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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人胜日和上元节 三更合一


    丁斯越毕竟是离乡背井来太学念书, 虽有七八个老仆照顾他饮食起居,但逢年过节心中也难免孤寂。


    丁氏这两年又无人在京中做官,除却同窗近邻之外, 有个三两故旧也都是长辈间的交情, 送礼拜会后吃一盏闲茶便罢了, 少有如纪宗珏还时常留他用饭的。


    纪宗珏喜好书画, 而丁氏族中又有经年累世的书画典藏,当初便是书画做媒, 叫他和丁斯越的父亲成为好友。


    丁斯越初上京时才十三岁,尚在青衿,而纪宗珏身列朝班, 诗赋精绝,却又待他和煦可亲, 哪有不敬仰倾倒的呢?


    年节里,这已是丁斯越第三日登门了, 便是纪宗珏不在家中,纪永年也会带他去见纪臻、纪睿两位兄长, 好叫他请教文章,通晓些官场人情。


    只这一日,丁斯越登门最是忐忑,因卢高轩是与他同来的。


    偏这一日人也最齐全,纪永年、纪臻、纪睿都在纪宗珏的书房里谈论前几日朝堂上那几本折子。


    下人通传在前, 所以两人进门时屋中人皆是神情含笑, 彼此问安称呼。


    纪永年屈膝对卢高轩一礼, 也是半丝都不错。


    就是太不错了,才显得疏离,她从前总是很俏皮, 先用目光和笑容打了招呼,再行这些虚礼。


    纪永年行完了礼,又坐回长榻上,拈指拿了纪宗珏手里那份誊抄的奏章,不做声地倚在一旁的凭几上,一边细读一边听着父兄们的议论。


    原本他们叔侄三人说得好不热烈,一说李谆有定谋之功,又是亲自领兵攻入禁中,拥李昉登上皇位,如此功劳已成朝野共识,若不立储,则其必结心腹,来日就算肯就藩,那也是埋下动乱祸根了。


    二说储君之重,非功可代,乃德可承,皇长子李谙性虽懦,但仁而无戾,可为守成之主。而李谆虽有翊戴之功,然功者一时之勇,德者万世之基。若以功立储,是开篡逆之门,非社稷之福。


    纪永年听得津津有味,但卢高轩和丁斯越来了,这议论的势头大弱,来来去去就能提溜着奏章来咬文嚼字,不好太过表露自己的意思了。


    立德妃为后,立李谆为太子,二者其实是同一件事。


    “瞧妹妹看得仔细,可有什么见教?”卢高轩笑着说。


    纪永年不好太驳了他的面子,但再在这上头议论也只是拾人牙慧,便随口道:“这奏文说到底是给圣人看了,圣人又是什么意思?前些时候坊间就有流言,先有什么‘二郎功高’‘母仪可托’,立马就有议论德妃娘娘出身不好的。”


    其中言语,比昌益公主那夜说得还要难听许多。


    “既说是出身不好,就来了这立后、立储的两道奏请。一环一环,一招一招,”纪永年一扬手里的奏文,想李昉五十有余,体尚康健,不由道:“真叫人不安呢。”


    卢高轩看着纪永年的目光微有惊讶,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化作一丝有些尴尬怅然的笑。


    李昉那日在朝堂上也道:“立后立储,国之大典,岂可轻议?”


    而后又曾对朗宁公主坦言,“齐氏乃朕结发之妻,温良贤淑,可未享一日尊荣,还累得齐氏人丁凋零至此。大郎秉性纯善,孝心备至,从未行差踏错,叫朕如何再弃之不顾?!”


    纪臻从朗宁公主处听得这些,便知这储君之位,一时半刻是定不下来的。


    “郎主。”屋外仆从一声唤,纪永年便问:“何事?”


    “大郎主从邠州送来了信。”仆从答道。


    纪睿离得门边近,便开了门拿了信。


    他们几个年轻郎君自有可以聊的,纪宗珏就先看起了信,纪永年稍稍倚过去试探,见纪宗珏未有阻止,便靠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看起来。


    看着看着,纪永年忽然抬眸望向纪睿,唇角含笑。


    纪睿不明所以,想是信里写了什么,纪永年既笑了,那定是好事,但再看纪宗珏,他却是神色稍肃,似在思量什么。


    “叔父,伯父信里可说了什么?他今年不回来过年,倒是怪想的。”纪臻笑道。


    纪永年嘀咕道:“是想背书还是想打手板了?”


    纪瞻幼时是在纪均定跟前开蒙,又由纪宗琦手把手教了,到了纪明,便是由纪宗琦一力承担,纪臻虽是由纪宗瑾开蒙,但因他身子不好,倒是纪宗琦、纪宗珏教导的时日要长些,等轮到纪睿,纪宗琦愈发位高事忙,便全是纪宗珏的事了。


    如此算下来,全家只有纪睿从头到尾受的是春风拂面般的指引,其他三位兄长多多少少挨了点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二堂兄纪明也最怕纪宗琦。


    纪臻道:“敢笑话哥哥我。”


    纪睿在旁默默发笑。


    丁斯越见纪宗珏没有谈及那家书内容,想是因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于是就辞了留饭,先行告退了。


    纪永年和纪臻送他至外门,回院时就见邹氏身边的翠娘来了,说是要请卢高轩用饭。


    纪臻道:“六哥不是说了要跟我们一块用些?就不麻烦大伯娘了。”


    翠娘只是不信,道:“丈母待女婿怎么是麻烦?”


    纪臻还要再说,纪永年只拽了他,叫他不要多费口舌。


    翠娘果然要跟着他们回去向卢高轩问个清楚,因是自家便饭,除了卢雅竹没有露面之外,大家都已经落座摆筷,只等纪永年兄妹回来就开饭的。


    卢高轩见了翠娘便知来意,蹙眉道:“不是同丈母说了,我就在姑丈这里用饭吗?”


    “可夫人院里也都摆好了。”翠娘做出一副殷切样子来。


    纪臻最讨厌别人惺惺作态,摆了脸色道:“大伯父不在,大哥哥陪嫂嫂回了娘家,二哥哥出门访友去了,大伯娘叫了女婿去,大眼瞪小眼地做什么?卢家只是你大房的姻亲,他卢六郎只是大哥、二哥的妹婿不成?”


    纪臻这一番话挑得太破,见纪宗珏对自己微微示意,这才收敛了几分,只忍不住还道:“还怕二妹妹回来后没得团聚吗?”


    那日邹氏一场大戏他虽没见到,但韦道平和双吉一起给他学了七八分。


    卢雅竹自此之后就一直养病,真是心伤而非作伪了。


    其实这事,若纪庆芙在卢家待了多时,夫妻分离了个三两年的,纪臻恐怕都要为她说几句的,可偏偏只有三个月,就叫邹氏闹得这样难看,谁都嫌丢脸。


    要知道,卢家长辈眼下都在孝中没出来呢!


    纪臻这一番话只说得卢高轩局促,翠娘倒是愤愤地走了。


    眼见桌上的气氛有些僵冷,纪永年双手一叠,捧出一张笑颜来,道:“四哥哥要有喜了。”


    纪臻一挑眉道:“我就说,怎么?伯父在邠州看上谁家女儿了?”


    纪宗珏笑了笑,对卢高轩道:“你六叔有个十九岁的女儿,你可知道?”


    卢高轩欣喜地点点头。


    但卢六叔是在邠州娶妻生子,携妻女几次回家时,卢高轩又恰好不在。所以只记得这妹妹名中有一个‘青’字。


    “摘青姐姐。”纪永年笑眯眯地看着越来越红的纪睿,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卢摘青给她送过及笄礼,逢年过节也有来信问候。


    虽是纪宗琦自己看中的人选,但卢六叔毕竟是由卢雅竹引荐给纪宗琦的。


    纪宗珏用头发丝都可以想出邹氏又会生出多少不满,只是在晚辈跟前便都藏下不表了。


    纪睿的婚事融开了桌上的氛围,这餐饭吃得还算悠闲。


    饭后,纪永年跟着两位兄长要去韦家打马球,韦家的鞠场特别大,还有山坡古树,不似校场规整,在其中纵马争球更难也更富有趣味。


    卢高轩本也要同去,纪臻让人把自己的骑射胡服都给他备了一套,只走到门边就瞧见翠娘赔着一张笑脸等他,总还是要去看过丈母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纪臻道。


    他们兄妹三人皆骑马而去,马车载着仆从和马具随在后头。


    卢高轩自娶了纪庆芙以来,四时八节无不是礼仪周全,即便事务缠身,家中老仆也不忘携礼上门问候丈母。


    ‘莫不是太周到了些,不过一次未去用膳,便觉不妥了?姑母总是我的血亲,难道就这样比不得丈母吗?’


    卢高轩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好显露什么,还是去见了邹氏。


    今日,正是人日,传说中女娲造人的日子。


    三房的饭厅窗子上就贴了金箔镂刻的女形华胜,纪永年乌发上簪着的还是她每年都戴的那根步摇,簪头上垂下的七个小人有鼻有眼,或嗔或喜,活灵活现,金银间错,很是精致少见。


    纪庆芙从前看见的时候也很喜欢,只是不好意思问,卢高轩替她婉转试探,听说这是宫里一位掌珍所制,原是一对的,可簪在左右。但他从没见纪永年成双簪过,因为这步摇是她和孟扶煦一人一根的。


    卢高轩自此打住,不敢再问。


    ………………………………………


    “先生这步摇是旧物了,但还是很出挑。”


    孟扶煦正在官署中整理文稿,循声望去,就见来人一身狐绒斗篷,面孔纤柔,赫然是万寿公主。


    她忙起身行礼,道:“外头这样寒凉,公主怎么反倒来了?”


    今年的人日李昉只宴请了几位宰辅,并赐下彩缕人胜。德妃也设了一小宴,只请了宫内的公主和妃嫔参宴。


    去岁这人日宴,七品上的女官可坐筵,七品下的女官也有酒菜赏赐,备享尊荣,但今年就再没有这样的境况了,六局二十四司中的旧人们心中一样沉重,只是不敢有丝毫表露。


    “吃了醒酒汤就好多了,睡了一小觉就再也睡不着,还不如来寻先生说说话。”


    万寿公主素来体弱多病,今日在宴上不得不多喝了几杯,面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粉,倒衬得她愈发孱弱。


    孟扶煦扶她坐下,又把炭盆拨暖了一些。


    万寿公主看着她动作,轻轻道:“方才醒来时,我宫里安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却偏叫我想起那年夜雨,我被雷声惊醒,刚好梦里也是惊雷阵阵,我只以为身在噩梦中反复不得醒,所以吓得逃出了宫殿,沿廊直跑到镜居里。那日纪姐姐也在呢,我脱了湿淋淋的衣裙赤身睡在你们中间,一下就暖了,就踏实了,左左右右都有人拥着。真好,那是我睡过最好的一觉了。”


    这事孟扶煦哪里会不记得,可这样的事,也只有在宫规废弛的杨皇后治下才可能发生。


    孟扶煦听着这话,知她心中孤寂,怜惜道:“公主,我还在呢。”


    李昉夺位登基后,孟扶煦替万寿公主所写的贺表讨了其欢心,得以继续留在宫中奉养,可万寿公主在这宫里无父无母无姊妹,三公主与五公主是她的堂姐妹,但真是没什么情分。


    方才宴上就是被五公主言语相逼才饮了酒,三公主虽阻止了,却也只是对五公主嗔怪几句,不过是妹妹娇蛮,难道还要训斥吗?


    “先生,”万寿公主看向孟扶煦,眼眶微红却是一笑,诉道:“先生。”


    孟扶煦送了万寿公主回藏名斋,自己再回官廨。


    镜居空置着,她喂过的小野猫跃上墙头陪她走了一段路,目送着她远去。


    孟扶煦的灯笼灭在半路上,她只得凭着记忆摸黑前行,走了一会,见不远处冒出一团丰盈的光晕,像是这沉沉夜幕的温暖心脏。


    似乎是受到这团光芒的召唤,雪从无边无际的黑色穹顶中跌落。


    孟扶煦看见的第一片雪花就如鹅毛,而不是那种试试探探的细碎雪子。


    她远远地绕着那亮处走去,忽然就听有人在黑暗中说:“孟娘子?”


    孟扶煦循声看去,就见山坡上立着一个高大黑浓的人形。


    她试探道:“来尚?”


    “正是小人,娘子莫怕,您怎么自己一人在此夜行?”


    来尚幼时是齐氏家奴,后来是齐月章的刀人,后立下军功而获封都尉。


    但因其是女子,这都尉之职乃是特设,又挂在暂且无主的东宫名下,更多是荣耀而无权柄,但又因为她是女子,出入内廷外宫倒比其他禁军要自由无拘得多。


    孟扶煦看向她身后的明处,发现那是一处用暖帐封住的亭子,自然知道亭中是谁人。


    “灯笼灭了。”孟扶煦道。


    “那去亭中引个火吧?”来尚说着走下山要扶孟扶煦。


    孟扶煦道:“借你的火石一用就好。”


    来尚道:“小人没有火石。”


    孟扶煦道,“你那蹀躞带上悬着火石袋只是摆设?”


    来尚被戳穿了,面不改色道:“天冷有风,火石难燃,暖亭里有炭盆。”


    “不好叨扰齐侍中赏雪,”孟扶煦示意来尚走近,两人借着假山一角拢住灯笼,“一定打得着火。”


    来尚只得蹲下,拿出火石一边凑凑凑,一边嘀咕。


    “他说有雪还真有雪,你说有火就得有火。”


    火石自然能凑打出火来,但蜡烛的烛芯顶端已经被烧得焦黑,很难点燃。


    来尚用匕首挑断后,要再试燃时,孟扶煦就见她一昂身道:“郎主。”


    山坡上有一轮月款款走下来。


    孟扶煦起身行礼,说:“齐侍中。”


    齐月章瞧了眼她的来向,道:“在官廨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的。”孟扶煦说。


    这话倒也不算逞强,眼下虽是同尚仪局的女官、女使们住在一处,因她是六品司籍,可以独住一间,也幸得如此,不必叫雪静同几十人挤一间房,否则孟扶煦才不管雪静愿不愿意,都要赶她出宫。


    “今日宴上操劳,你可累?”齐月章温声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齐月章眼下虽没笑,又银面半遮,可神情语气都十分醺柔,孟扶煦立在他手中灯笼照亮的暖光里,道:“不累,越走越清醒了。”


    “今日宫外不设宵禁,灯火璀璨,这亭中可见,来望一望吧。”齐月章道。


    当初昌益公主允诺给王掌珍的除了情郎、财富之外还有随意出入宫禁的自由,这三者孰轻孰重谁能不明白?


    孟扶煦从前常能出宫,纪永年又常可来见她,她一心就只有尊荣权柄,如今才知这自由的诱惑有多大,齐月章这样一个小小提议,她便按捺不住心动。


    “不了,误了时辰不好交代。”


    这迎凤坡的凉亭孟扶煦从前也常来,春来赏花夏凉风,秋来赏月冬凉雪,她在这有许多的好辰光,只是女官的权力不比从前,今日若非是送万寿公主回去,这个时辰孟扶煦是不能这样随意行走的。


    “让来尚送你回去。”齐月章道。


    孟扶煦正要说不好劳烦,就见来尚一抬臂,要她搭了好借力上山。


    “倒不必。”孟扶煦谢过她,见齐月章已经给自己让了缺出来,便只好抬步跟了上去。


    登高远望,天地辽阔,孟扶煦立在亭外望了望东市的光亮,看着长安城中星星点点还亮着灯的人家,不知其中哪一点星,会是纪永年榻边的灯火,不知其中哪一片雪,会落在琼瑰阁的檐角。


    原本孟扶煦只是想在亭边望一望就算,转回首来正要向齐月章告辞,就见亭中石桌上,搁着几卷泛黄的旧档。


    孟扶煦目光一凝,抬步走了进去,齐月章似乎就知道她会进来,桌侧食盒里新拿了一只酒杯,斟了一杯酒搁在他身侧的空位上。


    “这个时辰饮茶怕要睡不着,喝点酒吧,并不醉人的。”齐月章已经喝了不少,但肌肤看起来同银面一样泛着洁净的冷光,没有红醉之意。


    孟扶煦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免被苦辣之味激得皱了皱眉。


    “不合胃口?”齐月章问。


    “能驱寒就好。”孟扶煦看着那几卷旧档,道:“还以为侍中在赏雪,却是在看这陈年旧档?”


    “年节里诸事繁琐,许多与繁文缛节、宗室诸王相关的事圣人批奏总不过‘依循旧例’四个字,太过简要,”齐月章轻道:“可案牍阁浩如烟海,虽有索引目录,却无旧人襄助,但要找到恰如其分的旧例何其难?好几次的呈报不是迟了就是不妥,直叫圣人发了怒。最后是昌益公主向圣人举荐了从前的赵司记,令她从案牍阁文库的洒扫宫婢一跃进了观文殿做女史。”


    孟扶煦神色平静,彷佛此事根本不是她筹谋的,只道:“赵女史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如此本事,一个小小的无品女史怎么能够?”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轻声问:“为何不到我跟前来做伯乐?”


    孟扶煦故作诧异,道:“公主与圣人素来亲近,何必要辗转向您举荐?岂非舍近求远?”


    齐月章无奈一笑,看向孟扶煦的目光淡淡又切切。


    “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查了查八月里掖庭宫人放良后的境况,发现至今为止,只嫁了二十八人,三十九人归乡,再有四十三人因年迈多病进了孤独园、病坊,其中还有十九人在城中各坊谋求生计,有三人为女童师,有十二人为佣书,居于市井,替百姓写家书、契约、墓志。腊月里秘书省人手不足,招了其中六人为楷书手,一卷可得千文。”


    孟扶煦听得‘秘书省’三字,顿时提起心来。


    她那日虽叮嘱了纪永年,却也只是想她量力而行,稍加照拂即可,但听齐月章这般说来,却是每一人都有了着落,但短短几月就从市井佣书跃为秘书省楷书手,这其中若无纪永年襄助,绝不可能达成。


    她听得微微雀跃,却又愈加提防,不明白齐月章要拿这事来做什么文章。


    齐月章从那堆旧档案底下取出一份经文来,轻轻摆到孟扶煦眼前,赞道:“这一位辛娘子的字真真是小楷如珠玉,好字。”


    孟扶煦垂眸端详,心头一阵触动。


    辛娘子是先帝掌权时的五品尚仪,因杨皇后要让族女进宫掌权,所以被夺了印信关入掖庭,总也有八年了。孟扶煦从未见过她,但却早已经看熟了她的字。


    这八年来她可曾沾过笔墨?写出来的字却比从前还多几分风骨。


    “我向秘书省讨要了几番,终是得以请她入太子司经局誊抄四部。”


    东宫未定,眼下东宫各部,皆为齐月章驱使。


    听得这话,孟扶煦抬眸看向齐月章,他微微开启的唇瓣不由一抿,目光静候她的言语。


    孟扶煦心弦稍弛又搅紧,问:“还有六人呢?”


    “三人看破红尘,做了女冠。三人,在朗宁公主府上重为女官。”


    孟扶煦情不自禁地透了一口气,唇缝中的酒气溢散,眼见齐月章又徐徐斟了一杯酒,孟扶煦忽然伸手拿过他的酒盏,仰脖一饮而尽,似在庆祝什么。


    “不是说辣苦吗?”齐月章怔怔道。


    “我本也不爱甜酒。”孟扶煦搁下酒盏,直视齐月章道:“侍中今日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帐外雪花随风回旋入内,落在炭盆上‘呲呲’蒸腾。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齐月章神情温吞地说:“小妹又不能频频进宫,免得你挂心。”


    孟扶煦差点就要信了他的话,差点就要大为动容,差点就要感激涕零。


    “齐月章。”她凑近他,轻轻吐出他的名字。


    齐月章垂眸看着她隐有不悦的面孔,看着她疏落的睫毛和薄薄泛青的眼皮,只把应音含在唇中,“嗯?”


    “我不是你的仇人。”她愈发皱了眉,训道。


    “不是。”他顺从地应。


    “我也不是你养的雀儿。”她冷冷斥道。


    “不是。”他略有惶然地应。


    “那你为何要这样盯了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如蚁般一点点搬挪盘算,觉得很可笑吗?”


    孟扶煦说这话时霍然抬眸看向齐月章,眸光锐利如割,直破开他的面具,逼他露出丑陋的本相来。


    “不……


    “我之所图很小,”孟扶煦迅疾地斩断他的话头,道:“同你的大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不会有碍。”


    齐月章张了张朱色的唇,绯红舌尖就要玉齿后勾出来反驳她了,这微弱的试探之举立刻惹得孟扶煦怒意绕绕。


    但,他抿上了唇。


    没有听他手握权柄还故作高洁落拓,自诩清心寡欲,没听到他身居东宫之侧,还说什么了却残生之类的话,孟扶煦不知道为什么稍感满意。


    “所以,不要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我的一举一动妥不妥当,值不值得。”她收回目光看向齐月章的眼,又微微直起身离他远了几寸,“顾好你自己吧。”


    ………………………………


    人日的热闹过了七日,上元节又到了。上元节前后放夜三日,宫廷与民间共庆。


    上元前夜,圣人于宫中宴请百官,纪家上至纪均定,下至纪睿都是有份,只不过座次有所不同。


    其中,唯独缺了一个纪明。


    而大皇子妃得了恩赏,可以在宫中梅林的暗香楼上宴请各位高官女眷,一为欢度节庆,二为之前她过生辰时所收的贺礼做谢宴。


    纪家二房与三房都曾给刘氏送过贺礼,也并没有瞒着邹氏,只不知她那次为何没送。


    林惠音那日虽备了礼物,但犹犹豫豫送与不送,总也决定不了,纪永年见状就替她添了一笔,记上了她的名。


    所以这一次,大房里只有林惠音收到了刘氏的请帖。


    这下可把林惠音给愁坏了!她心里想去又不想去,小二娘听闻几户交好的小女娘都去,今夜宴上还有悬丝傀儡戏可以看,当然要去了。


    她不想去,一则是不想看邹氏的脸色,二则是因为纪明今日也歇在家里,她存了想同他多待一阵的心思。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留下,二娘跟着我们去就是了。”韦道平的儿子蒲宝留给媪母照顾,因小二娘素来乖巧,所以带上她也不麻烦。


    林惠音有些意动,又问纪永年,“叔母不去吗?”


    纪永年出来之前刚伺候卢雅竹喝了补药,她一面牵了小二娘上马车一面摇摇头道:“娘总要养过这个冬天,只等天暖起来再说呢。”


    林惠音目送她们离去,折回家中时就觉一下就冷清了,只等她再回了自己院中,更是冷清——纪明被邹氏叫去了。


    林惠音颓然地朝邹氏院里走去,走到屋外的时候,果然就听见邹氏在屋里大发牢骚,很不满今夜纪明不能去参宴请。


    他品级不够,又只是技官,居然还不比纪睿有体面。


    其实林惠音倒不太介意纪明官位不高,因他的确喜欢观星之术,再者说,新帝登基以来,因他通禀了几次星相吉兆,已被擢升为七品灵台郎正。


    可他有进益,旁人长进更多。


    中秋祭祀大典之后,纪睿已是太常博士,比纪明这小小灵台郎正更清贵,而且今日也跟着进宫去了。


    “娘,四弟是去宴上吃喝的不成?他是礼官,今日宫中设宴,他在场是因公事,这,这有什么好说的啊!?”纪明十分无奈,眼见林惠音走了进来,一时诧异道:“诶?你怎么没去啊?”


    一听这话,林惠音就知道不妙,果然就见邹氏一眼横了过来,鼻孔翕动冷哼一声,便要讥讽。


    林惠音暗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跟着一起去了,有什么埋怨啰嗦,总也是明日的事了。’


    她忍受着邹氏的讥刺,只能想着幸好女儿今夜能玩得欢畅了。


    邹氏今夜心中气不顺极了,自从卢高轩口中探得纪宗琦要让纪睿娶卢家女起,再到今夜得知林惠音私自给大皇子妃送礼,纪明不得进宫赴宴,纪睿反而去了,她胸中怒火便是越来越盛,怎么训斥林惠音都不解气。


    纪明每每出言回护,邹氏就更为恼怒,直到纪明实在听不下去,拉了林惠音要走时,院外仆妇莽莽撞撞扑进来,差点将他们二人都撞摔在地,连虚扶一下都顾不得,直说:“咱们小娘子回来了!”


    邹氏一下欢喜非常,飞快迎出门去,同纪庆芙在院中相拥而泣。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林惠音觉得奇怪,看看纪庆芙衣着光鲜,怎样也不像风尘仆仆的样子,身后的婢女也没有手提肩抗着许多行装。


    “哪是才回来的?肯定早就回来了,小夫妻腻歪够了,六郎又进宫赴宴去了,她这才想起老娘来,趁夜过来也还正好赏灯呢。”纪明道。


    林惠音一揣摩,还真就被他料得分毫不差,只听他又油嘴滑舌道:“妹妹回来了,老娘总算管不得你我了,诶,你别高兴,丧气些,好叫她赶咱们回去快活。”


    林惠音又羞又喜又恼的,眼见那母女俩搀扶着回来了,她忙也迎了几步,道:“妹妹回来了,可叫娘苦盼呢。”


    纪庆芙扬起一张芙蓉面,轻道:“久不见嫂嫂,问二嫂嫂、二哥哥安。”


    “安,都安。”纪明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地上灯亮,天上星暗,他跟别人不一样,不喜欢这上元节。


    邹氏见林惠音脸上还挂着泪痕,果然不喜,道:“你们先回去吧。”


    林惠音咬了咬唇,屈膝行礼道:“是,妹妹陪着娘多说说体己话吧。”


    纪庆芙轻轻颔首,瞧着他们夫妻二人离去,又依着邹氏进了屋中内室。


    “怎么只瞧见二哥哥、二嫂嫂的?西院廊上怎么只留了守夜灯,永年她们都出去赏灯了?”纪庆芙问。


    “你大哥哥同相爷他们进宫去了,你大嫂嫂陪孩子呢。”邹氏撇撇嘴,说了刘氏请帖的事。


    纪庆芙脱了斗篷,软软倚在邹氏床上,慵懒道:“娘这一遭倒有些莽撞了,我晓得您心里对颖初的盘算,但也不必就这样避着大皇子,幸好二嫂还送了份礼,小二娘也去了,日后总也还可以含糊。”


    “我有时想左了,只恨你二嫂是个心歪的,一味亲近二房、三房,也不知道提醒我,自己偷摸送了礼。”邹氏说起来就恨,“你要早来一步,就可听见你二哥哥是怎么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二哥哥同二嫂嫂分居两处,感情倒是好。”纪庆芙想着方才纪明拥着林惠音走出去的身影,又问:“二哥哥那小宅里,就没个贴身伺候的?”


    “你只当你二嫂嫂真跟她那模样似的柔弱?那宅子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


    “小厮到底嫌粗疏,”纪庆芙蹙了蹙眉,道:“便是六郎近旁也多了个貌美婢子呢。”


    “什么?”邹氏大为震怒,道:“身契你可拿捏了?!”


    纪庆芙轻轻摆了摆头,道:“是君姑的人,上京时就跟着来伺候的。”


    “好哇。”邹氏气得胸口疼,道:“真真好算计,留你在老宅做牛做马,却给儿子留了人。”


    “六郎倒也没收用呢。”纪庆芙将脸往枕中埋了埋,有些羞赧地说。


    “他这样说?”邹氏有些不信,“哪里就能信他了。”


    “这我倒是信他的,男女之间有了那事,两人碰在一处时的情状是藏不住的。”纪庆芙甚是笃定。


    邹氏看出几分,问:“你几时进的家门?”


    “午时前吧,那婢子正伺候六郎用膳呢。”纪庆芙心中尤酸,只是见到邹氏戏谑的神情,又捂住面庞嗔道:“娘,不是女儿不想早些来见您,只是……


    “罢了罢了。”邹氏笑了起来,伸手抚着纪庆芙的发顶,神色渐渐又冷了几分,道:“有些细致活是得婢女伺候,你那君姑还真是提点了我一把,想想不如把栀子给了你二哥,也是我这个做娘的疼他。”


    “栀子有十九了?原不是要给颖初做贴身婢女的吗?”纪庆芙道。


    “哪里拿出的手?你瞧瞧永年那春夏秋冬,不说模样,就说性子,只有装蠢的没有真蠢的!”邹氏道:“我挑她原是觉得她有些像永年,越长越是不像了,处处着相,看着愈发呆蠢,哪里带的出去?一向只在初儿院里使唤。”


    “永年小时候就长得精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栀子的五官一团糊,像也就是孩子时那么一会,那时何必买了她,同叔母置气呢?”纪庆芙叹道。


    “能气到她就是值的。”邹氏使人去叫了栀子来,纪庆芙支起身吃了一碗芝麻核桃茶,又问:“娘,信里我只不敢问你,那孟氏后来可有随她父亲下狱了?”


    邹氏咂了咂舌道:“算她命大,还安安稳稳在宫里呢!只不过彻彻底底是个下人了,再没有从前什么女师的头衔了,哼,这就不错了,宫里贵主都换了一拨人呢。”


    纪庆芙沉吟片刻,道:“永年同她姊妹情深,少不得要为她筹谋。”


    “只等她嫁太子,做,”邹氏用口型示意‘皇后’二字,道:“才有指望呢!她又是和那丁小郎黏糊糊,又是和卢雅竹那回还在昌益公主跟前说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入皇家的意思,但我是不信,所以啊,颖初的事你也多上心,省得又叫永年抢去了。”


    纪庆芙刚想说什么,翠娘就把栀子带了进来,纪庆芙倚在床头细细瞧了瞧她,道:“也就是欠了打扮,总比二嫂嫂要生得好些。”


    邹氏笑了一阵,道:“你二嫂嫂小眼小鼻子,可把自己看得高。”


    纪庆芙又问:“三叔母今夜也去了吗?”


    “她倒没去,惺惺作态说在养病呢。”邹氏一说起这就生气,纪庆芙却坐起了身,道:“那我去同她请个安。”


    “诶,同她请什么安?”邹氏道:“她不会见你的,六郎来了她都不见。”


    纪庆芙还是要起身,道:“见不见,我总要去,回去也好同六郎有个说法。”


    “那明个再去也行。”邹氏怜女儿天冷要夜行,劝道。


    “就是要今夜才显得心诚呢。”纪庆芙留住要跟去的邹氏,道:“说到底,她也是我与六郎的媒人,没有她,我哪里去寻六郎呢?”


    “那你去过就算,早些回来,娘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你听六郎说了?你父亲真是一心向那个死贱人!居然为纪睿求了卢氏女。”邹氏一边为纪庆芙穿斗篷一边说。


    “什么?!”纪庆芙同卢高轩只顾温存,正经事都没说上几句,她想了一想,道:“总也只是一提,还没有过礼吧?”


    “那倒没有。”邹氏道。


    “说起来,六郎也是校书郎入仕。”纪庆芙正说着,就听邹氏道:“哪里,如今是太常博士了!三郎一把给他提了两阶,再过几年,只怕要越过你大哥去!”


    纪庆芙有些惊讶地同邹氏对视,见她鬓边白发丝丝缕缕,心中酸楚,伸手轻轻捋过,道:“看不出,四弟不声不响,居然这般好本事,倒也是个人才,卢家已有我这一门亲,何须再有他?娘不妨替自家想一想,你信中不是说邹家近年来同你愈发疏远,给叔母送酱菜倒是殷勤。”


    “还有四丫头,真是死丫头一个,及笄时得了永年一把琴,便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道自家是谁了!你那姨母还真就把她高高供起来养了,一双手不抹盐巴不抹酱,专调弄那把琴去了!”邹氏原本说得愤愤不平,眼见纪芙目光示意,“你的意思是四丫头和纪睿?啧,论说模样么,四丫头是也是这一辈里最好的了,纪睿真是不亏呢。只,只你父亲那头


    “凡事总有法子的。”纪庆芙走出房门,回首对邹氏笑道:“等女儿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梅林楼台 难不成是想


    从高高的楼台望进梅林, 可见林中彩灯如笔,自幽幽夜色中浮起祥云朵朵,银河漫漫。为了突出林中灯景, 宴上的烛火反而用的克制, 置在桌角的水灯玲珑可爱, 既能防火, 水波也折得光芒晃动,楼中舞朦胧乐曼妙。


    纪永年的目光从云鬓珠翠中掠过, 寻了一圈之后才意识到到徐自珍眼下在家中备嫁,没有来赴宴,她黯淡地叹息一声, 随即有几张生面孔移入眼中。


    纪永年心生好奇,问韦道平, “嫂嫂,德妃娘娘身边那位女娘是谁?还有那位夫人, 瞧着也甚是面生。”


    “那是德妃娘娘的侄女薛有仪,上京为嫁高门的, 那位,”韦道平顺着纪永年的示意瞄了一眼,道:“噢,是庄夫人,边上那个是她长女。你不认得?是了, 三公主的生辰宴你没去呢。”


    薛有仪生得和德妃娘娘有些像, 体态丰盈, 神情姿媚。


    纪永年再看庄大夫人,就见她生得细皮嫩肉,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秀, 可偏又点了两团浓浓的朱色笑靥,通身的华翠,没有主次之分,头上假髻黑沉沉,压得她十分疲惫,神情局促。


    ‘都说庄大比那庄二还要凶蛮,夫人怎生得这样清秀怯弱?’


    纪永年忽然想起那日在孤独园外,庄亦扬将他兄长戴银冠的样子称为‘不堪入目’,忍不住唇角轻勾,但随即就觉有一注目光瞪视过来。


    纪永年不由转眸看去,就见瞪她的人正是庄家小娘子。


    这小女娘瞧着要比小二娘大一两岁的样子,若非头上双髻红绳穿金珠,颈上腕上又是箍满了金玉项圈,金玉镯子,整个人被打扮得像个喜庆红灯笼,纪永年真要把她认成个小郎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肤黑硬气,尤是那神情,那双眼睛,又凶又利的,跟两把尖刀似得刺了过来。


    ‘这,这是以为我在笑话她娘了?’纪永年忙是敛目,本打算笑一笑的,可这小娘子气得连嘴都歪了,眉毛也飞了,她生怕自己再笑,更会被视为挑衅了,只暗自磨牙道:‘这混蛋的庄二,隔空也能害我!’


    此时宴上琴音静透清匀,演奏之人依旧是昔年的闫娘子,但曲是新曲,名为梅花三弄。琴音越是弥散,越是满楼的暗香浮动,霜雪沁凉。


    纪永年静下心来听得入神,只觉韦道平附耳过来,就势依在她怀中,只听她悄声道:“虽然伤筋动骨,但到底还是从前的尚仪局,同样的丝竹弦乐,由尚仪局一手操持,总是说不出的雅韵。”


    纪永年但笑不语,待一曲毕只隐约觉得那庄小娘子还在瞪自己,心中无奈,索性对韦道平道:“嫂嫂,我去碰一碰闫娘子。”


    “是去见邹四娘吧?”韦道平知道是纪永年替邹四娘访到了闫娘子这位名师,闫娘子今日还特把邹四娘也带进宫来见世面了,说:“也是奇了怪了,你竟同她投缘。”


    “四娘是个心思纯净的痴人。”


    纪永年是因为孟扶煦而迁怒了卢高轩、纪庆芙,那是因为他们双双有错处,而邹家人又没在这事里搅弄,她既对邹四娘的脾性格外喜爱些,也不必因为邹氏而刻意抹去。


    邹四娘初识琴,也是很小时候来纪家,循着琴声一路来到琼瑰阁里,看见纪永年正在跟纪盛容学琴。


    纪盛容案上一把大琴,纪永年膝头一把小琴,大琴一拨,小琴也拨,纪永年一弦一弦跟着学了多久,邹四娘就呆呆立在门边听了多久,直到纪庆芙来寻她,纪盛容瞧见她就不痛快,径直收了琴关门谢客。


    闫娘子是当世第一琴师,寻常人家哪里请得动她献艺?只有这内廷的宫宴她是逢请必来,并不因为皇家权势,而是因为她的琴名就是从一场场宫宴上传扬开来的,如今尚仪局的郑尚仪是她的伯乐。


    邹四娘今日做个小小琴童,纪永年去时她和闫娘子正准备出宫,背上那架琴倒比她这个人还要抢眼些。


    “师父,是永年来了!”她一望见纪永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见就更亮了,一下也忘了闫娘子叮嘱她在宫中行走言谈要有度的话,赶紧又捂了捂嘴。


    “出息了,闫师父肯叫你背她的琴了。”纪永年打趣道。


    邹四娘反手摸了摸琴,笑道:“琴在人在。”


    其实纪永年早就送过琴给邹四娘了,就是她第一眼见到的那把小小膝琴,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把琴。


    那把膝琴至今都存放保养得很好,外出踏青时郊游时,邹四娘总也带着,随性奏之。


    “闫师父这就走吗?不留下来再赏一赏?”纪永年问。


    闫娘子一身道袍,如梅如雪,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只听有人道:“她不喜宫中拘束,又看不上旁人技艺,打包了美味佳肴要回她的老窝消遣呢。”


    “真真是浑说,你自己死活要我带走的!”闫娘子一见老友,仙风道骨顿时漏了破绽。


    来人便是郑尚仪,她走上前向纪永年行了礼,又示意身边女使领了两人出宫。


    “叫她带你们出去,一路上也看看梅林里的布置机括,置身其中,别有玄妙呢。”


    纪永年看着邹四娘和阎娘子离去,瞧见不远处的林中设下的灯火青绿如萤,彷佛临近沼泽湖泊,但纪永年知道梅林里并没有水域,所以就放心大胆地朝那萤火之光走去。


    林子里绿幽幽的,弦乐声彷佛离了很远。


    忽地,一个轻柔的扑抱袭来,纪永年下意识接住,抵树站稳后花瓣簌簌落下。


    “公主?”满怀的梅香还挡不住这人身上的药香,纪永年轻声道:“冠冰。”


    “这还记得我呢,我只当姐姐都不知把我忘在哪里了。”李冠冰是先有了万寿这个封号,跟孟扶煦学文之后才有的冠冰这个名字。


    李冠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怨,纪永年摸着她身上斗篷的薄厚,“哪里的话,如何能忘了你呢?见你不在位上,只以为你支不住回去歇了,我心里还空空的呢。”


    “就属你最会哄人了。”李冠冰嗔道。


    纪永年牵着她的手晃了晃,道:“哪里是哄你,全是真心话。公主可知我姐姐在哪里?方才秋盈去禀报离席时,说今日在屏风后写录的女史瞧着面生呢。”


    李冠冰抽开手去,道:“才三两句话就问起先生来了,哄人的本事也不到家嘛。”


    “瞧见公主,这宴就没白来,再能见着姐姐,今夜就是赚了。”纪永年轻轻拽拽她的袍角,又寻到她的手,握住小指晃晃。


    “那几位女史是先生新提拔起来的。”李冠冰道。


    “如此说来今儿这宴前宴后的新人倒多,薛家和庄家的女眷我都是头回见呢。”纪永年道。


    “姐姐一嘴恰好带出这两家人,可也是听着了什么风声?”李冠冰探指在她腮边一点。


    “什么风声?”纪永年不解,“只才听了嫂嫂说,薛娘子上京是为高嫁,难不成是想嫁庄家?”


    纪永年才说了这话,就觉林外有极轻一声踏碎枝叶的脆响。


    她立刻噤声看去,就觉那树后似乎有团小影子,像是猫儿之类的。


    随即又听更为分明清晰的人声由远及近,李冠冰更紧张了些,忙牵着纪永年往林中深处藏去,纪永年隐约见那团小影子一闪而过,比猫儿似乎要大一些。


    因人声迫近,纪永年暂且无暇去思索,同李冠冰一道掩在无灯的树后,听她呼吸急急,还拢紧了自己的斗篷。


    “那短命龟呢?!又是一声不吭地尿遁了?”


    这人的声音于纪永年来说不大熟悉,但从这话语和口吻,纪永年就猜到她是五公主。


    宫婢们连声劝她,她却愈发压不住怒火,醉意浓重地道:“既是生了这么个孱弱的身子,连子嗣都有碍,那还白养她在宫中做什么!?赶她出去,叫她滚啊!”


    纪永年听得惊怒交加,不明白为何五公主会如此憎恶李冠冰,她刚往外走了一步,就被李冠冰拽住,她沉默着摇了摇头,手冷如冰。


    方才就是见五公主在席上饮酒无度,怕她酒后又要寻事才躲进了这林子,没想到她还真寻了过来。


    “这短命龟,病秧子,真叫她死了才好!”


    五公主的叫骂声渐渐湮灭,又不知是不是纪永年听茬了,只觉隐隐有哭腔,衬得楼台上歌舞声显得愈发凉薄。


    “三姐姐在生辰宴上出家修道这事,你可知道了?”良久,李冠冰低声开了口。


    “自是听说了,圣人还为她赐下道号‘云华’。”纪永年人虽没去,但消息却一丝不漏,她握住李冠冰的手呵了口气,柔声问:“怎么了?”


    “她是因为不想嫁去薛家才做了女冠。”李冠冰颤声道:“她不去,原本是该我的,也多亏了我这副身子一贯不好,先生得了这消息后又为我寻来了一副药,我吃了之后脉象更差,太医这才在德妃娘娘跟前铁口直断我难有子嗣,她这才打消了让我去嫁的念头,可薛家的权势需要有人来助长,所以就轮到她了。”


    三公主是德妃亲女,跟李谆一母同胞,而五公主则是丽嫔的女儿。


    李冠冰说着,两点热泪溅在纪永年手上,可想那段时日她心中有多惧怕。


    纪永年听得心冷,道:“原听说那薛家在汝州根本是无赖地痞一流,我还只当是……


    当是昌益公主添油加醋呢。


    李冠冰苦笑道:“许婚的那个薛思贤已经是最过得去的,但也不过中人之姿。倘若是薛家尚有可取之处,那二皇兄也就不会非要同大皇兄争舅舅了吧?”


    储君未定,朝堂后宫风波迭起。


    纪永年曾从父兄口中听说李谆待齐月章很是敬重亲近,说是在汝州时缺师少教,他与李诣自小就在齐月章身边,尊他为舅父、师长,情分一般无二。


    血缘亲疏有别,更何况是嫡亲的舅舅,要如何‘一般无二’?


    纪永年心底存疑,但又听纪臻说齐月章是力主李谆为储君的,认为其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皆知。


    眼下亦是李谆风头更劲,但不久前宗正寺和尚仪局为李诣选了两位侧妃,一位是韦道平的族妹,一位就是徐自珍。


    这两人的身份足可以担任正妃之尊,显然是因为刘氏身份不够,而做的补救。


    薛氏一族都要尚公主,嫁将门来强行抬举,那李谆的正妃、侧妃之选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纪永年压下心绪,借着幽幽绿光替李冠冰仔细拭泪。


    “今日这宴原是先生替大皇嫂撰写、润色应答文辞的,但德妃娘娘偏要她在数日之内,教会新来的小宫女通读千字文,这种课业原本每日是卯时起午时歇的,现下为赶进度就要教一整日。”李冠冰垂下眼帘,道:“今日你怕是不得见她了,可要我给她带什么口信?”


    纪永年从袖中拿出一封厚信来,李冠冰接了却又轻轻‘哼’了一声。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公主若不嫌我啰嗦的,也可以一道看。”纪永年道。


    “我才不要。”李冠冰掩口轻咳的同时也藏住面上落寞。


    “公主,咱们先回去吃药吧。”她的宫女忧心忡忡地劝道。


    纪永年忙也叫她快回藏名斋去,李冠冰瞧着她道:“姐姐都不留我,看来是不想我。”


    “哪里不想你呢,总是自己闷头胡想,”纪永年从袖中取了一个香囊出来,道:“我好容易等来了那味香药,给你配了这香药囊来,换了吧。”


    她说着去解李冠冰腰间的旧香囊,拿到手中闻了闻道:“果然都淡了。”


    “不早拿出来。”李冠冰垂眸看着她系香药囊,轻道:“我险些一扭身,就要把这信自个嚼吃了。”


    “那可真是干巴巴噎得脖子都长了,眼睛都瞪大了。”纪永年笑道。


    “姐姐还要取笑我,”李冠冰还要说话,只又是忍不住一阵空空地咳,忙将香药囊捂在口鼻处嗅闻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太医院只说那香药是贡品,今年短缺得很,又说香药只是纾解,不能治症,总叫我喝苦药。”


    纪永年不忍说这味贡药是在李昉赐下的那些赏赐中的,只说:“你放心,我每季都会给你送新的来。”


    李冠冰笑了一笑,还要再说什么,但她这身子本就畏寒,在林子里站了许久实在支撑不住,到底被宫女拥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纪永年送了她一路程,返回小楼时只听得楼台上唱词似乎有凄厉之韵,不由奇道:‘宫宴上是点了一折子戏吗?听着怎么还是大伯娘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凶器、银器 “谁想进我


    今日宴会的景色在楼台上看是一种滋味, 置身其中又是另一种意趣,所以离席的女宾不少。


    纪永年送别李冠冰回来时,本以为不会多引人注目, 却不想这楼台外廊上正设戏台, 唱得热火朝天。


    “我绝没有说这样的话, 是你听左了, 我与庄夫人今日才头回见面,我怎会在背后议论她?”


    “你当我是你, 生了个猪头猪眼猪耳朵?我的耳朵灵得很,管你是藏在林子里还是蹲在尿桶上,我都听得见你这嘴里喷了什么粪!”


    这骂声一出, 楼台梅林都要变作乡野市井,人群一阵哗然, 窃窃私语难休。


    纪永年立在阶下,听出骂得这般粗俗难听的居然是个孩子, 一时愕然,随即就听另有一女娘边哭边道:“你莫要仗着自己年岁小就胡言乱语, 你这是要逼死我了!”


    那孩子嗓子都破了,哑声吼叫道:“我逼死你?你这种人只有你逼死别人的份,别人哪里能逼死了你去?你嘴坏心狠,你看着我娘的簪子,看着我娘的项圈眼热得很!你贪得很!你才舍不得死呢!”


    “谁看她的东西了, 她又有什么好东西?”那女娘抽抽嗒嗒地说。


    “放肆!陈氏, 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女儿!?呼呼喝喝毫无规矩, 捕风捉影坏人清誉,还满口污言秽语!”


    楼中有人走出厉声呵斥,聚在外廊上的人群统统散去, 倒叫楼梯上的纪永年看了个清楚。


    那昂着头满脸不忿的女孩赫然就是庄小娘子,另一人是薛有仪,而从楼中出来的,满脸震怒的是德妃。


    “我才没有捕风捉影,我亲耳听到的!我这叫什么污言秽语!?你还没听着我耶耶骂的呢!”庄小娘子气得头发都已经炸开了,整个人像一只爆过一回,但还能连发的炮仗。


    “乔儿,不要再说了。”庄大夫人抱住庄小娘子,一张脸白惨惨的,面上又是冷汗又是眼泪,被楼台上的冷风一吹,单薄得像一张被湿雪沁烂的残破画卷,直叫纪永年觉得她都要昏死过去了。


    “你既说你亲耳听到,那薛娘子她都说了些什么?竟叫你这样大发狂态,做这种癫样?”德妃平了平气,咬牙问。


    听得这一问,纪永年微微抿唇,依着庄乔方才所言,薛有仪是在更衣时说了庄夫人的坏话,总还说得很难听,这叫做女儿的如何又在众人跟前复述一遍呢?


    庄小娘子死死咬住嘴唇,立时就渗了血。


    “叫你说,你可是说不出?还说不是捕风捉影?”德妃一声冷笑,斥道:“你如此顽劣,陈氏又如此软弱不堪用!可知你父亲乃是国之大将,后宅女眷焉能是这个样的?”


    庄乔一听德妃说到庄亦鸿,忽然冷笑一声,挣开庄夫人的怀抱,竟是一翻身攀到了那楼台栏杆上,站得比所有人都要高。


    众人都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德妃更是一惊,纪永年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对搀扶着自己的夏胜使了个眼色。


    夏胜倒退几步,转身下了楼台。


    纪永年则缓步走上楼台外廊,可庄乔极敏锐,余光瞥见纪永年,脑袋都还没转过来就是横臂一挡!


    纪永年见其手中银光一闪,竟有锐器!被骇得扶梯僵立,眼见她警惕地瞪着纪永年,又将目光冷冷横向德妃和薛有仪。


    庄乔冷眼睥睨,气势咄咄逼人,叫她们二人一时都不敢言语。


    纪永年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又走上几阶,庄乔没把她放在眼里,眸子慢悠悠地转过来看着她,忽然好似想到什么,喷鼻一笑,只道:“好啊好啊,原来还真是这样,对我娘指指点点,这是想要她的位置?”


    她狠狠往地上一掷,纪永年就听得‘咚’一声,一把小刀直戳在地。


    “谁想进我庄家的门,掂量掂量吧!”


    薛有仪几近崩溃,顿足道:“谁要嫁你父亲!?”


    庄乔自栏杆上朝她走去,挥臂跳跃的诡异张扬样子像极了方才宴上的舞偶傀儡,但她可没有悬丝牵勾,浑然自由无依,故做出一番摇摇欲坠,又倾近薛有仪,恶狠狠瞪视着她,眼见薛有仪吓得瘫软,庄乔却嗤笑一声,说:“噢,我知道了,你想嫁我小叔想疯了,吃了几盏马尿,就提前针对起妯娌来了?”


    薛有仪面皮红紫,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一径摇着头。


    德妃怒极,但因庄乔眼下已将自己置于险地,她反而不能做什么,一个不小心真把人给逼死了,她口中的话坐了实,同庄家也就离了心了。


    纪永年见庄大夫人陈氏瘫软在地,面若金纸,便屈膝走过去揽住她,想将她扶起。


    正此时,大皇子妃刘氏小心翼翼走近栏杆,再朝庄乔试探着伸出手,“阿乔,有什么话咱们下来再说。”


    庄乔避开她的手,倒退着朝纪永年这边走来,真看得人心惊胆战。


    “有什么话非要我下来才说?有什么话就不能现在说!?你们这些人真讨厌,一个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娘几次出席,总听见你们有人乱嚼屁!我只当多美若天仙呢?还不是涂脂抹粉扮起来的!?我只当多高贵呢!原来高的是发髻,贵的是珠玉!”她忽然敞了怀抱大大鼓掌,咧嘴笑道:“我看你们各个不服气啊?好吧,那就祝你们这辈子得了高家世,贵门第,下辈子阎王跟前投胎,各个都叫你们投个哑巴身!”


    这孩子年纪尚小,脾性又烈,眼下在气头上,若听不到薛有仪诚心致歉,便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谁递的台阶都一脚踢飞。


    “庄氏!”德妃已然气得鼻孔翕张,又怒视刘氏道:“今日这宴是你主持,这也是你所欲?”


    刘氏真真百口莫辩。


    “乔儿,乔儿。”陈氏又是颤抖,又是泪流,却是束手无策,柔弱母亲催生得女儿这般刚强,却是过刚易折啊!


    纪永年见状对她附耳道:“夫人,晕啊,你快晕。”


    陈氏看了她一眼,尚且没有领会,只觉腰间一痛,不由哀哀叫了一声,总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娘!”庄乔一心为她娘,见其昏厥,当然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急急跪在陈氏身边连声呼唤,“娘!娘!”


    “本宫原以为将门虎女纵然骄纵些,总也承袭了忠勇风骨,却不想在这宫宴上咆哮冲撞,挥舞凶器,行为疯癫!你的母亲就教了你这些!?你觉得自己今日所为是在维护她?你不过是在证明,她陈氏教出来的女儿就是如此不堪!”德妃娘娘眼见庄乔对自己怒目而视,肃容道:“来人!”


    纪永年眼见德妃有示意武婢上前制住庄乔的意思,忙道:“娘娘,先为庄大夫人请了太医吧,再替庄小娘子备些醒酒汤药。”


    德妃娘娘的话被打断,看向纪永年的目光有一丝不愉,正此时庄乔却一把推开纪永年,怒道:“谁醉了!?你别碰我娘!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纪永年被她一推肩,跌进一团香云里,随即又被人扶了起来。她转首一看,就见是昌益公主。


    “不过就是孩子护母亲,啧啧,叫你们逼得龇牙咧嘴像只小豹子,”昌益公主笑着看了德妃娘娘一眼,道:“你与她们也是在汝州的旧相识,怎么半点情面也不留?”


    “刀都还在你足下!仅这一条就该判她大罪!纵然因她年幼,父兄有功而诸多宽宥,可也不至于这般轻描淡写!”德妃娘娘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平复下来。


    昌益公主一摊掌,宫婢就拔了刀递到她手中。


    “纪小娘子,”昌益公主竖刀亮在纪永年眼前,笑问:“这是何物?”


    纪永年只觉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不由微微抿唇,但到底是怜其孝母之心,她启唇道:“这是席上分炙肉的银器。”


    昌益公主满意一笑,道:“对,不过是分炙肉的银器,谈什么凶器呢,何至于小题大做说要降罪呢?”


    原本庄家和德妃娘娘在汝州相识多年,李谆又与庄亦扬年少交好,又一起出生入死,定了江山。


    这本是很稳固的一重关系,只奈何庄亦扬性子着实冷淡了些,无癖难交,除了练功习武别无他好,庄亦鸿又太混了些,美酒美人来者不拒,却又滑不溜手,态度暧昧。


    所以德妃娘娘才生出了要让薛家和庄家结亲的心思,本来是好好的一桩谋算,可实在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德妃眼看纪永年被昌益公主揽着,被胁迫着,想方才她急切热心助庄乔却是好心没有好报,眼下可是悔了?


    众女眷窃窃私语不断,只叫德妃愈发要忍气,今日这事会被尚仪局记档案,来日庄乔长大议亲,是断断不会有高门可嫁的,但眼下,被连累的可是薛有仪啊!


    “罢了,依了纪小娘子的话,请了医官来吧。”她长叹一声,道:“纪小娘子又无辜受惊了,也要叫医官看过才好,否则实难同纪相交代。”


    又无辜受惊这话,自然要叫纪永年想起她前次受惊也是栽在这庄家人手里,她自己都要叹一叹。


    “刘氏,今日你做东,你来料理吧。”德妃又说。


    昌益公主既做了这个大事化小的好人,德妃只能做这个小事化了的一步了,只她心头到底不忿,多好的一桩婚,偏叫这对不识好歹的母女给搅得这般难看!总别想就这么揭过了!


    在纪永年的授意下,偷偷递了消息出去的夏胜此时折返回来,不动声色跟着韦道平一并陪纪永年去诊脉,她们跟着引路的女使走下一层楼台,要去安静处。


    本以为陈氏和庄乔也会在此,但都是几处空屋没人。


    纪永年认出引路的女使是尚仪局旧人,索性就问:“黄女使,庄夫人和庄小娘子被引去何处了?”


    黄女使轻轻摇头,眸珠微微一撇,道:“小人不知。”


    纪永年观她神情示意,便知那母女是叫德妃的人引去了别处。


    庄乔是庄氏血脉,德妃不好惩处太过,可陈氏却是个没出身的,子不教母之过,今夜闹得这般难堪,德妃面上虽叫刘氏料理,但已然离席不知去做什么了,只要她一道敕令下,庄家就得休妻!


    纪永年坐在屋中等待医官,听得脚步匆匆而上又匆匆而下,黄女使出去看了看又回来了,道:“不是医官,只是来了个小内侍,说紫宸殿宫宴将散,庄将军令其传话,说是要同庄夫人和庄小娘子一起归家。”


    纪永年听了这话,便知事情闹不到哪里去,于是端端坐着等医官。


    随着医官同来的还有德妃身边一位婢女,医官断了断她的脉,说她难得六脉平和,气血调和,只说左寸略浮,想来偶有惊梦,总是白日里劳累惕动,稍作安神调养即可。


    德妃的宫婢便说:“定是因方才受惊,小娘子放心,娘娘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我没事,”纪永年忙道:“还请娘娘不必挂怀。”


    那宫婢却是十分谦卑恭敬,道:“还请纪小娘子和韦夫人稍待,配了安神镇魂的香药再送两位出宫。”


    香药配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纪永年和韦道平出来时,梅林楼台里已然是另外一种热闹,女官使着宫婢们料理杯盘碗盏,卸掉屏风幔帐,吹灭林中灯火,一切有条不紊。


    纪永年走出楼外几步,忍不住回身去看楼高,想那庄乔站在栏杆上怒发冲冠的样子,不论旁人如何诡辩矫饰,不管她此举冲动太过,总也叫人无法忽视她一腔怒火熊熊燃烧,通身荆棘只为爱母护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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