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爱会迟疑 终局到来,
祖父临死之际召他们兄妹前往, 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旧主已亡,新主未定, 若不择明主,事后清算,将军府必定香火断绝,叫他们分择明主,为沈氏的未来下注争锋。
礼朝六子中, 他选了当时的二皇子礼赎。
他与沉厌同为礼赎护道, 奉礼赎之言为圭臬, 于两年腥风血雨中抗起了胜利的大旗。
而后, 意外发生在六皇子礼繁被放跑后,卷土重来的阵仗让他所择明主再不信血脉亲情, 转为冷酷,开始清算, 为护下沈氏其余无辜族人,没了办法的他不得不亲手手刃站错队的同族血亲,以此作忠心的投名状。
偏那一夜,两位皇子同归湮灭。只要再晚一点,就一点, 他同族的兄长与胞弟就能活,他所作一切反成了阴影。
时不待他,礼赎至死都不放心他,推举了沉厌上位。
他为其手刃亲族,却因将军府势强,换此忌惮。
一个死人的忌惮不够,还要再推一人处处钳制于他, 他本就心中怨愤难消,偏沉厌利欲熏心,称帝后借大势聚权一步一步蚕食将军府,背着不可谋逆、忠君体国的祖训,他忍了一日又一日。
将军旧部降权,他忍。
表妹入宫,他忍。
以计断他一臂,他忍。
直至发妻暴毙而亡,他再也忍不了,亦不知要如何才能受此凌迟。
什么忠孝,什么你让一寸便可护亲族多活一时……所有的劝诫,统统都做了狗屁耳旁风,他要自己称王,灭了这延续无道的新朝。
新仇旧恨难忘,祖训抛之脑后的那一刻起他开始学人怎样下棋。
他很笨拙,所以只下一步棋。
情,可困人心;秘,可诱众生。夜谈过后,与每一条线都有交集的女儿成了不二之选。
他引着她陷进孤立无援,让她为了将军府的存续狼狈求生,冷眼旁观她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一点一点掘出他想让她知道的真相,借她之手隐于幕后布局,将害死亡妻的始作俑者聚齐。
他备了足够可观的火石与炸药,只等着秘门开启之日,拖着所有人于这北麓山谷间下到地狱去向妻子忏悔。
可她成长得太快,比他想象中还要快,渐渐脱离了他为她设定的轨道,走了不一样的路。本是刻意传出假消息让她心中紧迫一刻不能停,她分明懂得取舍,却不忍他困于宫廷,深思熟虑过后,竟选了最为冒险的方式以身入局,踏进那宁嫁负心人也不愿进的深宫,拼了命也要救他出去。
她真心在乎着将军府的一草一木,在乎着他这个父亲。
宫廷一步的兵行险招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步棋让推进的速度陡然加快,他还未来得及做好全部的准备就被推着来到了决定胜负的终局。
终局到来,他却开始犹豫,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一双儿女狠不下心。
他想将他们摘除出去。
可之前好父亲的形象实在是没什么可让人怀疑的地方,借外人之口挑拨也只能种下怀疑的种子。不够,他清楚地知晓,外人种下的怀疑并不足以推翻他在子女心中的伟岸上只有他亲手送出无可解释的实证,才会颠覆从前的所有认知,他的女儿才有可能重新梳理、思考,狠下心来将他也划进死局。
所以,他派柳六带去了信,以最赤裸、最残忍的方式揭开隐藏于她身后的那只黑手源自于她的父亲。
但做到如此仍还不够,一旦冷静下来,他的女儿必会发现其中不对,若他真要完完全全地利用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样的时候送去那一封信。既不是利用,那身为父亲的他到底想做什么,以她才慧很快就能猜出,到那时便再由不得他再去计算,她绝不会听从他的声音保全自身,退出这场声势浩大的杀局。
戏得做得十足真,他必须让她相信如今的他失了理智,平等地憎恨着每一个人,连同着他们姐弟在内。
林中雨丝连绵,炸药难经受潮,全员齐聚后,下山的路已被封死,他没有机会再瞒过众人将火石从外运进,这一批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没有更多的时间拖下去,他必须尽快让石门开启。
他威胁她,坐实了信上所写,拿到玉珏的同时也成功开启了石门。
石门开启,龙争虎斗,不到秘门启封,所有人都眼都会盯着。浮屠往事他年少游历江湖时多有听闻,他心知月华之露有解,明白廖识渊不会伤害她,放任她随其离去,心中期盼她被送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可廖识渊实在没用,没能送走她。
没办法,他迫不得已走了最不想走的一步棋,重伤与她一同长大的弟弟,逼她出了石门。
本是想借机让柳六盯紧她,暗中送姐弟二人离开。谁料她倒真像属兔子的,狡兔三窟,惯会找地方躲,柳六又被那发神经的帝王阻拦一番,误了追寻的时机,适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叫他有口难言。
沈巍神色莫辨,脑海中梳理从前至今的布局,思考着要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够自圆其说,瞒过眼前的女儿,又可以刺激她离开。
“父亲还是没什么话想说吗?”沉寂中,沈槐冷着一张脸。
“你想听什么?听我再重复一遍你方才的质问吗?你心中不是都已经有了答案,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再来问我?”见实在是躲不过,沈巍面上只能堆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看向沈槐,似是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般没意义的话。
“纵是事实如此,我也需要父亲亲口告诉我。我要您亲口说,说是你做下的这一切,说你从未觉得对不起过我母亲,说这就是你想要的,说你永远都不会后悔……”这是沈槐最后的坚持。
“是我做的。”
沈巍承认得利落,沈槐话都没说完,他冷肃之音已落地,落在沈槐耳畔,好似在一遍遍响亮地骂她是个蠢货。
“父亲不后悔?”沈槐心中苦涩,若真的了然于胸,她断不会如此自取其辱,实在是她不愿意相信有人可以骗得这样天衣无缝。
“不后悔。”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沈巍依旧没有分毫动摇。
全然不在乎的姿态,陌生得可怕,陌生到沈槐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无力垂下头,将眼泪逼回眼眶:“父亲知道我何时学的梅花针吗?”
像是闲谈般,不等沈巍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不知道吧,是七岁那年……”
“七岁?”沈巍在沈槐低下头后视线便一直不曾离过她身,听到她的话有了轻疑。
七岁,比她在他身旁习武的时间都还要早。
在他的疑惑中,沈槐从地上扣起几块小石头抓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继续被他打断的话:“对,七岁。那时父亲不愿教我,我气得两日都不愿进食。”
沈巍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
好像是有那么一段往事。
沈槐七八岁时,恰逢战事皆平,他难得有时间长留奉京。那时的她常常缠着他要习武,明明病困缠身,身子瘦得跟个猴一样,见他教沈枫御长枪、绕短刃偏是心痒,总像个小尾巴一样非是每日每夜都跟在他身后。
今日:“爹爹,教教我嘛,女儿定能坚持。”
明日:“我比弟弟大,脑子灵光,学得会更快。”
后日:“女儿也可志在四方,绝不会辱没将军府门楣。”
“爹爹,我也想成为女将军。”
“爹爹,爹爹,爹爹……”
一日复一日,身个不够半棵树高的孩子不知学了多少词,甚至知行合一,为了证明自己,把捧一踩一学了个透彻,让他在无数个清晨看到令人忍俊不禁的场景。
一个小不点脚下踩着另一个小不点,手中提鞭:“爹爹看我。”
她是当真把弟弟踩在了脚下,不是说说而已。
想到这,沈巍不禁哑然失笑,从往事中抽身,他故作的冷脸难以维持,又恢复了初时的慈父之貌。
“气性着实大,叫人难哄。”他如此作评。
沈槐手中的小石子一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父亲知道那时的我在气什么吗?”
“不知,但你现在愿意说说也不迟。”
沈巍将掉落的小石子捡起,重新放入她手中。
沈槐接过,没再抛,握在了手中,她说:“虽您与母亲不让下人在我耳边多舌,可我鲜少出的几次门里,旁人的闲言碎语总是避不开的,他们说我是累赘,说我辱没了将军府的门楣。”
“我每听到一次,就羡慕弟弟一次。”
“我羡慕他有一个好身体可以跟在您身边,我羡慕他不会因为受伤被你减轻负重练习的沙包,亦羡慕他不会受困于女子准则的归训,羡慕他身为男儿,将来注定要随您征战沙场。”
沈巍更觉好笑,那个小又小的孩子,心里装的事倒是比他都多:“就气这个?”
沈槐摇头:“除了这份难忍的羡慕,我还气您。”
“您常说,女子居于闺阁,以温婉守礼为纲,若嫁娶入了夫家,必以贤惠贞静为柱立于本,不宜过问门外世事。可日日让我看那些兵书物册的是您,常常与我讲说天下之事的是您,父亲滋养出了幼鸟向天际翱翔的野心,却又要将幼鸟圈禁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间,不允我朝外踏出一步,要我做您与母亲期待的官家淑女。”
“而弟弟不同,您会与他说人生多歧路,但男儿志在四方,教他不惧前路纷杂,心怀山海,何处都可成家。他什么都可以做,结交纨绔喝花酒,沙场历练磨心性……只要他想,无论好坏,您都会同意。而我只能看着,缠得你烦了才能趁着寒毒未侵的仲夏时节里与你学两节课的鞭法。”
“我不甘心,也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却在最后关头发现牺牲不了儿女的人,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第9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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