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交杯酒之后要干什么?”
阿遥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红了,愁肠百结的样子,好像被天雷五马分尸的人是他自己。
长黎要碰他脸,手伸出去,纱衣的宽袖向后垂,露出手臂,全是恐怖的裂痕,他像被人撕烂的纸人,光用胶水粘不起来。
“别难过,”长黎说:“我这副样子,跟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阿遥的眼睛落在他手臂其中一条裂纹上,“你会遭天谴,因为你本身就是所谓天雷设定下的目标,只要你出现,或者做了什么,触发天谴的开关,雷就会往你身上劈,对吗?”
长黎轻笑:“阿遥很聪明。”
阿遥和长黎都长了嘴巴,不会让“我连累你了”或者“我救了你”这种道德法则拉扯太久。他们理性探讨和追溯祸起的原因,所以气氛不沉重。
长黎病恹恹地倚在软枕上,打了个哈欠。
“但是有坏东西作恶,存心用我引你露面,再惹恼你,所以你才会受这么一遭,”阿遥一顿,抿了抿唇,目光柔缓地在长黎的躯体上游走,最后哀叹一声,“对不对?”
长黎说:“对。”
那晚黑丛林里,对他狂轰滥炸的是上品正统天罚雷,恐怕连长黎也没想到,他还不能在阿遥面前说,其实是自己玩脱了。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收获,长黎暗自咂摸。
阿遥不知长黎的小九九,继续认真地疏离逻辑,不知道顺没顺,虚心请教长黎:“你变成这样,归根结底还是跟我造成的。”
长黎淡淡地说:“因果关系不成立。”
“我没有自责,只想弄清楚。”阿遥揉揉眼睛,把挂在眼梢睫毛上的水珠揩掉,他说话总是又软又慢。
“我不想再被谁利用着来对付你,或者对付其他人,”阿遥难得有点脾气,“是坏东西的错。”
“啊。”长黎没忍住笑,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阿遥。
阿遥又问:“九幽万鬼?”
长黎这回没吭声,阿遥等了一会儿,只当他默认。
“它到底是什么?”
长黎淡淡地说:“说来话长。”
他就是不想说,连敷衍也不作,就这样直白地把话头掀过去,然后蹙了蹙眉,再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呼吸,听着像咳嗽,很难受。
长黎的面色又灰白几分,盘踞身体的裂纹突然集体冒血,又有崩裂之势,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阿遥心口发紧,顾不上保持距离,手忙脚乱地挨过去,抬手又不敢落下去。
他不敢碰长黎,急得出汗,“长……大人,很疼吗?”
“阿遥,”长黎哑声说:“生分了。”
“……”阿遥鼓他一眼,又急又恼:“我觉得你脑子里也有浆糊。”
长黎失笑,血就冒得更欢快了。阿遥语速都快了,他自己倒完全不当回事。
“你是神官,”阿遥说:“你都能把骨捡回来拼好,不能再努努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长黎摇头,说不能。
医不自医人不渡己,连他自己都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态度,别人又能如何?阿遥束手无措,他也不会骂人,就耐心问:“大人,你一直这样疼,没有其他办法吗?”
长黎问:“阿遥渴吗?”
话茬都浸润在惆怅的情绪里,突然这样大幅度跳跃一下,阿遥没反应过来:“啊?”
长黎说:“我想喝酒。”
“受伤不能喝酒,”阿遥拐不过弯,懵着脑袋问:“哪里有酒?”
他的话音刚落下,挎在身上的长线应声绷断。装着青粿酒的玉壶从阿遥身上掉下来,被长黎接稳,随后优雅一拂手,床上出现两只小酒杯。
阿遥目瞪口呆。
长黎坐起,一手斟酒,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推给阿遥。
青粿谷物干净清爽,是温润熟梁的甜香,酿成酒后,酒精气息的层次干净柔和,不冲鼻,也不会腻重,容易贪杯。
阿遥还在发呆。
长黎眼含浅笑,自作主张地跟他碰了碰杯。
玉器玎珰碰撞,琮琮轻响,脆中带绵,唤回了阿遥出走的神识,他鬼使神差,也端起酒杯,放到唇下半寸位置,又懵了。
“我……”
长黎捏着酒杯伸臂过去,手腕灵巧一绕,勾住了阿遥的手腕,将他连手带酒地撩过来一点。
阿遥愣愣地任长黎随便摆弄。
他问:“你在干什么?”
长黎没答,就着姿势,微仰起头,将自己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阿遥眼花缭乱。
长黎随后撩起眼皮,虚弱又矜持地问:“阿遥不胜酒力?”
“没有,我酒量好的。”
长黎问:“有多好?”
两个人的手腕交绕着悬在半空,举久了手就酸。这都不算什么,阿遥的耳膜轰隆隆响,干扰他的思维。
长黎不催促,也不收敛,沉默温和地提醒阿遥。
阿遥叽咕一声,喉结轻轻滚了滚。他似乎被长黎下了迷情蛊,稀里糊涂地听他指令,让干嘛就干嘛。
手悬在长黎那边,阿遥力气小,拽不过来了,只能脸凑过去。他喝不快酒,一点一点抿。
长黎低头,看阿遥更仔细些。
彼此鼻息交错,像春日雪山潺潺的清泉,温柔缓慢地游荡全身。
酒杯里最后一点青粿酒,是长黎拖着阿遥的手背,喂他喝完的。
喝完阿遥就晕乎乎了。
长黎笑问:“这是酒量好?”
阿遥也奇怪,他有理由怀疑:“你在酒里加东西了?”
长黎挺冤枉,“酒是你带来的。”
阿遥低头,闷闷地说哦。
长黎看着酒精映射在阿遥身上的反应,迷糊、迟钝、呆愣,其实很可爱。
阿遥觉得眼皮重,困意漫上头,盘坐着的身体东摇西晃,不知该往哪儿躺。他下意识伸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抓一下,随后指尖就被长黎捏住了。那游蛇似的手指带着寒凉的温度,慢慢滑到阿遥的手心,风似的挠了挠。
阿遥觉得有点痒,低低地笑出声。
“人间嫁娶的仪式我不太懂,交杯酒之后要干什么,”长黎沉声问:“阿遥知道吗?”
阿遥双目失焦,呆愣地摇头。
长黎也不追问,捏捏阿遥的面颊,温声说:“困了就睡。”
“哦。”这话阿遥听懂了,就不强撑,脑袋一沉,倒向长黎怀中。
木床宽敞,哪儿都好,就是太硬,比长黎嶙峋凸起的骨头还硬,阿遥不喜欢,就只能往长黎身上钻。他喜欢长黎的气味,忍不住想闻,这好像是本能。
阿遥睡了,又没完全睡,半阖起眼睛,面颊贴在长黎心口,不安分地蹭了蹭,头顶翘起的两绺黑毛在长黎的脖颈。
长黎呼出一口气。
挨得近了,长黎身体的裂纹阿遥看得更清楚。他克制不住,抬指想碰碰,但最后踌躇不决,指尖悬停于伤口溃烂的腐肉上方。
长黎环抱住阿遥,拍拍他后腰,说:“没事。”
阿遥抖了一下,手贴上去。
长黎的身体突然发热,他不管冷热,都不是正常体温。阿遥惊奇,睡意散去一半,他像被烫了,正要把手拿开,长黎却像套镯子似的捏紧他手腕,强硬地摁住,不让阿遥离开。
腐烂的裂纹里散出白蒙蒙的光亮,阿遥诧异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的能量正在不断注入长黎的躯体。他曾经四分五裂的皮囊和骨骼发出滋滋声响,像干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春雨,龟裂的土壤在潮润中快速愈合!
白皙爽滑,恢复如初。
谁也没有说话,罗幕中只有黏腻的声响不断交替。
皮囊愈合带来的舒爽感无法言喻,有点痒,轻微刺痛,随后更痒。长黎将阿遥抱得太紧,极其珍重。他不克制自己,呼吸深重,喟叹一声。
阿遥有些紧张,更多是迷茫,他想起什么,说:“先天灵物,指的是这个?”
长黎的呼吸含糊不明,他仿佛久旱逢甘霖,突然翻身,把阿遥压到身下。
神官大人病归病,劲道不可小觑。
“你干嘛?”阿遥推搡几下,身上这座山纹丝不动。
长黎把脸埋在阿遥颈侧,闷闷地说:“睡了。”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有自己的节奏
第22章 耍流氓
阿遥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时,周遭的昏暗依旧令他分不清远近虚实。罗幕外的红烛快要烧到底,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更加晃眼。
阿遥的身体被压麻了,不舒服,他半睡半醒,抬手去掀罗幕,刚一动,就被身旁横过来的手臂拖了回去。
阿遥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但他还有主见,没有随长黎摆弄。
“我要下床,这是什么地方?”他来此地这么久,才想起来问这个。
长黎不回答,也不睁开眼睛,他身体依旧冰凉,连呼吸都很轻,这副样子,不知是装睡还是装死。
阿遥掰不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只能放弃挣扎,翻个身,跟长黎面对面躺,
红烛很普通,阿遥从它燃烧的速度推算时间,应该才过去一晚上。他想得出神,目光微恍,没着没落地游过长黎的脖颈,怔了怔,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光线不明,阿遥只得挨近看。
是不一样了,长黎身体的裂纹比之前浅,伤口看上去也不狰狞,黑色的腐肉慢慢有了血色,像长出的新肉。这是撕裂比较严重的地方,一些不严重的部位,比如横贯小臂的伤口,基本愈合成一条比棉线还细的痕迹。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阿遥居然担心起这件事来,后来一想,惊觉荒谬。他说自己笨,脑筋不会转弯,长黎是神官,强大威重,皮囊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虚无的承载体,想要就套上,不想要就丢。他不会在意细枝末节。
阿遥手探过去摸,指尖刚碰长黎的到皮肤,很冷,想收回来也不行,被黏住了似的。阿遥进退两难,担心这时候长黎突然睁眼睛,抓包他吃人豆腐。
长黎熟能生巧,且游刃有余,他趁阿遥不备,圈紧他的手腕,翻身又压上。
阿遥这回看清楚了,长黎的躯体很神奇,或者他本身就出一个神奇的生灵载体。阿遥的手心贴上长黎的身体后,像通了电,裂痕里有潺潺的流光,缓而慎重地疗愈着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组织,接着闭合伤口,又是一具完好的皮囊。
长黎不轻不重地揪着阿遥的手,从上往下,流转全身。
阿遥不知被动还是主动,指尖因为游荡在冰寒的皮肤上早已经冻僵,然而内里翻腾的温度随心跳频率不断升高。
阿遥的发顶抵着长黎的下颚,看不见,露出来一只通红的耳朵。他不知紧张还是兴奋,身体条件反射地往上鼓了鼓。
长黎不动声色,两只纠缠的手已经游过了紧实的小腹,还在继续下游。
那里的温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阿遥太阳穴突突,脑子里的细胞糊了又炸。
“大人!”
长黎装模作样地撩起眼皮,“怎么?”
他声音都哑出了电流,电得阿遥晕晕乎乎,还得分神,用力蜷缩起手指,不肯再让长黎随便摆布。
阿遥的声音都在抖:“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
阿遥好久才憋出一句:“耍流氓。”
长黎没有反驳,他还能和阿遥讲道理,“你给我疗伤,怎么还会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阿遥被他倒打一耙的逻辑惊呆了,“你是说我吗?”
长黎挑眉,不置可否。
阿遥不想跟他讲话了。他本来干燥的手心因高度紧张,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变得潮湿又黏腻。
长黎躯体的裂纹仍在不断愈合,他看上去很舒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遥破罐子破摔,不绷着自己,索性随他往下摸。很快他摸到一条凹进去的槽,不明所以地掐了掐:“这是什么?”他反应真的很慢。
长黎的股沟周围的肌肉群狠跳两下。
他其实没想把阿遥逼急,只是没料到挖个坑把自己先埋了。
阿遥整个人贴在长黎身上,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艰难地抬头呼吸。他感觉那处肌肉还在跳,很困惑,问:“大人很疼吗?”
“不疼,”长黎说:“伤好了,很舒服。”
“哦。”阿遥感觉手腕的力道松了,长黎放开了他。
都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就全弄完吧,阿遥没把手收回来,还继续往下,手指游到大腿上,那儿有一道很深很长的裂口,周边被雷火烧得焦黑。
阿遥顿住,手指一抖,顿住了。
长黎说:“天雷把这条腿劈断了,掉进黑丛林的阴沟里,我原本不想捡。”
阿遥问:“那为什么又捡回来了?”
长黎淡淡地说:“因为我怕有机会再见到你,会吓着你。”
阿遥鼻子酸:“哦。”
“别难过,”长黎说:“会好的。”
过了片刻,阿遥见这道狰狞的伤口在自己的触摸下慢慢闭合,焦腐的气味被新鲜的血气覆盖,好像在逼仄的夹缝中突然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我怎么有这种能力?”阿遥还是不敢信,这简直离谱,“以前爷爷从山上摔下来,满身都是伤,是我背他去的医院。我照顾他,给他擦身。我碰过他的,但是他的伤口没有好。”
“阿遥,”长黎淡淡说:“你要相信,这世上一定会有两个生灵的气场和能量磁场完全契合,这是机缘。”
阿遥抬眼看向长黎,似懂非懂。
神官大人将后半句话放在心里,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机缘也是宿命。
长黎大多时候温和,偶尔强势偏执,他不允许阿遥下床。
躺久了腰酸,阿遥吃不消,委屈地跟长黎控诉:“我想看雪山。”
言外之意,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想出去,想自由,想回净坛村。
长黎假装没听懂,说:“我可以变一座雪山出来给你看。”
阿遥:“……”
神官大人好大的本事。
罗幕外的红烛燃了一支再一支,罗幕内两道人影交叠,偶尔蹿出窸窣的响动。
阿遥的藏袍被长黎脱了丢出床,一双红靴也东倒西歪地摞在床脚边。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里衣,不过还好,里衣蛮整齐的,领子都没有歪。只有长黎黑发散落、衣冠不整,他伏在阿遥的背脊上,眼神都有些涣散。
阿遥觉得自己变成了特供的血包或者别的什么,长黎正在急不可耐且持续地吸食自己的能量。
阿遥身体热烘烘的,长黎也烫了。
“嗯——”阿遥腿好麻,于是舒展了一下,可是不论怎么动都缓不过劲儿。
长黎默不作声,又把人压回去。
阿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又要薅羊毛,又不让羊吃草。”他真有点生气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长黎缄默片刻,问:“饿了?”
阿遥摸摸肚子。
说来也怪,他来这里挺久,肚子挺实的,没觉得饿,精神也还好,就是心里不爽快。
不爽快他就找茬,找长黎的茬。
“神官大人,人间的法律规定,强行限制公民人生自由是犯罪。”阿遥偏头,眼睫扑闪,撩着长黎的下颌。
“嗯,我扣押你了,”长黎笑笑,问:“你要报官吗?”
“我们那里通常说报警。”
“哦,”长黎挺能入乡随俗,“你要报警?”
阿遥想了想,说:“你先变个手机出来。”
长黎不耻下问:“什么是手机?”
阿遥:“……”
长黎说话时带着温热的呼吸,在阿遥额前来回扫荡,不像之前那么寒了。
阿遥不知怎么回事,又想躲。这想法刚冒出头,他就又被长黎捉回来。
茶古圣湖深处的潮湿钻进阿遥的耳朵,他听见长黎问:“为什么躲?”
阿遥含糊不明地哼唧:“痒……”
随后他感觉耳垂蓦地刺痛,有什么东西穿过去。
“……”阿遥迷迷糊糊抬手到一半,又软绵无力地垂荡在床沿边。
“阿遥再睡片刻,”长黎说:“我带你去见个人。”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欺负老实人
第23章 你看我时,想的是谁?
阿遥迷迷瞪瞪地睁眼,惊觉长黎还挂在自己身上,他都不想挣扎了,反正没用。
“大人,”阿遥小声叫他,问:“你好了吗?”
长黎没有回应。
红烛又烧了一轮,没有续上,罗幕外好像有自然光照射进来。阿遥透过朦胧的纱帘,看见滚到床底下的酒杯,还能闻到清甜的酒香。
他百无聊赖,于是又试着跟长黎沟通,“大人,我想翻身。”
长黎说:“嗯。”
“……”
阿遥叹气,“我睡好了,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长黎的脸埋在阿遥颈侧,用力地长吸一口。阿遥身上有风雪残留的鲜涩味,很独特,过渡到长黎的胸腔内,最后恋恋不舍地弥散开。
阿遥突然感觉长黎的骨骼没那样硌人疼了,尤其是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肋骨,整整齐齐一排,之前像钝刀,怎么挪蹭调整,只要挨上了就不舒服,现在被裹上了一层棉花,紧实但不锋利。
长黎横在阿遥余光里的半截手腕,骨骼肌理坚韧细密,且温润。
阿遥一愣,突然明白了——
填补残缺,续骨新生。
原来真的这样神奇。
阿遥身上的重量轻飘很多,等反应过来,长黎已经跟他保持了一段得体的距离。
神官大人身着月白色长衫,从容淡然,一丝不苟,他甚至连发髻也没乱,倒显得睡懵的阿遥轻率又混乱,好像刚从某个混账的被窝里爬出来。
长黎温雅,站在床边,对呆愣的阿遥稍一摆手,说:“跟我来。”
“啊?”
长黎笑笑,转身离开。
阿遥来不及套衣服,甚至没穿鞋,急匆匆跟上。
除了床榻周围是被特意隔出的幽静之地外,其他方地方不论往哪边走,景物都一样,遮天蔽日的巨树上挂满了粗如蟒蛇的藤蔓,湿黏的腥土,成片的枯草好像长了眼睛,阿遥走路时每踩一脚,它们就兴奋地缠上来。
糟糕的体验感和齐全的要素,一下把阿遥拉回当日黑丛林的记忆中,后颈的寒毛骤然竖起。他下意识拽住长黎的衣服,“大人——”
长黎说:“别怕。”
阿遥问:“你就住在这里?”
长黎淡淡垂眸:“我没其他地方去。”
阿遥觉得神官大人好可怜,“这里也是黑丛林?”
长黎颔首:“茶古圣湖没有神,但黑丛林有鬼。”
阿遥一怔,猛地打了个寒颤,恍惚间,他松开了长黎的衣袖。
长黎的嘴角浅浅一弯,不像笑,有点落寞。
阿遥看见了,心揪一下,他想安慰长黎,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阿遥光脚辗地上的枯草,脖子一缩,像个怂包。
长黎抱着不轻不重的期待,深深地看阿遥一眼,说:“走吧,快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又往前走很久,直到阿遥快分不清前后左右之际,眼前骤然出现个一米高、半人宽的枯树洞。
阿遥停步,不明所以地往洞里张望。
“阿遥,”长黎侧身,“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哦,谢谢。”阿遥蛮有礼貌。
他弯腰探进树洞,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在阴潮诡异的地方,会不会突然出现个什么鬼东西贴脸。
阿遥笃定,神官大人在我身后,不会有危险。
长黎没有一起进。
树洞里的环境正如阿遥想的,昏暗潮湿,枯树的缝隙因此长满蘑菇。空气中泛着酸腐的涩味,其中又夹杂着一丝烤羊腿的膻腥味,人间烟火的朴实冲淡了诡异,有几分喜感。
阿遥的心突突跳两下,突然意识到什么。
应景似的,有人在黑漆漆的空间里,打了个愁云惨淡,但中气十足的饱嗝。
阿遥:“……”
“多、多吉?”
多吉听见熟悉的声音,先愣一下,接着嗷一声嚎哭,连滚带爬地摸索,“阿遥?阿遥你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阿遥也没有很淡定,蹲下来往地上摸:“应该在你前面的,你别着急。”
两人久别重逢,又鸡飞狗跳一阵,终于还是阿遥先摸到多吉糊满了油脂的胖瘦。
“……”阿遥问:“哪里来的羊腿。”
多吉把阿遥拉到自己身边,总算有点安全感了。“每天都有一只长角的狐狸给我送饭,我说我想吃烤羊腿,今天就有了。”他抬手擦掉鼻涕眼泪,反而弄得油光满脸,“阿遥,这是什么地方?吓死我了。”
阿遥说:“黑丛林。”
多吉飘忽的脂肪徒然一哆嗦,不敢吱声了。
烤羊腿热乎的,很香,表面还刷了一层蜂蜜,挺会吃。阿遥一下床就感觉饿,忍了一路,他咽了咽,问:“烤羊腿好吃吗?”
“好吃的。”多吉大方地分给阿遥一半。
恐惧并不影响胖子的食欲,多吉狼吞虎咽,顺口还能跟阿遥分享失踪后的遭遇。
多吉自己都不记得怎么进的黑丛林。当时阿遥正被邪门的神棍和燃火的纸人追,多吉就算吓得要尿,还是咬牙上去,想帮阿遥。谁知冲来一团黑雾,直接把多吉撞晕过去。再醒来,多吉就看见神棍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拧下来了,飙出的血柱像喷泉。那东西飞在空中,像是个人,又像鬼。
那东西听见多吉的聒噪的惨叫,阴恻恻偏头。
多吉魂飞魄散,这才慌不择路地闯进黑丛林。然后他就意识到了,回头看,已经没有出去的路了。
黑丛林的里面比外面更恐怖,有活物闯入,整片丛林像活了起来,很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生物齐刷刷冒头,它们要杀了多吉,然后分食他,就像饥饿多年的厉鬼,终于又要尝到新鲜灵魂的急迫。
多吉又累又怕,晕过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一睁眼就在这里了,有人善人投喂,待了很久。
“阿妈一定很担心我。”多吉说到这里,瞬间觉得手里的羊腿不香了。
阿遥无言,摸摸他的头。
多吉鼻子一酸,抱着阿遥继续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了阿遥一脖子。
阿遥拍着多吉的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可以出去。”
在多吉震天动地的哭声中,阿遥耳朵轻动,听见了细细的一点吱吱声。他愣了愣,循声看去,见一只小狐狸竖着尾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高昂着小脑袋,慢悠悠踱过来。
它头背上的角会发光。
阿遥一手抱多吉,另一只手伸过去,摸摸小狐狸蓬软的毛,说:“你也过来。”
小狐狸十分嫌弃地刮了多吉一眼,舔了舔爪,摆着尾巴,乖顺地窝到阿遥身边。
接着微光,阿遥终于看清了多吉。
“……”
艰苦的环境也没有让多吉掉一斤肉,神官大人是会养孩子的。
多吉也看清阿遥了,他惊呆了,“阿遥,你衣服呢?鞋子呢?!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脖子这块红色是怎么回事?”小胖子黄豆似的眼睛溜溜一转,突然好像明白什么,猛一拍脑门,大呼小叫道:“村长真把你送来给神官当媳妇啦!”
阿遥想起不久前的合卺酒,面颊倏地滚烫,赶紧扑上去捂多吉的嘴,低声制止道:“多吉你别胡说。”
“本来就是啊,神棍说了嘛,”多吉不懂阿遥为什么突然激动,他学当日神棍的语气,说:“神官大人思春了。”
阿遥一愣,脱口而出,说:“神官大人不是要吃人吗?”
“啊?”多吉懵逼:“他如果想吃人,跟童男有什么关系?”
阿遥想了想,说:“童男补吧。”他一顿,又补充:“电视剧都这样演。”
“……”多吉与阿遥面面相觑,半晌,胖子重拍大腿,差点跳起来:“阿遥,你什么脑回路!”
阿遥心虚反驳:“你的脑回路没有比我好多少。”
多吉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你跑那么快,是怕被扔湖里喂鱼啊。”说着他又叹气:“不过都一样,不管是当人童养媳还是去填他的肚子,都是被吃干抹净的,没区别。”
阿遥问:“什么吃干抹净?”
这话问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一点轻浅的笑声由洞口传进来。
“你傻!”多吉看了几本书,自诩经验十足,那方面比阿遥懂,“等回去了我教你。”
阿遥点点头,说行。
小狐狸睡着了,翻个身,头背的四个角暗下去,周围又陷入黑暗。
多吉兴奋的劲头消下来,又沮丧了:“我们出得去吗?”
“能的。”阿遥起身,拍拍裤腿的土,抱起小狐狸,对多吉说:“你等我。”
多吉不知阿遥想干嘛,下意识追上去,谁知眼前爆闪金星,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眼睛瞬间失焦,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多吉!”阿遥又着急呢,刚要扑回去,听见多吉嘴里冒出的鼾声,就放心了。
阿遥出来时看见长黎站在树藤下,唇角带着浅笑,揪来一片叶子。那树藤随即哆嗦一下,灰溜溜地缩回去。
“这回安心了?”长黎没有偏头看阿遥。
“嗯,多谢大人。”
长黎淡淡地说:“客气了。”
阿遥无意识顺着小狐狸的毛,有些局促。
长黎将叶片夹在指间,眼一眼阿遥,又看他怀里睡得安逸的动物,说:“它不是狐狸。”
阿遥不知自己和多吉的对话被长黎听去多少,“那是什么?”
“乘黄。”
阿遥想起文鳐鱼,问:“是祥瑞吗?”
长黎颔首,“乘之寿二千岁。”
“这么厉害,”阿遥笑笑,又问:“它有名字吗?”
树藤的叶片在长黎指间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萦绕着漂浮在空中,最后消散。“以前有,后来再没人唤他,恐怕连它自己也忘了名字吧。”长黎走到阿遥面前,温声说:“阿遥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可以吗?”
“可以,”长黎说:“他会喜欢的。”
阿遥摸摸乘黄泛金光的犄角,想了想,说:“琉角,好听吗?”
长黎说:“好听。”
乘黄似乎也听见了,它闭着眼睛,晃了晃尾巴,可安逸。
阿遥低头笑笑,暂时没跟长黎提其他事情。
长黎也就这样看他,相对无言。
阿遥低头时露出耳垂,他的耳垂细润饱满,白里透粉,很可爱,适合戴耳坠,长黎不久前挂上去一对宝蓝色的琥珀石。
长黎歪头,抬指拨了下耳坠。
阿遥回神,想到什么,呢喃说:“我的耳坠丢了。”
“嗯,”长黎将琥珀石捏在指尖摩挲,温柔缓慢,像抚摸遥不可及的星河,“这回是我送你的,不会丢。”
星河于是腾升出一股清润的能量,包裹住阿遥,让他忍不住战栗。
阿遥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长黎问:“阿遥还有话跟我说?”
阿遥感受能量在身体里开出一朵花,将灵魂包裹其中滋养,舒服得不忍心开口。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他问:“大人能让我们离开吗?”
长黎默了默,问:“你不喜欢这里?”
阿遥抿唇不答,眉眼也微微蹙起,他没有直视长黎的眼睛,好像斟酌措辞。
“也是,”长黎说:“这里阴暗,到处污秽,没有人会喜欢。”
他抬手一挥,泥泞的腥土上出现一个发光的传送口。
阿遥第二次见这个,他没想到长黎这样干脆。
“走吧。”长黎很平静。
阿遥却陷入了舍与不舍的拉扯中,他在刺目的光亮里看见长黎露出的小臂,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似乎又泛上了黑腐的气息。
阿遥猛地心惊肉跳,他神识糊涂,于是手指不受控制贴上去。
长黎反手攥紧,沉声说:“阿遥,你这样,我会反悔。”
“大人,”阿遥的心口起伏一下,再抬眼时目光灼灼,“想不想感受人间?”
他不再回避长黎的眼睛,笑着说:“天高海阔,总比这里好。”
“云阔海长,可愿随我看凡世万象?”
万年以前,有一个人跟长黎讲过同样的话。
长黎凝视阿遥的脸,一双眉眼浅淡澄澈,杏眼明净无波,安然懵懂,盛着山间未被惊扰的明月,与藏在自己心尖的面孔重合。
是,又不像。
长黎忽然分不清虚实,有些恍神,抬手摸摸阿遥的面颊。
阿遥偏头躲开,他坦然直视长黎的眼睛,问:“大人看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感谢朋友们不离不弃QAQ
第24章 “你特别好。”
长黎怔然,他自知失态,并不掩饰,“你就是你,想变成谁?”
抛出去的问题如没有得到最直接的答案,再谈论下去就没有意义。阿遥抿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阿遥。”
阿遥退后半步,离长黎远。他眼睛飘着,看树看草,就不看长黎,同时闷着鼻腔,含糊不明地嗯了一声。
长黎没想到阿遥会生气,于是认真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没有经验,想不出来。
“……”长黎直接问:“你生气了?”
阿遥也不直接回答,转身又要钻回树洞,说:“我要走了。”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神官大人情绪反复,又不想放他们走了。
不知道传送通道可以维持多少,要抓紧时间把多吉带出来。阿遥想着,溜得飞快。
长黎拉住阿遥,扣着他的手把人拽回来:“带他不带我?”
阿遥一愣,眨眨眼:“你想去?”
长黎淡淡地说:“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
阿遥的头顶重新开出一朵太阳花,连瞳仁都亮了。
“大人,”他高兴得很含蓄,冲长黎点点头,说:“你特别好。”
长黎失笑,接了这份夸赞,“多谢。”
其实连阿遥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生气,他甚至没来得及感知生气的来源,就被长黎点破了。阿遥只是觉得心里堵,就一点点,但他很好哄,稍微笑笑就没事了。
“嗯,不客气,”他笑着对长黎说:“走吧。”
多吉吧唧着嘴巴睁眼,好像梦里的滋味还不错。他见阿遥就着一块石头坐在身边,支着下巴看自己,有点懵逼。“阿遥?”
阿遥等久了困,打个哈欠,“你终于醒了。”
天浓得像没化开的墨,只有雪山的风裹着茶古圣湖的冷冽在肆意呼啸,多吉猛地哆嗦,磕着牙问:“这、这是哪里啊?”
阿遥摇头,说不知道。
应该在黑丛林入口附近,但这话不能跟多吉说,会吓死他。
阿遥伸手想扶多吉起来,无奈多吉太重,纹丝不动。
“你能走吗?”阿遥听着风声不对,似乎混杂了别的动静,他有些忧愁,“快下雪了,外面不安全,要赶紧回家。”
“下雪?我怎么听着要打雷。”多吉还懵呢,挺了两次腿也没把自己支起来,气喘吁吁地说:“累死我了。”
阿遥竖起耳朵仔细听,确是雷声,他拧起眉,下意识看向站在湖边的身影。
长黎只是露面,他并没有做什么,这样天雷也要劈吗?
这不科学。
多吉见阿遥不说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冷不丁被一个杵着不动的黑影吓住。他嗷一嗓子,手脚并用,挪起屁股后退,“那是什么东西?!”
长黎听闻,稍稍偏头。
风带起几缕长发。
昨日重现,熟悉的阴郁感扑面而来,多吉全身的鸡皮疙瘩举白旗呐喊,“啊!是——!!”
“嘘,”阿遥手快,赶紧捂他的嘴,“别喊。”
紫雷在云层里闪蹿,随时都要迸发出来,惊心动魄。
“大……”阿遥差点脱口而出,他稳了稳心神,说:“长黎,过来。”
长黎应该听见了,他没动。
阿遥提声,又喊一次:“长黎。”
长黎笑笑,倒是悠哉,慢慢踱步到阿遥身边,这才温声说:“怎么?”
因为多吉在旁边,阿遥不能问得太直白,他于是看了看悬在湖上的黑云层,再看长黎,眼神示意,道:“那个……是吗?”
长黎颔首,淡淡地说:“无碍。”
阿遥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心还是不上不下地被吊起来。
“你们打什么哑谜?”多吉见长黎人模人样,不像脏东西,他放心一点,再仔细打量长黎。天太黑了看不清五官,但穿得很奇怪,气场也很沉,不像本地人。多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阿遥:“这人谁啊?没见过。”
阿遥想了想,笼统又妥帖地解释道:“救我们出来的人。”
“救援队的?”多吉疑惑:“他怎么穿成这样?”
这就不好解释了,阿遥不会胡说八道。
多吉满脑子问号,还想问来着。阿遥就看见长黎已经抬起一手,做手刀状。大概想劈晕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胖子,顺手再给他的记忆清零,省的麻烦。
云层里的雷越蹦跶越欢,此地不宜久。阿遥懂得利害关系,就不会太圣母心,他摸摸多吉的头,语调温软,说:“有点疼,你忍忍。”
“啊?”多吉的疑问没来得及具象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阿遥看着失去意识的胖子,也愁,“我弄不动他。”说着又看长黎,哀哀求助,眼底有微波清晃。
神官大人掸了掸手心的尘土,从容地跟阿遥对视,对他笑笑。
阿遥顿时泄气——大人雅正,不干粗活。
阿遥弯腰伸手,要去提多吉的腿,打算就这样把人拖回去,拖得累了,中途歇会儿喘口气,明天午饭前应该能到村口。
乘黄晃着尾巴在阿遥的脚边转圈,很兴奋,不过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阿遥耳朵都耷拉下去了,他给自己请了两尊祖宗回家。
长黎这时探手过来,搭在阿遥手腕上,轻轻捏了捏。
阿遥眼睛一亮,有点高兴,“大人——”
长黎挨近阿遥,贴着他耳朵,沉声说:“有人来了。”
他蛮会调动情绪,混着呼啸的寒风,阿遥倏地紧张起来,手指哆嗦着一滑,滑进长黎掌心,跟他十指紧扣。
彼此手心干燥的温度只传递丝缕,很快分开。一道强力的手电光直射过来,阿遥眯了下眼睛,下意识挡到长黎身前。
“什么人?”对方成群结队,质问声粗矿,警惕性高,有点凶。
阿遥穿着藏袍,完全本地人装扮,他不怕被盘问,就是担心长黎。
神官大人不论言行举止还是神态气韵,都与当下社会格格不入,八张嘴都说不清他的来源。
地上的人影被强光拉的狭长,禁忌之地忽然被来势汹汹的突击包围。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自己人。”长黎从阿遥身后走出来,微微抬臂,将阿遥摆到自己身后侧。
阿遥惊呆了,张着嘴巴闭不上,也发不出声。
长黎不知何时给自己换了身衣服,衣服的款式、材质,甚至衣服左胸口的LOGO,都跟来的这帮人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橙红色速干作训套装,全身环绕银灰色高强反光条,下装是同色系工装裤,膝盖有加厚缓冲护垫,大腿两侧是挂袋,塞了救援刀、便携 GPS和其他应急物品。
总之所有细节分毫不差,都被神官大人复制过来。
然而长黎毕竟没有接触过这类人,话说多了反而露馅。
阿遥想了想,适时地从长黎身后探头,他谨小慎微,又带着点惶恐和无措地开口问:“你、你们是谁?”
那边出来个人,说“救援队,我是队长,姓陈。”
阿遥看上去像受了惊吓,不信陈队长的话,又缩回长黎身后。
陈队长拿出一块牌子,随手晃两下:“这是我的证件,要看吗?”
阿遥摇头,“不用,谢谢。”
陈队长没在阿遥身上浪费时间,凭他多年经验,快速判断出眼前畏畏缩缩的小孩儿实属纯天然无公害,倒是小孩儿身边这位所谓“自己人”,气场太沉太疏离,不像他们搞救援系统里的人,有危险感。
他把手电对准长黎。
“证件呢?”陈队长蛮不客气:“给我看看。”
长黎没说什么,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牌子,里面夹了一张身份证件,证件上还有蓝底一寸免冠照。
他不论是掏证件的动作,还是证件本身的内容和细节,都跟陈队长刚才那套流程如出一辙。
阿遥暗自惊叹长黎的应变能力,转而又担心他应变的过于机械和模式化,会适得其反。
陈队长心思缜密,接过长黎的证件,核实细节。
今晚来的救援队一共有两组,分属于不同机构,底细干净,相互合作。陈队长是A机构创始人,他最清楚自己队内人员情况,连队员家里小孩的生日都一清二楚。长黎冒充他的队员,想浑水摸鱼,恐怕要翻车。
阿遥紧张的手心冒汗。
果然,手电照着长黎证件照片的那一瞬,陈队长的眉毛重重一拧。
“姓张?我队伍里没有姓张的人,”陈队长冷冷抬眼,“我没见过你。”
长黎淡淡地说:“我刚加入没多久,陈队贵人事忙,忘了吧?”
阿遥明显看到陈队长的眼睛闪了闪,同时瞳底混荡起迷茫,很快目光都失焦了。
长黎笑笑,“陈队长?”
陈队长的身体应声一震,好像惊醒过来,困惑地蹙了蹙眉,说:“哦,是你啊。”
长黎说嗯。
阿遥都觉得自己的抗压能力提高不少,他稍稍松一口气。
想来长黎惯用这一招,村长和村民都对祭祀仪式后来的记忆空白一片,恐怕也是他的杰作。
对长黎而言,确实挺省麻烦的。
阿遥五味杂陈,同时也理解长黎。
长黎发觉阿遥走神,捏捏他指腹。
“……”
阿遥眨眨眼,指尖轻轻一弯,勾住长黎的小指,当做回应。
陈队长的脑子刚受到神官大人的魔法暴击,这会儿还迷糊,没发现长黎和阿遥之间的小动作。他把证件还给长黎,例行公事地问:“你这边什么情况?”他一顿,又指阿遥和躺地上的多吉,“这俩什么人?”
长黎说:“净坛村来的。”
“村里人?”陈队长问:“身份核实过了?”
长黎点头,他始终话不多。
陈队长性火格暴,对问一句答一句的回合制模式显然没有耐心,干脆直接问阿遥,“你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阿遥闷声闷气说没带。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什么?上坟啊!”
阿遥被教训了,撇着嘴不说话,他看上去像闯了祸怕被家长用皮带抽成陀螺所以敢回家的熊孩子。
长得挺乖,离经叛道。
陈队长拿这种人没招,他有火发不出来,于是矛头对准多吉,谁也别想逃过一劫:“这胖子呢,死了还是晕了?”
“晕了,”长黎说:“他自己从黑丛林逃出来,说里面有鬼。”
陈队长听闻,古怪地刮了长黎一眼,没说什么。随后手电一晃,强光射着阿遥的瞳孔散出重影,他问:“你也是?”
“不是,”阿遥说:“我来找他。”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玩意儿,”陈队长抓了把头发,说:“行了走吧,来人把这胖子扛回去。”
阿遥:“……”
他担惊受怕一阵,好歹是不用做体力活了。
回去的路上,阿遥明显感觉救援队从上到下气氛很沉重,他跟谁都不熟,又不好问什么。忐忑不安一路,终于在天亮前到达净坛村。
阿遥远远看见村长站在村口的路牌下,他身边还有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
村长年纪真的很大了,整一年因为自然灾害,他心力交瘁,好不容易顺利几天,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清,背脊岣嵝下去,拄拐的手都在颤,瘦得像一根竹竿。
“爷爷!”阿遥抹去面颊的风霜,急匆匆跑过去。
村长听见熟悉的声音,怔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回头,看见阿遥,差点没站稳。他眼睛都红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砸,“你又跑哪里去了?!”
阿遥不知要从如何说起,一着急,往后指了指,“我找到多吉了。”
村长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多吉没死。”
阿遥以为村长会高兴,可是村长就只看了多吉一眼,然后扒着阿遥从头到尾检查一通。他心有余悸,说话声音都抖,“是你找到他的?你在哪里找到的?阿遥,你有没有事?”
阿遥怔愣,他突然产生错觉,好像村长对自己的关切远超其他,不止多吉这件事,从小到大,村长都有种微妙的、讳莫如深的庇护。
村长不让阿遥接触太多世俗,想他平凡安稳、天真无忧地过完一生。好像以阿遥为某种主线任务,标注人生信条,如能顺利完成,百年后,村长也就可以瞑目。
阿遥惊疑不定,“爷爷,你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
长黎上前,站在阿遥身后,轻拍他的腰安抚,对村长说:“他没事。”
村长看长黎眼生,警惕问:“你是谁?”村里现在有陌生人,他都上火。
长黎说:“救援队的。”
村长没多想,态度好一些,说哦,麻烦你们了。他要带阿遥走,被身边的两个警察拦住了。
村长客客气气:“警察同志,他还小,不清楚村里太多事情,考察队那边跟他没关系。”
警察公事公办,“有没有关系不是您说了算,我们问过,查了才能知道。”
乱成一锅粥了,阿遥都不知该接谁的话。他后颈同时飘来一层凉意,炸得汗毛竖起。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乱上加乱的来了。
神官大人挂着脸,显然不太舒心。
阿遥就怕他开口一句“放肆”砸出来,警察得把他拷走,押去医院看脑子。
“长黎!”阿遥脱口而出。
长黎看过去。
阿遥用口型无声说道:“没事,等我回来。”
山雨欲来的雷云从茶古圣湖一路追杀长黎到此,他本就不爽快,好在有阿遥。他掌控长黎的理智和情绪,让神官大人在人间稍微遵纪守法一点。
警察对阿遥还算客气,没带去小黑屋,就找了间办公室,还给他倒杯茶。
警察说:“你不用紧张。”
“谢谢,”阿遥也蛮有礼貌,握着茶杯抿一口,“你们有什么想问?”
“关于考察队。”
阿遥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他们。”
“龚晶晶也不认识?”
阿遥噎了一下,说:“怎么了?”
于是阿遥终于了解一点事情的皮毛。
考察队一行五人,一个晚上,晕了两个,失踪一个,死了一个,最后唯一正常人上蹿下跳,又是报警,又是联系救援队,说净坛村是黑恶势力的毒瘤,表面民风淳朴,实际谋财害命,非要给他的老师同学讨回公道。
失踪的是某高等院校民俗学系大三学生,家里非常有钱,死的是他老师,姓汪,据说这二位是亲戚。失踪的那位是汪老师的助手。晕死的两个,一位龚晶晶,一位就是她口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专门研究上古神话与现代规则体系之间,这种虚无缥缈的关联。
警察时刻观察阿遥的表情,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并不是装模作样,所以释放的压迫感就没有很大,“有人看见龚晶晶最后跟你在一起。”
“嗯,”阿遥没有隐瞒,“她想让我带他们去黑丛林。”
警察问:“既然不认识,她为什么找你?”
阿遥说:“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傻。”
警察:“……”
阿遥揪着手指,叹口气,说:“……比较好说话吧。”
他这样子,眉梢耷拉,语速缓慢,委委屈屈,不仅看起来好说话,也不忍心让人为难他,“所以你后来答应带路了?”
阿遥说没有。
警察给他看了段监控,是当晚在巷子口,龚晶晶和阿遥一前一后,追着某个人影往黑丛林方向奔去。
净坛村装了几个监控,像素不高高,画面里的三个人都糊出残影了,只能从体型分辨谁是谁。画面一帧一顿,挺滑稽,同时也降低了事发的诡异程度。
警察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遥抬手指监控画面,点了点最前面的人:“龚晶晶说,这是她的教授,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黑丛林,叫他也不应。龚晶晶不放心,就追过去了。”
“你也不放心?”
阿遥点点头。
警察说:“那你不仅比较好说话,看起来心也善。”
这话一般人听,都觉得是嘲讽,阿遥没那么多心眼,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那么您认为,我该袖手旁观?”
警察被他噎住。
“现在是出了人命,死人了,性质不一样。”
阿遥蹙眉:“我没有杀他。”
警察叩了叩桌子,笃笃两声,好像瞧在阿遥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
“搜救队在茶古圣湖未开发区域找到了龚晶晶和邵教授,旁边就是黑丛林,禁止入内的牌子被人泼了黑狗血,泥地上的脚印是那位失踪的助理。”话说到这,警察一顿,逼视阿遥的眼睛,微微沉声,说:“那时他们根本没发现你。”
阿遥完全不吃压力,“后来他们就找到我了。”他说:“当时雪大,我跟龚晶晶走散了,后来我也晕了,是自己走出来的。”
警察狐疑地问:“你晕倒了能自己醒。”
阿遥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没有醒?”
“没有,”警察说:“我们找了医生,做了基础检查,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身体机能正常。”
然而人就是不醒。
还有更诡异的事,警察没告诉阿遥。
阿遥说:“我觉得你们应该去找那位助理。”
警察却告诉阿遥:“如果他死了,你会更麻烦。”
阿遥不懂其中逻辑,他也没问,说:“哦。”
问话进行一个多小时,没结果,阿遥不能自证清白,警察也没有证据坐实他的嫌疑。事情陷入僵局,警察只能先把阿遥放回去。
阿遥出来时没看见村长,天完全亮透了,长黎站在树下等他。寒冬的早晨,空气竟然没有很刺骨,天际飞鸟掠过,带走阿遥心口的浊气。他跑到长黎身边,头顶一戳黑毛弯弯的翘起,随着他的步伐一上一下。
阿遥轻声说:“大人,”他问:“等我很久吗?”
“嗯,”长黎浅淡一笑,“你带我出来的,我没地方去,只能等你。”
阿遥也笑:“哦。”
长黎问:“他们问好了?”
阿遥点点头,“问好了,事情有点复杂,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长黎抬手,把阿遥头顶的头发压下去,可松手后,扒拉一下又翘起来了。“也不能回家吗?”他问。
“能的,我带你回家。”阿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家里小,你不要嫌弃。”
长黎说:“怎么会。”
阿遥把长黎从污秽之地拉出来,有一小半出于没由来的冲动,还有更多的,绞着心口生疼的情绪是什么,阿遥不太能想明白。他甚至没有规划好以后的生活,比如怎么样跟别人介绍长黎,比如把他安置在哪里。
如今净坛村人多眼杂,不论把长黎安置到何处,阿遥都不放心,只能先带回家。
阿遥想得入神,先走开了,长黎没有跟上。
等阿遥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阿遥站在光里,周身被一层细碎又柔和的白雾包裹,他转身朝长黎招手,“长黎,来呀。”
作者有话说:
嘀,好人卡一张
第25章 难伺候
阿遥很多天没回家,推门时有股沉闷的浊气扑出来,他匆匆进去,开窗通风,然后擦掉木桌椅上积起的灰,请长黎坐。
阿遥悄悄观察长黎的反应,他总怕委屈长黎。
“大人,家里小,你别介意,”阿遥很体贴,想给长黎倒茶,发现三天前的杯子没洗,他有些局促,小声说:“住着哪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讲。”
长黎说:“茶古圣湖和黑丛林很大。”
阿遥不明所以,点点头。
长黎淡淡地说:“我不喜欢。”
阿遥愣了一下。
屋子很小,但干净,橱柜挨着墙摆,里面存放着生活必需品和几套衣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阿遥的生活和他的人一样,都简简单单。
长黎没在家里看见厨房,他猜想阿遥应该不常在这里吃饭。
“阿遥睡哪里?”
阿遥指另一个房间,用一块粗棉帆布挂起来的门帘隔开,他说:“那里。”
“嗯,”长黎起身时顺手捻了个诀,将挂着茶垢的杯子变干净了,“时间不早了。”
“哇!”阿遥捧起瓷杯,杯壁亮得反光,他没想过长黎通天的本领还能用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大人好厉害!”
长黎笑笑,撩起门帘,没进去,问阿遥:“还不睡吗?”
阿遥呆了呆,他发现长黎在自己家的做派很从容。
随后仔细琢磨,就醍醐灌顶了——神官大人无论到哪里,都从容雅正。
阿遥记得长黎不睡觉,但现在的架势又不像,他试探问:“大人也睡吗?”
长黎说:“稍养神片刻。”
阿遥不大好意思,“我的床小。”
“无碍。”
“……”阿遥吐出半口气,说:“好吧。”
阿遥的床都不能算床,用一块木板支起的地方,再垫厚一层棉花,铺上床单就能睡了,跟长黎的豪华拔步床不能比。
长黎看了一眼,问:“你喜欢这种?”
阿遥明白长黎指的是什么,说:“我都可以。”
长黎的唇角挂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说了声哦。
阿遥睡不着,正在发愁该怎么安置长黎,没想到神官大人好自觉,主动挑了把椅子坐下,闭上眼睛,一丝不苟,真跟入定似的。
“……”阿遥看傻眼了。
长黎还穿着救援服,那衣服勾出他肩宽腿长的高挑身量,甚是养眼。一开始阿遥只是含蓄地偷看几眼,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眼梢的余光总会长出翅膀,飞向花丛,无论如何鞭策都回不来。
阿遥精准地评价自己这是色迷心窍,他不觉得这是坏事,谁让神官大人长得好看,所以人之常情,但不能被他发现。
“看够了吗?”
长黎突然开口,阿遥抖索一下,差点滚下床,他狡辩,“我、我没看。”
“哦,”长黎说得玩味:“好吧,没看。”
阿遥耳朵红了,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埋进被子,这回连头毛都没露出来。
房间很安静,阿遥睡不着,长黎的呼吸虽然约等于无,但存在感实在强烈,像雪崩时从山顶滚来的大雪球,你以为离得很远,其实就在眼前了,插翅难飞。
阿遥乱七八糟想到很多,比如神官大人金尊玉贵,来到这里,没有好茶好饭地招待,已经很委屈了。房间的板凳矮,他腿又长,这样坐一晚上,很不合适。
还有明天晚上,还有以后,都这样坐下去吗?
不是待客之道。
说是带他出来感受人间,怎么人间的美好没看到,先让神官大人吃上疾苦的愁了。
阿遥于是越想越惆怅。
不行。
阿遥拉下一点被子,露出一只眼睛,小声叽咕道:“大人?”
长黎好像没听见,连眼皮也没动。
阿遥提高些声音,“大人。”
长黎淡淡应了声嗯。
阿遥撑起上身,半张脸埋在被子下,眨了眨眼睛,没有睡意,“你来我这边吧。”
长黎微微撩起眼皮,“那你呢?”
“我没事。”阿遥的里衣薄,下床时冻得抖了一下,他捡起外衣裹上,把被窝让给长黎,讲话又客气起来,“你是客人。”
屋内油灯昏暗,幽幽攒动,长黎看了阿遥很久,没说话,眼底情绪难明。直到阿遥走到身边,他才挑了挑眉,说行。
阿遥的眼睛跟随长黎,观察他的举止。
神官大人像只矜贵又高傲的大猫,慢慢踱步到床边,视察似的,探手先摸一下床铺,说:“太软了。”
阿遥:“……”
他上前,抽掉一层棉垫。
“还有呢?”
长黎指油灯,淡淡说:“太晃眼。”
阿遥于是将油灯挪到矮凳旁,尽量远离长黎,“可以吗?”
长黎微微抬起下颌,竟然还考量起来。
阿遥无奈,把油灯再挪远一些,“这样?”
“可以。”长黎连外衣也不脱,盘腿坐上阿遥的床,依然自洽地闭上眼睛。
阿遥憋出一脑门汗,听闻此言,肩膀一松,这才舒出一口气。
神官大人不好伺候。
他腹诽。
后半夜,阿遥眼皮发沉,精神撑不住了,要睡。他坐在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歪,最后一下歪得有点重,带着身体往前侧边一倾,所幸没摔,面颊被一只手掌轻轻托住。
阿遥迷迷糊糊看见长黎,浸润在昏黄晦暗的烛光下,像一团清晨就会弥散的薄雾。
阿遥没由来的心慌,神识又抵不住困意,于是出于本能,揪住长黎散落的头发,嘀咕说:“大人……”
长黎的指腹蹭了蹭阿遥的鼻尖,“我在。”他横抱起阿遥,说:“过来睡,我抱你。”
“嗯……”
阿遥很久没睡过整觉了,闭上眼,他窝在长黎身边,好梦坏梦都没有。天亮时被鸟鸣叫醒,慢悠悠地抻了抻腿,难得想赖床,然而翻不了身。
长黎抱阿遥好紧。
阿遥拍拍长黎的手,“大人,醒了。”
长黎说:“还早。”
阿遥想翻身,跟长黎商量,“那你松开我点。”
长黎没睁眼,声音有些哑,问:“这样不舒服?”
怎么说呢,阿遥想了一下。
他天生体热,尤其冬天,像小火炉,捧在掌心可以暖手,回家也能暖被窝,都恰当好处。长黎跟阿遥相反,不知是因为湖底的水太冷,还是山顶经年不化的雪,他连脉络丛都是冷的。
阿遥把他捂热了,两具身体身体严丝合缝,时间一长,磁场流转,温度腾升,热量变成了猛兽,就把人逼出汗来。
“刚开始很舒服。”
“现在呢?”长黎问。
“太热了,”阿遥的双颊被闷出鲜嫩的红色,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朝后探手,摸到长黎的下颌,“大人,你也热了。”
长黎将脸闷在阿遥后劲,闷声说:“这样都热不起来的,那是死人。”
阿遥:“……”
“你别这样说。”他总听长黎讲些不吉利的话
长黎眉眼积压着沉郁,没让阿遥看见,“阿遥,我伤还没有好。”
可阿遥肉眼找不到长黎身体的裂痕了。
“好了,”阿遥说:“大人要跟我耍赖吗?”
长黎不说话。
片刻,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不想管我了吗?”
“要管的,”阿遥无奈,跟长黎降到底,“可我们不能一直在床上。”
“为什么不可以?”
阿遥一时语塞,同时心惊,他突然觉得长黎的温润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面具后真实的心性如何,大概更趋于疯魔。
他好像真会把阿遥关起来。
“大人。”
“嗯。”长黎的手游走于阿遥的腰腹部,隔着薄薄一层布,像漫游的鱼。
阿遥觉得痒,他躲,长黎就追。两人动作不大,但频率快,陈旧的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阿遥想,这床迟早要塌。
“唉……”他叹气。
不知神官大人赔不赔。
长黎好像阿遥脑子里的细胞,窥探他的所思所想和烦恼,竟然闷声笑起来。
“真塌了我肯定赔你一张新床。”
阿遥:“!!”
“你能听见我想什么?”
“不知道,”长黎说:“你再想一个我听听看。”
阿遥:“……”
长黎不逗他了,松开手,说:“有人来了。”
阿遥一愣,不待他反应,外面敲门声响起,刚开始只是试探性地叩两下,后面就放开了,持续不间断演奏。
阿遥这会儿不算清明,不轻不重地问了句:“谁?”
“你那位胃口不错的朋友,”长黎先起身,左右看看,问:“阿遥,我穿什么?”
救援服是长黎照着别人的样子变出来的,是国王的新衣,相当于裸.奔,不是长久之计。他也不能穿着仙气飘飘的长衫到处晃,跟当下时代不符。
阿遥把长黎带在身边,不能太引人关注,当然这几乎不可能。
阿遥想,神官大人本身就是瞩目的。
“大人等等,我给你拿。”阿遥记起他的衣柜里正好有一套新藏袍。
他急匆匆爬下床,领口敞开,腰弯套靴子时露出白皙一片的胸口。
阿遥没在意,倒是全被长黎看去了。
后者怡然自得。
多吉等不到人来给他开门,手劲更重,“阿遥,阿遥!快开门,我有事跟你说,大事!”
阿遥只得拐去开门,先把多吉放进来,“小点声音,别叫。”
多吉一见阿遥,愣住了,打量他,“你什么造型?”
阿遥没听懂多吉的话,摸摸脸,“怎么了?”
多吉啧一声,皱起眉,似乎难以形容,最后搜肠刮肚憋出一句:“你被谁啃了?”
作者有话说:
阿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回归阴间时间
第26章 “大人一直好看。”
阿遥到处都乱,衣服乱,头发也乱,额边翘起一绺,勉强压下去,没多久就又倔强地挺起。他干脆不管,揉着酸麻的脖颈,隐约露出痕迹,不知被什么东西的尖牙给蹭了。
阿遥自己看不见,也不知道,他精神不济地打个哈欠,叫多吉随便坐。
多吉看呆了,他跟在阿遥身后问:“你找什么?”
阿遥说找衣服。
多吉余光瞟见旁边半撩起的门帘,屋内地上乱糟糟地堆着衣服,是他俩在黑丛林见面时,阿遥穿在身上的红色藏袍,多吉打趣说像喜服。
多吉自诩有那方面经验,其实相当皮毛,他觉得奇怪,一时又说不出哪里怪。
多吉鬼使神差,朝里屋探头进去,“你衣服不是在……”
没后话了。
等阿遥意识到家里还有一尊大佛在,来不及提醒多吉做好心理准备,只听他“嗷”声惊叫,又晕了。
阿遥的生活多了一堆收拾不完的摊子,他苦着脸说:“大人,你别老吓唬他,会傻的。”
长黎单手背后,端庄伫立,他只是稍撩起眼皮刮了多吉一眼,并没有说话。
“阿遥,”长黎凝眸许久,略微困惑地问:“我很可怕?”
阿遥哪敢说什么,快快摇头,“大人长得很好看。”
长黎听闻,纵了纵眉,挑剔道:“浅观即断,不察其心。”
阿遥:“……”
难伺候!
长黎大度,不与阿遥计较。
“不入私室,不窥内寝。”他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多吉,又道:“举止无礼、不成体统。”
阿遥普通话一般,这会儿更是听不懂长黎时不时冒出口的话。
鸡同鸭讲,于是鸭干脆闭嘴。
“哦。”阿遥说。
长黎没有要动的意思,漫不经心地等阿遥主动前来嘘寒问暖。
阿遥莫名读懂了长黎的内心,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关怀一下多吉。
“大人,地上很凉。”
长黎也能懂阿遥的言外之意,于是纡尊降贵,挥指轻弹。
狭小室内,多吉圆厚软弹的身体诡异升空,轻飘飘地往后荡,随后被放在墙角的矮凳上,又不知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钉住,晕坐得笔直。
阿遥:“他……”
“他本就毫无慧根,不会再傻了。”长黎的语调稀松平常,像在复述今天的天气。
说人坏话的时候倒不文绉绉了。
阿遥堵不住神官大人冰凉的嘴,嘱咐道:“大人这话可千万别让多吉听见,他会伤心。”
长黎笑笑,不置可否,他见阿遥怀里抱着东西,问:“这是什么?”
“衣服。”
长黎问:“给我的?”
“是呀,”阿遥点头,腼腆一笑,说:“白玛阿妮给我做了很多衣服,这套的尺寸最大,她说等我再长高些穿。”
“多谢。”长黎不客气。
白玛用了好料子,整件藏袍是手工织就的厚黑氆氇,沉得压肩,右衽大斜襟,宽长垂袖,领口、襟边、袖口、下摆镶窄条暗金祥云氆氇滚边,仅一枚哑光铜扣斜扣腋下,素净克制,很衬长黎。阿遥又给他内搭了一件白高领麻衬衫,领口露一截干净白边。配朱红织锦腰带,勒紧窄收腰,衬得长黎肩宽腰窄。
阿遥心想自己一辈子都穿不上这套衣服,他就算每天多吃五碗饭也长不了这么高。
“好看。”
长黎问:“我好看?”
阿遥点头,十分诚挚,“大人一直好看。”
多吉晕了半个小时,被牛乳茶的香气馋醒,眼睛都没睁开,喉咙先叽咕一声,咋咋呼呼地喊:“阿遥,给我剩一碗!”
阿遥提起衣摆从火炉边站起,跑到多吉身侧,拍拍他的脸,“多吉,醒醒。”他有点担心长黎会嫌多吉聒噪,又把人弄晕。
长黎抿茶,在氤氲萦绕中,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阿遥放心一点。
多吉一口气灌下半壶牛乳茶,终于清醒,这才阿遥家里多了个人,傻乎乎问,“阿遥,这人谁?”
阿遥绞尽脑汁地给长黎编了个身份,“他是救援队的,暂时留下来帮忙,村里最近事多。”
“哦哦,”多吉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故,问:“他怎么住你家里了?村长没给安排住所吗?”
阿遥低头,说:“爷爷忙,没顾上。”
多吉心大,没多想。
长黎气场太强,多吉暗搓搓打量他,没敢凑上去。他往阿遥那边靠,想说什么。
长黎放下茶杯,把阿遥拉回自己身边。
阿遥闷声闷气地哼一声,冲多吉使了个眼色。
多吉没看懂,甚至莫名其妙,“啊?”
阿遥:“……”
长黎淡淡地扫了多吉一下:“你想说什么?”
多吉脖子一缩,咽了口唾沫。他腿软,没缘由地想给眼前这人跪下。
阿遥说:“没事的多吉,他是我朋友。”
长黎挑了下眉。
多吉不知阿遥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朋友,他只是跟长黎对视一瞬,脑子就像被人打了麻药,木愣愣的,任凭指示。
“哦,”多吉说:“就是那个考察队,你听说了吧?”
阿遥点头,“听说了。”
多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他们很邪门。”
“怎么邪门?”阿遥也被他弄得紧张。
“前天晚上,先是我们村里的巡逻队在菜市场后面的垃圾站发现了尸体,马上通知村长。”
一看死的不是村里人,村长就知大事不好,立刻报警。警察来很快,确认死者身份,立刻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重点调查和他同来净坛村的人。
这一查,又查出问了。
考察队住在村里最好的民宿,警察上门时,无人应答。民宿老板战战兢兢地提供线索,说自己半夜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老教授梦游似的晃荡,最后竟然从窗户爬出去。
老板知道考察队想进圣湖禁地,所以他当时没多想,以为这帮人要半夜使坏,就不太客气地叫了老教授一声。没想到人转头过来,整张脸只剩一双黑得像无底洞的眼珠。
老板嚎了一声“鬼啊”吓晕过去了,现在还发烧。
警察顺着线索搜查,再联合救援队,直接出发去了圣湖禁地,兴师动众地闯入被净坛村视为信仰,旁边却又是不能言说的禁忌之地。
村长无法阻拦,因此在神牌前久拜不起,向神官忏悔。
阿遥听到此,下意识地看长黎。
长黎正好喝下最后一口牛乳茶,他大概觉得味道不错,问阿遥:“还有吗?”
阿遥说没有了。
长黎笑了笑,放下茶杯,“这样看我做什么?”
阿遥欲言又止。
长黎说:“跟我没关系。”
多吉云里雾里,“啊,什么关系?”
阿遥从口袋拿出一包用手帕裹着的东西,打开是酥酪糕,他捏出一块,放到长黎嘴边,小声说:“大人你吃,别说话。”
长黎就着阿遥的手,吃了一口,“味道不错。”他面色浅淡,算答应了。
阿遥又把神官哄好了,他现在很有经验了,沾沾自喜。
“多吉,后来呢?”
多吉也馋酥酪糕,可他不敢跟长黎分,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说:“救援队当晚就从湖边拉回来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女人,民宿老板认识他们,就是老教授和他的学生,但是……”他说到这,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女人应该就是龚晶晶。
阿遥心都紧起来,却半天等不来后话,他顿了顿,追问道:“后来怎么了?”
多吉压低声音,好像怕惊扰什么,左顾右盼,最后抖抖索索憋出来一句,“这两个人要死不死,吊着最后一口气,特别邪门。”
阿遥呼吸一窒,说不出话。
冷风从多吉地宽袖口钻进去,他打了个寒颤。
两人面面相觑,眼底多多少少,都混杂了不可言说的惊慌。
长黎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吃完三块酥酪糕,又从阿遥手里取来手帕。一根根手指擦过去,最后将手帕叠好,还给阿遥。
“哦?”他撩起眼皮,盯着多吉问:“怎么邪门?”
长黎的压迫感比屋外漫天飞雪还冷。多吉抻着脖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回答:“听说当时两个人的心跳都停了,硬是给摁回来,村里医疗条件不行,只能送外面医院治,直升机都到了,刚要把他们抬走,可是那两人的脸突然干瘪下去!像……”
多吉越说越怕,阿遥的面色也不好看。
长黎淡漠地说:“像被风干的尸体。”
随着他话音落下,多吉都能闻到尸臭味,忍着没吐出来。
阿遥想起昨晚警察的谈话,只说死了一个人,那说明教授和龚晶晶目前至少还活着。
“这事没法解释的原因就是,警察把他们再抬回村里,两张脸又恢复原样。”越讲越渗人,多吉抬冷了,搓着手他往阿遥身边凑,“充满气的皮球漏气了再打满,见过吗?就那种样子,现在连警察也没招,都不敢动他们。”
长黎冷笑。
阿遥再呆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净坛村又不是打气筒,专给那二位提供有氧服务,出去了就得死,哪有这种逻辑。
那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离开,或者利用他们等谁来自投罗网。
阿遥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诱饵下的目标。
“阿遥,”长黎凝视阿遥微蹙的眉心,抬指轻点,温声问:“你想见他们?”
阿遥觉得眉心有一簇火苗蔓延,柔和的温度舒爽了大脑皮层。他想了想,蛮纠结,怕谁为难似的,说:“龚晶晶,我认识。”
“朋友?”
“不是,”阿遥说:“就认识,那天晚上,我……”
长黎说:“嗯,我知道。”
“见不了!”多吉听不懂这二位的哑谜,叉腰跳起来,如临大敌,“警察看着呢,民宿现在被围成铁桶了,连村长都进不去!”
长黎不以为意,“能见。”
阿遥心口一松,抿起唇角,含蓄地扬起一点弧度。
眼前二位隔着空气通脑电波,让多吉原本就不富裕的慧根雪上加霜,他憋不住,明晃晃地给阿遥打眼色,问:这人到底谁?他上面有人?
阿遥眨眨眼回应:唔,他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多吉:怎么的???
第27章 老古董
多吉捡了小命回家不到两天,村里七七八八的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虽未知全貌,但某些消息缝缝补补,也能拼凑出大概的来龙去脉。小胖子慧根不足,不过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灵根简直天赋异禀。
这方面阿遥佩服且羡慕多吉。
民宿被警察接手,无关人员全部清空。考察队的幸存者被安置在这里,然而民宿七拐八绕,房间很多,龚晶晶和老教授具体在哪个位置,消息流不出去,多吉也就没打听出来。
“就在那边。”多吉躲在墙角,叫阿遥和长黎也躲起来,尤其长黎。他私底下对阿遥抱怨,你朋友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做贼心虚的觉悟,当心被警察发现。
阿遥实在想不出神官大人猫腰走路的样子,只能尴尬笑笑,打圆场说:“他有数的。”
长黎心里有多少数多吉不知道,他越来越觉得长黎怪,不论走路姿态,还是看自己像看垃圾的眼神,都有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孤傲和冷清,就哪怕地上有块金砖,这位神人恐怕都懒得低头看一眼。
长黎只对阿遥不一样,缺心眼如多吉都看出了异样,他忍不住问阿遥,“阿遥,你到底在哪儿认识他的?”多吉顿了顿,说:“我感觉我好像也见过他。”
阿遥:“……”他说不出来,只能生硬打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多吉一想,也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岔开了,继续说:“那两个人一直不醒,也不死,随行医生没有办法,说是只能拉走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但人根本动不了。”
多吉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昨天晚上村长来过,含蓄地跟警察表示,既然科学的路走不通,那要不请个会做法的大仙过来。
这属封建迷行,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不符,警察婉拒了。然而他们前脚请村长回去,转头就暗戳戳联系这方面的“专家”。
“现在市面上不管巫师、道士还是和尚,有真本事的少,假货又多,质量还都参差不齐,”多吉说:“上回的神棍就是啊,差点……”
他话说一半没声了,阿遥偏头,“多吉?”
多吉一动不动,他嘴巴还张着,舌头软塌塌地搭在牙齿上,双目无神,直视前方,怎么喊都不醒。
阿遥知道怎么回事,看向长黎,无奈地说:“大人……”
长黎说:“聒噪。”
阿遥费劲地把多吉往旁边挪了挪,“现在怎么办?”
长黎伸手,“过来。”
阿遥就乖乖地蹭到长黎身边,拉住手,歪头看他:“大人。”
像撒娇。
长黎笑笑。
阿遥被长黎揽进怀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眨眼飞抵民宿。
阿遥默默感慨,神官大人真好用,至少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交通工具都要方便。
长黎绕开前后门值守的警察,来到西侧,这儿有棵树,围墙很高。阿遥以为长黎会带自己从围墙飞进去,没料到神官大人法力无边且懒得白费力气,直接穿墙而入。
阿遥拍拍心口,这回倒没有特别惊讶,他指了指墙角,对长黎说:“大人,当心避开监控,别让人看见。”
“监控,”长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何物?”
阿遥说:“它会拍你。”
“拍?”长黎盯着监控上闪烁的红点若有所思,问:“怎么拍?”
强大如长黎可单抗天雷轰击且面不改色,这种从容让阿遥忽视了他其实是一个沉于湖底千万年,不知世界如何发展变化的老古董。
老古董刚被捞上来,阿遥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高科技。
“这个……”阿遥耐心说道:“看见上面会反光的玻璃片没有?它叫摄像头,你冲它比个剪刀手,随时都会有人看见。他们分析你今天潜入的目的是什么,再通过它记录的踪迹找到你。”
长黎挑眉:“不是好东西。”
阿遥想了想,说:“看怎么用吧”
今天冷,午后有雪,阿遥出门时戴了帽子,帽檐很大,盖住耳朵,他双颊绯红,眼睛很亮。
长黎饶有兴致地看他片刻,说:“阿遥知道的很多。”
阿遥听着这话像调侃,“大人,”他说:“我是山里人,不是山顶洞人。”
长黎不置可否。
他抬手,指尖浅描监控,隔着虚空轻轻一点。摄像头的红点急速跳动三秒,随后死气沉沉地垂下,像公鸡的脑袋,被人抹了脖子,彻底歇菜。
“这样还有人看吗?”
阿遥叹气:“大人,你其实可以把我们的影像从摄像头里抹掉。”神官大人都能穿墙,区区改监控画面,应该简单。他好声好气地说:“破坏监控,被人发现的话,事更大了。”
长黎说:“麻烦。”
“……”
阿遥第一次逾墙钻屋,他有些紧张,揪着长黎的手没敢松。
“大人,接下来去哪里?”阿遥问。
长黎环视四方,而后注视正前位,淡淡地说:“山逢八煞,水走黄泉,乾位,大凶。”
阿遥没听懂,“什么?”
长黎低头看他,温声说:“抱紧我。”
阿遥闻言,更紧张了,紧贴住长黎,严丝合缝,“哦哦。”
“乖。”长黎并指在阿遥额间轻轻一点。
阿遥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他睁大眼睛,眼底有浮光掠影流动,灵魂急速穿梭虚空。等反应过来,阿遥正站在某个房间的门口,他眨眨眼睛,跟一警察四目相对。
阿遥:“……”他知道自己没大本领,所以尽量不给长黎拖后腿,吓到了也忍着没造出动静。
长黎翻掌掠过警察的头顶。
阿遥见长黎的掌心有一点白光。白光没入警察的头颅,那人就变成了一尊新鲜出炉的蜡像,无神无魂,一动不动。
偶尔想想,神官大人还是太无法无天了。
不过蛮方便。
阿遥问:“他们在这里?”
长黎颔首,“有些不对劲。”
阿遥的手堪堪碰到门把手,倏地收回,“怎、怎么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白天阳气最足的时候,可这房间周围三米,阴寒阵阵。
阿遥打了个抖。
与此同时,门把手泛出黑气。这团黑气流搅着吞噬金属,流沙似的散延至整个门板。
长黎蹙眉,阿遥也看见了。
“别怕。”长黎抬手盖住阿遥的脸,将他护到身后。
神官大人很有素质,他没有踹门,又直接穿墙进入。
墙是实体,隔风挡雨,如果没有缝隙的话,连烟都飘不进来。所以阿遥无法对长黎此刻的形态做出评价或者判断,他不止是神或者鬼那样简单。
可能是某种意识的状态。
阿遥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见到的长黎也许并不存在与世间。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阿遥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为什么我也能穿过来?
长黎抬手在阿遥的后脑勺轻轻一盖,低声说:“阿遥,别走神。”
“……哦,”阿遥说:“好。”
房间没有特别,三十多平方,橱柜、桌椅都被搬走了,窗户也被封死。室内只有两张床,床头靠墙,并排摆放,中间挂了块布帘隔开。
光线太暗,阿遥依稀能看出每张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模样倒是安详,就是胸腔没有起伏的频率。
氛围诡异,阿遥没有贸然上前。
“大人,他们还活着吗?”
长黎的眉眼压得很,眼尾稍稍吊起,他冷漠地扫视房间,低忽的冷哼一声,“活着。”
阿遥才放心一点,又听长黎说:“还有最后一口气。”
阿遥头皮一麻。
长黎偏头,清亮而温柔的目光落在阿遥的鼻尖,缓慢游荡,像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最后裹住阿遥的眼睛。
他问:“你想救他们?”
阿遥太容易被长黎蛊惑,他的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点头。
“好。”长黎说。
阿遥其实还没回神,他满脑子都是长黎好看的眼睛和勾起的唇,有些色迷心窍。忽然长黎抬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混着不同于寒冬的冷冽,阴恻恻地从阿遥的衣领钻入。
阿遥猛地打颤,终于清醒,多巴胺分泌的美妙情绪被瞬间击碎,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眼前场景,别说惊叫了,哼也哼不出声。
长黎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这里伪装的太平,暴露出波谲云诡,邪气冲天的内里!
无数鬼影充斥着整个房间,它们嘶吼叫嚣,以扭曲的形态跟闯入者对峙,张开大口扑来,试图吞噬活体,丝毫不怕魂飞魄散。
鬼叫声像生锈的刀刃摩擦着远古的石头,尖锐刺耳,像在你的耳道里塞进辣椒,持续不间断地发散疼痛。
太难听了。
阿遥捂住耳朵,没有眨眼。他发现这些鬼影的形态各异,男女老少都有,眼珠暴凸,肢体狰狞,怨气冲天。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引来此地,又被困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从其中一具人类的躯体里来回穿梭,似乎在汲取什么能量,横行霸道。
它们想出来,粉碎所谓的人道平衡!
“大人,”阿遥的声音轻,但稳,他不是怕,只是匪夷所思,“它们是什么?”
“恶鬼,”长黎言简意赅,“横死。”
“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黎抬手指向其中一位活死人,冷笑道:“问他。”
老教授。
作者有话说:
哈喽,有人在吗QAQ
第28章 “你很疼。”
老教授形如枯槁,岌岌可危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恶鬼没有大脑,凭邪祟的本性,感知来者强大的能量气场且目的不善,于是恶意膨胀,像凶恶涌来的潮水,几乎将整个房间充满,把阿遥和长黎围困其中。
吊灯受磁场干扰,在剧烈晃动中忽明忽灭,最后一声刺耳的“滋啦”伴随电流急蹿,彻底歇菜,房间陷入沉郁的黑暗。
如果世间真有地狱,阿遥能想象出来的,恐怕就是这幅场景。
鬼叫声愈发清晰惨烈,盘踞在阿遥耳畔,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泣、男人对死亡的不甘,所有声音肆无忌惮、迫不及待地寻找入口,想要顺着耳道侵入大脑,吸食脑浆!
阿遥下意识偏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长黎不见了!
不对!阿遥稳了稳心神。长黎还在,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气息和磁场完全融进了恶鬼群,甚至更加暴戾。
阿遥想起在黑丛林,长黎将黑影鬼气生吞活剥的画面。
他心口一烫,试探着伸手,蹭到长黎的手背,想也不想,反手揪住他的手指。
长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得像冰。
阿遥握不太紧,只能捏,他在发抖,开口叫:“长黎?”
长黎全程没有说话。
鬼气越逼越近,阿遥已然分不清这些来自何处,是围困着自己的恶鬼,还是身边的“神”。但阿遥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长黎的手。
黑暗中,几缕幽淡的绿色萤火轻轻一攒,瞬间闪到阿遥眼前!
阿遥下意识后挪半步,却不防脚踝一凉,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拖着他往另一侧去!
“啊!”阿遥惊叫一声,蹬腿挣扎。
惊惧中,他的感官愈发敏锐,手心紧攥的手指更冷了。阿遥抖得厉害,他不是怕鬼,而是突然畏寒,这种感觉就像把他扒光了扔进雪山,连呼吸都疼。
即便如此,阿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松手,别放开长黎。
他一直觉得长黎偶尔显露的孤傲,不属于神性的天然,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寥寂与冷漠。这些特质周而复始地啃噬他的灵魂和骨骼,把他拖向另一个深渊,或者他本身就是深渊的主宰。
长黎身上有太多谜团,阿遥看不透他。
咽下阿遥可以抛开原则不谈,他终认为,长黎不该归于阴暗。
长黎的耐心所剩无几,他妄图抽离阿遥笨拙的关怀,先解决眼前这些臭鱼烂虾。
没想到长黎刚一动,阿遥就应激了,没好气地喊:“你回来!”
长黎愣住。
恶鬼张着血盆大口,争先恐后朝他们蠕动涌去!
不远处的床上,人如干尸的老教授居然直挺挺地坐起,脖子带着脑袋逆向拧了一圈,舌头像蛇一样蹿出,直射阿遥面门!
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长黎手中。阿遥看见折扇迸出尖刀似的光,将要劈向鬼群和老教授!
与此同时,屋外骤然炸响的雷声。
与黑丛林天降的紫雷如出一辙!
“等等!”阿遥不傻,自己会躲,他只是对天雷心有余悸。
阿遥下意识阻拦长黎,难得胡说八道:“大人,这房子是黄土搭起来的,没有钢筋和混凝土,经不住雷劈。”
长黎不管,白光凝成火团,爆裂的能量于表体流窜,幽幽地映射出他的侧脸,下颚线比剑还锋利。
长黎的杀意腾升一分,天雷的轰鸣就更近一尺。阿遥哪怕真在雪山赤脚裸奔,这会儿也满头是汗。他探身挡到场面身前,跟他面对面,想也不想,垫脚扑上去,手挂住长黎的脖子,在他颈窝浅浅呼吸。
“长黎!”阿遥说:“你不要受伤。”
长黎固执的精神恒途在此刻彷徨,春花秋月半遮半掩,倒是撩拨一颗并不存在的心脏。
长黎笑了笑,低声说:“哦。”
“那该怎么办?”流云折扇随同火团在长黎的手中消失,他整个人也跟着沉寂下去,天雷同时收了神通。
阿遥这才松出一口气。
他很认真地问长黎:“你这算是被物理削弱了吗?”
长黎说:“什么?”
“没什么。”
老教授仍直挺挺地坐着,脖子早被拧成了麻花。恶鬼欺软怕硬,试探他们几次后就不敢靠近,转头又嘶鸣着朝老教授扑去。
长黎冷眼旁观,一手搭着阿遥的腰,另一手背后,心情似乎不错。
阿遥见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生物无所不用其极地操控着老教授的身体,他忍着反胃别开眼,不想看了。
长黎淡淡地说:“他八字很硬。”
“八字再硬也遭不住这种摧残。”阿遥不忍:“没别的办法吗?”
长黎抬手掀开飞来的鬼影,面不改色道:“他最多还能活一盏茶的时间。”
阿遥问:“一盏茶是多久?”
长黎笑笑:“你喝一盏茶要多久?”
“不好说,看赶不赶时间吧,”阿遥认真想了想,“就说多吉,他不论赶不赶时间,喝一盏茶只要三秒。”
长黎挑眉:“那就三秒。”
他好像那点卯的活阎王。
阿遥面露难色:“啊?”
长黎稍稍偏头,抓到阿遥复杂的眼尾余光,他问:“阿遥为何这样看我?”
阿遥欲言又止,说:“没什么?”
长黎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既然是神,受香火供奉,就天生该有悲悯心。神要爱世人,要为他们的信仰,以绝对的善良和美存在,我不能见死不救,这般太冷漠。”
很冷静的道德观,阿遥被带偏了,目光迷茫一瞬,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神不涉界,不受约束,渡或不渡,自有彼此的因果。”长黎淡漠地看着那具人类的身躯逐渐腐化,说:“慈悲或许是爱众生,冷漠,也不该被他人至上的准则裹挟。”
阿遥觉得这种观念很割裂,但仔细想,慈悲和冷漠其实不冲突。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阿遥还是不忍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咽气。他太弱小,无能为力的滋味很诛心。
如果长黎不愿意出手帮忙,阿遥没有一点办法。
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阿遥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房间里的恶鬼井喷式增加,多到快塞不下,好像一只撑到极限的肚子,马上就要爆炸!
“都哪里来的东西?”阿遥瞠目结舌。
长黎冷笑,“他身上藏了招鬼的邪物。”
阿遥呆呆地眨了眨眼,承上启下一番,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嗯,他既选择因,就该承受果,”长黎摸摸阿遥的头,温声问道:“所以还救吗?”
“这些事情太奇怪了,”阿遥想了想,说:“不能让他死在净坛村。”
长黎微一颔首,说:“好。”
阿遥站在长黎布下的法阵里,妖魔鬼怪近不了身。他没眨眼,见长黎身形骤闪,瞬间定在老教授身前,空气中只留下几条散碎光线的惨痕,很快消失。
老教授感受到长黎强势的气息,浑浊诡异的眼睛剧烈颤抖,喉咙桀桀,发出扁平刺耳的声音。阿遥看出他想跑却跑不了的恐惧。
长黎不以为意,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拢,照着老教授的心口捅进去。
老教授猛地仰头,脖子看上去快断了,枯皱的眼角流下血红的液体,像两道可怖的伤口,割裂了太阳穴,最后没入稀疏的白发中。
阿遥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但事到如今,他不会阻拦长黎的任何行为。
有几个恶鬼不怕死的冲上去。
阿遥喊:“长黎!”
长黎抬臂,手掌裹着神力拍出,气浪扫碎空气中的污浊,鬼影当场溃散。
他只要再动点力,悬在脑袋顶上的天雷又该闻着味道追来了。
阿遥心焦,要速战速决。
老教授的哀嚎声悲惨不绝,长黎的手还捅在他身体里,手腕稍稍用力,带董手掌顺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万鬼同泣似的,满屋子的恶鬼同时发出骇人的惊叫,砸得阿遥头晕目眩。
长黎收回手,眉眼阴沉,说:“琉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顶涌出一个金色旋涡,乘黄从里面钻出来,扑腾着它蓬松的尾巴,轻巧落地。
“吱——”它歪着脑袋,先看阿遥,再看长黎,最后欢腾地又往阿遥身上扑。
“回来,”长黎说:“收拾干净。”
阿遥夸赞它,“琉角乖宝宝。”
“吱!”
乘黄的真身它比刚刚大了很多,四肢纤细修长,爪尖凝着一点玉色灵光,踏地不留尘屑,两对角身莹润通透,化出祥瑞云纹,劈向邪祟鬼影,阴气瞬间消融,横死的鬼魂最终魂飞魄散。
长黎回到阿遥身边,将他带离血腥战场,挥手划出结界。
阿遥看见长黎右手腕多了一条新鲜的裂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你又受伤了。”
长黎说:“无碍。”
阿遥蹙眉:“上回你也这样说。”
长黎不以为意:“确是如此。”
阿遥抿了抿唇,眼底愁苦微漾,“可是你很疼,这样也无碍吗?”
长黎一时语塞,“我……”他心好软,说:“阿遥,别看了。”
阿遥不肯,他抬指,轻触裂痕,脸也挨过去,在伤口上悠缓地吹了吹。
从手腕开始,一种奇异的感觉游荡全身,轻微刺痛,抓心挠肝,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长黎看着阿遥出神,竟有冲动。
阿遥浑然不觉,他问:“大人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长黎:擅长卖惨
第29章 “好好穿衣服。”
长黎摊开手,掌心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边缘棱角不平,乍一看平平无奇,茶古圣湖边多的是这种。
长黎说:“别碰。”
阿遥不会碰,他看一眼这石头就不舒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怪异。
石头没有腐臭味,却微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死气,沉甸甸的萦绕鼻尖。
阿遥蹙眉:“这是什么?”
“摄魂石。”
阿遥咽了咽喉咙,低声问:“有什么说法?”
“上古战乱期,共工与颛顼争天帝之位,战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天河倾泻人间,女娲出世,炼五色石补天,安定天地后,补天的五色石余留三块在世间。”
受地域限制,阿遥读书时学的知识很浅,没人和他讲神话故事。如今第一次听长黎说起,
好像天方夜谭,可三言两语间,他竟被某种奇妙的关联代入其中。
万古天柱断裂,洪水漫世,群山轰鸣,星河翻涌,在天地崩断的巨响中,地底阴浊疯狂外溢,万族生灵陷入绝境。
至此,洪荒失序。
阿遥深陷其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感知痛苦,可胸腔又莫名混杂了少许亲历者的悲悯和苦涩。他分不清虚实,在混乱的深渊里翻江倒海。
画面飞速跳跃,眼前突然浑浊一片,阿遥似乎进入了一个太虚幻境,荒芜的土地千疮百孔,如天河般宽深的裂缝霸道地横贯其上,无数黑气涌出,凝成森然丑陋的影子,向四方逃窜。
阿遥弯下腰,轻柔地抚摸大地,这般珍惜,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的孩子。
“别怕。”他温声安抚。
这声音深沉,低哑,像阿遥,又不是阿遥。
阿遥意识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
放我出去!他在心里喊,可没人听见。
阿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四周是透明的墙。阿遥拼命拍打,徒劳无功,他出不去,只能随着主人的视野,眺望悲凉的大地和无限的彼岸,感受从心而生的责任与沮丧,赤胆和迷茫。
灵魂连接,阿遥感同身受,为此痛苦。
“阿遥。”
长黎柔声呼唤,轻而易举地将阿遥从孤独恍然的天地间拉了出去。
一滴眼泪从阿遥的眼尾流出。
长黎的指腹滑过阿遥的面颊,轻轻揩去泪珠。
一滴眼泪的重量很沉。
“阿遥看见了什么?”
阿遥心有余悸,仍旧迷茫,他摇头,说不知道。
长黎并未说其他。
阿遥闭眼调整呼吸,心惊胆裂后稍稍平复情绪,身体释放的过量激素还是令他头晕目眩。
长黎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思绪很深。
阿遥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神话只是故事。”
“立足人间实景落笔,万事源流皆有迹可寻。”
长黎说话还是这种调调,阿遥稍微能听懂意思了,他不置可否。
“三块补天石,这是其中一块?”阿遥重新将目光放到石头上,“摄魂,听起来很可怕。”
“不,”长黎声音平淡:“这是其中半块。”
阿遥无法从长黎的脸上判断事态是否严重,但一块蕴含巨大能量的上古神物被一分为二,半块就能引来一卡车的牛鬼蛇神,另一半又不晓得在哪,肯定不算好事。阿遥没由来的紧张,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在怪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跳脱。
长黎看阿遥,眼角挂笑。
“……”阿遥觉得这笑好揶揄,他把帽檐拉下来点,挡住眼睛,不给长黎看。
长黎挑眉,稍微收敛。
乘黄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只野鬼的魂魄被它的前爪摁在地上,是个孩子,辨不清男女。野鬼眼球外凸,一边的嘴口裂到了后脑勺,另外半张脸因为某种冲击被削掉了,这是它生前最后的模样,很恐怖,它也很痛苦,张口无声,不知是尖叫还是哀嚎。
“天地魂魄分两类,寿终正寝者,入土地寺庙名录、受亲人香火祭拜,投胎转世,对此石全然无感,唯有横死亡魂或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会以摄魂石的阴煞力反噬阳间。”
阿遥突然想起点东西来,“我听爷爷说,前段时间因为连续暴雪,国道路况糟糕,总有车祸,其中一辆旅游大巴被两辆大运重卡前后夹击,死了很多人。”他语气沉重,“考察队进村,一定会经过那段路。”阿遥顿了顿,有些迟疑:“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吸过来了吗?”
长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是。”
野鬼在乘黄脚下变成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阿遥看不见它了,只能闻到一股又轻又浅的苦味。他心里突然很难过,拉拉长黎的袖子,问:“大人,他还能投胎吗?”
长黎深深地看着阿遥,“不能。”
所以连超度也没必要。
阿遥哀哀垂眸。
长黎想摸摸阿遥的发顶,像平常那样,可手伸出去,却踌躇起来,指尖动了动,最终没落下,“万物循因果往复,皆是常理,阿遥不必耿耿于怀。”
“嗯,”阿遥低落地说:“我知道。”
长黎便不再多说。
房间干净了,乘黄变回原的体积,蹦蹦跳跳地扑进阿遥怀里,使劲蹭。阿遥默不作声地摸它毛。
老教授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向前方,眼底还是浑浊,好在脖子算是拧过来了。他枯瘦的脖子带动胸口起伏两下,憋得黑紫的脸因为氧气的灌入逐渐恢复。
这老头居然还活着。
长黎侧目,冷冷扫视他一眼,“本事倒大。”
阿遥问:“怎么?”
“一物藏百鬼,既勾怨魂,也噬生魂,”长黎淡淡地说:“凡人近摄魂石一日便不得超生,他倒好,只折寿十年,还能善终。”
阿遥一言难尽,说不出话。
长黎话音一转,“这位八字特别,写纸上能砍树。”
阿遥听不出这话算是夸还是损,总之神官大人嘴巴毒,说不过他,不能惹他。
摄魂石邪威太重,如今却老老实实地躺在长黎掌中,阿遥不免担心,“那你呢?”
长黎看他,“我?”
阿遥眨眨眼。
长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它于我而言只是破石头。”
阿遥:“……”
摄魂石隐于长黎掌中,他抬手,手背蹭蹭阿遥的面颊,“阿遥担心我?”
阿遥低着头,声音很轻,“大人很强。”
“对,我幸得先圣造化,肉身不朽万劫不摧,天下邪祟尽逊我一筹。”长黎的目光没有离开阿遥,他神态淡漠,冷声说:“所以无需挂怀。”
这话不对劲,阿遥觉得长黎生气了。
气氛忽然沉闷,乘黄也不吱声。
阿遥透过帽檐露出的缝隙偷偷瞥向长黎,然后情不自禁,手伸过去。
这双手白皙纤细,伸来的过程中略显拘谨又小心翼翼。
长黎没躲。
阿遥的手最后落在长黎藏袍的领口,“扣子开了,”他替他扣上,说:“大人好好穿衣服。”
长黎眉心一松,半点脾气没有。他圈住阿遥的手腕,温声说:“去看看你朋友。”
“哦”
龚晶晶呼吸很稳,状态看着比老教授好,就是不醒。阿遥担心她也会受摄魂石的影响,等会儿又冒出一屋子鬼。
长黎说:“她身上干净。”
阿遥忧愁道:“那怎么不醒?”
长黎不语,伸出两指,并拢捻诀,探至龚晶晶灰白的额前逆时针转两圈,“阿遥,叫她名字。”
阿遥最近经历多了,稍一点拨,福至心灵,他趴到龚晶晶耳边,拖着长音,不急不缓地开口:“龚晶晶——”
如果多吉在场,会夸阿遥有神棍的范。
叫到第三声,阿遥被一阵凉风扑了一脸,很快平息,龚晶晶的手指抽了抽。
阿遥睁大眼睛。
“吓散魂了而已,”长黎淡淡说:“现在魂回来了,睡两天就醒。”
阿遥眉弯眼笑:“大人真厉害!”
长黎的心像雨后破土的嫩笋,经不起半点撩拨。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不论阿遥干什么都能把神官大人吊成翘嘴
第30章 “礼尚往来。”
阿遥不能分心想其他事情,比如长黎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透过一个精致的容器,看一具被埋在万古虚空深处,可能已经湮灭的灵魂。他眼底的期冀、克制跟他冷漠的情绪截然不同,是一团可以燎原的星火。
阿遥知道自己可能被神官大人当成了谁,他不会问,也不能在意,漾在心底的半点失落就不会结成苦果。
阿遥时刻保持清醒认知,他就是自己,是在净坛村长大的阿遥。
村长病急乱投医,真就火急火燎地从村外找个大仙来,这回是女的,多吉喊她神婆。
神婆当天中午开坛做法,多吉问阿遥要不要去看,阿遥没兴趣,他今天要带长黎到景区逛。
体验人间嘛,不能总困在一亩三分地的糟心事里。
“你最近都不跟我一起了。”多吉抱怨。
长黎走到阿遥身边,把他往身边带,“晌午日头压阴灵,就算把符纸烧上天了也没用。”
多吉没听懂,“什么意思?”
长黎淡淡地瞥他一眼,懒得再说,去了里屋。
阿遥只能解释:“意思是爷爷这回找来的还是个骗子。”
“啊?”多吉面露难色:“那要不要跟村长说?”
阿遥说:“不要了,最近村里是非多,给爷爷添点心理安慰也好。”
多吉又问:“你真不去?”
“不去了,”阿遥对此类事情心有余悸,说:“等会儿又有麻烦来。”
“也是。”多吉也怕,但凑热闹的心盖过了纠结的焦虑,“我看一眼就回。”他想起什么,又问:“昨天晚上我们怎么回来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阿遥叹气,表情惋惜,“看吧,老是往邪门的热闹前凑多不好,脑子都不灵光了,还是要避讳的。”
多吉:“……”
他是不是说我傻?
阿遥穿好靴子,掸了掸衣摆,像是要出门。
多吉问:“你要出去啊?”
阿遥点点头。
“去哪里?”
阿遥想了想,说:“最近运势不好,去茶古神湖拜一拜神官大人,消灾避祸,保佑我财源广进。”
多吉惊呆了,“你现在信这个?”
“信。”阿遥话音落下,听见耳边传来极淡的一声笑。
长黎撩起布帘,从隔壁间走出来。
阿遥循声转头,看见长黎,忘记眨眼。
长黎没换装扮,还是黑色藏袍,只是脖子上多一条极长的松石珠串,自他的颈间垂落,绕过肩头直拖向后腰,链尾是藏红丝线拧成的流苏,行走时随步幅轻轻扫过衣料,青绿色的碎光在长黎的脊背若隐若现。
松石珠串是阿遥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现在热衷于打扮长黎这件事上,所以好看的首饰都拿出来了。
长黎说:“我好了。”
阿遥不好意思再多看,低头绕开长黎,说话声很轻,“那、那走吧。”
为避免引起恐慌,茶古圣湖对外开放的区域没有关闭,政府同步通知,请游客必须当天往返景区,附近村庄暂不提供住宿。游客好奇原因,凑一起谈论几句,大家猜测方向出奇的单一,全都是关于民俗方面的怪谈。
说附近村庄闹鬼,鬼还吃人了。
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让他们猜对了。
阿遥听见讨论,唉声叹气。
大概茶古圣湖这种被神秘雾霭萦绕,远离世俗酒气的地方,不管是磁场还是氛围,影响人们思维发散的结构,都不会往科学价值观的方向去。
长黎走在阿遥身边,手臂偶尔轻擦他肩膀,他浅浅地看了阿遥一眼,温声问道:“需要他们闭嘴吗?”
“?”阿遥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噤声。”
阿遥见长黎手指抬起,指尖冒光,大脑顿时清澈,他慌忙捏住长黎的手,低声阻止:“不用,不用!”
长黎不解,“为何?”
阿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老古董解释,想了想,说:“现代社会,言论自由。”
长黎挑眉,微一颔首:“不错。”
阿遥:“……”
不用点评的。
长黎看见阿遥手里有东西,问:“阿遥,你拿着什么?”
阿遥说:“门票。”
长黎没问“我回家为什么还要买门票”的问题,因为神官大人还不了解此类物品的含义和性质,就被阿遥拉着涌入排队的人潮。
神官大人的脾气和耐心还是好的,他没有一抬手就炸了七拐八绕的排队护栏然后飞进去,而是老老实实地绕了半个钟头,终于过了检票口。
景色很美,茶古圣湖一望无边,与巍峨的雪山相交融,水、雾、雪在寒冬弥散出特有的温润野性,混杂浅浅的泥腥气,沁人心脾。
长黎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和表情都很淡,阿遥看不出他是高兴或是不高兴,还是会觉得无趣。
阿遥叫他:“大人?”
相较于景,长黎似乎对人很感兴趣。他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体面、蓬勃,可以为了看一眼景色排队三十多分钟,有时间有精力,就说明不愁吃穿。
长黎问:“阿遥,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阿遥讲不出来太花哨的词,他想了想,说:“很好的时代。”
长黎又问:“没有战争或者抢夺吗?”
“有些地方有,”阿遥说:“但这里没有。”
长黎的目光越过阿遥,落在茶古圣湖,呢喃自语:“规训还是秩序?”
阿遥没听清,“什么?”
长黎笑笑,他摸摸阿遥的发顶,说:“没什么。”
他们避开游客,在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阿遥任由长黎摸蹭,他也笑,问:“大人多久没出来了?”
“记不清了。”
“也是,”阿遥说:“你一出来就遭雷劈。”
长黎:“……”
学坏了。
阿遥沿湖岸走过来,一直低着头,长黎随口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找鱼。”阿遥说,“一条长翅膀的鱼。”
长黎笑笑,没有往下问,说:“哦。”
天色渐沉,景区提早一小时关闭,阿遥算时间,那边做法的应该差不多结束了。他揪住长黎的手,捏了捏小拇指,轻声问:“大人回去吗?”
长黎说好。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对情侣时,长黎多看了两眼,阿遥发现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对情侣没有很特别,非要说,就是其中这个男人个子不高,长款羽绒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冲锋衣,他手里捏着一张彩票,面向茶古圣湖,扑通一下,毫无征兆地跪下。
他女朋友觉得丢脸,赶紧戴上帽子,愣是拉不起来他。
“你干嘛?”
“我听说这里有个神仙,多拜不坏菜,”男人扬了扬彩票,说着就要刮,“没准今天就让我发财了呢。”
本尊就在跟前,阿遥偷偷看长黎一眼,龇了龇牙,不好意思听下去。
可长黎看热闹似的站定了,阿遥拉不动他。
女朋友说:“你这是封建迷信!”
男人义正词严地反驳:“什么迷信,什么叫迷信!这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
“祝尊神万事称心,情终圆满。”他说着便开始磕头许愿刮彩票,“尊神我不贪,发点小财就行。”
长黎安静听完,唇角微扬起弧度,不明显,连阿遥也没发现。
“阿遥,走吧。”
“哦。”阿遥没放心上,跟在长黎身后。
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男人连妈带爸的嚎叫声,混着喜极而泣的发财了,所有人凑上去围观。
阿遥惊呆了,“大人,你、你你……”
长黎淡淡地说:“礼尚往来。”
阿遥福至心灵,看来那人的马屁是拍到神官大人的心坎了,“下次再来景区,队伍得排一个小时以上。”
他仰起脸:“大人。”
“嗯。”长黎安静听。
阿遥有点热,脸颊白净透粉,目光灼灼。
长黎问:“阿遥想要什么愿望?”
阿遥想了想,不好意思说太多,腼腆地表达,“都行。”
长黎伸出一指,点在阿遥眉心。
阿遥睁圆了眼睛没眨,他感觉一股神洁的暖意由眉心渗入皮肤,附着在血液细胞里,温柔地抚摸骨骼,经过脉络丛,由心脏中转,最后流向四肢百骸。
“阿遥天真无忧,如愿以偿。”
“嗯,”阿遥点点头,说:“大人也是。”
多吉在景区门口,高原独有的黄昏冷光映射在他膨软的脸上,表情看不出是焦灼还是懵逼。
阿遥叫他:“多吉!”
多吉朝阿遥挥手。
阿遥先跑上去,转头见长黎慢悠悠走来。
“怎么了?”阿遥问。
“老教授和他学生都醒了,”多吉一路跑来,这会儿气还没喘匀,“那个神婆真有点东西。”
阿遥沉默地和长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遥见多吉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一沉,问:“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多吉像个多功能情报站,什么都知道点,他啃了一口牛肉干,挨近阿遥,本来想凑着他耳朵说,可长黎阴魂不散地卡在他们中间,多吉绕不过去,勉强压低声音,“老教授疯了,睁眼就说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别人问他什么东西,他不明说,就说是稀世遗存,考据价值冠绝当世,反正光打雷不下雨。”
说的是摄魂石。
看来是真醒透了,阿遥心想。
多吉继续说:“又是死人,又是失窃,村长头都大了,我们村今年犯太岁!”他说着,眼睛往圣湖瞟,“神官大人不务正业!”
阿遥上去就捂多吉的嘴,“你别说。”
长黎淡淡开口:“让他说。”
阿遥:“……”
自求多福吧。
多吉浑然不觉,他纯嘴痒,继续阴阳怪气地突然神官两句,突然一拍脑门,说:“对了,考察队那位失踪的人找到了!”
阿遥没跟上多吉的节奏,“啊?”
“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猜不到。”阿遥蛮配合多吉。
多吉说着都兴奋起来,眼睛放光,“在村长家后的墙根外的一条勾里!”
阿遥一愣,蹙眉道:“他为什么会在那?”
“那谁知道,警察在墙面发现了他的脚印,就猜他是想翻墙进村长家,奈何弱如菜鸡,刚贴上去就摔下来给自己砸晕了。”多吉说:“那条勾不浅,本来就隐蔽,如果没有被发现,他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问题。”
阿遥沉默,真这么简单吗?
自考察队进村开始,事态发展的诡异程度难以言喻。
长黎轻笑,“你们这位村长,家里藏了什么东西?这么遭人惦记。”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惊慌无措地看向长黎。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很务正业,接接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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