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理寺 “你怎么在
大雨滂沱而下, 天色如夜,各处官署里案头上都点了灯,吏员们来来往往忙碌差事, 并不因雨日而得闲, 还得多撑一把伞。
路上也有人是不打伞的, 穿着玄黑的檐帽和蓑衣, 多是武官。
他们没在雨里时甚至都要瞧不见了,可一脚踏了进来, 迫到眼前时,只见那帽檐、蓑衣、佩刀上的雨水淋漓而下,连风雨寒气都一并加剧了。
正蹲在地上捡卷宗的小吏缓缓抬头, 目光落在腰间鱼袋上就顿住,忙道:“小人见过庄将军, 纪寺正已经在等您了。”
庄亦扬抬步朝里走去,露出身后押解着的几个囚犯。
他几步就到了屋舍门口, 只见屋里油灯数盏,照得案头、架上卷宗重重叠叠如蚁巢。
“庄将军。”纪瞻从案后走出, 示意庄亦扬落座。
庄亦扬站着没动,连身上蓑衣和檐帽也懒得摘,只抬手示意手下将供状拿来。
“前龙武军都尉萧达侵吞军中私物官械一案我已审结,这是他的供状,这是人证的口供, 还有两个共犯, 三个从犯……
纪瞻正一脸肃穆地听着, 就见庄亦扬住了口,微一侧眸,随即便有一个小吏匆匆跑来, “寺,寺正。”
纪瞻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事?”
“您家中来人了。”小吏道:“是您的幼妹,说要报案。”
“什么?永年?她,她怎么能直进大理寺?”纪瞻一听这话,脑中便有许多不好的猜想,“快让她进来。”
纪瞻下意识都要出去接纪永年,眼见庄亦扬还在此有公务尚未交接,才只站在屋外翘首等待。
庄亦扬将手中卷宗又还给了手下,拽开下颌上的绳结,拿下檐帽搁在茶几上,又解开蓑衣倒挂在椅背上,往方才纪瞻请他坐的位置上坐了,道:“茶。”
仆从去奉茶不多久,庄亦扬就听得纪瞻扬声道:“永年,这是怎么回事?你如何能直进?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三叔出了事?还是祖父有什么吩咐?”
庄亦扬抬眸看去,就见纪永年也到了门边,显然是遭他一吓,微张的唇瓣合上又开启。
“你怎么在这?”
她声音里的喑哑被雨声一淹并不分明,庄亦扬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道,‘兔子一样。’
纪瞻道:“庄将军自是有公务。”
“那么务办好了没有?”纪永年解掉身上的油衣,像风过荷叶一样滚碎了一地的露珠。
“不得无礼。”纪瞻见纪永年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皱了皱眉道:“你到底有何事,官署重地,不是由你玩乐的地方。”
“官署重地,真是叫我胆颤敬服。”纪永年迈步走了进来,看看纪瞻案头高叠的卷宗,她垂了垂眸,又看向庄亦扬,见他老神在在坐着,还接了茶慢条斯理品味,真是被气笑了一瞬,道:“我来报案,大哥哥真不叫他出去?
听得纪永年有些阴阳怪气,纪瞻不明就里,也有了脾气,道:“总有先来后到。”
“好,好,”纪永年挑眉抚掌轻拍,道:“大哥哥这样的公正严明,我很高兴,因为我要报的是一桩命案,涉案之人与你有关。”
命案两字已经足够震悚,而且涉案之人还与自己有关,纪瞻紧了脸,几乎是屏息已待时,却见春宜捧上一个草窝,掀开油布,里面只是两只死兔子。
庄亦扬瞄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有点晦气。
“这,这就是你说的命案?”纪瞻简直要斥纪永年胡闹,却见她神情尖锐,语气寸步不让,“是啊,不足够?太荒谬?大哥哥不好这样武断,还是先传仵作验尸吧。”
“兔子怎么验尸?”纪瞻真不知道纪永年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茶盏轻轻一磕,庄亦扬站起身。
纪瞻还以为他要善解人意的离去,把这么堂留给他们,却不想他走了过来,伸手捞出一只兔子。
纪永年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双手抓住他的腕子阻止,却见庄亦扬只是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抓着,自顾自检查手里的兔子。
“小心,”纪永年见他伸手去扒雪丸的眼睛,荒谬地道:“轻一点。”
这三字哭腔浓浓,庄亦扬动作顿了顿,改换了小拇指,拨开兔子的眼皮看了看。
“本来是死不瞑目的,”纪永年近前一步,滚烫的眼泪滴滴掉落,“我来时捂了一路,它才合上。”
庄亦扬垂着眼看着那滴眼泪沿着他的手背滑落,没入兔子的皮毛里,只是问:“原先眼睛也是这粉色?”
“不,原先是暗红色,还有些紫。”纪永年道:“但我见到粉团的时候,它的眼睛就是雪丸现在这样了。”
庄亦扬伸手捏了捏雪丸的脖子,目光在它唇边那处血迹上停了停,然后把它放了回去,又把粉团拿了出来,指尖拨开眼皮,掰开嘴看它缩不回去的小舌头。
“这只是掐死的,”庄亦扬捏了捏粉团的脖子,“颈骨都断了。”
纪永年的神情彷佛溺水,难以呼吸。
庄亦扬听纪瞻不解催问:“那只呢?”
他不答,先将粉团递了过去,示意纪瞻也摸一摸。
纪瞻伸手在它颈部一触,皱眉缩回。
庄亦扬把粉团放了回去,又看向纪永年,道:“那只则死得缓一些,十之八九也是被扼过,或者捂过,若说死因,吓死或气死。”
纪永年看着他,然后又看向雪丸,两行泪就这样落下来。
“所以,是他杀。”
庄亦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还问上这么一句。
他想了想,拨开雪丸嘴边绒毛,道:“你有凶嫌?这兔子身上无外伤,这点血也许是咬伤了人沾到的。”
纪永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后看向纪瞻,问:“大哥哥,传人证、人犯吗?”
纪瞻仍是莫名其妙的,但又从纪永年的情绪里觉察到了什么,他觑了庄亦扬一眼,有些顾忌地问:“现在?”
“现在。”纪永年缓步坐下,说:“大哥哥一向醉心公事,回了家也是身在宅第,神游公门,只怕你心不在焉的,随意了断,所以就把人都带来了。”
纪瞻想起她先头那句‘涉案之人与你有关’,顿生直觉,再见家仆提着纪锦,夏胜抱着小二娘进来时,他哪里还需得问,掐死兔子不是纪锦,难道会是小二娘不成!?
他快步上前关了房门,一旋身才看见庄亦扬还在屋内,本想着开口请庄亦扬离开,但纪锦都被带来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倒不如赶紧料理了。
纪瞻朝纪锦逼去,问:“是你掐死了小姑姑的兔子?”
纪锦一路上还在叫骂不休,一下马车见到大理寺的匾额却好似看见了阿鼻地狱的入口,是人也软了,舌头也直了,被带进来这一路都浑浑噩噩的。
“耶耶,”纪锦发觉此时说谎话好难,他才吐了几个字,就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那,那是被雷电声吓死的,我没有。”
纪瞻看他这德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但真抓住他手,看见他食指上那处显然是类鼠兔咬痕的伤口时,心头还是一凛,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纪锦扑摔在纪永年足边,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虫牙。
‘省事了。’纪永年想。
“省事了。”庄亦扬就这么把纪永年的心里话就说出来了。
“耶耶,是她欺负娘,欺负姐姐,欺负姑姑,欺负祖母!他们一房人从来都看不起我们大房,你还帮她打我!?”纪锦一见自己吐了血,真是不得了了,“不是就弄死了她两只兔子,她活该!”
纪瞻反手又是一巴掌,“混帐,你还敢说!”
纪锦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又响又难听。
“还敢哭,丢人现眼,还不闭嘴!”纪瞻忌惮地觑了庄亦扬一眼,他自恨儿子如此恶毒不争气,却也觉得纪永年意气用事了些,这事明明可以等他回去再料理的,她这样直接闹到大理寺来,太不顾全家族颜面了。
“此事是他不对,你眼下先回去,回了家,我还会加罚他板子,不会两巴掌就了事的。”
在旁人看来,死了两只小兔子,这样的罚也算重了,但那是雪丸和粉团。
纪瞻看出纪永年眼底的不满意,道:“永年,你还想如何?此事是纪锦的错,也是我管教不周,但你也是他们的姑姑,这大雨天的,何必还带了小二娘来,等我回了家,如何不能料理呢?”
纪永年想要说话,但纪锦呜呜地哭着,一声一声嚎叫着。
庄亦扬再度站起身,纪永年以为他总算识趣,要走了,却不想他拿了纪瞻案头一块揩墨的抹布,掐抬起纪锦的嘴,将成团的抹布直接压在他舌根深处。
“你。”纪瞻看他轻轻松松一手就钳住想要抵抗的纪锦,刚想阻止,就听庄亦扬道,“不必客气。”
他说着还不知从哪摸出根绳子来,勒在纪锦唇外,叫他连高些的响动都喷不出了。
纪永年又让小二娘说了纪锦素日里是怎么待她和两个弟弟的,不是耍弄支使,就是逞威凌迫,推过邀功。
纪永年见纪瞻听得面色发紧,手攥成拳,但又有几分不快烦躁,想是因为被小辈戳指,又在外人面前露了家丑,所以一时心有不平。
小二娘说完之后,纪瞻安慰了她几句,允诺自己会对纪锦加以管教,又叫她们回去。
这事,好像只能是这样了。
纪永年将草窝抱在怀里站起身,春宜去开了门,夏胜背起了小二娘。
她朝门外走了一步,两步,只觉不甘,心有猛火,暴雨难熄。
纪永年转过身来,再看向纪瞻那张肃穆的面孔。
“大哥哥,”她轻声开了口,道:“你是亲临决断,不避权贵的大理寺正,你是纪家的长兄、长子、长孙。我与你差了些年岁,与你虽不及其他几位兄长亲近,但我心中一直很敬重你。我从前甚至都不觉你有任何短处,对内朴素端方,对外肃若严霜。翁翁给你取字为绳墨,乃木工所用之墨线,不可不直,不能不直,他认为你之责,在于法度纠察、匡正他人,我想,他是对你有最重期望的。”
她没有去看纪瞻被触动的神色,转而看向被塞勒得形变,满面可笑可恶的纪锦。
“可他,也是长兄、长子、长孙。”纪永年觉得可叹又可悲,“大伯娘素来以他长子、长孙的身份为傲,香火延续之首,宗族繁衍当先,不过只是承接而已。”
纪永年再看纪瞻,一步步走近他逼问道:“那他作为长兄呢?非以礼法相绳,实出乎天性之亲,非因名分所系,乃原其肺腑之爱。纪锦挟长自专,视弟妹如赘疣。他有这种亲爱吗?他或许对于大房的嫡亲血有回护之心,但却是不辨是非,偏听偏信。”
“大哥哥你年岁最长,又是不受门荫,一步步从刑狱小官做起,三哥、四哥每每说起你,总是钦佩有加。这世间人心险恶你看得最多,家中各房的积怨我想你没道理会看不明白,判案断案最忌偏私不公、草率轻忽,而他,”纪永年此刻心绪再度翻涌,终是忍不住再颤抖落泪,恨恨指向纪锦,“小小年纪戾气横生,暴虐残忍。如此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你却只当是我玩物丧志,心有不平,小题大做,意气用事?”
“不,小妹,我,”纪瞻仿若被几记重锤敲打,心头剧震。
纪永年用一双血泪眼望向纪瞻,因力竭而声音轻飘。
“大哥哥,我对你很失望。”
“现在不是我想如何,而是你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教子无方 “只有纪锦
纪永年走后许久, 她的这几句话都还在房间里,随着落雨声一遍遍的响着。
纪瞻盯着被她留在这里的纪锦,盯着自己的儿子, 盯着纪家的长兄、长子、长孙。
他抿了抿指尖, 那种毛绒绒的, 柔软的感觉之后, 随即就触到断开的细弱颈骨,是被皮肉牵拽着才保留了全尸。
他想起卷宗里那些心性扭曲, 非人乃鬼的恶徒,心里陡生一种莫大的惶恐。
他想起纪均定写下‘绳墨’二字给他时,说:“治世他官尚术, 唯有刑官如这绳墨,不可不直, 不能不直。”
他还想起邹氏对这个字多有不满,说是纪均定用匠人贱物给他取字, 实在轻慢。
纪瞻那时认为娘亲商贾出身,难免市侩不文, 不愿苛责指正。
但他应该很该去说的,许多这样的小处他都没有去指正,以至于酿成今日的事。
纪瞻只比纪宗珏小了几岁,纪永年说得不错,家中家中各房的积怨他都看得很明白。
这双兔的命案卷宗已经在纪瞻腹中写成了, 供、证、赃、状齐全, 凶犯是他的儿子, 而他,更是祸首。
镇纸落定的声音让纪瞻回了回神,他见庄亦扬将要交接的公文放在案头, 然后一转身,目光扫过他又看向纪锦。
“纪寺正若觉得棘手,我倒有个好去处,真就是为令郎准备的。”
“什么?”纪瞻还有些恍惚。
“玄戈军中有一虎雏营,专门用来教养孩子。”庄亦扬披上蓑衣,戴上檐帽,扫了纪锦一眼,见他眸中还有恨色,只冷笑一声,道:“你把他送来,保管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生之可贵,什么叫死之可畏。”
玄戈军从在庄家人手上过了两代,军中将士多为亲兵,多年也有家眷随营,再加上将士遗孤不可不顾,所以才设的虎雏营。
莫说庄亦扬了,便是庄乔和来尚的本事,一半家学,一半都是在这虎雏营里又玩又闹学来的。
纪瞻张了张口,觉得非亲非故,实在不妥。
庄亦扬没再说话,几步进了雨中,很快消失在纪瞻视野里。
大雨下了一整夜。
纪永年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见外头天光大亮,鸟鸣啁啾,恍若隔世。
春宜一面替她布菜,一面说纪瞻昨夜向纪宗珏、卢雅竹请罪,又将此事禀给了纪均定。
只还未等纪均定给出个惩处来,纪锦就晕了过去,一夜过去,烧得越来越厉害,医官眼下还未走。
“他倒难得发烧。”
纪永年毫无胃口地搁下筷子,只以为是把戏。
春宜俯身轻道:“是因为被雪丸咬出的伤口愈发溃烂了。”
“呵。”纪永年一愣,一笑,又是眼眸一酸。
“小娘子不能再哭了。”春宜已经也哽咽,“再哭要坏了眼睛的。”
纪永年忍了忍,道:“去凝真观吧。”
凝真观是城中一处无甚名望的小道观,往来香客多为住在附近信众,除了卢雅桐、卢雅竹会带着孟扶煦与纪永年前去之外,再没有什么高官贵女。
因道观主持是她们二人的表亲,与人和离之后无有依处,所以卢雅桐和卢雅竹就为她修建了这处道观。
纪永年正要上马车,听见身后响动,一回头正见卢高轩与纪庆芙带着行囊和婢女要回去。
纪庆芙这回是被扫地出门的,眼下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拈帕捂口,还在不住抽泣。
卢高轩一眼看见纪永年,急急走了过来,道:“纪锦这回实在太过分了,你切莫太过伤心。”
纪永年高高站在马车上,一脸提防地看着他。
“只有纪锦很过分吗?她纪庆芙,你卢高轩,就不过分吗?”
“我……
“哥哥!你送我的兔子,我宝贝着养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被掐死了。”纪永年伸手指向纪庆芙,恨道:“她心中忌妒如瘤!得了你,有了孩子还是难消,反而越长越大,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哥哥!醒醒吧!她心里最想掐死的不是兔子,是你与姐姐之间残留的兄妹情谊,你与阿娘的之间几乎要消弭的姑侄情分!她想掐死的,是我,是我!”
纪永年斥罢,几乎是跌进车里,被冬喜和春宜紧紧抱住。
车外听风在叫喊,说纪庆芙晕过去了。
纪永年听得可笑,只嫌恶又倦怠地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到了凝真观。
原来她才是那个晕过去的人。
凝真观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冢是卢雅桐立的,冢中最先埋的是她的一只小猫,后来又埋进了纪永年的金鱼,孟扶煦的彩雀,而现在,是雪丸和粉团。
“小娘子,有你一封信。”
纪永年正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掉小小的棺椁,忽然听到道长的声音,转过身去就见她递来一封信,信上是十分浓利陌生的两个字——永年。
纪永年倍感莫名,道:“谁人给的?”
道长摇了摇头,说:“就摆在我做早课的蒲团上。”
纪永年拿出信展开,就见满篇熟悉的笔迹如鹤翔春风,是孟扶煦的字。
她不禁掩口四望,随即含泪看信,字字句句皆是旁人不能给予的感同身受,又是诸多宽慰。
纪永年看罢信再看向坟冢,就见冬喜在添最后几捧土,她轻轻将土拍实,脸上哭得都已经皲掉了。
纪永年在凝真观待了两日,一回家就见几位医官相继下车下轿,被家丁急急引入内院,直往正院去了。
她看向冬喜的父亲,见他对自己摇摇头,就知道不是柳氏或纪均定有碍,于是没有多问。
等她去了卢雅竹房中,才知纪锦指上那个被雪丸咬出的那个伤口居然久治不愈,流脓不止,还有恶臭。
“又是热天,你耶耶说他的指头都已经烂得见了筋膜指骨,”卢雅竹叹一声,“黄医正说要剜肉刮骨来治,黄萤娘心疼不肯,另请了名医来,人家直接说要锯掉一指节,吓得她也晕在床前,纪锦一直就在正院里厢房住着,闹得你祖母这两日没个安生的,我今早去看她时,竟都瘦了。”
纪永年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掌心那双齐月章所赠的水晶兔,轻轻描过雪丸的耳朵和粉团的鼻子。
“莫说纪锦咎由自取,便是蒲宝和小三郎都被你三哥打了板子。”
纪永年张口又闭,无力地不想说话。
“你三哥说,若无他们二人为纪锦做了掩护,冬喜她们岂会掉以轻心?你耶耶又说纪锦心术不正,不知该怎么训诫。他今年本要安排纪锦进崇文馆学启蒙的,可他如此品性,只怕去了更是给自家丢脸招灾!寻常稚子懵懂未开时,最多也就折腾些虫儿蚁儿,凌虐鸟雀也是少的,更别说似雪丸、粉团这般有灵性的爱宠,这行径不但残忍,更是歹毒了。”
“大哥哥呢?”
“大郎说自己教子无方,每日下值后都在正院庭中罚跪,你祖母心疼坏了,你祖父只任由他跪着,黄萤娘带着纪颖初来哭诉,纪瞻就令她们也跪着。昨个邹氏暂解了禁足来探望纪锦,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在纪锦床前一边哭一边还说了很多难听话,那可是在你祖父院里啊。昨夜里他回家后不久就发了话,说她这样怜惜担忧孙子,让她每日也要在房中早跪三个时辰,晚跪三个时辰,好为她孙子赎罪。”卢雅竹疼惜地喂纪永年吃了一勺补汤,用帕子揩了揩她的嘴角,道:“纪庆芙被你大哥赶走了,还保下她一副好膝盖,哼,姑且叫她养着孩子先吧。”
“这事,外头有人知晓吗?”纪永年虽直觉庄亦扬不是爱传闲话的人,但也不敢笃定。
卢雅竹摇了摇头,道:“倒是你,你何来的门籍,竟能直入官署?”
纪永年轻声说了齐月章赠与门籍的事,又说他与孟扶煦有旧,这门籍是为她与孟扶煦能多几回见面的机会。
卢雅竹拿着那个小小玉片看了一看,道:“此事你还需去跟相爷交代个清楚。”
纪均定从政事堂回来的时候已过了用午膳的点,纪永年去时他正独自捧着一碗薄粥在吃,桌上摆着邹家的各色酱菜。
“翁翁今日怎的不在官署用膳?”纪永年在几只鸭蛋中挑了挑,选中一只敲开剥掉,筷子一捅开,金红的油汪汪流。
“你总有好手气。”纪均定满意地一挑眉,接过鸭蛋吃了起来。
纪永年老老实实将那片门籍摆在桌上,详详细细说了齐月章相赠的始末。
“孟朔华被关押在地牢之中,听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陛下就是想将他关押到死,齐月章的那份考卷我还有印象,答得很好,字也出众,才貌双全,天定探花。齐家那时如日中天,孟朔华不过担个师名而已,还不及三郎对丁小郎的提携教导之恩。”纪均定示意那门籍,道:“不过既是这么个说法,姑且随他,你将此物收好,日后不要滥用。”
“是。”纪永年把门籍重新收入香囊之中,就见纪均定看了自己一眼,叹道:“我阿年十七岁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日提了纪锦直去大理寺,真像是容儿会做的事。”
容儿便是大姐姐纪盛容。
“但你对你大哥哥说的那些话,又实在像孟小娘子能说出来的。”
“翁翁。”纪永年鼻头一酸,她今日其实是做了被纪均定教训的打算。
“所以我阿年,是一路见贤思齐,择善而从长大的。”
“哪有这么好。”纪永年低下头去,道:“翁翁不怪我吗?那日庄二也在场,大哥哥不明就里,没让他离开,我就也不管不顾地当着他的面发作了一通。”
“能做得周全就不是少年意气了,”纪均定摇了摇头,道:“那庄二还留了个主意,不过么。”
“什么?”纪永年不解问。
纪均定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酱菜送粥,说:“想来,颖初也是十七岁了。我这几日见了她几次,愈发觉得这孩子狐性贪多却是鼠胆难张,甚至还比不得你二姐姐来得敢想敢做。”
卢雅竹曾说过,纪庆芙是志骄好生事,纪颖初则是器小无远谋。
纪均定口吻嘲弄,纪永年沉默着挽了袖子替他布菜。
“莫说你了,便是韦氏也愈发瞧不上她,她刚进门时,待你和颖初真是一碗水端平,送礼都可上称来比。可她们总有话说,总觉不公,总觉你得了更好的,是不是?”纪均定这话里的‘她们’,自是指邹氏、黄萤娘,不等纪永年回答,纪均定就道:“罪魁祸首,是我。”
“翁翁。”纪永年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
纪均定搁下空碗,摇头道:“是我沽名钓誉,怕被人戳指忘恩负义,所以执意要结这门亲。”
但如果原本嫁进来的就是邹大娘子,如今也未必会不好。
“其实邹家虽是商贾,但家风也,也尚可。”纪永年本要说家风不错,但一想到那日在卢园,邹家姐妹们对邹四娘那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觉邹氏的高嫁改变了太多。
“那就是我眼光太差,或者说,是我太傲慢,”眼见纪永年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纪均定笑了一笑,道:“你祖母目不识丁,城府浅薄,朝堂沉浮,她能帮我的地方微乎其微,可我娶了她,这一辈子也觉得很好,就以为娶妻只为料理家事,繁衍后嗣,旁的都不重要。但现在,你可看见了?我为你伯父娶了邹氏,娶妻娶错,恶果自酿。除了你二姐姐,还有一个纪锦,一个颖初。”
他疲倦地闭了闭眼,道:“你那日说纪锦是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
枭、獍是生下来就会吞吃父母的恶鸟、凶兽,纪永年的意思是纪锦的性子若不改正,日后累及全家。
“那,颖初呢?”纪均定看向纪永年,她被问得发怔,道:“颖初,她,她总还不至于。”
“是吗?你觉得以她的心性,能当得了王妃吗?”纪均定像是在考问纪永年。
纪永年摇摇头。
“那你呢?”纪均定像是在开玩笑。
“翁翁啊。”纪永年皱了皱脸,俯身在他耳边轻道:“我不喜欢二殿下。”
纪均定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并不十分浑浊,反而有种蓝幽幽光泽。
“翁翁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刚才提了王妃之位,纪均定这话不免叫纪永年紧张又警惕。
“什么?”
“我想你,日后若碰上事了,可以管教颖初几分。”
纪永年心头一松,又道:“我?姐妹不算,长辈不论。”
“不需你喜爱她,不需你亲近她,就是约束、指正,必要时震慑恫吓,会比苦口婆心更好用。”
纪均定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格外疲倦,纪永年实在没办法拒绝,就轻轻点了点头,道:“可我不会震慑恫吓,我不要为了她坏我自己的心性,我也不会苦口婆心,翁翁,我不保证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悟性吧。”纪均定长叹一声,随意又吃了两口就作罢。
“翁翁今日怎么不在政事堂先用一些?”
纪永年让仆妇进来收拾了碗碟,饭后本该走一走,但纪均定看起来实在困乏,就扶着他在软榻上歇了,自己坐在一旁替他捶腿。
“云华公主入道仪式那日,你同韦氏一并去的?”纪均定合着眼,问。
“是。”纪永年不知纪均问这个做什么,只听他又道:“这几日朝上再起要扶德妃为继后的意思,而前日司天台又上奏,说那日天相大异,分明是上天不受此祭的意思,云华公主德不配位。因云华观与二殿下的亲王府邸相距不远。今日朝上更有奏请,说那日二殿下府中的亲卫操练频频,金戈之气,直冲霄汉,所以引得天雷降下。公主无德,皇子无敬,都是德妃之过,若是扶做继后,简直是逆天而行。如此如此,争吵不休,若非圣人赐座,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经不住。”
朝堂上纷争不休,到了政事堂还是吵闹。
纪均定略顿了顿,道:“今日朝上,那黄家的小子,任左拾遗的那个,还上了一道奏劾的折子。说二殿下妄自举措,让孟氏窜名女官,匿于宫省。”
“左拾遗黄资?!孟婉意的夫君!?”纪永年万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孟婉意还一心要叫孟扶煦难过,“翁翁,那陛下是怎么说的?”
“黜其女官清秩,贬为洒扫宫女。”
纪永年听得这话,只觉胸中悲愤,涌动不休。
世事不公,为什么屡屡降诸在孟扶煦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一别十数年 “那孟氏到
夏日昼长。
日暮时分的澄心殿是最美的, 天色是像是被水洗过的淡金,清凉且明快。
殿后的书阁门窗大开,夕阳斜斜铺进去, 书册密密, 墨香幽幽。
齐月章独坐案前, 肩头披着被晕淡的树影。
一本本折子经他手过, 或是直接提朱笔在折子写下驳回的理由后退回,或是落印后转呈御前, 或是贴黄重拟,或是留中不发。
倘若黄资的奏状经了他手,而不是在朝堂上直接上奏, 哪里还会有这一遭事。
孟扶煦从女师到女官又不是什么秘密,宫廷宴会乃至云华观的仪式, 她都是人前忙碌,人后部署, 上上下下都是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的。
李冠冰那封由她代笔的贺表李昉也是看过的,却在朝上做一副隐隐惊怒的样子,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打压李谆,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否则光靠天相一说就要发作,有些不能服众。
手边的冷茶悄悄换过一次, 齐月章彷佛没有觉察, 只等手上这一批折子都看完了, 他搁下笔,道:“多大的人了,还要做小孩子把戏?”
内门边锦袍一晃, 走出一个面貌柔和的青年,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睡着的小童,看着不过三岁。
“阿舅啊,你是掉进公文堆里了,我跟小蓬在门边藏了好久,想等你出来能吓你一跳,等得小蓬都睡着了。”
这天底下能真真正正叫齐月章一声阿舅的,也就只有大皇子李诣了。
齐月章接过小蓬在怀,小娃儿抖着眼皮醒了醒,嘟囔着喊了声‘舅祖’就又睡着了。
“陛下传你进宫陪膳,还传了小蓬?”齐月章轻轻抚着孩童细软的发,问。
“不然我怎么会带他进宫?”李诣拿起桌上的一个桃子吃了起来,道:“阿舅,你还没用晚膳?要不我陪你吃些?”
齐月章知其在李昉跟前应对小心,肯定是吃不好的,但他却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
“阿舅要做什么去?总也要吃饭,你看着气色不大好。”李诣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内侍走了进来,说皇上传召齐月章前去。
齐月章轻一点头,对李诣道:“近日事多,你带小蓬回府吧。”
李诣啃着个桃子便出去了。
澄明殿外,已有一顶凉轿在等候。
齐月章上了凉轿,斜了身子抵额闭目,只觉身子被高高抬起,一路往太和殿去了。
太和殿在宫中内湖景致最美处,历代皇帝夏日多居于此。
齐月章坐在轿上直往内宫而去,沿途风声柳声,脚步声碎语声,轻轻刮过他的耳廓,撩拨他的眼睫,他都不曾睁眼,隐约感到凉轿在步步登高,只等行至桥背上时,一阵细细碎碎类流沙的声音搔刮入耳。
齐月章似有所感,抬眸看去时就见桥下有人执帚在扫尘,七八个小宫女就在一旁柳树的大石上,或在看书,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齐月章从最高处一步步落下去,而孟扶煦用一种淡然平静的目光接住了他。
“见过侍中。”
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跟随她响起。
“见过侍中。”
“见过侍中。”
杨柳依依如帷帐隔开齐月章与孟扶煦,许多话都不合时宜且徒劳苍白。
他本以为孟扶煦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听她开口道:“能否劳侍中一伸手?”
心绪挣开理智,齐月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劳您取一下。”孟扶煦仰起脸,齐月章也抬头,这才在枝杈间看见一只用各色布条做成的毽子。
他伸手可得,便拿了下来,俯身递给孟扶煦。
孟扶煦撩开条条柳枝上前,再行礼谢过。
她神情淡淡,进退有度,并非话里有话。
这样一个上天赐予的求情机会,她却用来要他取一只毽子。
齐月章怔怔地看着她,轻道:“举手之劳。”
内池畔多值柳,一路行过,齐月章总有幻觉,彷佛孟扶煦还会站在柳树下那样望向他。
直至到了太和殿外,凉轿落地时,齐月章才略略清醒了几分,面上的神情也从蒙昧昏昏变作静默冷淡。
“司天台一连多日观测星相,直说不久后会有兵戈劫难,直指帝星!”李昉愁眉深锁,道:“你说可要叫亦鸿回京?”
“江淮官粮漕运沉船的事情才有了进展,哪里能叫他回来?一路马蹄滚滚,不免惹得官员、藩王起疑,民心动摇,”齐月章这一日都没有用膳,掀开看了茶汤一眼,就觉腹中泛疼,道:“陛下,何至于此啊?”
李昉一拂袖,道:“那几个孩子都是你自小看着长大的,亦鸿赤诚直率,他虽善交际,几杯酒下肚,能替他老父多认个祖宗回来!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入心。可亦扬性子恣意冷傲,不入眼就是不入眼,理也懒得理会,只怕是叫二郎唆使着,同那些将军交好,替他们夜值宫禁,便是郭老将军与他都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二郎意欲何为?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郭老将军与昌益公主是亲家,若这样的人都能被李谆笼络,那李昉如何还能安睡。
此刻这内殿之中仅有他们二人,齐月章也就摊开直言。
“陛下明鉴,此必昌益之谋!谋逆乃万死之事,还需粮秣甲杖。二殿下府中虽有亲兵,但大半都在外城,无召不得入内。他虽与庄二郎是自幼相识,但长兄如父,一笔又如何能写出两个庄字?庄二尚未及冠,年岁轻性子傲,看谁都有三分不服气,唯有一颗忠心不二只为陛下。”眼见李昉神色渐缓,齐月章又再道:“更何况二殿下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谗!”
李昉的眉心顿时又隆了起来,只听齐月章更提昌益公主藏匿玉玺的事情。
“此乃大不敬的罪过,失而复得乃天意,藏而后献却是人为。天意可颂,但人为不可不察!臣不敢请加刑狱,以伤陛下亲亲之仁,然为社稷计,臣请陛下令公主前往封地,既可颐养,亦全陛下慈心。”
黄资的父亲黄邦在任门下省侍郎,原本很有升任侍中的盼头。哪知新贵盈朝,旧臣路断,齐月章年岁轻轻竟凌驾在他头上,既有从龙之功,且无外戚之忧,深受皇恩,进出宫禁无拘。
齐月章心知黄邦心有不忿,也知道他与昌益公主有些往来,甚至也料到了他会为公主办事,攻讦李谆,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孟扶煦做筏子!
“至于二殿下干预内事,违越典常,虽经德妃娘娘首肯,但只是事后补救。陛下切责,令其闭门思过,此正家法所当尔。孟朔华狂悖逆乱已是定论,然孟氏一弱身寄于禁中,为女师为女官皆是修身立德典范,且宫中下人,多有罪身,陛下以此过黜孟氏女官清秩,是恐火之不炽而扬其薪,令人人自危,上下猜防,非弭患之道也。”
李昉叫齐月章来,自然也是想听他的看法。
他这一番话说来,虽不是全然对了心思,但也是很能消解几分不安的。
李昉长叹一口气,道:“妹妹她总有诸多借口拖延,但的确也是时候让她去往封地了,待天凉一些,你选个日子吧。”
“是。”齐月章听得这话,胃却愈发疼,“陛下,那孟氏?”
李昉两道浓眉一挑,神情探究,目光不解,语气好奇。
“那孟氏到底是何种模样风姿?怎么叫你们一个两个都要为她求情。小五起先也来求了,说孟氏颇有才情,不忍她为粗使,求朕将其拨到她宫中为婢,不日随她下嫁薛氏,朕已经答允了,如此也算宽恕了吧。”
这变故突生实在出乎齐月章的意料,他刚想开口,只觉胃疼难耐,好似被用一把锈刀寸寸捅开腹腔,破开胃壁,斑斑粗粝的锈碎在刀口处反复拉磨,痛得他几乎要漏出声响,只硬生生忍住了。
李昉见他骤然色变,忙从龙榻上起身,道:“这是怎么了?传太医!”
“不必,不必。”齐月章不顾君臣之礼,一把握住李昉手腕,道:“只是犯了旧疾,不需叫医官。”
他匆匆从袖中取出药盒,和着凉掉的茶水把一粒黑苦药丸吞了下去,竭力沉稳道:“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小五嫁与薛氏是不甘愿的,她也算听话,不过要一个孟氏女罢了,我怎好改口不允。”李昉见齐月章额上都是疼出来的冷汗,用袖口替他擦去,又道:“这样的话你可是从未说过,怎么?这孟氏于你来说,难不成很紧要?”
天家父子都是笑话,更何况夫妻,更何况他这个妻弟。
紧要这两个字又太重,李昉性子极多疑,更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但齐月章很想说是。
一别十数年,再见面时孟扶煦是阶下囚,他是执刀人。可他那时心里千方百计,想的都是要怎么保住她。
他十七岁时就见过孟扶煦了,那年她不过十岁,跟着母亲、姨母、小妹高高兴兴去进香。
齐月章那时是被姐姐强拉去的,齐氏在和卢雅桐寒暄时,他垂眸瞥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紧紧抓着小妹的手站在一旁等候。
道观香火很盛,人来人往,所以纵有仆妇环绕怀抱,她仍是很警惕,肩上早早担了责。小小一张素净的面孔,眉色淡淡,细如弯烟,但一双眸子却锐若柳刀,黑瞳中碎光点点,鼻细直秀气,叫她有了几分乖乖女儿韵,只一双唇淡润且薄冷。
她的样貌清淡,气韵通透,立在那烟火缭绕的俗世凡尘之中,有种误入之感,叫人一见难忘,便是齐氏也夸她小小年纪,容止清隽。
那是他第一次见孟扶煦,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无忧无虑的时光,真没想到会这么快戛然而止。
再见她时,齐月章身在地狱。
面上的烙字入骨,叫他又耻又痛。
突如其来的一场地动吞掉了押解他的兵卒,几块大石落下,却没有连他一块砸死,而是砸烂了囚车,给他砸开了一条并不想走的生路。
后来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因为孟扶煦居然把他认了出来。
那样丑陋肮脏的他,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
“齐月章!醒一醒!”
“齐月章!帮帮我!”
“齐月章!快救她!”
“齐月章!杀了他!”
“齐月章!齐月章!”
后来,卢氏和纪家的人找了过来,再就是官府的人。
“齐月章!快走啊!”
可齐月章根本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
“你若活得下去,去乡野。你若活不下去,去庙堂!”
她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血 “哭便哭了
如果放得下这仇恨, 那就好好活。
如果放不下这仇恨,那就去报仇。
齐月章走了第二条路,可旧仇得报, 再添新仇。
孟氏被抄家流放, 孟朔华被囚, 孟扶煦虽说冷眼旁观, 但对其他族亲到底有愧。
杨皇后内廷女官被贬杀过半,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朝的变动屠戮更是残酷,但那些女官与她朝夕相对,亦师亦友, 孟扶煦是有怨的。
齐月章想说是,孟扶煦对他很紧要。
但孟扶煦想不想成为他这个很紧要的人呢?
齐月章觉得她肯定是不想的。
他是这样的丑陋, 且恩将仇报。
“臣读过孟氏几篇文章,只论纸上气象的确是辞采纵横。”齐月章艰难道。
“会写几篇文章难道就成了她的护身符?跟了小五难道算辱没了她?”李昉不以为意, 又蹙眉道:“你这胃疾一犯就来势汹汹,服了药还是先回去歇下, 有什么待你好些再说。”
齐月章坐在凉轿之上,一路回澄心殿时,那把锈刀还在他肚腹中抽抽拉拉,锈屑掉在胃液里更有沸腾之势,实在煎熬难当。
“停, 停轿!”齐月章喝道。
内侍迟疑地落了轿, 眼见他身形摇晃却说要自己回去, 其中一人忍不住追上去。
“侍中。”
齐月章额上冷汗如珠,用凉茶吞服入腹的药丸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像一颗小小铁球坠在他胃里。
齐月章轻轻挥了挥手, “我想自己走走。”
宫中主路上设有灯柱,齐月章却偏偏避开光亮处,在假山石缝里步步腾挪。
来尚匆匆赶来一看,挨了他一句骂,知道他又是存心找罪受,转身又走了。
齐月章还以为自己能得几分清静,但夏日夜晚蝉鸣蛙叫,甚是聒噪。
他靠在一棵歪斜粗大的柳树根上,腹中越痛越觉自身坠在这天地之间,而不只是一缕逃魂。
“齐月章。”
孟扶煦的声音响起时,齐月章没有丝毫的惊讶,他痛苦危难时常有这样的幻听。
“齐月章?”
冷汗濡湿了齐月章的睫毛,叫他看不清晰。
将他从囚车里唤醒的那个孟扶煦面上还有稚气,而这个眼前的她,虽被灯笼暖光笼罩,却又薄相冷淡。
所以齐月章骤然意识到,她并非幻觉。
他转过脸,直起身,攀着柳树艰难站起,吃力地拂掉衣袍上的落叶尘土后,齐月章气息缭乱,疼痛如蝉鸣喧闹,甚嚣尘上。
“你,你?”
“来尚叫我来看着你,她去请医官了。”
孟扶煦其实已经叫过数声‘齐侍中’了,但他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她直呼其名。
齐月章抵靠着树干深深喘息,他想说无妨,想要她快走,不想叫她看见自己此刻模样,但甫一开口,先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孟扶煦的手掌搭在他背脊上,又倾身侧过想来看他的面色。
齐月章痛得连摇头都吃力,几粒水珠打在地上,甚至‘啪嗒’作响,叫人分不清是泪是汗。
“疼得很?来尚说你是犯了胃疾。”
这话甚是关怀,听得齐月章有些恍惚,更有素净的帕子落在他面孔上,一一擦过。
但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咬牙竭力不出声时喉音低低似呜咽,呼吸时都沾有一丝泣音,孟扶煦的帕子不免在他眼睛上多按了两下。
“我没有,唔。”齐月章想说自己没有哭,不必替他擦泪,但他疼得连一句短话都说不完,只能吁吁的喘。
孟扶煦见齐月章眼若朱砂红描,唇淡白而舌绯红,面上汗泪莹莹,眉头深锁,忍痛时呵气连连。罩在他左额角的银面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那个刺烙的旧疤红粉若樱桃,彷佛是他越痛苦,疤痕就越艳丽。
可他,偏偏又是一副自惭形愧的样子,真真像是罪孽深重,活该痛苦。
孟扶煦愣了片刻,更欺负了他一句。
“哭便哭了,还扯谎。”
齐月章听得这话,溃散的眸光凝在孟扶煦面上,这样泪盈盈的,没哭也是哭了。
他难受成这样还挺有气性,径直歪扑过去,将孟扶煦悬在树杈上的灯笼打翻在地,冒出青烟一缕,还了一片浓黑。
“你!”孟扶煦的气还没上来,就见他根本持不住身子,赶忙就势抱了他,双双倒在还算软的草地上。
孟扶煦把灯笼够在手里,灯笼摇曳的流苏在齐月章面上不停撩拨勾划,疼痛之余,还要他痒。
“我又不是没有火。”
孟扶煦从腰间掏了火折子出来,准备把灯笼点亮。
而齐月章看来真是疼得厉害,佝着身子蜷在她膝头,孟扶煦甚至能感到他痛得在轻轻打颤。
她听得一声呛咳呜咽,心头一惊,掐住齐月章的下颌托起,火折子的光芒堪堪照亮他的面孔,果然就见他唇边全是血,已经都淌到她手上了。
“来尚!”
来尚不知打哪降了下来,一见齐月章吐血了也是着急,忙先将他带了回去。
孟扶煦满手粘腻温的血,实在也不好就这么走了,匆匆跟去了澄心殿。
齐月章的起居寝卧设在澄心殿的东院,孟扶煦刚迈进院子,就见来尚飞快折了出来去寻医官。
夏夜清凉,孟扶煦行至门边,就见屋中水晶珠帘晃做一阵惊雨,一股幽幽的兰惠香气透了出来。
她略一迟疑,吩咐了仆妇打盆冷水,这才朝内室走去。
齐月章正倚在床边捂着唇咯血,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进来,挣扎着更要跌下床去了,血沁得像是兜了半袖的红熟烂李,浓郁的腥甜黏丝坠落在平滑的砖地上。
“别动,”孟扶煦走到床边,伸手去剥他的外袍,“这袍子不能再穿了,不然还要污到床褥上去。”
袍子反正是污了,孟扶煦索性用这血袍一指一指擦净自己手上的血,齐月章半丝力气也无,睁着一双痛得迷离的眼只由她动作。
夏日衫薄,他身上只余了一件素白的细衫,可还未等他稍有庆幸,孟扶煦却扯开他腰间松松捆系的衣带,叠了一团湿漉漉的凉帕放在他胸肋下。
溢出的水液顺着他腹沟往下淌,又冰又痒又热又疼,齐月章羞耻得几乎要发抖,原来孟扶煦还是这样一位擅长剥割人心皮肉的刑讯好手,而他束手无策,抵挡不得,只能无力地用气声道:“别。”
“什么?”孟扶煦没有听清楚,倒也发觉帕子拧得太湿,拿起来时见他腹腰潮润如玉肉,裤腰都被浸透了。
‘皮相生得动人,骨相竟也明秀。’她移开眸子,往盆里拧掉一把水,轻轻在他薄肌匀覆的腰腹上擦干余水,继续把凉帕团在他胃部降热收束。
一位老妪端来温水给齐月章漱口,但他漱净一口,口中还有新血滴答进盏中。
“啊,”老妪几乎是跪在地上哀鸣,“怎么办,孟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
孟扶煦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就见其年迈老皱,但也面熟。
她记性向来很好,立时便想起她是齐家的老仆,齐氏的媪母,幼时也算与她见过几面。
她最见不得老人家哭泣,那年送母亲遗体回卢家,祖母哭得数度昏厥,她多怕祖母也会随母亲而去。
“取个干净的瓷盆和剪子来!”孟扶煦说着反手拔了头上双簪,捋下满头青丝飘摇在帐中。
齐妪取了一个白瓷盆来,还未来得及询问缘故,就见孟扶煦挽了一把青丝在手中,拿过剪子就绞断了。
齐月章同她一样饱览群书,知她要烧发做血余炭为自己止血,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一把青丝在火光里亮为灰烬。
孟扶煦将卸下的一根簪子用水涤过,用以拨凉血余炭,然后又用帕子拢了最轻盈细密的一簇攥着,对齐月章道:“张嘴。”
齐月章倚在几个叠高的软枕上抿着唇,就见她皱了皱眉,齐妪也在旁急道:“听话,小郎你听孟娘子的话,快张嘴。”
竟把他说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忽然往下一堕,上身仰倒,就见孟扶煦冷着脸抽掉一个软枕扔到床尾,又俯身逼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张嘴。”
她对谁都如春风拂面。
她唯独讨厌他。
齐月章张开唇,忍着耻意袒露自己脏污的血肉。
孟扶煦居然尤嫌不足,拿了一件冰冰凉凉的硬物探入他的口中,强压下他的舌肉。
“唔。”齐月章震惊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她只是低垂了眉眼,淡朱的唇瓣送出一阵馨软的风,将她的缕缕青丝送进他喉中,密密覆在他千疮百孔的肺腑胃壁上。
她披散的长发笼住了他,像帷帐像蛛网像浓雾,天地间万物消散,只有孟扶煦和她如风如潮般的气息。
齐月章大概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孟扶煦直起身时,顺势要拔出他口中的硬物时,他不知为何竟然咬住了。
齿间脆鸣,震得他口中酥麻。
“医官来了!”来尚的声音响在院外,孟扶煦只当他是有些魇着了,转而拿起另外一只簪随意挽起头发,要起身去迎医官时,抬手撕烂了半幅纱帐。
月白的幻梦纱影向他袭来,将他的左眼,将他的丑陋全都遮住了。
齐月章感到一点心安,他手指微微一抬,想要触一触孟扶煦,但抓了一个空。
孟扶煦离他远去。
齐月章轻轻地眨了眨眼,捏着那硬物的细部将从口中拿出来,又慢慢闭上了唇,艰难地聚了视线,就见两片纤薄空灵的玉质兰叶,可每一道细细的叶络都沁着着口涎与血丝。
她的玉簪被他含得很脏。
这个认知让齐月章恍惚起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很难为情,他觉得天旋地转,星辰四堕,潮汐扑涌,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能用尽那一丝余力呢喃道:“扶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独参汤 “她失了爱
人参的苦味很酽, 医官所开的独参汤又一连用了三日,第四日改了方子之后,人参的气味仍是无法散尽。
齐月章醒来时听到碎冰细微的裂声, 他指尖动了动, 摸到掌中有一根细长的硬物, 指腹不由细细抚过簪头的两片兰叶。
浓郁的人参气味中又渗入一丝温润的米脂味, 齐月章的眸子转了转,看见来尚遮遮掩掩跟着齐妪进来,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企图用皱缩的老妇挡住自己。
齐月章一见她就来气,灌了一碗米油下肚又缓了缓,蓄了些气力才道:“你那夜作甚叫孟娘子来?”
“亏得她叫了孟娘子来, 医官后来都说她那凉帕敷得对,发灰吹得好!因小郎都不吐血了, 才有那功夫熬独参汤。”齐妪道:“若只有我这还不肯死的在,哪里会这些本事?”
来尚挺了挺胸, 被齐月章一瞥又缩了缩,齐妪拿了空碗出去后她也要溜走, 只听齐月章道:“你真是愈发自作主张了!”
来尚理直气壮道:“这人一病,瞧着就惹人怜爱了,我这还不是为了您。”
“你,你何来的谬论?”齐月章叫她气得精神都好了,“竟还这样言之凿凿!”
来尚揉揉鼻子, 到底也被齐月章那呕血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 虽自认真理无敌, 却也不好再触怒了他。
齐月章缓了缓气,又道:“她呢。”
“谁啊?”来尚故作无知,就见齐月章一口气没提上来, 反倒咳了起来,惊得她一个滑溜跪到床边,道:“孟娘子被拨到五公主宫里去了,这事儿就是五公主为了作弄人使的坏!她对与薛氏的联姻不满,就恨上了万寿公主,满宫里谁对她好谁倒霉。”
五公主下嫁薛氏,即便能够求得恩典不去汝州而是留在长安,可孟扶煦离了内宫,她心中所求就再难达成了。
孟扶煦虽未与齐月章吐露过,但他知道她希望能重建内廷的女官职司,而眼下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不仅仅是衣食住行,上传下达,玺印文书,她想要内廷外朝的权柄相当,甚至说要比外臣更能左右决策,洞察机要,她想要既定的官位权责,不会随着皇位的变迁而湮灭。
但这做起来太难,非她一人之力,一朝一夕可为,但至少也要重回杨皇后治下时,明为执事,暗握机要。
可昌益公主并不如她这般在意重建内廷女官议政之权,于她来说前朝内廷,不分男女,不论贵贱,但凡有人能为她所用,帮她夺权,皆可被她所揽,可若有人稍加忤逆,略不顺意,也不会因其是女子而轻纵。
孟扶煦之愿太难,昌益公主尚且如此,在五公主身边更是寸步难行。
“薛氏,”齐月章虚咳道:“何时上京?”
“眼见着就是七夕,再过了中秋就该来了。”来尚道:“您又盘算什么呢?哪有那么麻烦,您开口同陛下要孟娘子,陛下是一定答应的。”
“我要她?”齐月章口中苦参滋味一碗米脂油覆不掉,他身子并未完全复原,依旧虚软痛乏,“我凭什么要她?”
来尚听得怔愣困惑,道:“您不是很喜欢她,很在意她吗?”
她想错了,她以为齐月章是不愿意。
在外人看来,他乃深受皇恩的侍中国舅,而孟扶煦只是罪臣之女,小小宫婢而已。
他肯庇护她,她自该感恩戴德,以身相报。
“不,不。”齐月章轻遮面孔摇了摇头,指缝中可见他紧蹙的眉眼。
“郎主,别这么口是心非。”
来尚是直肠子,不明白他这种肚肠九曲十八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也听得出他这几声‘不’,所驳的似乎并不是她所问的‘喜欢’和‘在意’。
“那我能不能先把雪静安顿在澄心殿?孟娘子不让她随身,她眼下没地方去,这是我的人情,是我跟您讨要的恩典。”
眼见齐月章点了点头,来尚指使仆妇来照顾他,自己匆匆去往尚仪局的女官居所。
尚仪局的女官们当然不曾驱赶雪静,还多多宽慰,让她就留在这也无妨,但离了孟扶煦,不论旁人如何安抚,雪静就如一只断纸鸢般心有戚戚。
来尚去时,正见她与一小内侍在说话。
雪静绕了帕子在指上拭泪,恨声道:“你就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告诉她,也不需添油加醋!就是她那好姐姐好姐夫告了我们娘子,如今她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银钱帮她打点去处?!早知有今日,还将她从掖庭里放出来做什么!?简直是个笑话!”
“这是怎么了?”来尚急步上前。
小内侍一惊,忙是行礼称内都尉。
雪静擦了擦泪,说:“叫您见笑了,孟氏三娘原在掖庭里做活的,前个说是各宫室短了人手,要拨一批人出来服侍。我们娘子打点了不少,将她那庶妹弄出了掖庭,原想着是要送她去芳林苑伺候郑太妃的,但这几日我们娘子哪顾得了这个,她眼下被分拨去了宫门值房,特还叫他来责问!”
小内侍被她指得一抖,连连摇头。
雪静一贯温柔,但人心丑恶实在可恨可笑,叫她又气又哀。
“就凭她母女三人之前做得那些事,我们娘子把她从掖庭弄出来已经是菩萨心肠了!值房怎么也比掖庭好了!”
郑太妃虽是先帝妃嫔,但郑氏族中为官者,京中地方比比皆是,更有郑孜任尚书右仆射,虽是倚仗昌益公主得来的尊位,但到底与纪均定、齐月章一样,是政事堂内无需额外加衔即可入议的天然元辅。
如此,郑太妃的日子自然是宽裕清闲,孟扶煦更是因为她性情温厚宽容,对下人一向很好,所以才为孟三娘择了这个去处。
宫婢若去了郑太妃身边,好生伺候她终老,很大可能会得放免,重获自由。
孟三娘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讲究?还是这前几日人人艳羡才明白过来,可还未等她高兴,转眼却被人替了位置,只到了宫门值房这种地方。
孟扶煦遭了贬黜,是孟扶煦将自己从掖庭弄出来,这两个消息孟三娘是前后知道的,她心中先是幸灾乐祸,然后又惊愕茫然。
值房逼仄简陋,白日要清扫宫道,夜里要轮值巡视,时不时还要往来传报,虽比掖庭好些,但也辛苦。
孟三娘没了办法,求了好些人才求到这个小内侍,求他替自己给孟扶煦带一句话,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大姐姐不论到了何种境地都是会有法子挣出来的。
“你只这么去回了她就是,”来尚对小内侍道:“你在内宫来往,该知雪静娘子说得千真万确。”
“是,其实小人不是替孟三娘来责问什么的,小人从前也受过孟娘子恩惠,听她说自己是孟娘子的妹妹才来传这个话的。”小内侍恳切道:“倘若知道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造孽,我哪里会拿她那些话来污误小娘子的耳呢。”
雪静轻轻抽泣一声,晓得自己误会了,低声道:“也是我急了,对不住。”
小内侍忙避过,退下回话去了。
雪静侧身站着,细细擦着眼泪,又忍不住说:“打点用的银钱都是纪小娘子送进来的,早知这样,何必还将银子丢进污水里!”
孟扶煦成了五公主宫婢的这件事,卢高轩比纪永年还要先一步知道,但这只是小内侍口中闲嚼的一件小事,门下省更有一桩大事压下来。
因齐月章旧疾复发,来势汹汹,听闻呕血三升,连百年老参都用去数支,眼下堪堪保住了性命,所以乞假两月离了澄心殿回齐氏旧宅养疴,闭门谢客,不接政事。
上官病休,倒也轮不到卢高轩一个从六品小官担忧,侍中之下还有黄、周两位侍郎。
尤其是侍郎黄邦,真好似也吃了老参般精神矍铄。
齐侍中刚称病那几日,他与周侍郎倒还客客气气的,遇事还道一声‘共议’,但齐侍中从澄心殿转去齐家老宅养病之后,黄邦行事就有些变了。
从前齐月章倚重周侍郎,召令副署都是他来签,黄邦就落个‘过目’,眼下境况颠倒,周侍郎常连个过目都落不着,黄邦大有统领省务之势。
官署中诸人私下议论,若是齐月章身子好不了,下一任的侍中估计就是黄邦了。
卢高轩身在其中,这几日行事不免也更小心,他身为补阙,有谏言之责,也暗中留心着黄侍郎行事是否越权,也动过留档备查的心思。
幸而这两日卢高轩已回了自家的小宅居住,小宅虽小,但离得官署很近,每日上值方便,省却几分心力,他这一日下值归家,还遇见了久违的丁斯越。
丁斯越也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眼眶一圈都有揉红。
卢高轩见他从马驮子中取出一个小包袱,交了随从先拿回家去了,那包袱上余着一清新甜蜜的花露香气味。
“你这是去见过永年了?”不知怎的,丁斯越笑盈盈会叫卢高轩觉得他是见过纪永年了,他这样神色黯淡,隐有泪容的样子,更叫卢高轩觉得,他一定一定是见过纪永年了,“她这几日的心绪不好,可是与你说了什么?怎么瞧着你也恹恹。”
“她失了爱宠,孟阿姐又是如此处境,自然是郁闷难过。”
兼之还有丁斯越要离京的事,纪永年更是难过得脸都粉了。
“纪锦的手指削掉了一节,麻药褪去之后他鬼哭狼嚎的,被大哥关起来养伤,真可说咎由自取。”卢高轩想起她那日怒斥的话,心头顿也不是滋味,轻道:“不过,你好端端的,怎么听你领了个监察御史里行的差,又要去睦州清溪权知知县了?”
这便是丁斯越离京的缘故了。
卢高轩实在不解,丁斯越眼下所任正字一职何等清贵,哪怕是上县知县品阶实际高过两阶,从长远看也是比不得的。
再看调令,也实在太迂回了些,监察御史乃是从八品,里行便是暂行的意思,权知就是暂且代理的意思。
因正字乃九品官,丁斯越又才任不久,哪里能一举跳了两阶,这是为了能在吏部行得通而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一个法子。
丁斯越低头咬了咬唇,道:“前些时候有些浮华风波缠身,愚弟深恐一个不慎,污了自家清白事小,只怕还要连累纪监多年教诲的声名,辗转反侧多日,终向纪监求了这个法子,去睦州任职的途中,还可归乡看望我母亲,如此也可算一桩幸事。”
卢高轩稍稍一琢磨,便想起丁斯越之前被昌益公主府多次借调去修书撰文,他心下了然,见丁斯越一张俊秀面孔愈发窘迫难当,便也不提。
“你何时启程?”卢高轩叹道:“姑丈也实在用心良苦。”
纪宗珏真是替丁斯越做了十足打算的,走通吏部升调两阶的路子不说,且监察御史乃天子使臣,还免了地方上的豪强、胥吏欺他年轻官小,而且外放县令一职也算历练,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日也有升迁归京之望。
“择了日子,七夕就走。”丁斯越如何不知纪宗珏待自己恩同父母,他舍不得恩师,真也舍不得纪永年啊。
“进来说话,我置些酒菜。”卢高轩邀了丁斯越入宅,又唤道:“素云、素云。”
丁斯越眼见一位身量窈窕的女娘走了出来,生得柔美谦和,衣着打扮都比寻常婢女要体面很多。
他知道这是卢家遣来照顾卢高轩的婢女,性温柔善厨艺。
“素云娘子,正好,纪小娘子要我与你说,桂花芝麻巧果很好吃,又甜又脆酥,”丁斯越对素云客气道:“永年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的,亏得你这巧果叫她吃了好几个。”
一个个小若拇指,却还细致地拧扭成福结,而且蜜糖缠裹,晶莹似琥珀。
纪永年在卢家时尝过她不少手艺,尤其是这小点心,做得是又好吃又好看,小孩子没有不喜欢她的。
“能令小娘子略略开颜,就是小人的福分了。”素云谦卑道。
“还是你心思细,七夕那日不妨多做些给永年,遣人去外头买几个菜,你再添一两个,不必太劳累了。”卢高轩引了丁斯越落座,不见纪庆芙出来相迎,不免又问素云,“夫人呢?”
“也去了纪府。”答话的却是丁斯越。
“又去?可是有什么事吗?”卢高轩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说是给永年赔罪去的。”丁斯越说这话的口吻有些不妙,见卢高轩面有询问之意,他摇了摇头又道:“她与我前后脚走的,只是我骑马快过她,应该也快到家了,我不便详说,怕有搬弄口舌之嫌,兄长自己问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烧尾宴 “分!”
比之今日, 卢高轩前几日回来的时辰要更晚一些。
纪庆芙自以为拿捏准了,没想到他今日不但是早早回来了,还留了丁斯越用饭。
纪庆芙一进厅门就见素云在一旁随侍布饭, 她觉得眼中生刺, 又见丁斯越与她见礼时口吻淡淡, 而卢高轩神色狐疑, 欲言又止,她不免就觉丁斯越说了自己的坏话。
“你可累?”卢高轩问:“怎的又回去了?”
纪庆芙看了丁斯越一眼, 笑道:“不累,只是挂念小妹,去看了看她。早知素云今日送了巧果去, 也就省了我这一趟,她面子大, 我却是连人带礼给推了出来。”
她虽做说笑状,眼圈却是渐渐泛起红, 还轻按肩头,像是有人推搡了她。
素云已经搁下筷子让给听风, 退在一旁。
“推你?”卢高轩有些不信,“谁推你?”
丁斯越刚要开口,就听纪庆芙说:“没有,没有推我,只是永年心里还有气, 幸好丁小郎今日在, 这才哄住了她。”
她说着转而看向丁斯越, 道:“我如今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不对,也只有你说的才叫入耳了。”
纪庆芙一副笑中带泪模样,真是咽下了十足的委屈。
“永年一向通情达理。”丁斯越这话也就是说纪庆芙不在理, 她似没听懂一般又指了丁斯越,玩笑道:“永年一向是有些性子的,只待你很有不同。”
卢高轩在她手背上轻拍阻止,纪庆芙圆睁了眼掩口浅笑,像是失言。
片刻的沉默之后,丁斯越忽然开口:“阿嫂这话叫我知,我是很配不上永年的。”
纪庆芙正倚在卢高轩身边,闻言惊道:“这话何意?”
“哪来的这话?”卢高轩也是听得莫名,“也不必自贬至此。”
丁斯越与纪永年离别在即,心情很差,一改往日那水柔性子,把话摔得更烂。
“我若是个好的,你也就不会字字句句将我同永年牵在一处了。”
纪庆芙张了张口,忙堵了卢高轩的话飞快道:“这都怪我蠢,真当是一番赔罪的好意,没料到反而惹了妹妹不高兴,可是她迁怒你了?”
“永年不会迁怒他人。”丁斯越到底顾及她是个有身子的人,忍了忍又道:“若纪小郎是打碎了寻常的瓷瓶,弄坏了寻常的茶盏,你弄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倒也能抵过。可若是经年的老物件,那也就难赔了,更何况是活物呢。”
“是。”纪庆芙长叹一口气,咳喘微微,像是有些气息不稳。
卢高轩见状揽了她道:“这事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只等纪锦好一些,叫他自己去向永年赔罪。”
纪庆芙一愣,道:“锦儿已经没了一节指头,还要怎么赔罪?”
卢高轩却摇头道:“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我就知道你这心里也是不舒服的,那双兔子是你送给永年和孟扶煦的,真当是意义非凡呐。”
纪庆芙泪眼朦胧,苦笑时泪珠滚落,她起身轻轻推了推卢高轩,由听风搀扶着要往后堂去。
卢高轩被她那番话一说,气势弱了几分,又见她脚步虚浮,神色惨淡,自然担忧她腹中胎儿,下意识要跟去时就听丁斯越道:“卢兄,有些话若由永年来说,你总会觉得她与嫂夫人是姊妹,出自一家,什么龃龉都是可以调和的,但姊妹不是这么当的。我眼下要走了,这得罪人的话就由我来说,娶妻娶错,祸延三代!”
卢高轩和纪庆芙站住脚,两人双双转过身来看丁斯越,卢高轩满面震惊,纪庆芙极是恼恨。
“你可知她打着你的由头,送了什么礼物给永年?”
丁斯越脑中浮现出纪永年看见礼物时僵住,唇上血色淡退的模样,而纪庆芙见状居然还要再将竹篮推向纪永年,直到被他伸手抵住。
“她送的是,一双兔儿。”丁斯越想起那一团雪白之中两双红目,乍一眼一模一样,像是死而复生,他不禁摇头道:“她竟也不想着,自己腹中这孩儿的生肖都是属兔的!”
“丁斯越!”纪庆芙气急败坏地呵道。
卢高轩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彷佛看见自己的夫人皮肉裂了开来,露出一个样貌相同,神色狰狞的肉俑来。
纪永年那日的话又在卢高轩耳畔响起,她说纪庆芙心中忌妒如瘤,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
“我,我只是想宽慰妹妹。”纪庆芙对上卢高轩的目光,用帕子掩了掩口,泣声道。
“宽慰?”卢高轩尖声道:“这是诛心啊。”
纪庆芙听了这话,唇瓣颤抖不住,虚柔的面孔上不断涌现狞纹。
“这叫诛心?那你可知她对我说了什么?从小到大,她和孟扶煦、纪盛容结成一党,那些所作所为才叫诛我的心!”
“永年跟在她们身边时就是个小娃娃,什么结成一党?”卢高轩还要再说,但纪庆芙却又是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软软晕在听风怀中。
丁斯越见状也是一惊,却听素云在一团乱遭中轻道:“我送郎君出去。”
丁斯越不知道该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素云不语,执意送了他几步后才道:“夫人虽然时常称头昏乏力,身软不适,但胎相一直十分稳固,就算这一回是真的,也不会有事。”
丁斯越听得讶异,道:“你倒是看得明白,难怪永年对你总有夸赞。”
“小娘子她是,”素云顿了顿,道:“爱屋及乌。”
“不是吧。”丁斯越摇摇头,“她对卢兄可失望得很。”
长安的这一个夏,始于灿烂,归于黯淡。
幸好那日还有丁斯越提前送了七夕的节礼给纪永年,不至于叫纪庆芙的兔子阴魂不散地残留在她脑海中。
丁斯越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蛛盒,其实蛛盒这东西,纪永年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丁斯越送的这个是他亲手所作,木料用得极好,但通体无饰,纤薄灵巧,而且蛛盒是滑盖而不是掀盖,指尖一推一拨,引得纪永年把玩不休。
纪永年越是把玩,越是知道这简简单单的蛛盒是下了细功夫的,棱角滑槽都被细细打磨过。
丁斯越前些时候忙得不见人,却有时间把这小盒子磨得光润,可见因他退避拒绝,所以在公主府只有冷板凳可坐。
“小娘子。”冬喜拢着手递到她眼前又张开,掌心的小蜘蛛像会动的红痣。
纪永年忙把蛛盒打开,让冬喜把让蜘蛛放进去。等到明日再打开盒子看蛛网,蛛网越多说明得巧越多。
原本李谆曾着人递来口信,七夕这日邀纪永年去城楼上观星望银河,他倒是很有风流雅韵,甚至早早相邀,免得纪永年有所推辞。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眼下因孟扶煦的事情被李昉禁足在府中,七夕之约自然也就没了,真不知该说是孟扶煦牵连了他,还是他连累了孟扶煦。
今日七夕,也是丁斯越离京的日子,纪永年要送他出城,如此也算共度七夕了。
七夕节城中热闹,城外更是热闹。
昌益公主因要离京去往封地,所以圣人满足其心愿,今日在曲江池畔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此宴受邀之人众多,朝中重臣高官,皇亲贵胄,因李昉十分重视,所以这次便是连纪均定也要携柳氏出席,还有纪宗珏、卢雅竹,以及纪臻和韦道平。
因纪均定和柳氏年事已高,所以李昉特许他们一家的车驾从城郭夹道行过,纪永年就不去蹭这份体面了,只仔仔细细备了好些干粮、丸药,以备丁斯越路上不时之需。
纪庆芙来时,正碰见纪永年的马车离去,她护着肚子缓缓下了马车,门外管事见了她,神情有些犹豫,但家中几位郎主、夫人全不在,她又身怀六甲,实在也不好阻她。
纪庆芙只等进了大房院里,就迫不及待问纪颖初,“纪永年今日也要去公主的烧尾宴?”
纪颖初道:“没有吧?若是要去,她一早就跟着去了。”
“也是。”纪庆芙施施然倚在圈椅上,指着门外背了个大包袱的素云道:“今日也是女儿节,我还带了个善厨的下人来,打算做些女儿家爱吃的点心,待到月上中天,咱们可以在园子里置了香案好拜月呢。”
“都是咱们自家人也好,省得还得瞧她显摆什么琉璃香炉,绿烟香的。”其实除了去岁的七夕外,往年的七夕纪永年都不在家,都是和孟扶煦一起过的,纪颖初想到这一点,不由努了努唇,道:“是不是又去寻她那好阿姐了?”
纪庆芙掩口轻笑,说:“孟扶煦如今被贬成了个寻常宫婢,哪还有资格执掌宴饮仪轨。”
“也是报应。翁翁在时,她龟缩不出,显得自己为那两只兔子难过,翁翁今日一去赴宴,她就也忙不迭出门玩去了。”纪颖初有些不忿地说:“玉阶说她今日又戴了个新的水晶项圈,还穿了一身的新衣,十二幅的轻罗纱裙,颜色蓝不蓝紫不紫的,游鱼织锦的褙子,掖绕的披帛上绣着一群赤色的蜻蜓,真不知又是多少耗用,我看呐,就算没份去赴宴,她也一定是要去近处凑这个热闹的!”
“她这样涂脂抹粉的,该是送小情郎去了。”纪庆芙想起那日被丁斯越挑破,害得她与卢高轩之间生了嫌隙,废了不少功夫去磨,心头自然有恨,不由道:“什么软脚虾,我看他素日装得温软生涩,其实也也很会谄媚小意,只是看不上公主老态,还想吃纪永年这口鲜食罢了!”
曲江池这宴是一场践行之宴,但昌益公主却称其为烧尾宴。
烧尾本该是鱼跃龙门,天雷焚尾,乃脱胎换骨,一步登天的意思。
但昌益公主去往封地之行分明是贬,‘烧尾’二字是她在咆哮质问,或者说示威讽刺。
纪永年原本还觉得丁斯越为了躲避公主采择而调去睦州这步棋是走早了,眼下公主不也要离了长安吗?但纪臻却说若不想撕破面皮就必得要去。
一则昌益公主就算是办了这烧尾宴也不见得就会立马去封地。
二则就算是被逼着去了封地,她心中怨愤不平,少不得要排解,届时向陛下讨什么陛下就会给什么,这奢靡的烧尾宴就是明证,更何况多拨几个小府官随她一起去封地?
纪永年原打算送丁斯越到内城,但走着走着就到了外城,想着送到外城也罢,走着走着,又去到了城外。
城外人来人往,车马行过,热热闹闹的。
城门口的乞巧楼搭了两丈高,彩绸彩纸上都是仙楼鹊桥,立在顶端的牛郎、织女偶人做投怀奔走状,但却定在了这还没有触及到彼此的一刻。
丁斯越怔怔看着他们双手相距的几寸空隙,心里忽然塌陷下去,徒留一块巨大的黑洞。
他侧目看向纪永年,就见她趴在车窗边也在抬脸张望乞巧楼,笑道:“真好看。”
披帛上的蜻蜓随风颤翅,掩她一片雪肤。
他本来以为那赤色的蜻蜓是喜鹊,因好些女娘的衣裙上都打了各种与和七夕有关的补子。
“我再送送你吧,反正今夜不设宵禁。”纪永年看了看天色还早,就道。
丁斯越回了回神,心底怅然一片,浓浓不舍,却道:“可若是迟了,我也担心你。”
“若是迟了,我折去曲江亭等宴散,同家人一起回城,如此可妥了?”
纪永年的确是舍不得他的,越是看出她的舍不得,丁斯越心底的懊悔、不甘、自责、怅然越是搅做一团,像是棋差一招。
“好。”丁斯越忙不迭答应下来,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很不像他的念头。
他很想抢了纪永年,带她一起离去。
最后这一段同行的路,纪永年戴上帷帽与丁斯越一并坐在车前,看着行人欢声笑语,看着红日渐落,大道坦途。
“耶耶说,你是主动求的外放,又是睦州这样上州上县,依例是不会叫你任太久的,一二年就回来了。”帷纱撩在纪永年肩头,可见她红润的唇瓣在认真开合碰抿,但一阵乱来的风又用帷纱将她紧紧笼住了,又撩动披帛来打丁斯越的唇。
没有听见丁斯越的回话,纪永年转眸看向他,就见他怔怔看着自己,神色蒙昧难辨。
“你也莫要愁眉苦脸的,谁叫你生得美好,也不能说是坏事。”
纪永年有意宽慰调笑,忽然就觉指尖被勾住,她垂眸看去,见是丁斯越又握住了她四指,正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慢揉抿着她的指尖,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我生得如何,却只想入你的眼。”
小指最是骨纤肉嫩的,触觉也最分明,丁斯越留驻在此,久久盘桓。
纪永年感觉到他执笔多年写出的薄茧,也像一节发涩的锉草般摩挲着她,磨得她心头微微发烫,面孔绯红而蒸薄汗。
“阿越。”纪永年有些无措。
丁斯越不语,只是愈发揉捏了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撩开她半边帷纱,想再细看她的容颜。
此情此刻,身后马蹄急急他们全听不到,只骤然听得一声极为冷厉,“分!”
两人皆是一怔,只觉两侧狂风掠起,马蹄疾驰而过,扬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丁斯越张开披风护住纪永年,她也拢紧了帷纱。
两队骑兵从他们的马车侧飞过,竟又融水似得并成紧密的两队,押队的黑马尤其健硕,简直像一块巨大阴影铺盖过来。
纪永年从丁斯越的肩头望出去,正见到马背上压腰俯冲的黑甲将军转首睥睨而来,隔着白纱都能觉出他眸光讥诮冷冽,不可一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兰夜 “放心,瞧
庄家自然也是受邀参加今日这烧尾宴的, 只庄亦鸿在外巡视藩地,唯有嫂嫂陈氏硬着头皮独自前去应对。
庄亦扬一向不喜欢宴会规矩繁杂,耗时冗长, 李昉出宫要遵照吉时, 所以晚些时候才会在烧尾宴上露面, 他正好领了这随驾的差事, 宿卫池外,严防宵小。
不过, 庄亦扬临出门前被小侄女庄木绊住了脚,她年方四岁,说话还奶声奶气, 只抱着他的腿叫着,“姐姐, 姐姐。”
随后赶到的媪母要带她走,她只不肯, 又抱着庄亦扬的腿喊‘姐姐’。
庄亦扬只得带了她去找庄乔,只刚进正院, 就听得‘啪’一声脆响。
他循声看去,就见庭中随范尚仪而来的两位女史正在训斥庄乔。
庄乔足边有一摊碎裂彩陶片,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牛郎织女的偶人。
“你们少管我!什么破烂玩意,我才不稀罕,拿着自己做春梦去吧!”庄乔恶声道。
两位女史被她说得又羞又恼, 其中一位要蹲下身收拾, 另一位则拉住了她, 看向庄乔冷声道:“别收拾,也叫这将军府的人来看看,小娘子都是怎么对待宫里给的赏赐。小小年纪, 揣的都是什么龌龊心思!小娘子管这叫破烂?这是礼,是天理,是人伦,这是叫你知道,便是天上的星宿神仙,也要隔着银河规规矩矩等一年一会的鹊桥!小娘子还不收敛了脾性,真不知庄将军那点军功和体面还禁得住你摔打几回!”
庄乔兀自强撑着,恨恨瞪着眼前两人。
那女史岂会怕她一个小孩,见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颇为解气,长吁了一口气道:“去将《女则》抄写十遍,否则小人就要将此事禀告宫中,届时降下罪责,又是夫人领受。”
如此说来,竟都不是头一次向宫中告状了。
“门房并未有你等出府的记录,你是如何将我府中细则一一告知薛氏的?”
庄亦扬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两个女史微微一颤。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德妃之尊在他口中竟只是薛氏。
女史转身正要发作,只看着庄亦扬大步逼近,神情冷淡不愉,一时间骇人,话语堵在喉间。
“你,你岂敢直呼……
“你岂敢在我府上埋自己的暗桩?宫中派你来,是来做女师教学问的,还是来抄我家,查我的底?”庄亦扬真当有许多的问题,眼见那两个女史冷汗涔涔,便一脚踏上那堆陶片又问:“也不知我庄家的军功和体面还禁得住阿乔摔打这破烂玩意几回?”
他鞋尖稍一碾转,满地齑粉随风散。
两个女史慌忙道:“小人一时失言,小人只是照吩咐办事。平日也不过是将小娘子的课业送去宫中,好叫德妃知她颇有进益,这些夫人都是知道的,也赞同的。”
到底是兄嫂的内宅事务,庄亦扬不好插手太过,又听庄木说:“姐姐担心阿娘被人欺,小叔去接阿娘回家。”
“谁担心她了!?”庄乔却是愤然道:“她如今好得很,也是这上京知书达理,满面白粉红脂的贵妇了!”
“庄乔!”庄亦扬冷声呵止。
从前她们母女关系亲密无间,如今却这样言辞嘲弄。
庄乔显然十分气恼陈氏这些时日来逼她穿针引线,涂脂抹粉,弈棋焚香,写字作画,礼佛参禅,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事。
庄乔红着眼瞪向庄亦扬,愤然地朝外跑去。
庄亦扬追去时就见她已被几个府兵拦下,陈氏下过令,不许庄乔随意离家,庄亦鸿不在,自然以主母的吩咐为先。
庄乔一脚挑出兵器架上的一把重剑就要夺路出逃,几个大旋逼退府兵,阵仗她都已经摆好了,却听庄亦扬道:“去牵你的马,宴散接你娘回来。”
庄亦扬开口,阻拦顿散。
他领着两队飞骑人马从城郭夹道一路直往曲江池畔去,远远就见两辆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蠕动。
庄亦扬本也是要走岔路往曲江池去,但忽然瞥见前头那辆马车十分眼熟,他在桑梓孤独园、百花园处都见过。
庄亦扬追上前一看,就见丁斯越怀中搂着一团冻云。
长长的帷纱彷佛活了,贴着她的身子攀援翻涌,又密匝匝地缠住她的面孔和颈子,五官轮廓阵阵起伏如柔润而精微的山峦。
纪永年是个美人,庄亦扬在宫门口看她的第一眼就有直觉。
后来等风撬开帷纱缝隙时,庄亦扬果然窥见她的一双长而圆的眼,密密的睫毛,眼尾本来是要乖顺甜柔得垂下去了,却忽得略略提锋,轻巧扬起媚弧。
美人如斯。
而后,庄亦扬每每琢磨起纪永年这个人的时候,总会先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的瞳仁深处有一层浅浅的琥珀折光。
后来,在桑梓孤独园门口,他看见了这双眼笑起来的样子,眼弧都往下坠,月牙一般,很甜蜜。
再后来,在卢园池月榭顶上,他又看见了这双眼哭起来的模样,微微泛红的眼白把瞳仁衬得愈黑,湿润得像泉眼一样。
可现在,不知她面上是何种神色,不知她眸中是怎样的情致。
庄亦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胸中忽然涌起无边的怒气,叫他什么也想不了了。
迎面而来的风中裹挟的砂砾密密砸在他脸上,一沙一世界,其中有他幼时因推不开娘亲的棺材盖而无力的暴怒;还有少时被兄长一枪挑翻在地,挣扎好久都没爬起来的羞愤恼怒;还有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失手,连累父亲旧部为他挡刀时的冲天之怒。
从小到大,那些或浓或淡,或轻或重,记得的,忘掉的,总之数不尽的怒气不知为何在此刻像沙暴一样席卷而来,叫庄亦扬心如沸鼎又大惑不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在曲水畔。
马儿背颈稍稍低垂,正在悠闲吃着水草,而那个帷纱笼罩着的人儿,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飞骑素来严肃有秩,不消庄亦扬吩咐,已经散在各处,列好了岗哨。
只庄乔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打量着他晦暗难辨的神色。
“小叔,你怎么了?”
他是怎么了,天可晓得?
“待宴散时,去接了你母亲,我吩咐了槐米送你们回去,她就在上游曲水斗门处。”槐米是飞骑中的一员,点兵时两两为伍,她今日是替补,不必当值。
庄乔看着庄亦扬的脸色,阴沉沉好似将颓的天色,倒也算识时务,将要顶嘴的话语都咽了下去。
庄亦扬牵过马缰绳,将那柄重剑扔给庄乔。
她喜得大叫,旋身一接,又飞快将裹剑的兽皮一扯,舞得虎虎生风。
“此地原本并非浅滩,应该是上游拦了斗门在蓄水,你别待太久。”庄亦扬扫视一周,驭马离去前又对庄乔道。
在外设宴,若需禁军设岗巡视,负责宴请的女官们总会有所交代,但今日这宴,内宫女官只是辅助,大多事由昌益公主府的府官来办的。
“知道啦。”庄乔大喊,背甩着重剑砍得这小小溪谷风声凌乱,鸟鸣乱溅。
她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虽不至于说是将庄亦扬的叮嘱抛在脑后,但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此时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但有许多重头戏都还未上演。
庄乔拄着重剑喘气平复,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曲江亭的热闹声色,只见眼前的溪水倒映绯绯霞光,照得这河谷光芒璀璨柔润。
宴上响起的哀婉琴声隔了这么远,更似水般缓缓流淌,歌声轻柔若诉,微微悲伤,淡淡离愁。
“长安月,照我衣。君恩深,不敢辞。封地远,路迢迢。谁人知……
庄乔不爱听这样哭哭啼啼咿咿呀呀的调子,不由捂了捂耳又皱起眉头,寻了一处大石倚靠,虽是合上眼假寐,但也不忘竖起了耳,拨开众多滋扰的声色警惕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她听到马车行进的声音,但被水声隔得朦胧,应是处在对岸。
庄乔睁开双眼,转首从大石后望向对岸。
寒溪清冽,暮山紫烟。
岸边女娘正敞怀揽风,纱衣翩然,柔纱如仙。
她身后的婢女在挂轻纱垂幔,铺草席茵,置甜浆佳肴。
再远一些,就是落日融金,映得远山深邃。
这一幕,比那些落在纸上的山水画、仕女图要好看千百倍。
庄乔认出这女娘就是那日在梅林宴上讥笑过陈氏的贵女纪氏,她这些时日来所有禁锢憋闷都是自那夜起,就是因为那夜的事,让德妃有了由头派范尚仪来。
这个老妖婆也不知会什么法术!将她一贯温柔可亲的娘亲变得魔怔了,一心要她做什么狗头猪心的贵女!
‘哼,贵女。’庄乔看着对岸的美人美景,只叫她心头恶感丛生,‘这就是娘心心念念要的贵女了吧。这样漂亮,这样雅致,这样的,一重剑能捅穿三个!’
这样绝不可宣之于口的狠毒念头太叫庄乔畅快,怀中的重剑也跟着随着她愈发粗重的鼻息颤抖起来。
长长蜿蜒的曲江亭在落日余晖中渐渐亮起灯盏,像一条镶金嵌银的蛟龙,华灯如流火般淌泻进溪水中。
庄乔也不知自己是咬牙看了对岸多久,忽然感到面上湿湿,伸手一触,竟然是泪。
她又气自己软弱,恨自己无能,重重用手臂揩去泪水,只把脸都磨痛了。
而纪氏在岸边摘了帷帽,束了衣袖,撩捆起裙纱,脱了鞋袜,挎了竹篓,正用脚尖轻蘸了蘸浅浅溪水。
“小娘子,当心啊。”对岸跪坐在毯垫上摆盘的婢女高声喊道,一双眼都不敢离了纪氏。
庄乔就见纪氏指向河心某处,又转身笑道:“放心,瞧!今日真是有宝。”
庄乔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溪中石滩上有一丛浓绿的杂草。
‘有宝?’庄乔一歪头,真不明白这些贵女都在想什么,‘有病!’
“是阿姐提到过的那种寒兰!”纪氏又说。
庄乔凝眉看去,就见那丛兰草的确是形貌独特。
兰草中有花茎抽出,花瓣纤巧淡紫,悬于渐渐腾升的溪雾之中。
‘她今天不设香拜月乞巧,来这摘玩水兰花?’
庄乔以为高门贵女们行事都得依照规矩礼制,一年四时八节也有定例。
“阿姐说,七月乃兰月,草木繁盛,兰香暗涌,而这七夕,就是兰夜。”
纪氏像是在解答她的疑问,但不知为什么,庄乔觉得她的声音里隐隐有哭腔。
她仍旧一步步朝河心的石滩走去。
庄乔冷眼看着潺潺水流,最深之处也不过就到她的小腿,水流轻柔平静,还不比远处乐声喧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星芒 “阿年。”
七月七夕这夜对于纪永年来说, 少有什么羡牛郎织女的心思。
所谓观星望银河,也不过是在涉溪乞兰之余,同孟扶煦一起看看星芒而已。
“从前跟阿姐乞兰时总不见寒兰, 阿姐说寒兰通常都长在高地, ”纪永年离得石滩越近, 越看清这兰花的确是寒兰无疑, 如此也愈发奇怪,“怎么会长在这溪中石滩上。”
春宜看着夏胜已用花锄挖了三两丛兰花, 收获颇丰,便直起身张望,又替她指了几丛兰草, 道:“这处兰谷从前咱们来过没有?怎么瞧着眼生又眼熟的。”
“没来过吧,这小溪谷水浅, 又有这么多兰草,往后一定要带阿姐来。”
纪永年走上了溪中石滩, 压下心底那点难受,仔细去看那株浸在雾中, 形貌鬼魅的兰花,果真如孟扶煦所说没有实根,都是气根。
“真是饮雾气为生的呀。”
她攥着手中花锄却凿不下去,只这一眼就叫她明白,寒兰是人力无法养活的。
单单撷了这花去她也下不了手, 兰花今夜就会枯萎, 根本送不到孟扶煦手中。
“只能是, 多看看了。”纪永年在石滩上蹲下,像一只小猫儿小心翼翼凑近兰花,细细看它的花叶茎根各处模样, 想着回家能将它画下来。
曲江亭的乐声激昂,鼓声如雷,惊得纪永年缩了缩,又听出这鼓声有送别之意,该是落幕之曲。
她有些不舍地从兰花上移开目光,却见溪水中落红缤纷无数,上头隐隐还有墨色。
纪永年捞了一片在手,才看清是花笺,上头写着一首诗。
“一曲霓裳惊鹤影,半帘月色动秋霜。谁言天上双星会,不及人间共举觞。”纪永年移开眸子,看着水中流诗无数,喃喃道。
脚尖被河水轻轻舔舐着,纪永年缩了缩脚,想起方才自己明明离水边还有几寸的距离的,纪永年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眸望向上游,就见一股水龙咆哮河谷折弯处咆哮而来,激起水沫如雪。
“小娘子!”
夏胜就在水中,眼见纪永年身后汹涌,急得跑动起来,可脚下湿滑一个不稳,就被骤然涌动的庞大水流冲得直接摔在水里。
眼见春宜也已经迈进水里,摇摇晃晃要跑过来,纪永年骇得大叫,“不许过来!不许过来!春宜!去,去救夏胜!”
夏胜瘫在水中没有动弹,春宜一花锄凿在岸边,伸手去够她,好不容易将她扯到岸上,就见她额头上肿紫,艰难苏醒过来望向纪永年时就要挣扎起身。
这眨眼之间,纪永年所在石滩已经没得只有一小块地方,仅够她和那株幽幽寒兰遥立水中。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纪永年的衣裙已经被沁湿,纱裙贴在她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去,去把车套卸下来,把马儿牵过来。”纪永年道。
可这马儿是拉车的驽马,并非纪永年平日的坐骑,见水流激荡,不管春宜如何拉拽,真是连靠近都不敢。
夏胜眼见纪永年孤悬水中,真是又急又怕,发起狠性来拿了花锄叫道:“凿死了!同马车一并推到水里去做桥!”
可是水流漫涨的速度太快,这点机会转瞬即逝,小溪已成宽河,而且气势汹汹难抗衡。
忽得,河中平白无故激起一个巨大的浪头,打得纪永年浑身都湿透了。
她抹了脸上的水看去,就见河中急流雪沫中竟然立着个只穿了件半袖单衣的女孩,她有双直勾勾亮晶晶的眼睛,浓黑的眉毛微挑,像是才开封的两把双刀,正是庄乔。
“你,你怎么在这?你跳进来做什么?”纪永年见她足下仅仅踩着一点刀柄,愕然道:“快回岸上去!”
庄乔却是再纵身一跃,往河滩跳来,可这已经没有什么位置了,只差把纪永年也扑倒水里去,但庄乔腰上还缠着用衣裳撕布连成的长长衣带,另一头系在重剑剑柄上。
庄乔被衣带绷住,又抱着纪永年,把她给拽了回来,只寒兰被她两人四脚踏烂。
纪永年整个人已经悬在水中,小腿全被淹没了,眼见庄乔一个小人分明是埋在自己怀里,却是自己叫她抱动了。
纪永年身子往上一耸,见庄乔气喘吁吁,目光看着剑柄,竟是打算带着她一起飞渡激流。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庄乔不过她肩头高,还太小了,更何况还有水力阻挠。
“你哪有这力气?快放我下来,小妹,阿姐知道你好心,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先回岸上去,你去叫了人来救我也好。”
“谁是你小妹!?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庄乔满脸水,怒吼道:“花花草草有什么意思的,整天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来屁来弄些规矩折磨人!”
她要不是看那两个婢女前仆后继要来救人,要不是听见纪永年喝令不许她们过来,要不是想起纪永年曾送过小兽面具给自己。
她才不来救呢!
纪永年真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庄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阿娘,你小叔呢?”纪永年问。
听到她问起庄亦扬,庄乔脑仁一麻,转首看向曲水上游,却眼见折弯处另有一个大浪打了过来,竟只是刚刚开始。
“闭气!”
惊惶怔忪之时,庄乔听得纪永年颤声叫喊,下意识大吞了一块气后紧紧闭住口鼻。
铁锤般的推力击软了她的腰腿,庄乔在河流中旋荡,只觉有一座山坍塌在四周,黑暗冰冷,天地咆哮。
水龙汹涌,不是她自以为有武功傍身就可以抵挡的。
忽然,她腰间一勒,布条浸泡了后打结处更加紧涩,竟然吃住了水力。
庄乔好似是梦醒一遭,她下意识紧了紧手,可纪永年怎么这样滑,简直像一尾鱼,每一个浪头都叫庄乔觉得自己好像要脱开手去了,要抓不住她了。
纪永年已经晕厥,这倒还算好事,她未曾呛水,肺泡气盈,所以半身浮在水面。
“阿乔!”
黛蓝的暮色中,浓黑的水色里,庄乔模糊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她在水中躲过一个浪头,再仰出来望去时就见岸边槐米惊慌失措,她身后黑影飞袭而来。
庄乔心头一松,手也一松。
“不!”
眼见就要得救,庄乔却不假思索地潜入水中,弓腿从靴中拔出匕首想要割断腰间布条时,却发现匕首已经被陈氏没收了。
她飘悬在水中,被水撞得昏头,被勒得晕眩,只觉自己该死得很,却槐米强拔出了水面。
庄乔一出水,那死念骤然消散,她挣扎着要去追被水流冲到下游的纪永年。
眼见岸边黑马狂奔而去,在追上在洪流中的纪永年时,庄亦扬当即一脚蹬在马背上,纵身扑入洪流。
马儿被他踹得踉跄了一大步,长长嘶鸣着,沿着河岸追狂奔追逐着堕入激流雪沫中的庄亦扬。
庄亦扬算得精准,如鹰攫兔般抓住了纪永年的衣裙,但却很快断裂开。
纪永年的纱裙在水中散为千缕,衣如水影,影如空相,缥缈无踪,仿若魂消。
天色只留一点点黯淡的余晖,如果不能在天黑透之前救起纪永年,那天黑之后,他要怎么在这漫漫长河里找寻她?
可这河谷暗礁甚多,水流又狂暴汹涌,斡旋多杂简直像是在戏弄庄亦扬,竟能将纪永年推到左边,而却将他推去右边。
道道暗流似生了勾爪,等庄亦扬好不容易堪堪抓住纪永年的手腕,那河底忽旋如磨盘,纪永年如一只被卷入风旋的纸鸢,眨眼之间就沉入漩涡中。
简直像有水鬼在底下索命。
这骇人的念头激得庄亦扬逆着水势的刀锋游撞过去,水底浓黑一片,他隐约瞧见圈圈星芒,如指引一般,便不假思索地伸手一夺。
终于不再是纤薄疏离的衣料,终于肯让他摸到柔软的皮肉和纤细的骨头。
庄亦扬将纪永年团在怀中,恨不得咬住她的后颈来确保万一。
长长的青丝漫散在水中,不住地拂过他的面孔,仿佛是一种宽慰。
纪永年彷佛做了一个格外漫长黑浓的梦,黑暗微微破开,漫天星河璀璨,低垂如檐,仿佛山风一吹就会化作点点碎银落向凡间。
她听到有人极其轻柔地唤她,“阿年。”
她缓缓眨了眨眼,想看看是谁在唤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丝毫力气,只觉身子一转,她看见翠山河谷,看见水流迸溅,她看见他起伏的胸膛,看见他全是水痕的面孔,看见他凝珠的睫毛,看见他仿若咬破桑葚般的唇,看见他湿黑的头发,又看见了他发顶的银河。
“你醒了?”他神色一亮,睫毛上的水珠像坠星一样掉进纪永年的眼睛里,又像泪一样的流出去。
纪永年视线一虚,未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神思一散,便都不知晓了。
庄亦扬看着蜷在怀中的纪永年,连晃都不敢晃她,手掌抚在她脸上揉了揉,试了试她的鼻息,又细细拨开她的发丝,看头颅是否有撞伤。
所幸除了腿上和胳膊上有不少擦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伤处,只是受惊过度,又被水流旋晕了。
庄亦扬小心翼翼将纪永年俯在马背上,从马驮子中取出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这一切妥当,只是她脖颈上一圈水晶有些硌着呼吸,庄亦扬研究了一下那个锁扣,轻轻解开,抽了出来,就见这不仅仅是一串水晶珠串,底下还坠了两只浅粉薄蓝的水晶兔。
水晶多为透明,有色也是以黄色居多,若有其他杂色,大多浑浊不美。
这样剔透又有独特色调的水晶世间罕有,而庄亦扬不久前又刚好见过——齐月章用以占卜参机的两方水晶印,用料是一模一样的。
这世上就没有这么巧的事,可也是巧,方才在水底,庄亦扬看见的星芒折光就是这串水晶。
“竟这样讨人喜欢,”庄亦扬牵着马儿寻些平坦的路走,时不时看她一眼,“齐侍中、李谆、丁斯越,我看见的就三个了,我不知道的,应该更多吧?”
纪永年没有回答他,庄亦扬又说:“不是说自己一贯很有礼的吗?我问你,怎么不答?”
他紧绷过后骤然松懈下来,心情复杂诡异,不知怎的伸手点了一下纪永年的鼻头,指腹上传来柔腻无比的触感。
庄亦扬收回手,困惑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再看向纪永年。
她趴睡着的时候,脸颊肉被堆起一点,看起来分外稚气。
庄亦扬像是被魇着了般,伸手过去想要再摸一摸,他方才其实已经摸过了,已经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可事发突发,一时情急的状况同眼下是不一样的。
手心稍稍拢住这一腮荔枝肉的时候,庄亦扬忽然顿住。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庄亦扬感受着掌心的软嫩,只艰难稍离了半寸,又忍不住反手用手背轻蹭而过。
“阿年!”
“年儿!”
“永年!”
接二连三的呼喊响起,庄亦扬飞快收回手。
眼见不远处火把点点,纪宗珏、纪睿领头奔来,眼见纪永年毫无知觉地俯在马背上,纪宗珏脚下一软,火把掉地,眼见就要摔倒,只被左右仆从支撑住。
“只是昏厥!”庄亦扬急忙道。
纪睿急奔走上前,伸手试过纪永年鼻息,也道:“小妹只是昏厥。”
见纪宗珏站定,纪睿解下自己的披风重新罩住纪永年,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对庄亦扬道:“今日匆匆,改日再谢过将军救命之恩。”
“是我疏于职守,未能早早洞见斗门开泄之险。”庄亦扬觉得自己不能受这一声谢。
纪睿身为礼官,知道今日这宴是公主府官所设,不似宫中女官老练且面面俱到。
“各种情由众多,你也不必揽过在身。”纪宗珏到了眼前,颤手去抚纪永年的脸孔,道:“走走,先带了年儿回去。”
更何况曲水上游蓄水只为一支浮台鼓舞,是昔年圣人和昌益公主的母妃最爱的舞曲,此举也不过就是为了激发圣人的兄妹之情,所以是有意隐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迹里察心 到底还不是
纪永年在床上昏睡了一夜半日, 甫一醒来,就觉卢雅竹的手在她面庞上轻抚。
“娘。”她翘了翘唇角。
“哪里还疼?哪里还难受?”卢雅竹声音发涩。
“都疼。”纪永年浑身酸痛,但万幸, 眼下已是高床软枕, 而非水流急旋, “但是没关系。”
她动一动, 发觉身上好些地方有紧绷的痛感,都是抹了伤药的。
“会不会留疤?”纪永年担忧地说。
“不会。”卢雅竹轻道:“只有大腿上有一处割伤较深, 恐会留一点点疤,不过也看不见,而且用了白玉散之后, 只会像一道红痕。”
纪永年放下心来,背后被一个个软枕堆叠起来, 她如倚在云中,接了秋盈递过来的苦药喝了一口便皱眉, 忍了忍一口气灌下,急急拿了蜜饯来吃。
“春宜、夏胜呢?”纪永年朝帐外瞧了瞧, 只见冬喜正捧着小碗在搅伤药。
“春宜着了风寒,不好近身。夏胜有些昏沉。”
秋盈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却瞒不过纪永年。
“夏胜可是摔得狠了?春宜回来未曾服药吗?怎么会叫风邪入体呢?”
秋盈看了卢雅竹一眼,见她点点头,就道:“春宜一路顺着水流去寻您, 结果失散在山间, 眼见水流缓了些, 还下水去寻,幸好被找了回来,但已经受寒太过。夏胜额上肿包未消, 晨起还吐了一次,医官只叫她们好好养着,都会没事的。”
纪永年听得心疼,想要下床去看,被子一掀开,就见双腿上白纱一块一块。
“这要怎么去?眼下血都凝住了,让冬喜给你换了白玉散用上。”卢雅竹红着眼劝道:“你们都好好的。”
“又叫阿娘担心了。”纪永年轻道。
“我倒还好,你耶耶有意隐瞒,只把自己吓得发白。我知道时,你已经被飞骑找回来了。”卢雅竹蹙了一下眉,想起昨夜一路马车行来,纪永年昏得人事不知,如何不是在煎她的心肠呢。
“诶,阿娘,可听说庄家小娘子有什么事吗?”纪永年忽然想庄乔,忙问。
卢雅竹摇了摇头,茫然道:“她该有什么事?”
既如此,她应该也是被救了。
“庄小娘子就在对岸,眼见我受困河滩,竟然一跃过来救过,还想带我飞跃过去,只奈何人小力薄。后来我堕在水中,隐隐觉得她还拼命抱着我不撒手。”纪永年对秋盈招了招手,吩咐道:“取些伤药送去庄府,再开了库房,给她挑些礼物,她应该是喜武厌文的,我记得大姐姐从前留了好些她少时用过的兵器,护膝护肘之类的,你去看看有没有好的。”
“如此,正是该好好谢一番的。”卢雅竹对红鹊道:“你也去挑些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红鹊和秋盈领了令,下去办事了。
纪永年又倚回软枕堆里,握着卢雅竹的手轻抚安慰。
不多时,韦道平前来探望,她才坐下,又听说纪庆芙和纪颖初也在院外。
卢雅竹吩咐道:“永年屋里刚熬过药,好些都是活血化瘀的伤药,于坐胎不利,你叫纪庆芙不要进来,纪颖初若不介意,随她。”
知女莫若母,韦道平就见纪永年神情一松。
纪永年见韦道平看自己,也就皱了皱鼻子,偷偷从枕头下边歪出一枚小镜子来照了照。
小小的铜镜中小小的脸孔,依旧眉目如画,到底是惊惧伤身,只是少了平日里几分润泽。
纪永年看着自己空空的颈子,又摸了摸,道:“阿娘,我的水晶珠串呢?”
卢雅竹道:“接你回来时就没了,想是掉在水里了。”
韦道平坐在侧边,瞥见纪颖初已经进来了,也听见了纪永年这话,纪颖初双唇微撅,似在忍笑。
“无妨,我叫人再寻摸了好料子给你打一个就是。”卢雅竹轻描淡写地说。
眼见纪永年还是失落,韦道平也道:“我那就有一块上好的水晶料,不必剜成珠子,直凿了一圈下来,再用中间的余料凿个水晶牌,坠些水晶流苏挂上半圈,夏日里戴着再衬了你这皮肤,必定是通透白腻的。我这就叫他们做了来,刚好给你当今年的生辰礼。”
纪永年胸口被韦道平轻轻一戳,痒得缩了缩,笑道:“阿嫂说得这样详细,可见心里早早对那块料子有了打算,我可不夺人所好,阿嫂就照着这样式做了来,我也真想瞧瞧你佩上的样子。诶,颖初来了。”
最后一声招呼明显冷淡些,纪颖初上前来福了一福,坐下对纪永年道:“小姑姑没事吧。”
纪永年摇头道:“没事。”
“你昨个要是留家里同我们拜月就好了,哪里会有这般磨难?”纪颖初拈帕按了按唇角。
“哪里又能未卜先知呢?”纪永年勉强一笑,忽然抬眸看见窗台上有一只长长的船形盆,盆中兰草高低错落,亭亭独立。
“是夏胜那篓里残留下的一株,秋盈侍弄的。”卢雅竹感慨道:“兰草一向矜贵,折腾成那样,竟然成活。”
眼见纪永年看着那株兰草,纪颖初又问:“好端端的,小姑昨日又是怎么会落水的?”
“昨夜宴上有一支鼓舞,是在曲水浮台上跳的,曲水平日里水浅,不足以架起浮台,所以就关了斗门蓄了许多天水。鼓舞之后,众人又在曲水中投放诗文花笺,又开了斗门送诗而去。永年去乞兰之时,那处还只是一浅滩,斗门一开,水势轰然,顷刻之间难以反应。”韦道平说着都觉心惊,隔着被子轻轻攥了攥纪永年细细的脚踝。
纪颖初听得咋舌,她昨日只知纪永年落水,没想到是这样凶险的情况。
而这般的凶险,纪永年竟都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听闻是飞骑救了小姑姑?”纪颖初又问。
卢雅竹点了点头,纪宗珏说救纪永年正是先前那个诱骗她进宫,拘了她一夜的庄亦扬。
经此一事,恩怨两消,互不相欠。
庄亦扬职责所在,倒也没有邀功。
纪颖初见卢雅竹态度含糊,便以为是个兵卒救了纪永年,故而闭口不谈,她心底不免一嗤,但到底忌惮上一回被栀子所累的事,总算明白在外人看来,纪家女的名声是绑在一块的,不敢再嘲弄,反而还有些惴惴的。
“赏是要赏的,是否也要敲打一番?省得那些武人乱说话。”纪颖初轻道。
纪永年并不太记得后来的事,脑海中有些零星片段闪过,起伏的银河,喘息的坠星,她抵额揉了揉脑袋,只听卢雅竹和韦道平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头疼?”
“有些发昏。”纪永年摇了摇头,对纪颖初道:“既是会下水涉险救人的,品性总是好的,哪里会胡说什么?再者说,哪怕他不是飞骑,只是一路过山民,眼见我落水,他若只是冷眼旁观,甚至不诉之官府、民众来救,那依着律法中见危不救这一条,应告不告,应救不救者是要看轻重论罪的。”
晨起,纪颖初去向邹氏请安,眼见她将满桌粥饼吃个精光,又大笑说纪永年坏事做尽自有天来收,还说纪永年被救时必定是搂搂抱抱,身价跌碎几重楼。
听了这般言论在先,又转来听纪永年这番话,纪颖初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喃喃道:“小姑姑这话叫人半懂不懂的,若他自己不会水,四周又无旁人可呼救,如何判他,也不公平啊。”
纪永年沉吟片刻,道:“大哥哥前些年办过一桩案子,是先帝朝时有一官员上京任职,为躲避风浪,所以令船工解开邻船的缆绳插档停泊,以致船上一母亲抱着幼女失足落水溺亡。京畿县令初审时轻判其缴纳赎金抵罪,但那丧妻失女的邻船船主不肯认,又告到了大理寺复审。案件正落在大哥哥手里,大哥哥认为那船工虽不知邻船有人在,不是故意致使那母女落水溺亡的,但世间诸事有先来后到的说法,那船工虽无杀人恶念,但的确致人死亡,所以改依“斗杀律”判了流刑,而那名指使船工的官员也被夺了官身,处以枷杖刑罚。”
纪颖初听得都入了神,她鲜少了解父亲的公务,竟都不比纪永年知道的多。
眼见纪永年还在思索,眨了眨眼又斟酌道:“此案是论迹,若是论心,大哥哥还曾判过一例,就是你舅舅被罗氏女绞伤一案,我无意戳指什么,你若想听一听,咱们也说来议一议。”
韦道平非常想听,眼见卢雅竹不大赞同的样子,更不好催促,只瞥了纪颖初一眼,见她抿唇又轻轻点了点头。
此案发生在德宗皇帝在朝的最后一年,纪永年那时还很小,她本无从得知,是后来纪盛容在家中守孝时,向纪瞻讨要了案卷记档来看,她和孟扶煦议论时,纪永年跟在边上听了许多。
“罗氏女生母离世,守孝三年未满之时,继母有孕产子,父亲嫌她碍眼,就将她匆匆许给了黄家。你舅舅与之相看,被罗氏女一剪子绞伤了虎口,罗氏女当场被拘。原本案子判的是谋杀亲夫,要处死。但后来,那年初任监察御史的齐侍中上了一奏章,说罗氏女尚在孝期,本就不该谈婚论嫁,何来的谋杀亲夫?案子发去大理寺重审,却被罗家有意挪到了大哥哥案头,盼着他会因为你舅舅的缘故而偏袒。”
纪颖初听得瞠目结舌,喃喃道:“耶耶他,他没……
“他没有。”纪永年轻声道:“大哥哥查明罗氏女的确还在孝期,也无要杀你舅舅的意思,是因丧母本就心神不宁,在家中又受了嗟磨冷待,眼见你舅舅近前一步想要递帕,不免惊惶,这才抄起剪子伤了他。所以大哥哥判罗氏女徒刑三月,而罗父则除去官身,徒刑三年,媒合婚事之人是你姨母,因此受了四十杖刑。”
这桩案子在纪瞻办过的所有案子之中渺若一粟,但对纪颖初来是非常特别的,因为这叫她明白了为何父母之间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纪颖初不禁喃喃自语。
难怪黄萤娘常说纪瞻整日和凶徒、死尸打交道,心肠早就磨得冷硬了,性子也凉薄,骇得纪颖初不敢近前,连纪锦也同纪瞻不甚亲厚,这些时日两父子更是相看两厌,几成仇敌。
但这番话的源头,其实是黄萤娘自己的怨气。
“所以刑官断案还有一条叫做迹里察心,踩着行迹摸本意,既不纵恶,也不冤人。”纪永年说了这许多,接过一盏白水来饮了一口,道:“我昨夜落水,现在都还有些天旋地转的,捡了性命回来已是万幸,什么闲言碎语都不用去管,想想昨夜诸人,论心论迹都很对得起我了,老天实在待我宽厚。”
纪颖初心神恍惚地跟着点了点头,听纪永年说自己不适,韦道平便叫她好好歇着,纪颖初也该跟着走的,只顿了顿又说:“小姑姑,这些案子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自是管大哥哥要的卷宗,”纪永年道:“近年的案子咱们是不能看的,但早些年的,大哥哥都会给我。大哥哥打理的卷宗极漂亮,规整到了赏心悦目的地步。”
眼见纪颖初离去,纪永年收回目光就见卢雅竹在看自己。
“费了精神同她说这许多话,教她这辨人看事的道理,可又值得吗?”卢雅竹有些心疼地扶纪永年躺下,“迹里察心?待她回去将今日的事同黄萤娘一说,你身上还落一个挑拨的罪处,又怎么会来察你的心?到底还不是做了东郭先生!?”
“有这个话头顺嘴一说,”纪永年是为了应纪均定的诺,她支起脑袋吧嗒一口亲在卢雅竹面上,道:“最后一回了,娘别恼我。”
作者有话说:
写文也好几年了,收获了很多一直陪着我的小伙伴。其实我自己感觉有小小进步,但数据已经把我的脸打烂了。这一本原来去年年底就要开的,只是改了很多次,也仍然难脱窠臼吧。很谢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影响阅读体验,其实我是想说,离赐婚还有十一章。我明白大家想要看到文案部分的心情,但我也不是刻意要拖沓剧情,许多线要收拢,收成一束就是那个点。再次感谢。
第50章 齐府 “他不称侍
纪永年养伤这段时日, 果然不曾听闻昌益公主启程要去往封地的消息,而且还传出昌益公主早年间因替李昉直言,被罚在太庙跪诵经文一年, 以致落下头疾, 近年来发作得愈发厉害。
朝堂上因此有奏请, 说昌益公主若要千里迢迢去封地, 沿途风霜,怕是玉体受不住, 要求留公主在京养病。
李昉未置可否,只赐了不少贵重补品。
据卢雅竹所言,宴上昌益公主与李昉坐在一处, 举杯频频,喝得两人都有些醉了, 丝竹乐声如幕,倒叫旁人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七月流火, 夏去秋来。
纪永年辗转得了孟扶煦的信,信中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可纪永年一切都好,只想问她好不好。
孟扶煦大概是不好的,薛氏要上京,五公主很快就要出降,她讨要孟扶煦过去就是不怀好意, 她心情不好, 孟扶煦又焉能好过?
每每想起这一茬来, 纪永年心头郁郁,不免想起许多事,想到齐月章养病多时, 想起她的水晶项圈下落不明,想起他与孟扶煦之间算是有交情,纪永年心头一动,想前去齐府探望。
齐月章这厢似乎病得很重,闭门谢客是他主动为之,但也真是门庭冷落。
纪永年看着齐府门匾似乎是旧物,但原本用的木料就极好,纵然朱漆斑斑,倒也不显得落拓,只叫人觉得门后住着一定住着几世同堂的一大家子。
这个念头叫纪永年觉得有些心酸,她送上礼品又在车里等了等,原以为会等到几句客气的寒暄送客,但没想到那守门的老仆竟让她进去。
齐府似乎是前朝的皇亲旧宅,又因齐氏满门见罪而被封存多年,一开门只觉庭院清寂古朴,处处恬淡雅致,与纪府的端正和某些宅邸的豪奢大为不同,这里让纪永年想到卢府,不免心生好感。
纪永年从正门而入,却是越走越偏,那老仆适时来了一句,“小郎君住在他自己少时的院子里,所以偏些。”
甫一开门,院中微风四起,但淡淡的参味如影随形,像是嵌进这院子的肌理之中了。
‘公主是否有疾还待商榷,齐侍中真是切实病了。’纪永年拧了拧眉头,随着老仆往屋中走去。
齐家只有一个齐月章,没有任何女眷能代替他出来招待纪永年。
这叫纪永年想起不久前秋盈自庄府送了礼回来,不曾见到庄乔,也不曾见到陈夫人,只有一个女史出来接了礼,寒暄了几句。
而眼下,屋中一座八折的琉璃屏风,屏风前是一张铺了软垫的椅,茶几上除了糕点茶水之外,还备了一盘新切的梨子,梨肉都还净白如雪,此外纪永年还闻出屋中有一炉飘散的香,是为了驱散屋中药气。
齐月章的身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纪永年模糊可见他是倚在床上,散着长发的,满屏竹影和他的身影交织在一块。
“近日风闻,叫人忧心。你可有伤着哪里?已经可以出门了吗?”
屋里明明无风,竹影随着他的声音摇晃,也显得他在风中。
纪永年落水的事情是这几日才传出去的,就连徐自珍都是三日之后才晓得,上午刚下了帖子下午就来探望她了。
但也正因为这种刻意的压制,很快就有御史在纪均定的示意下上了一道弹章,弹劾昌益公主逞一己之私,兴无谓之戏,累得沿溪百姓几遭灭顶之灾。
“有劳侍中垂问,一切都好。”想起这些惨事,纪永年不免愈发轻声。
“那怎么恹恹的?”齐月章轻声道:“可是我这屋里苦药气味难闻?”
“不是的,清香淡苦,很好闻,”纪永年忙道:“只是想起曲水下游的百姓因此事失了夏稻收成,又误了冬麦秋播,所以有些恍神了。”
曲水下游的土坝先因几日暴晒而干脆,又因上游突然放水而被暴冲,一连垮塌了数道,更有百姓为了灌溉所建的水渠、堰坝被冲入了淤泥。
朝堂之上也有为此事辩驳的,但万年县的县尉柳文照直上朝堂,称黄渠沿岸十七条支渠被泥沙淤堵了十二条,且正值晚稻灌浆时刻,被泥水冲伏者有八百余亩,其中被沙石彻底覆盖,数年不可复耕者有二百余亩。
“柳文照倒是颇有胆色,若非他桩桩件件在圣人跟前陈明,撼动不得,哪能那样快得协调了水部、司农寺去善后。”
纪永年听齐月章如是说,心想,‘他自然有胆色,他背后是翁翁呀。’
柳文照正是柳氏小侄儿的长孙,与纪颖初是同辈人,柳氏的小侄儿当初身弱无子嗣,又不愿过继,就从孤独园里领了一个聪慧康健的男孩回来,正是柳文照的父亲。
“只可惜还有一条,‘将此事交付大理寺查明原委,厘清罪责,’只怕难落实。”齐月章叹息道。
“是有些难办,兄长这几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呢,实在是连公主府门都进不去,更别论查她的府官了。”她说罢听得齐月章几声轻咳,忙道:“我今日是来探望侍中的,竟又说起这些事来叫您忧心了。”
“旧日顽疾而已,”齐月章轻声道:“你今日来,纪相可知道?”
“知道,我问过翁翁了。”纪永年说完,惊得一捂口。
齐月章的声色好似风过松隙,不惊鸟雀,语气又如暮色入窗,无声而覆,令人不知不觉就卸了心防,竟然连这样的话都直接说出来了。
听得他轻轻在笑,纪永年简直连气都气不气来,垂了眼努力找补。
“翁翁与你同在政事堂,也念侍中体恤国事,劳形积瘁。”
“那是纪相要你前来?”齐月章又问。
“是我自己想来,”纪永年小声说了他所赠水晶兔儿不见踪迹的事,又说:“而且外头什么消息都有,我听得多了,分辨不出,也有些担心。那黄郎中大肆揽权,门下猪狗,呃,诸,诸人都跟着升了官,日日设宴不休。”
她越说越是愤愤,其实并不为着齐月章,到底还是因为孟扶煦被黄资一本奏章累得如此。
“你阿姐聪慧过人,在五公主身边起初受了些言辞贬损,但未有什么皮肉之苦,眼下五公主对她倒有些信重了。”
不能怪她定力不够,面对齐月章时总不设防,他也实在洞察人心,知她今日就是为了打探孟扶煦的消息而来的。
这样也就暴露了他虽离了澄心殿,但宫中耳目犹在,甚至因为他的隐没而更加灵敏。
纪永年默了片刻,小声道:“我谁都不会说的。”
“翁翁也不说?”齐月章略有笑意的声音传来。
纪永年点了点头,意识到齐月章可能看不见,又像小鸟似得轻轻地扬起声调来,道:“也不说。”
“水晶兔儿,再雕一对就是,可别总想着。”齐月章语气静如春水。
纪永年不免有些面红了,抿了抿唇道:“不要了,我有过了,也不想拿别物来替。”
“小妹同你阿姐一般有颗琉璃心呢。”齐月章笑道:“说了这样久的话,吃块梨子吧。”
纪永年听话地用银簪簪了一块梨肉咬下,入口只觉脆甜无渣,不免微讶道:“这是凤栖梨?”
“昔日杨家宅中,有棵老梨树所产的果子味甘脆爽,因出了杨皇后这般人物,所以被称为凤栖梨,每年产出不足百个,杨家人口又多,根本没有外流,你也吃过?”齐月章好奇问。
“嗯,从前姐姐得赏,她给我留了一个拳头般大的,叫我一个人吃完了,所以很有印象。”纪永年自是不贪食的,可这滋味承载记忆,叫她忍不住又嚼了一块,道:“那可是庄家给您送来的?”
“是,”齐月章解释道:“齐府与庄府虽隔了一坊,但杨氏从前把宅邸的侧门开在坊墙上,所以算起路途,其实离得很近。”
“庄将军与您,很有交情吗?”纪永年小心询问,庄亦鸿与齐月章的年岁应该差不多。
“我与他性情迥异,私交不多,但关系还不错。”
齐月章最令纪永年心生好感的一点,就是两人虽隔了年岁、身份,但她不论是问什么问题,他的回答都不敷衍。
“不过这凤栖梨,是亦扬前日给我送来的。”
“侍中反倒与他有交情吗?”纪永年好奇问。
“他不称侍中之前,也要称我为先生、师长。”齐月章的语气里有纪永年没听懂的无奈。
庄亦扬仗着功夫好,根本不管白天黑夜就往宅院里蹿,有时候风声一变,暗卫们又没个动静的,那就是他来了。他和来尚两个来往之频繁,真叫齐月章怀疑是否是怕他出殡赶不上送帛金。
“原是如此。”纪永年恍然大悟,“那……
正此时,屋外老仆忽然来到,道:“小郎君,那二殿下和薛郎将来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纪永年讶然道,她隐约知道薛郎将就是五公主要下嫁的那一位薛思贤。
“昌益公主风波缠身,朝堂上颇多人借势替他叫屈,昨日已解了禁足。”齐月章顿了顿,道:“我不见,小妹等他们走远了再回去吧,你可在此给你阿姐写一封回信,我着人送给她。”
“那,有劳侍中。”原本小小茶几也是足够的,但齐月章说这样太不舒服了,就让她用自己的书案。
“侍中这书案,是画案吧,”纪永年轻轻落下镇纸压平,又左右瞧了瞧两端防止画轴滚落的翘头,坐下来时下意识伸手在这上好的黑檀木案面上摸了摸,冰冰凉凉,细润如玉,手感似曾相识,道:“我阿姐从前的屋子里也有张这么长画案,是我姨母的专门给她打的,同这张好像啊。”
可后来,纵然她宫里宫外都有许多容身之处,但却没有一处合适的地方来安放这样一张沉雄的画案。
纪永年是有感而发,回过神来后又道:“失言了。”
“不会。”齐月章仍是这样温柔,“这就是她那一张。”
纪永年呆了一呆,“噢。”
她提笔蘸了蘸墨,说:“噢。”
她挽袖在纸上落下‘见信如晤’四字时,心里迷迷糊糊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她酿了半晌,又说:“噢。”
齐月章的笑声轻轻,刮得纪永年耳朵都烫了。
不过这样好的黑檀可遇不可求,孟扶煦这张画案典雅大方,摆在这齐家也相宜。
只等她将信写好,齐家的老仆也适时回来,道:“二殿下和薛郎将已经走远,但似乎是要去小娘子府上。”
纪永年正在晾干纸上墨痕,不由道:“去纪府做什么?”
“他解了禁足,难道不是纪氏出力最多?这点岂会看不明白?”
李谆既是去道谢,也是为了拉拢。
“哪个是为了他。”纪永年极轻的一声嘀咕,其实齐月章也没有听清楚,却知道她说了什么,他撩开垂下的一弧纱帘,透过镂空的隔断,看见纪永年眉间微蹙,正认真折叠信纸装入信封。
等她站起正过身来时,齐月章松了手,任由纱帐将自己挡住。
“我已写好了信。”纪永年稍稍示意被压在画案上的信,又福了一福,笑道:“多谢侍中,不打搅您安歇了。”
纪永年今日之行十分低调,来去乘坐的就是那日入宫见孟扶煦的小小灰马车,且只带了冬喜一人,由她穿了一身便利的骑服驾车。
“纪永年?”
这声音蓦地刺入,马车也被骤然逼停,晃得纪永年微微昏眩。
纪永年自觉此番进出齐府也算悄无声息,只不想回家途中竟遇上认出这辆小马车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爱和意见都已收到(鞠躬)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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