步声。数道鬼魅身影从甬道之中涌出,默不作声地围拢上来,将石室唯一的出口堵死。


    他们身覆黄金甲,手持制式相同的狭长弯刀, 动作整齐划一, 眼神森然, 显然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护龙卫?


    见他们拉弓, 沈槐来不及多想,反手出鞭, 将不远处动弹不得的陆君越拉拽至身前,毫不客气地把他当作人肉盾牌。


    护龙卫为首的人一挥手, 箭雨疾至。


    沈槐手持寒宸鞭,甩鞭绕圈,将冷箭甩至一旁,单手扣上陆君越肩井穴,语意清冷似冰棱:“世子再不说, 就可以死在这儿了。”


    压低的嗓音带着微热拂过耳畔,陆君越冷笑,这女子翻脸果然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要热情地同他做交易,这一瞬却不加掩饰地冷脸威胁。


    虽受制于人,他神色却未见多少慌乱,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三水姑娘真是好狠的心, 方才若非我出声提醒,你此刻怕早已是一具死尸。”他依旧唤她假身份。


    “世子提醒,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若我死了,下一个便是你,这笔账,我算得清。”沈槐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言语间,她又拖拽着陆君越避过一阵箭雨。


    “我母亲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扣在陆君越肩井穴的手往下用了劲,逼得陆君越气血一阵翻涌。


    陆君越却咬死不松口:“不知。”


    他现在被她封了气穴,不能动武。若真将真相交代出去,看她现在这阵势,只怕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送死。


    “说!”


    “先解开我。”


    他对他仍有利用价值,她要他口中真相,他不信她会放任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


    护龙卫为首之人见箭雨奈何不得沈槐和陆君越,切了手势,他身后的护龙卫迅速一分为二,左右包抄而上。


    四名护龙卫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沈槐,刀光闪烁,直取她要害。另一侧,亦有三人同时攻向行动滞缓、几近动弹不得的陆君越。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鞭长莫及,鞭短难伸,又有陆君越这个木桩子在一旁,沈槐束手束脚,一时疲于应对。


    她当机立断,身形退至石屋西侧。


    “你最好有点用。”说着,她指尖微动,将三枚没入陆君越体内的银针迅速取出。


    银针离体,陆君越顿觉被封的经脉舒缓,体中内劲自由奔涌,虽然未能尽复,但至少身体己能活动。


    他深深看了沈槐一眼。


    “三水姑娘倒是识时务。”


    “别磨叽,杀快些。”


    “我倒不知姑娘杀心这般重。”


    “好心提醒世子一句,这是陛下身边的护龙卫。”沈槐长鞭直甩,绞下一人头颅,对着陆君越直言,“就世子这张招摇过市的脸,若是被认出来,结局并不难猜。”


    既是如此,那就必须全部灭口,一个也不可放过。


    陆君越听明她言中之意,眼中升腾起杀意,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毫不迟疑地将近身的护龙卫都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眼下的局面明了,护龙卫的目标是他们,他们的目标也是护龙卫,一方不明目的,另一方却带了灭口之意。


    沈槐长鞭一抖,鞭梢铃铎发出急促的锐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缠向当先一名护龙卫的手腕,试图夺刀。


    那护龙卫却是不闪不避,一手弯刀诡异地自下而上撩向她小腹。


    两败俱伤的打法。


    沈槐心中凛然,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险险避开刀锋,长鞭不得不回撤,格开另一人劈来的刀刃。


    鞭影与刀光交织,一时间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奈何敌众我寡,对方配合无间,又是近身作战,寒宸鞭发挥不出应有优势,不过几息之间,沈槐便已左支右绌,臂上被划开一道血口。


    另一边,陆君越情形更为不妙。


    他剑招虽精妙,但内劲受制,力道与速度却大打折扣。


    断阳剑与弯刀几经相撞,竟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腹部旧伤也因这番剧烈动作渗出血色,隐隐作痛。


    一名护龙卫觑准空档,扭身,刀尖直刺陆君越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寒宸鞭鞭影破空而来,缠住那护龙卫持刀的手臂,带劲拉扯,使其攻势一偏。


    “世子还是认真些,我可没时间总是帮你盯人。”


    陆君越趁机荡开袭来的弯刀:“看来沈姑娘还舍不得我死。”


    暂得喘息,他语带调侃,目光却锐利地扫视过重新组织阵型围上来的护龙卫。


    若不是因为形势所迫,她才不会管他,自作多情。


    “你若死了,下一个便是我。”


    沈槐声音清冷,握鞭的手稳如磐石,“更何况,世子若毙命于此,我找谁去问真相?”


    “清理了这些杂鱼,我自不再相瞒。”


    两人对视过后,一人卷鞭,一人拨剑,同时杀向沉默寡言、只知厮杀的护龙卫。


    “左三!”陆君越低喝一声,剑尖点向一名试图偷袭沈槐下盘的护龙卫。


    沈槐闻声,鞭梢如毒蛇回首,精准地缠向那人脚踝,将其拽倒,陆君越补上一剑,结果其性命。


    “右后,冷箭。”沈槐鞭影扫开正面之敌,同时轻声提醒。


    箭尖离陆君越后心仅半尺之遥。


    他想也不想,屈膝反撩断阳剑,取下近圈人首级,回身一剑将无声射来的冷箭劈落。


    这一次,两人不再各自为战。陆君越剑法精绝,擅寻破绽,往往在沈槐长鞭牵制住对手的瞬间,他的剑尖便如毒蛇般递出,见血封喉。而沈槐的长鞭范围极大,总能及时为闪避不济、动作稍慢的陆君越化解来自背后的危机。


    互不知根底的两人配合起来,竟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然而,护龙卫杀也杀不尽,源源不断地从甬道之中涌来,个个惧不畏死。


    杀光一队,立刻又有一队补上来。


    一番车轮战后,敌众我寡的弊端逐渐显现,陆君越剑势开始凝滞,肩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沈槐鞭法亦是不似最初那般灵动,呼吸沉重。


    这样下去,必会被耗死在此。


    陆君越格开一刀,借力退回沈槐身边,两人背靠着背,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微微紧绷的肌肉。


    先前还在互相算计、兵戈相向,此刻却不得不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对方。这感觉无比荒谬,却又是在这死局之下唯一的选择。


    “不可继续恋战,你找准机会取印,我们离开。”陆君越压低了声。


    沈槐目光扫过西侧石壁暗格中的紫檀木匣,犹豫一瞬,点头。


    那匣子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中间隔着重重刀山剑影。


    “走!”


    陆君越话音一落,身形骤然前冲,断阳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不再是守势,他主动攻向左侧两名护龙卫,迎上前去,将右侧和正面的攻击尽数接下。


    沈槐没有半分犹豫,在他剑光亮起的瞬间,人已如轻烟般掠出,长鞭不再攻敌,只护住周身,直奔石壁西侧。


    眼前她身形猛动,护龙卫为首之人厉声喝令:“拦住她。”


    数柄弯刀立刻舍弃陆君越,从不同角度劈向沈槐。陆君越见状,剑光回卷,死死缠住几人,但仍有两名护龙卫突破了防线。


    眼看弯刀就要斩在沈槐背上。


    陆君越使出了耗损元气的秘法,将仍有些涣散的内息强行提起,冲破银针桎梏,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向两人卷去,硬生生将人逼退。


    而沈槐前冲之势不减,反手一鞭甩出,不做格挡,放心将背后交给他,利用鞭梢缠在那钉在木匣上的箭矢之上,借力一带,将暗格中的那方紫檀木匣颠出。


    空缺的位置立马被补上,陆君越一人难以招架,数柄弯刀划过他背部的衣衫,勾起翻卷的血肉。


    为首之人见状,弯弓射箭。


    破空声响,沈槐头也未回,只听声辨位,朝左侧偏移一步,忍痛接下一箭。手中寒宸鞭反甩,她身形陡然加快,顺利带出紫檀木匣。


    木匣入手沉甸甸,冰凉的触感传来,沈槐看也未看,将其往怀中一塞,足尖在墙壁上一点,折返而回,长鞭如灵蛇回洞,卷向一名正挥刀砍向陆君越后心的护龙卫脖颈。


    “跟我走!”


    陆君越一把拉住沈槐递来的鞭梢,借力向后飞跃,用尽全力杀出护龙卫的包围圈。


    沈槐也不多言,沿着前路发足狂奔,陆君越跟在她身后,两人竟朝来时那扇小门的反方向疾冲而去。


    他们身后,护龙卫紧追不舍。


    一路冲至石壁,沈槐迅速按照绢帛上指引的那样尝试开启机关,却无动静。


    “你带的什么路?”


    “看着像是黄泉路。”


    眼见护龙卫就要跟上,陆君越死马当活马医,反手便是一剑劈在门侧某处机括上。


    “轰隆!”


    石壁剧烈震动起来,只微微向上抬升了三尺,上方碎石簌簌落下,竟有再次闭合的趋势。


    顾不上更多,沈槐反手折箭,横身滚进石门。


    “快!这机关撑不了多久!”沈槐脸色因体力透支和失血而苍白,看着与追赶上前的护龙卫缠斗在一起的陆君越,她急声催促。


    眼见石门就要闭合,陆君越仍无法脱身。


    沈槐撑力甩出一鞭,用尽猛力也只能将陷于缠斗中的陆君越拖至石门附近。


    巨石摩擦的沉闷声响传来,陆君越借力翻身一滚,正正瘫倒在沈槐身旁。


    作者有话说:


    不太会写打斗,每次写打斗场景都容易卡壳还能怎么办,冷笑一声算了


    第27章 脱困求生 我原以为沈


    石门落下, 黑暗中,只闻两人微喘的呼吸声。


    胸前、背后、手臂多处伤口都在渗血,背部衣衫尽碎, 血肉模糊,触目惊心。陆君越闭眼瘫躺在地上,眉头紧锁,极力忍受着痛苦。


    护龙卫。


    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只不知是巧合,还是专程为他而来。


    若为巧合, 便足以证明沉厌从未松懈对浮屠密钥的探查, 他往后行事, 需更添谨慎。


    若非巧合, 那此事的严重性便非同小可了。


    再者便是沈槐。她与他所查的神秘女子原是一人,隐藏颇深, 向来只以病弱之态示人。今日这般举动,不知是仅代表她个人, 还是已然牵动了整个将军府。


    “死了没?”沈槐的声音从旁传过,没什么温度,但比之先前针锋相对的时候温软了两分。


    “托沈姑娘的福,暂时还活着。”


    陆君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方才为脱困折箭翻滚,后又为救陆君越强行使力挥鞭,沈槐伤口早已崩裂。


    身上半幅衣袖都被染透,肩胛处泛起的疼痛感清晰不止。依照铁锈味的浓烈程度和身上黏腻的湿凉感判断,再这般耗下去,单是失血便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必须尽快从他口中撬出真相。


    沈槐忍着肩胛处清晰的刺痛,蹭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坐起, 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世子先前在石屋中所说之话,可还算数?”


    “沈姑娘不妨先告诉在下,为何在甬道之中,要诓骗于我?”陆君越勉力挪动身体,撑靠着坐起来。


    “不知世子在说什么。”沈槐冷声否认。


    “先前在甬道之中,面对万钧巨石,沈姑娘却面露焦急之色,这是为何?”陆君越靠在另一侧石壁上,嗓音沙哑,隐有逼问之意。


    “总不能告诉我,沈姑娘既知石屋里藏了前朝玺印,又懂它与此间洞穴连接机关的开启之法,却不知晓这甬道之中棋局的真正解法吧?”


    沈槐没接话,默认了他的说法,只借着黑暗的遮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已然板结的血块。他猜得没错,无论是前朝玺印的所在,还是那石壁机括的玄机,她所知确实远多于他。


    甬道中的那份“惊慌”,不过是投石问路,看他值不值得暂且同行。


    “前朝玺印给我。”


    “陆世子,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呢。”


    “给我。”


    “你先把我母亲死亡的真相告诉我。”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让步。


    陆君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每一次细微的喘息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他几乎动弹不得,只觉得这副身躯无处不叫嚣着难受,这般狼狈境地,已是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石门传来的森森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料浸入肌理,反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他心下了然,此刻深陷绝地,命悬一线,绝非追究这些心机算计的时候,开始思考起当下的境地来。


    “这石门能撑多久?”


    沈槐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不确定,只知每日可开启一次,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半日时间。”


    沈槐语声平稳,却只道出了一半实情。她没告诉陆君越这石门非刀枪能折,一旦开启,甬道那头的入口便再也无法折返,待下一次开启之时,整个地界都会坍塌,到时,追兵都会被困死在石屋和甬道中。


    她伤势过重,如若全盘托出,指不定陆君越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现下,她和他同困于此方石洞,前路未卜。明面上看,他仍需倚靠她对这地方的了解脱困,可谁又知晓,这位深藏不露的世子,是否暗中藏了拙呢?


    陆君越靠在石壁上,闻言眸光微动。他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却并未出言点破,只道:“半日时间,倒也还等得起。”


    话音方落,他却暗自凝神,将内力缓缓运转周天。即便身在绝境,他也从不将性命全然交托他人之手,纵是暂时联手的同伴,亦不可尽信。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思,唯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有药吗?”


    沈槐偏头看向陆君越,两双明亮的眸子交汇。


    “方才那石屋中倒是多。”陆君越背靠着紧闭的石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为催动内劲使了耗损元气的秘法,此刻经脉如同被烈阳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他难耐不已。


    见状,沈槐不再搭话,转而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个洞穴,比之前那间藏宝的石室要小上许多。四壁空空,只有一些散落的、看不出用途的陈旧木箱和石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石壁两侧覆着湿滑的苔藓。


    顶上的一端有一小洞,有月光倾泻下来。


    凭借从小洞缝隙透入的惨淡月光,依稀能辨出这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室。


    循着陈旧木箱找了一圈回来,沈槐靠在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喘息急促。


    她的身旁多了两个石罐和一些止血的草药。


    她掏出短刃,利落割下一截衣裳,强咬着牙闷哼一声,猛地将嵌入肩胛骨中的断箭用劲拔出。随后,把割下的衣服浸过石罐陈年的酒液,揉成团,直接朝肩胛的伤口处捂去。


    陆君越见状,不由皱眉。


    “你不要命了?”在这湿热的洞穴,这样处理伤口跟找死有何区别?


    “死不了。”沈槐头也未抬,一手紧按伤口,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草药塞进嘴里嚼碎,外敷于伤口之上,再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简单进行了包扎。


    待手臂和肩胛的伤口都处理完,她将目光落在了陆君越身上:“你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并不计较陆君越先前与她呛声一事。


    “我原以为沈姑娘不会救我。”


    “不想救。”沈槐回答得干脆,“但不想你死在这里。”她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胡乱寻来的药,效果尚可,忍着点。”不等陆君越回应,她便将小瓷瓶中的药粉撒了上去,又将剩余的草药直接敷在了他背部的伤口上。


    “嘶——”陆君越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额角冷汗连连。药粉混着药草触及伤口,如同火烧,剧痛钻心。他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


    沈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手上动作并未停顿,继续撒药,语气平淡地补充:“比世子锁我喉时疼点,死不了。”


    陆君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沈姑娘……还真是……恩怨分明。”


    “过奖。”沈槐面无表情,处理完背后的伤,又示意他转身,处理胸前的刀伤。


    这一次,陆君越配合地转过身。月光下,他看到她肩胛处被箭矢划破的衣裳下,同样是一片殷红,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你……”他刚想开口。


    “别废话,节省体力。”沈槐打断他,快速为他胸前的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有效。


    处理完所有明显的伤口,沈槐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塞回怀中,重新掏出碎碎的夜明珠,开始仔细探查这方狭小的洞穴。


    陆君越靠在墙上,感受着背后火辣辣的痛楚逐渐被一丝清凉取代,知道那金疮药确实非凡品。他看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背影在昏暗中移动,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这个女人,狡猾如狐,狠辣果决,翻脸比翻书还快,却又在生死关头与他并肩,甚至此刻……算是在救他。


    她身上矛盾的特质太多,让人完全看不透。


    “看来,我们暂时被困在这里了。”沈槐检查完四周,得出结论。除了他们进来的那道石门,这间石室没有任何明显的出口。她尝试在墙壁上敲打摸索,声音沉闷,似乎都是实心。


    而她知道的出口机关,在那高悬的、月光倾泻下来的小洞旁,按照她和陆君越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时半会儿奈何不得。


    “你不是知道出去的法子?”


    面对陆君越的质问,沈槐朝上指了指:“你可以?”


    陆君越也想不到机关会设在如此刁钻的角落,他思考过后安静下来。


    护龙卫一时半刻进不来,再等等,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空气陷入凝滞。


    沈槐走回陆君越身边,靠坐在对面的墙壁下,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因生死、利益短暂捆绑在一起的两人默数着流逝的时间-


    冬日近寒,日头忽转。


    时间在晨钟暮鼓声中悄然流过。


    青禾在厢房中来回踱步,心头阵阵发紧。小姐明明说了,约莫今日酉时前便会归来,可这眼瞅着未时都过了小半,却仍不见影踪。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一想到沈槐的嘱咐,青禾只得强压按捺下心中躁意,继续苦苦撑等,翘首以盼地看向门外。


    越等越是心焦。


    沈槐与青禾约好了,如若有突发事件发生,青禾燃尽一炷香,她仍未归来,青禾便可自行下山。


    酉时刚至,青禾就欲点香,忽闻轰响。她忙将头朝窗外探去,只见后山尘烟弥漫,林木惊颤。


    见状,心被猛然揪起,她急急奔向后山声响处。


    近了后山,却只发现坍塌成片的陈旧佛像,不见人影踪迹。


    见寺中武僧和小沙弥靠近,青禾忙隐去身形,蹲伏于灌木丛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后山轰鸣 风色轻曳,


    瞅着寺中武僧将四周把守, 青禾静静蹲身,观察了一阵,焦然的神色微融, 待到厢房中客人闻声来观,趁此混乱,她从灌木后不显眼的地方悄悄退回了厢房。


    青禾照例在房中点了一炷香,却不是先前手持的木桃香,而是水木香。香灰簌簌落尽, 她将包袱收拾好过后, 提了裙摆便跨步出了门, 径直朝向方丈诵经所在的禅房行往。


    她叩响了禅房的小门。


    “施主此刻前来, 可是有何要事寻老衲?”


    慈安寺的方丈法号戒嗔,是位圆头大耳的和尚, 德高望重,驻寺已久。闻得轻轻叩门声, 他停了手中敲击木鱼的小槌,回望青禾。金裟裹身,慈眉善目。


    “今日后山轰响,惊得信女心悸难平。敢问方丈,这后山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会如此震动?”青禾垂眸敛袖,语气微谨,她没往细处究去,只粗略相询,看看能否探听到一点具体的消息。


    “阿弥陀佛。”戒嗔双手合十,“惊扰施主清净,实是罪过。后山庙宇年久失修, 加之今年风雪过盛,厚雪累压,压垮了梁柱,方才造成了坍塌。老衲已遣了寺中僧人前去修缮,不日便可恢复原状。”


    “原是如此。”青禾低头施礼,多“谢方丈解惑。”


    与方丈辞行过后,青禾赶着来时的马车下了山。


    房中水木香少则三日不消,多则半月仍有盈余,小姐若是看到了,自会知晓她已平安离寺,去往奉京。


    木桃香和水木香都不是寺中常用的香,味道轻浅,寻常时并不引人注意,却又因着香气悠远绵长,一旦沾染不易断绝,被沈槐特意挑选出来作为传讯之用。这两种香在代表了两方去向,木桃香指代的是安岩镇落脚处,檀香指代的则是奉京皇城。


    按计划,今日暖泉别庄便是小姐死遁之时,而今小姐不能按时赶回,不知青玉、青檀能否应对自如,千万别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青禾行路之时,心中仍多有挂念。


    她今日要赶着去往奉京皇城,时刻准备报丧,完成死遁的最后一步-


    “连只兔子都抓不稳,你有什么用?”


    “沈槐,你!”


    “你什么你,到手的兔子都能飞,你还真是温润如玉的菩萨心。”


    “你行你上啊,若非你突然将剑拔出,那兔子能跑得了吗?”


    远了官道的一处林子里,两道人声你来我往地互相讥讽着,好不热闹。正是那从后山脱困而出的沈槐和陆君越两人,此刻正为一只野兔子的去向唇舌以对,彼此嘲弄。


    林间,光影斑驳,碎碎地落下来,两人仍争执不休。


    “我早就说了朝南去寻车队易食吧,是沈姑娘一意孤行非要往北,非不同意吧,现如今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又指责我,讲不讲理?”陆君越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几乎半截路都是撑过来的,此时饿感交加,体虚阵阵,他扶着树干稳住身形,看一旁的沈槐是越看越不顺眼。


    “朝南是往奉京而去,陆世子的意思是,在你我满身狼藉、安危不定的时候去自寻死路?”沈槐抱臂倚树,眉间染上冷色,语带讥诮。


    “那现在不也快饿死了,有什么区别?朝北又能好到哪里去?”陆君越冷声,没给沈槐好脸色。


    沈槐同样冷脸,不留情面,语气斩钉截铁:“要找死,陆世子自己去,别拖累我。”


    她要是将前朝玺印给他,他需要一直跟在她身边受罪吗?


    要不是为了母亲身死真相背后藏着的秘密,看他还有点用,她能留他到现在?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信她前来一点准备也无,非要朝北而行,定是在想办法与自己人碰面,他绝不会如了她的意。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慈安寺外,朝南行去,定然有国公府的人,若让他接触了国公府之人,还不知会如何算计她,她绝不可放任他现在接触任何外力。


    陆君越和沈槐,两人嘴上互不相饶,心里却都是另外一副派头。


    脱离后山险境,他们捆绑于生死之间勉励维持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牵扯利益时,谁也无法确定对方会选择什么,是同力协作、各取所需,还是逼迫效力、吞吃殆尽。狼狈难堪的二人,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的关系在此刻弥散出脆弱又诡异之感,看上去似是大不了便一拍而散,却偏又稳稳当当地粘连在一块,背道而驰的想法,同路而行的做法。


    沉默的较量无声。


    林间暮色渐沉,如同两人之间僵持不下的气氛-


    “国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暖泉别庄外,厉明迎上前去,声里一半恭敬一半探问。


    玄离靠坐在马车里,眉目无波,闻声,顺手挑开了金丝交织的帘子一角,露出他一贯的慈悲相来:“奉皇命而来,为沈小姐送药。”


    明面上确实是为送药,暗地里却是要仔细探一探这沈家千金的病症,是否真到了如传言那般病入膏肓境地。先前在奉京城中,坊中巷间流言四散。他们的好陛下,纵是派了御医前去探脉,得了确切的禀报,也依旧不放心沈家千金远赴别这暖泉别庄养病等死一事,总觉将军府中的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是沈巍为避女儿入皇城作质妃而使的手段。


    偏巧,这事扬扬洒洒地宣得满城风雨,沉厌心中再怎么生疑,也是不好明面上大动干戈的。


    一则礼丧,子女为母守孝并无过错。二则国体,立功的将军不能放到百姓眼中被逼压。三则常理,沈槐的病不是空穴来风,那是打小就弱的身子,一时受了冲击活不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作为一国之主,沉厌最是清楚朝纲要节。为新帝登位时,他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可登位后,暴君之名是谁也不喜背负听闻的。沉厌也不例外,他自是想要民心,想要一统的朝国治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凡是会引发民愤之事,不到迫不得已之时,沉厌是不会做的。


    奉京城内,一切都有可能提前做了完全准备,可若是这远隔千里的暖泉别庄呢,不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是否会疏了心思,露出马脚?


    为在天下百姓前守这礼法,却又想要探个虚实,沉厌便只能指派了玄离前来“关怀慰问”,便也有了暖泉别庄门前这一出。


    “小姐沉疴难起,恐是不便远迎,还望国师大人海涵。”厉明不知国师之意,但却明白他此行目的非是送药如此简单,贯作不明,“国师大人既奉了圣意而来为小姐赐药,下官愿代劳转交。”


    “沈小姐玉体欠安,本座怎会介意。”


    “只是本座既奉了皇命而来,这总是要亲眼见上一见沈小姐,把药稳稳当当交到她手上,这才好回京复命。厉大人,你说是不是?”


    玄离表面客气,却是带了不容拒绝的压迫。一个从二品的副将而已,有什么胆量阻他?


    厉明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国师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多此一举。只是小姐身子实是不适,医者再三嘱咐需要多休、静养,不宜见风。还望国师大人在主厅稍歇片刻,待下官回禀过后,再移步内室。”


    “无妨。”玄离淡声回应,仍旧端得一副慈悲佛陀的姿态。


    “国师大人,请!”


    玄离微微颔首,金丝帘幕落下,遮住了他悯世的目光。


    风色轻曳,踩雪声落。


    暖泉别庄内,药香弥漫。


    厉明好生客气地将人迎入了暖泉别庄主厅。别庄里侍奉的丫鬟、仆役自觉上前奉茶、准备吃食点心。


    暮色苍茫,云海肴白,青玉端着碗盏,得了小丫鬟的耳语,她稳步入了东屋主室。还不待她与假扮沈槐的青檀商量出具体计策,门外传来通报声:“小姐,国师大人来了。”


    青玉与青檀交换过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国师大人可不好应付。


    三声扣门,一轻二重。


    小丫鬟打开了小门一角:“国师大人,请。”


    玄离入了主室,只闻药香的苦味。


    床幔之间,最外层的帘子被半卷着束缚起,里层,丫鬟跪坐在榻前,指尖微颤给榻上女子喂药,女子背薄如纸、佝偻着身,看上去病重得厉害。


    青玉将碗盏中的良药送尽,仔细地为榻上的“沈槐”擦拭过唇角,轻轻掖了掖被角才退出幔帘之间。


    “沈小姐,陛下听闻你病重之症,怜你心苦,赐赏良药,特让本座奉送至此。”玄离在幔帘之外微微施礼,端了佛家手势,金线绣制的袈裟在烛光下流转着暗芒。他的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榻上的“沈槐”身上。


    “有劳国师大人。”青檀转过身来,声细如线,要断不断。


    半悬于耳边的面纱轻晃,脸颊与脖颈之上泛着刺红,如藕白的纤纤细腕间也布满红点。


    “沈小姐,可还安好?这面上是……”古井无波的声,如暮鼓晨钟浑然,故意敲响叩问。


    “烦心陛下与大人……挂念,臣女之体…羸弱……不堪,近日咳咳咳……近日又染风寒咳咳……咳咳咳……”青玉心中的弦绷到最紧处,强自镇定,仿着小姐的模样颤肩咳嗽,哑声解释。


    青玉忙取了温水,一边为她顺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温喉,接过话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忧虑:“回国师大人,前两日降雪紧骤,温寒潮变,小姐不慎受冷,感染了风寒。随行而来的府医照例为小姐开了几服驱寒散风的方子,怎料……这惯用的几味药材,竟与先前贾太医为小姐调理旧疾的方子药性相冲,小姐服下药后不久,便全身都起了疹子。”


    语带哽咽,青玉手下动作轻柔,一点点润湿“沈槐”的唇瓣,用软帕为她轻拭额角冒出的虚汗,目光低垂,并不直视玄离。


    看着这样一个心疼主子又惶恐不安的侍女,玄离静立原地,依旧古井无波,在那张布满红疹的脸上停留片刻,扫过青玉手中端着的水碗,只问了一句话。


    “药性相冲?”


    他语调平缓,听不出信或不信,“贾太医乃太医院院首,用药向来谨慎。府医开方前,竟未查阅过往脉案么?”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希望大家喜欢。


    对了,最近还发现一个事情,确诊自己有心盲症,我闭眼想象一个五角星,想象不出来任何画面或者颜色,只能凭借已有认识和感觉去感受一直以为大家玩梗来着,结果问过身边的朋友,多少都能在脑海中呈现一定画面和颜色,无力苦笑


    第29章 冷汗透背 言外之意,


    玄离看似平淡的追问, 若凉水落尽滚烫油锅中,在青玉、青檀心中无声炸开波澜。两人心中急转,皆知这是最为关键之时, 一丝无措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让计划崩盘。


    青玉端着水碗的手,僵了半瞬,心脏持续收紧。榻上,青檀适时发出一连串绞人心肺的咳嗽。青玉垂首视物, 接着青檀制造的这片刻喘息之机, 将面上微泄的紧张掩饰过去, 她面向玄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回国师大人,府医年事已高, 或有疏漏,皆是因奴婢们照顾不周, 未能及时提醒,才让小姐遭受此罪……”


    她说着,俯身便要跪下请罪。


    榻上,青檀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疼痛难忍, 纤纤细腕间的那些红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目。她开口打断了青玉之言:“国师大人常年在……宫廷之中,难免贵人多忘事。”


    室内,药味苦涩,碎光闪曳。


    病榻之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更添几分凄惶病弱。


    “各门府医是能查看脉案……不假,但宫中御案, 哪怕是将军府都无权过问,更何论贾太医经手的……脉案,我府上府医如何能够查看?”一阵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咳嗽过后,青檀蜷缩的身子稍稍舒展,哑声作出解释。


    玄离的目光在室内禁闭的门窗上扫过,又落回榻上那似乎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殒的“沈槐”身上,他缓步走近,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案上香炉:“原是如此,是本座疏忽。但本座以为,侍奉沈小姐的府医理应精通药理一道才对,却是不知竟也会犯下这药性相冲的愚蠢错误。”


    言外之意,便是要问罪,问那府医的罪。


    慈悲佛陀的话语仿佛有千斤重,压在青檀心头。青玉蹲身于一旁,静默垂首,轻轻为其顺背。


    疹子痒痛难耐,为免在人前失态,青檀五指悄然抓紧了细软铺就的床褥,真切请求:“府医年事已高,或有疏漏,此次随行,仅有他一人。万望国师大人看在他常年照看我的份上,莫要与之计较。”


    弦外之音,暖泉别庄现下只有这一名府医,府医若是受了罚,便无人照料她的病,她若出了事,他也难免会受牵连。


    玄离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在威胁他?


    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既是如此,便要好生照料。陛下赐下的九转还魂丹在此,或可缓解沈小姐病症。沈小姐好生静养吧,本座便不再过多打扰。”


    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谢主隆恩,有劳国师大人走这一趟。”青檀话落,背身呕血。青玉为她擦拭,软帕泛上殷红。开门的小丫头连忙叩首,恭敬地接过那一方锦盒。


    玄离微微颔首,金线袈裟顺着随从推开的小门划过一道流光,消失在青玉、青檀视线之内。


    “小环,去打盆热水来。”


    “是。”小环将锦盒递交到青玉手中。


    “厉将军,麻烦唤府医过来一趟,小姐又咳血了。”


    “是。”


    直到脚步声远去,室内只剩青玉、青檀两人,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榻上的青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停住呕血之姿,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跪坐着的青玉慢慢起身,为她覆上面纱,将那张苍白泛红、写满后怕的脸遮掩住。


    “他们信了吗?”青檀的声音微哑。


    青玉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也离开了。”


    为防露出破绽,青檀是真切地生了一场大病,感染风寒是真,浑身起疹也是真。风寒让人声哑,红疹让人面恶,再隔着这重重幔帘,骗过人总会更容易些。


    先前小姐便都已做了叮嘱,新帝能稳坐金銮,心思定是不简单的。从奉京城出到暖泉别庄,巷间流言风语,老神医下山,宫中来人,一步步推波助澜,才会如此坦顺。可这坦顺之中,未必没有那位的手笔,一如温水煮青蛙,先放松了青蛙心神,待到烈火烹饪时,青蛙已是反应不及。将军府不做那反应不及的青蛙,以新帝之心思,定然会在路途或是抵达暖泉别庄后再次派人而来。


    而今,国师玄离的到来恰恰映证于此。


    青玉知道,按小姐的猜测,国师绝不会就此完全放心。而她和青檀需要做的,便是维持好、扮演好众人眼中病重难治的“沈槐”形象。送药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就目前而看,一切尚在小姐的掌握之中,只是……


    只是小姐怎么还没回来?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暖泉别庄,远处连绵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预示着未知的暗流。奉京城方向,青禾正赶着马车,踏着渐浓夜色铺成的小路,奔前而去。


    而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林间,风声忽紧。


    林间一时寂静,只余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响。饥饿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两人残存的体面和耐心。


    陆君越扶着树干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忽的扯了扯嘴角:“沈槐,你我都清楚,在这里耗下去,谁也讨不了好。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沈槐眉梢微挑,盯着陆君越,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寒意:“怎么个退法?”


    “北行可以。”陆君越缓缓直起身,尽管伤口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世家子弟那份浸在骨子里的气势仍在,“但若今日日落前,再寻不到食物与落脚处,明日便必须转向南边。否则……”


    “否则如何?”沈槐黛眉轻蹙。


    陆君越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槐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精美的短剑上,意有所指:“否则,就算拼着伤势加重,本世子也要试试,能不能从沈姑娘身上‘借’到那方玺印,自己去换条生路。”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当然知道这事陆君越做得出来,狗急跳墙,兔急咬人,这位国公府的世子如今被揭了假面,可不是人前温良恭俭让的君子。


    “可以。但若北行找到了出路,陆世子需应我一事。”沈槐应得干脆,仿佛先前僵持着寸步不让的人不是她那般。


    “说。”


    “抵达下一处城镇前,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接触任何人,传递任何消息。”沈槐盯着陆君越的眼睛,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片刻,林间光影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具体神色。


    半晌,他眸光一闪,嗤笑一声:“成交。”


    两人各怀鬼胎,又一次达成了脆弱的协议。


    沈槐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认定的北方继续前行,步履虽因饥饿而略显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陆君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暗上两分,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在跟上去之前,用腰间的另一柄软件在树上刻画了两个旗帜形状的符号。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原本他们争执的那片林地边缘,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一道瘦小身影从掩于枯枝败叶下的小洞里缓缓探出头来,尖嘴猴腮之貌。他警惕地四下张望过后,确认两人走远的方向,像地鼠一般,迅速钻回了地下那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地下并非漆黑一片,往里走个十米路,土壁两端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映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向前延伸,有许多分岔小口,那身影沿着通道快速前行,熟悉地拐过几个分岔的节点,很快进入到一个稍大的土室。


    土室里坐着几个衣着破旧、面带菜色的汉子,见他回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头儿,走了。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富贵人家落难的,两人似是得了什么宝贝,正在为往南往北吵呢,最后往北去了。”那瘦小身影压低声音回报,后又继续补充道,“不过瞧着,两人应该都会武,女的比男的要厉害些。此时,两人都受了伤,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应是准备去安岩镇上落脚。”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北边?”


    “啧,北边除了咱们这耗子洞,还有什么?肥羊自己送上门,岂有不吃的理。你说是不是,老大?”坐在壮汉下方的是个浑身沾满酒气的男子,体宽面软,他瞧向壮汉。


    “瘦猴,你再跟上去瞧瞧,想办法摸清底细。若是没什么背景,女的带回来关猪圈里,给兄弟们留崽。若是有背景,下手利落些。”壮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其他人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土室的最角落,一个书生面相的青年男子突然吱声:“随便看顾两眼就行了,好生盯着暖泉别庄那边,那才是我们的大主顾,啃下来,这一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男子名叫柳六,是耗子洞的狗头军师。


    壮汉向来听他的话,闻言,直接下了死命令:“六子说得对,这两人就交给瘦猴和老乞吧。其他人听六子的,继续盯着暖泉别庄。”


    “今日暖泉别庄来了一狗和尚,挺大派头,瞅着像是宫里边特意遣过来的。小六爷,那将军府的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病死,你说这主意能不能打在这和尚身上?”


    “我怕你是有命打没命花。”柳六斜斜睨了一眼说话的胖狗。


    “不就是一个秃驴和尚嘛,穿再气派,不也还是和尚,难不成,他身份能越过了我们往年劫杀的那些贵人去?”胖狗盯这块肥肉有一阵了,念头被挫,有些不服。这么多年,死在他锤下官员可不少。


    “六子,给他们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开始铺路了,陆君越和沈槐,谁的人会先到呢?


    第30章 山匪流寇 那和尚可不


    “免得他们成天心比天高, 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壮汉从沾满酒气的男人手中拎过半坛子酒,直直地往嘴里灌。两句话一出,让土室里的几人全都看向柳六。


    “那和尚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小六爷就别同我等故弄玄乎了, 直说那秃驴到底是何身份。”沾满酒气的男子直言不讳。


    “你口中那位秃驴是和尚不假,问题那是皇帝老儿御用的和尚,你敢?”


    “那秃驴来头那么大?”男子酒醒了几分,事关皇帝,容易招惹祸端, 他心下悸冷。


    “他啊, 法号玄离, 出生奉京城围的慈安寺, 小小年纪便受了皇家御赐封赏,进宫做了民间称赞的慈悲圣僧, 可为金銮殿下第一人。”柳六将手中扇展开。


    “我知道,我知道, 金銮殿下慈悲佛,玄离国师人间僧。”胖狗接茬。


    “国师?那他此行前往暖泉别庄,会不会对我们后面的计划有影响?”壮汉将手中的酒坛子随意砸到墙角。暖泉别庄可是一块顶顶好的肥肉,这盯梢了几个昼夜,要是因为无端出现的国师坏了计划, 他不知得肉痛多久。


    柳六用枯枝拨弄着地上将起未起的篝火,溅起几点火星:“影响?自然是会有影响。”


    “六子,那……”


    “不过是好的影响。”柳六的声音不高,却让土室里的纷杂的思绪短暂停住。


    “好的影响?”胖狗挠了挠头,“这国师不是狗皇帝的眼吗?他人盯着暖泉别庄,我们还怎么动手?”


    柳六暗骂蠢货,微抬起眼, 火光跃动,在他那双书生眸中灼出精明的光:“国师玄离所言、所行,皆是代表了宫里那位的意思,他来暖泉别庄定是受派了任务。按照先前的传闻所看,天子对这位将军府快要病死的大小姐,似是动了别的心思。可不管有什么心思,只要人一死,这心思是不是总会歇下?”


    “你的意思是……”


    “等,等这将军府大小姐死。她死后,宫里定会再派人来,人一走,暖泉别庄不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可若是这将军府的大小姐一直不死呢?”沾满酒气的男子提出新的问题。


    柳六远远地指了指土室之外:“这荒山山寇盗匪无数,没有宫中人牵线,他们岂能知晓暖泉别庄里住的是何人,更何论国师身份。我们只需要将消息放出去,说这朝南方向出了一富贵和尚,有钱得紧。远山的几窝盗贼定会想办法分一杯羹,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国师玄离身上之时,便是我们对暖泉别庄下手之机。”


    这办法倒是好办法,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可一石二鸟。


    只是……


    “国师此行为何,我们还不清楚,若是那群人啃不下他来,只怕我们也难逃厄灾。”壮汉作为耗子洞的头儿,考量范围会更多更广,计划若是畅通无阻,那自然一切唾手可得,可若是疏漏一环,唯恐出了乱子,反受其害,那可不妙。


    “是送药。”瘦猴向来做盯梢、探听消息的活,积极递话。


    被瘦猴抢了话,胖狗瞪他一眼,故意挑刺:“不是说病得要死了吗?皇帝小儿还管她死活?”


    “蠢货!”壮汉一脚踹了过去,“那可是堂堂镇北大将军的女儿,皇帝小儿要放任不管,岂不是寒了边军的心?”


    “可皇帝小儿真要管的话,心里不得同扎刺般难受?”


    “不闻不问、坐视不理不可行,所以他这才派个和尚过来做做样子啊。”


    彰显天恩,还可做试探。


    “一切听六子的。”


    “知道了,头儿。”


    几声应和过后,柳六起身,挥扇在土壁上刻画了行动路线,将计划细致讲明。待到篝火将熄,土室内的人早已各领任务,分路而行-


    车轮辗转,碾过雪苔,停在了暖泉别庄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外。


    谷外,鹤风凝冰,荒草覆没。


    精致的车马微晃,玄离掀帘而出,目光如老僧沉暮,寂然扫视过四周,踏着天明时落下的新雪,入了山谷。


    “国师大人,依照您的吩咐,谷中人都已处理干净,绝无活口。”说话之人是随行玄离而来的一位小太监,曹有年的义子——曹有余。他此行,特奉沉厌之命,直听玄离指派,替玄离做任何可能遇上的糟污活。


    玄离闻声,轻叹:“阿弥陀佛。”


    除宫廷近卫,无人知晓他本性如何,佛陀的慈悲面在外人面前维持久了,竟一时难以摘下。


    脚步未停,一路直行。


    山谷内与山谷外是截然两相之景。


    谷内是方圆围状,绕外一圈,都是些矮小却整齐排列的茅草屋。正中有两方小楼阁,供奉着天子香火。楼阁之外是三两处鱼池和数十可耕之地,耕地两头堆积着柴薪,以小棚作遮。


    谷中本该欣欣向荣、祈冬祷春。


    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沾染血腥的雪上衬着纷杂无章的脚印,顺延朝里,乱尸横呈,铺展开来。


    玄离在半遮半掩的雪痕上踩出新的印记,目光扫过足靴旁不言语的、瞪眼血僵的稚子身,未曾泛起半分波澜。


    “可有清点过?”


    “回国师大人,盘龙谷向来避世不出,并无外客。全族共计二百一十四人,皆在此处,未少一人。”曹有余落后玄离三五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仔细作答。


    “陛下可有来信?”


    “陛下密信前两刻时便到了,只等着大人您来亲自启封。”曹有余从怀中取出一支并不起眼的狼毫笔。


    玄离从他手中拿过狼毫笔,自然地将毛尖扯拽出,从中管取出一卷油黄色小纸。曹有余忙垂首望地。


    纸上无字。


    近了谷中楼阁,玄离挥了挥手,曹有年在原地停下。


    玄离独步入了盘龙谷中楼阁,将小纸放在长明的烛火上灼烤,受烈火烹热,小纸上的字慢慢显明,连接成段:「护龙卫全军覆没,前朝余孽再现,无信无印。沈巍之女病逝无用,杀之,李代桃僵,遣其入宫。此行圆满,放她归乡。」


    沉厌传达之意有三。


    其一,护龙卫无一生还,代表着前朝势力行进的速度、掌握的消息都比宫廷更快,让他查。其二,无论将军府的大小姐病入膏肓一事是真是假,宫中既赐了良药,就必须好。沈巍不受控,擅自送女出奉京,需要钳制,他既在乎女儿,便设一出假面计,寻机将沈槐取而代之,在众人眼下让其入宫。沈巍无法确认沈槐身份真假一日,必会投鼠忌器一日。其,三,则是敲打玄离,虽说此行圆满便会放人,可言外之意分明是,若做不到让沉厌满意,那人便要继续困于宫闱。


    将生脆的信纸碾碎,玄离目光阴冷了几分。


    看来,他别无选择-


    沈槐与陆君越一路向北而行,两人境况可谓糟透。


    “咳咳……”一阵冷风灌入,沈槐忍不住俯身轻咳,咳嗽声在这寂静的林间尤为清晰。陆君越停下脚步,转目看她,动作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眉宇紧攒在一块,豆大的汗珠冒起。


    “还能走?”


    “还行。”


    沈槐止下咳嗽,继续向前。


    陆君越吞下闷哼,随行而往。


    月光下,两人唇色泛白,狼狈不堪,衣袖破烂凝冰,好似从哪个角落出来讨饭的乞儿般错肩并行。


    “最后一点止血药,你用了吧。虽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沈槐皱眉,从怀中掏出一方辨不清原色的帕子,将其递向背部展血的陆君越。


    “你不用?”陆君越言简意赅反问了一句,手上却是很诚实地将帕子接过,帕子包裹的止血草药对他来说确实是紧急之物。


    “最后几里路,怕你死在这,给我添麻烦而已。”沈槐清色的眸淡淡看过陆君越。


    陆君越略微意外地看她一眼,她此刻施以援手,令他捉摸不透。如若是他,决计不会将最后止血的救命药给她。


    不明沈槐心中所思所想几分真假,陆君越索性直言发问:“你应该清楚,我与你始终不是一路人,无论是先前针锋相对,还是途中乃至现在短暂同盟,我最终目的都是你手中玺印。”


    沈槐头也未回,继续盯向前方:“陆世子别多想,你于我有用而已,若无用,就你现在这样,早该做了我鞭下亡魂。”


    “你倒是坦诚。”


    “瞒不过去而已。”


    陆君越闻言,扯了扯嘴角:“麻烦沈姑娘帮忙上上药。”


    “陆世子倒惯会使唤人。”沈槐绕至陆君越身后,将药敷在他背后弯刀拉出的深深伤口处。


    “我对沈姑娘有用不是?”陆君越调笑,心中对沈槐的杀意淡了两分,待他伤好后,拿到前朝玺印后,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忽的,沈槐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窸窣声。


    “有人。”她压低了声,闪避到树干后方,手中短剑悄然出鞘半寸,眼神倏然暗下。这一路,她和陆君越为避人耳目,不敢从官道走,两人专挑山间林径,眼见就要到达安岩镇,却在这时遇上了山匪,真是倒霉。


    陆君越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忍痛握住腰间软件剑柄,眼神锐利如鹰隼,就这样扫视过白茫茫的林地,定格在前方。


    六个人。


    他们衣着破旧,手中武器各异,刀枪棍锤皆有,缓缓围拢上来,眼神贪婪地盯向他与沈槐。


    “啧,看来咱们运气不错,逮到两只迷路的肥羊。把身上值钱的宝贝都交出来,或许能饶你二人一命。”为首的胖狗咧嘴一笑,挥锤落地,砸出凹陷。


    沈槐心下一沉,是附近的流寇或者山匪。若是平时,她与陆君越联手解决这些人不在话下,但如今……


    作者有话说:


    沈槐:遇见你,我就一直倒霉。


    陆君越:你以为我不是?


    玄离:不是杀了展老太就放人?


    沉厌:杀了么?


    玄离:……


    是捅不是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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