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浓雾 完全不痛吧？

    一轮红日渐渐从森林尽头沉了下去， 天要黑了，另外一边的天空渐渐显现出苍蓝的色调，天光把乳白的雾气渲染成迷幻的颜色。

    达米安的咆哮落地之后， 这片雾气突然奇怪的再无声响， 只有潮湿到犹如实质的气雾翻滚过来。空气带着湿润冷冽的气息， 湿冷感牢牢贴紧衣服和皮肤， 一头猛钻进骨子里。

    杰森顾不得震撼，他啧了一声，按住小姑娘的肩膀， 止住她的动作，她想把另外一边的胳膊也按照这样粗暴的方式给扭回去。

    这样可不行， 先前关节硬生生扭回去的那声脆响， 光是听着都觉得让他牙酸。

    “亲兄妹？”他问。“这个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壤啊， 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前队友竟然是他女儿这件事了。”

    “他？”坐在摩托车的后座部位， 被他按着还在扭动着、试图自己恢复手臂的小姑娘听到关键词，豁然抬起头， 看上去好像有些…警惕？

    没有对关系进行否认， 而是在听到某些词的时候迅速做出了反应。

    杰森没有注意到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只不过是在说些白烂话罢了， 脱口而出根本没过思考，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在小姑娘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咔——他迅速的把剩下那条脱臼的手臂给她正了回去。

    塔米斯：“——”

    她默默的看向被他按着的那边肩膀。

    尽管不是时候， 但杰森仍颇有些自得， 他挪开手， “比起你刚才的那下，完全不痛吧？做这个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塔米斯按着肩膀没有说话。剧痛和怀疑的情绪叠加，她盯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指， 已经忘记刚才想说什么了。

    “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身体可是战斗的本钱啊。”

    说完这话他顿觉失言，情绪收敛下去。怎么说得这么老气横秋？明明他在这个年纪最讨厌这样的说教。将心比心，她也不会喜欢吧？

    但是说出去的话没有撤回的道理。啧，什么时候地球online能够出个撤回的功能啊？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跨上摩托车，“坐好，我们要出发了。”

    正要启动摩托车，杰森突然被一股毛骨悚然的不详感击中了。有时在课堂上低头看着手机也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个时候回头一看，往往能够和后门站着的人对视，而对方对你露出和善的微笑……

    但现在的情况可比那要可怕得多，光怪陆离的朦胧雾气里渐渐亮起两点光晕，在顷刻之间这光芒到了极其刺眼的程度，明亮的恍若太阳！但这可是傍晚，又不是异世界，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亮的两太阳？！就算雾会扩散光源，但这亮度也太离谱了吧？

    我靠！短暂征愣之后，杰森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太熟悉蝙蝠车，顾不上解释了，他简直头皮发麻。

    “抱紧我！”他大喊道，黑色的摩托车如同闪电一般飞驰而出。

    定向能武器完成充能，高度集中的电磁波束的光芒消失了。并非是取消了攻击，而是高温的能量转换完成，它已经出膛！

    这辆改装过无数次的摩托车，即便飞驰得再快也只能如同闪电，但怎么能比得过真正的闪电？！

    电子点火系统失效，电控单元损坏，燃油喷射功能停止， Gps导航系统失灵，仪表盘在闪过雪花之后骤然暗下去。

    塔米斯这时也意识到了先前那两轮闪光的真相，她低声说，“定向能电磁脉冲。”

    这类武器通过生成强大的电磁场瞬间释放能量破坏设备，机械系统不会受到太强的影响，但杰森的摩托装满了电子设备。

    最后失灵的是制动系统。还没离开百米距离，摩托车就在无形的攻击之下完全失去所有能力。

    电磁脉冲攻击仅仅只能让车失去控制罢了，但是现在能见度不过几米！杰森要收回他对这段山路视野开阔适合狙击的评价了，视野开阔也就意味着总有一边是悬崖！

    顾不得摩托，杰森回头看了一眼塔米斯，他们在对视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跳！

    在跳车的时候塔米斯感到一只手紧紧的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在水泥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冲击力终于消失了。

    重物跌落山谷砸出一连串的轰隆声，如果他们没有及时跳车，现在只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塔米斯趴试图撑着手臂站起来，但刚一用力就感到一阵的锐痛从肩膀处传来。即便及时做了复位，但肌腱韧带的拉伤反应无法消除。她砸回杰森胸口。

    “噗。”杰森说。

    塔米斯一愣，她再度支起身子，挪到一边，免得再对杰森造成二次伤害。看着躺着的杰森  ，她的眼睛睁大了，“伤到了肋骨么？”

    “没有，我就是觉得应该配个音。”杰森坐起来。

    塔米斯面无表情的给了他胸口一拳。

    咚。刚崛起的杰森号被击沉了。

    雾气里出现朦朦胧胧的巨大黑影，似是车的轮廓。蝙蝠车能打能扛，装备精良堪比现代坦克，他们现在毫无胜算又逃脱不能。

    杰森站起身，拽下头罩，露出那张仿佛如雕塑般硬朗的脸，那缕白色的额发垂下来又被他抹上去，“好了，不开玩笑了，还好我防护装备齐全…而且还有荣誉队友和支援……他们已经到了，可能就是在雾里迷了路？反正别担心，那个男人不会允许达米安继续胡闹下去的。”

    下意识说着那个男人，杰森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布鲁斯恐怕还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吧？！不然怎么可能没有带回家。

    达米安才来到哥谭没多久，但他们已经打过好几个照面。最初的印象是迪克控诉达米安一见面就对他刀剑相向，要不是怕伤到布鲁斯的儿子，处处手下留情，他才不会如此狼狈。

    听闻迪克如此罕见的抱怨，杰森没忍住嘲讽菜就要多练，被小孩子打成这样还抱怨真是丢脸……然后他就在接触中被少年人的狠辣作风震到失语，面对敌人，第四任罗宾是真的敢下死手，堪比他刚回哥谭时看谁都想蹦两枪的状态。

    彼时杰森还有些幸灾乐祸，家里有这么一个不服管教的孩子，布鲁斯有得头痛了。

    但现在布鲁斯还没来得及头痛，他的头就先痛了起来。

    他按着自己的额角嘶了一声，喃喃自语，“这小子怎么越来越癫了？”

    不，仔细想来，他可能一直这样颠也说不一定，看他对待敌人的做法就知道了——之前只是认识不够充分，毕竟那时候他们不是对手。

    塔米斯沉默了好几秒都没有说话，她好像突然有些难过，轻声说，“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天，听上去恶魔崽子在她的印象里还挺纯良？这可以算得上是荒谬了。杰森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恨不得先前没有因为空气太潮湿而掀下面罩，这样就没人能看到他现在的表情此刻震惊到有些扭曲了……虽然现在只有一个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兄弟，不，姐妹，你们刚刚才打了一架诶！他很想这样说。之前没觉得你有斯德哥尔摩啊！

    面对妹妹都大打出手，下手凶残的要死，直接把人胳膊卸掉，这傻妞还能帮他说话，她对达米安的滤镜到底是有几米厚？美颜磨皮柔光拉满了吧？！

    不，这也并不奇怪，毕竟这小姑娘之前合作时候展现出来的状态，完全是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啊！

    杰森再一次坚定的认为刺客联盟培养手下……不，刺客联盟养小孩的方式存在巨大问题。

    铁骨铮铮的证据就在他的面前，还不止一个。

    有必要改变社会经验和正常认知基本为零的小动物的脑回路，杰森说话的时候很诚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一直都这样，但是你没有发现？”

    当着人妹妹的面这样说话，换成是淳朴一些的哥谭市民，可能直接就开始激烈哥谭话了。但杰森有不被骂的自信，毕竟面前的小朋友大概率连脏话都不会几句，缺失关键DLL库啊。

    如他所料那样，塔米斯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无法反驳。

    “……不对。”塔米斯喃喃说。

    这还能反驳的？杰森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分分钟就能说出好几条驳斥的论据。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塔米斯并非是在反驳他，她盯着雾气深处那灰色的晕影，他们先前以为那是蝙蝠车的轮廓，但那抹影子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渐渐拉长、分裂，然后——直起了身子！

    巨大的人形在雾中崛起，上半身是人形的躯干，手足却分裂出无数肢结，在泛黄的雾气中朝着脚下的某物挥舞蠕动。

    怪物的身上亮起小小的光晕，转瞬即逝，这些萤火虫一般的光点是轻重火力疯狂交叉着往它身上砸！雾气越发浓郁了，交战声被雾气吸收柔化，传过来时只剩沉闷而缓慢的数个单音节。即便只能听到看到这点动静，但也能想象到作战有多激烈。

    他们隔着雾气遥遥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扭曲的皮影戏。

    怪物倒下了，它没有再起身，但是章鱼触须般的黑影四散涌动，其中一些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愈发靠近。

    “……所以这里是寂静岭片场？还是我们跳个车就到了海里？”杰森喃喃着叩开枪套，拔出双枪。他把其中一把递向塔米斯。

    塔米斯没有接过，她居然还向前了一步，“沼泽？”

    雾气里再度传来杰森先前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场景太混乱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完全没在意的那个声音，此刻再度响起，嘶哑里夹杂着痛苦和挣扎，“离开这里——快走！”

    第102章 昏迷 今天保不齐要当德米特里啊

    等到那条藤蔓靠近， 他们才看清这并非是章鱼的触须，也不像沼泽怪物先前秀气的褐色枝条，涌动过来的东西像是一条蛇， 墨绿色的叶片如鳞片一般密密麻麻的紧贴在上面， 像是缀化变异的多肉植物。

    塔米斯原本以为沼泽怪物让他们快些离开是因为没有办法拖延太久。但现在看来更像是它控制不住自己， ——缓慢蠕行的藤蔓被另外一条突然急速挥舞而来的藤鞭骤然劈开， 闷声之下一齐四分五裂。在弥漫的雾气中，阴影们挥舞缠绕在一起，彼此纠缠厮杀。

    自上而下的淋下的叶片之中， 掺杂着墨绿泛黑的破碎木屑和软嫩枝条，像是下了一场碎片之雨。

    “它失控了。”塔米斯低声自语， 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嚣吞没。她隐隐感到有丝不安。

    “欲戴皇冠， 必承其重啊。”有人在他们身后缓缓念诵一句短诗， 声音从恍若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 异常清晰。

    “谁？”杰森猛然回头，沉声问道。

    对他而言，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声音。但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时候只看到雾中挥舞的阴影和在原地静默的树影， 影影绰绰中， 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他注意到某颗树上似乎蹲伏着一只大型猛禽。

    ——这声音居然没有被雾气阻碍传播。杰森皱起眉头， 而且这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场？但抵达这里的时候， 他和罗伊就已经勘测过了附近， 确保没有钓鱼佬打猎佬之类的闲杂人等， 罗伊甚至还在通往这条公路放上了道路维修的三角警告牌。

    塔米斯的反应要剧烈的多。她心里的那点不安落地， 顷刻之间转化为行动。几乎是在瞬间，她拿过杰森手中的枪，凭直觉旋身朝发出声音的方位猛烈射击。

    她的双手稳稳握住手枪， 对准树干上那个模糊的阴影。直到打空枪内的子弹。

    枪声被消音器和浓雾吞没，像是往深水潭里投掷了数个微不足道的小石头，只传出微弱的声音。

    弹夹清空，数枚子弹壳在布满碎屑的路上滚动几圈后停下。那个朦胧而又矮小的鸟类影子仍然站立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她突然的举动让杰森吃了一惊，更让他惊讶的是塔米斯脸上的表情。那张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凛冽的杀意。这杀意显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发声的人。

    杰森曾经疑心过，告诉这种三无熟悉的小妹妹明天世界就要毁灭，她是不是都只会面无表情的点头表示她知道了。——现在如此猛烈的杀意当真是让人心惊。

    “你也听到了。”她说，眼神锐利如刀，呼吸急促却稳定。

    “是啊，毕竟我不是聋子。怎么，是你认识的人吗？”杰森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她一个新的弹夹，“该换弹了。”

    这要让塔米斯怎么解释？难道要和他说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我们都泡过拉萨路之池、染上过酒神因子，但是因为某些疑似和黑暗神书有关的原因，只有我有存在于幻觉里的的

    精神分裂人格或者幻想朋友。这东西自称酒神因子，然后在这段时间里，它一步一步变成真的，还能够出现在现实里。别看它现在套了个动物皮，但是在那个幼稚又脆弱的约法三章之前，它的样貌和她相差无几。

    听上去像是疯子的自言自语啊。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除了她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没有产生异状，除了她以前没人能看到它的存在…但现在——这玩意儿居然自己蹦出来了！

    “不是人，是那只鹰。但它确实有变成人的能力。”她低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自称酒神因子。我不知道它的力量来源是酒神因子还是黑暗之书，但在我离开那座岛之后，它就一直如影随形。”

    杰森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了，他的手握紧了武器。

    酒神因子显然是听到了这段介绍。它的影子在树枝上扭动了一下，似是有些娇羞，“如此介绍当真是倍感荣幸，还能更隆重点么？”

    塔米斯抬起头，冷冷看向它，“沼泽变成这样是你干的，对么？”

    听出她浓浓的质问，猎鹰形状的阴影缓缓放下正欲展开的翅膀。

    “我可是干了好事啊。”它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带着一丝嘲弄，“它说它想要力量，于是我就把力量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你看现在他多强啊。别说解决掉这里挡你路的人了，说不定还能回去和那个法师再打一架？”

    “……你明明是在歪曲他的意愿。”塔米斯的眼神很冷。

    酒神因子在渐渐失控，扎坦娜帮不了他，莫度也无济于事。但是有一个解决办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关于那个可笑的可偏偏它遵守了的约法三章，那个把他们团团困住的简单的屋子……这办法说不定能行，而且一劳永逸。

    ……只要等到她完成那个愿望。

    紧迫感突然重重的压过来。

    “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并不重要。——你难道不也这样觉得吗？”酒神因子几乎是困惑了。

    它从梢头拍击翅膀，人如何行动都无法改变一丝一毫的浓郁的雾气，被猎鹰的翅膀一扇便轻飘飘着向两边分开了。

    随着雾气的消失，空气跟着干燥起来，地上铺满残叶断骸渐渐显现。他们突然置身于一块中空的空地，仿佛在牛奶海中飘荡的一个空荡荡的许愿瓶，人和脚下的碎屑是瓶中里的装饰物，而瓶子里的主人居高临下的在外面俯视着他们。

    现在一切都清晰可见了，于是杰森终于看清楚那只鹰的样子……灰黑色的翅羽，翅根底下露出白色的绒毛。若不是他真的口吐人言，看上去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鹰隼。

    “这年头奇形怪状的东西可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杰森用不符合适宜的冷幽默说道。他低头换着弹夹，把一颗颗银色的子弹塞进枪膛里，随口感叹，“现在去读神学对付这些东西有用吗？”

    “至少心理学没有用。”面对这种白烂话，塔米斯也回答得很认真。

    一听这话，杰森便意识到她一定是去试过了相关办法。啧，他很想叹一口气，但那口气刚要抒出胸口就被他重重的压下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告诉自己。

    全身的肌肉都在蓄势待发，他抬起枪口，瞄准树上的那只鹰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动扳机！

    先前塔米斯打空了一梭的子弹都没能够让酒神因子动一下，那些子弹像是被雾气吞没了。但此刻雾气全无！

    几乎只是一眨眼，那颗子弹便到了酒神因子的面前，然后——

    穿过它的脑袋。

    脑门上顶着一个巨大的空洞，猎鹰歪了歪头，它像是才注意到杰森似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不错的子弹，涂了秘银么？”

    “或许吧，卖给我的那混蛋说是在什么天使的洗澡水里浸泡了几天几夜来着。这个说法听上去有些恶俗。但是之前从对付狼人还有吸血鬼的效果来看，还挺不错。”

    杰森友善地回答着它的问题，再度抬起枪口，目光沉沉压向它，“看来对你也有用？”

    猎鹰的脑袋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神情，像是人类那样的微笑，几乎能让看到的人触发恐怖谷效应，“是啊，可以称得上是好的过头了。”

    它拍起翅膀冲天飞起，与此同时，杰森察觉到了不对——他扶住身体突然软倒的塔米斯，她双眼紧闭，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杰森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了？没事吧？！”

    这时候他才发现她肩膀的位置鼓胀得惊人，显然，没有及时处理反而超额使用手臂，身体正在发动剧烈抗议，淤血在皮下组织里汇聚，把衣服都撑出了一大块弧度。

    怎么就让EMP摧毁了所有电子设备！杰森几乎想一拳砸到树上去，联系不到罗伊，联系不到提姆，啧——！

    头顶传来战机的破空声，渐暗的上空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地面上的残肢断叶一接触到水滴，就像是淋到了盐水的蚂蝗，迅速缩水成干瘪的一团，渐渐融化了。

    雾气的范围在缩小，那些自相残杀的藤条在雨中无力的垂下来。

    一个人影展开从战机上跃下，在空中展开的披风宛如幽灵。

    蝙蝠侠在面前稳稳落地，杰森心中的紧绷终于得以稍解。

    尽管现在看到他的时候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杰森没能控制住口气里的那股尖锐，“来的可真是有够及时的啊。”

    杰森先前就发现了，自回到哥谭以来，面对布鲁斯时他总是很难保持冷静。

    “配置能够起效的失活药剂花了一些时间……她怎么了？”目光锁定在他怀里的少女身上，蝙蝠侠眉头紧皱，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眸此刻却流露出难得的焦虑。

    杰森烦躁地转过头，要不是现在肩负着一个保护者的责任，他几乎想扭头就走，“别搞得像是我怎么了你女儿似的。——管管达米安吧，你知道他刚才做什么了么？”

    布鲁斯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是一面墙。

    他没有看到达米安做了什么，但是喊了什么他听清楚了。简直宛如一记重拳砸上敲钟，于是他的世界轰鸣，震得脑子嗡嗡直响。

    少女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几乎是要蜷缩成一团。他见过她带着平静和隐约的亲昵望过来的鲜活模样，还有她如碧潭般的眼睛，总是带着他看不懂的希冀神色。

    他竟一直没有发现。

    她是以何种心情接近布鲁斯韦恩的？而他一开始又是如何提防和针锋相对？回忆铺天盖地的涌上来，顺带着一阵密密麻麻针刺般的痛苦从心脏处传来，布鲁斯的手指动了动。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杰森不太自在的啧了一声。

    短暂的闭眼之后，布鲁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黑暗骑士又回来了，他低声说，“你往十二点钟的方向走，夜翼和蝙蝠战机在那里等你——你们先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去找达米安。”

    “那你可最好小心点了，他连对亲妹都废掉胳膊打算囚禁，今天保不齐还要再当一把德米特里啊。”杰森拒绝承认这有向家长告状的嫌疑，但他丝毫不掩盖自己话中的嘲讽。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德米特里被指控犯下弑父之罪，不管蝙蝠侠有没有听懂，他反正讽刺爽了。

    蝙蝠侠停住刚准备迈出的脚步，“？”

    第103章 落地 两个孩子的头靠在了一起。……

    迪克缓缓合上眼睛， 安详的把脑袋靠在椅枕上。

    机舱内的光线柔和而昏暗，仪表盘上正在休眠状态，指示灯静谧的蓝光黯淡。

    蝙蝠战机、蝙蝠车之类的交通运输工具经历了数次迭代， 性能一直咔咔往上提不说， 关键是座椅坐上去也一个比一个舒服， 设计完美符合人体工学。

    在蝙蝠战机的驾驶座上， 迪克昏昏欲睡。

    现在这个情况你怎么睡得着的？一道低语在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

    提姆不知道哪里得来了罗伊也在附近的消息，说去找他一起处

    理事情。布鲁斯去寻找达米安，可能已经找到人了， 也可能没有找到。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只要见了面， 达米安肯定会发出一些惊世骇俗之言， 让本就紧张的家庭关系更加雪上加霜…按照他们父子俩的性格， 大概率会开始新的一轮战争。

    而战争一旦开始， 就没人能操纵它的走向以及决定它何时能够结束。

    现在的家庭情况已经够混乱了，还有继续糟糕下去、朝失控滑落的风险。

    而你躺在这里， 还想睡觉。

    像是装上了弹簧， 迪克几乎是瞬间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他唰的睁开眼睛， 手忙脚乱的开启机舱， “老天，我怎么睡得着的？！”

    杰森刚摸到蝙蝠战机的位置， 就看到迪克喃喃自语着窜出舱外， 勾着面具的一角往脸上戴。

    他静默了一秒， “你在做什么？”

    迪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惊失色，“你怎么也在这里？！”

    然后看着他身上的人又是一个震撼，“她怎么了？！没事吧？！你们碰到布——蝙蝠侠了吗？！”

    “……我不能在这里吗？提姆没和你说？”

    杰森扬起眉毛， 看上去有几分无语，“他去找罗宾了。她问题不大……或许。上面有医疗药品吗？”

    他的声音在迪克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他去找罗宾了。

    即便刚刚注射解毒药剂、身体还带着浓浓的疲惫，迪克也如同飞一般的窜了出去，甚至快到窜出了残影。

    空气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有，你自己找找，我先走了——”

    杰森：“……？”

    不是，你这么急着跑什么？

    杰森皱起眉头，但也顾不得想这么多，战机的门在离人之后自动闭合。他跑了几步，但还是没能赶得及在舱门完全闭合之前带着人钻进去。

    舱门合上了，将他与舱内的世界隔绝。

    黑色的战术手套有些恼火的握住舱门把手，狠狠的向外一拉，但舱门已经被锁死，纹丝不动。

    黑色的发顶靠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她额头传来的那不同寻常的高温。

    为什么会突然昏迷？发烧应当是脱臼引发的炎症反应，还是说有其他伤口的感染？

    他啧了一声，放开门把手，低下头，牙齿咬住手套的指尖。

    战术手套落到地上，刚健有力的手重新勾上舱门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鼓起，但他仅仅只是握着它。

    隐藏的生物识别系统启动。咔，门开了。

    在一片寂静里，他把人放进副驾驶座，然后转过身去机舱后部找医药箱，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

    蝙蝠车滚倒在一旁，底盘朝天，饱经战斗的战车此时破破烂烂。在一开始的袭击中，一侧的轮胎炸裂了，而在刚才的战斗里，无数的枝条探入裂缝之中生长，生生撑裂了底盘和车窗。

    沼泽怪物身上的藤蔓纠缠着自身，无休止地发动对彼此的突袭。枝条不断的新生，而出新的枝条又不断的凋零破碎着死去。

    达米安对其自伤行为毫不关注，尽管他知道沼泽怪物没有全力对他进行攻击，只是拦住他的脚步阻止他的前进，否则他此刻不会毫发无损，只是体力耗尽。

    若它是想杀死他，他恐怕会陷入更加艰难的苦战之中。

    为什么不下死手？达米安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它挡在面前，正在阻拦他的脚步。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能够让达米安判处对它的死刑。

    一刀劈断挡在前路的那些已无力攻击的藤蔓，达米安看都不看地上那些缩水颤动的碎片一眼。

    “这就是你的全力了吗？就这？”他冷笑，声音里满是讽刺。

    突如其来的细雨开始下落，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下去。面具上凝聚的细小水珠汇聚成一道水流，顺着他的面具蜿蜒而下，在眼下淌落，那双冷如寒潭的瞳孔里熊熊燃烧着勃然怒火。

    达米安擦去脸上的水珠，顺手将覆盖在脸上的多米诺面具撕下，随手扔向一旁。

    面具重重砸在布满枯叶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在细雨中，沼泽怪物狰狞而庞大如楼的形态渐渐坍缩，一如初雪消逝在阳光中。

    即便如此，它竟然还在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它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也是最后一步，巨人轰然倒下，身形渐渐坍塌，无数枝条从他身上剥落。

    趴伏在地面上，它逐渐缩小，最后原地只剩躺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在枯枝败叶之间如死灰槁木。

    沼泽怪物变回达米安第一眼看到他的样子，甚至比那时候还要渺小虚弱。

    “离开…”尽管如此，它还在低哑的喃喃。

    达米安被气笑了，炙热的怒火在心间喷涌，一刻不停的灼烧他的内心。现在这把火添上薪柴，烧得愈发旺盛。

    “离开？”他重复道。

    吐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有些发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冷硬的顽石，“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有多久？我本来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现在我失而复得，终于能够再握住她的手，而你居然让我离开？”

    他提着刀，趔趄而行。

    “看在她的份上，我原本考虑同意你留下来作为宠物存在。”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不会有全尸，更不会有葬身之地。”

    站在那团仅剩手掌大小的躯壳前，他语气漠然的如此宣判。

    双手紧握住刀柄，他将手臂高高举起，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展露寒光。

    就要结束了，他漠然地想。没有了代步工具，陶德带着她走不了多远。

    刀尖猛然向下刺去。

    然而预期中刺入物体的钝阻感并没有传来，而是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响。——他的刀刃被某种坚硬的物体击中，偏转了预定的落点，刺上坚硬的地面。

    随着刀刃的偏斜，一枚漆黑的蝙蝠镖叮铃落到不远处的地上。

    蝙蝠侠收回手臂，身后的披风在凉风中微微拂动。

    沼泽怪物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隔着它的躯体和满地狼藉，父子的视线在沉默中交汇。

    半空只剩下稀疏的薄雾，雨滴也散去了，只有地上潮湿的痕迹能够证明它曾经的存在。今日的哥谭上空少见的没有阴云覆盖，万里无云，天色已经暗淡下去，一轮皎洁的弯月静静挂在灰蓝色的夜幕上，倾泻而下一壶清澈的月光。

    “不要阻止我，父亲。”

    达米安眼底跃动的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喷涌而出，“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我只是想要找到她。”

    “她现在很安全，我找到她了。”蝙蝠侠说。

    达米安的呼吸骤然一窒，他几乎是向前冲了几步，“她在哪儿？！”

    “在向我提问之前，达米安，先回答我。”布鲁斯说。“我不在乎你是怎么说服迪克的，但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一切？”

    他们都对这件事情是什么心知肚明。

    沉默在父子之间拉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缝。

    “我以为她已经死了。”达米安嘶声说。

    “但知道她还活着之后，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布鲁斯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达米安，我是你们的父亲。”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情绪。黑暗骑士需要不动声色，需要永不松懈的警惕和绝不失控的理智……他需要掩盖软弱的一切，将其包裹起来沉入那口深井。

    达米安面无表情，他的刀刃往上扬了几分，又克制着按下去，“我要去找她，别挡路，父亲，这和你没有——”

    在即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身后突然窜出一

    个影子，黑影双臂大张，以金鹏展翅、堪称英勇豪迈的姿势把达米安扑倒在地。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地面上的枯枝残叶因为他们的翻滚而四散飞扬。达米安勃然大怒，他扭转身体，用手肘猛击来人的腹部，怒喝，“格雷森你个叛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迪克一个手刀准确无误地击中达米安的后颈。少年瞳孔里炽热的怒火暗淡下去，他的头无力的垂下来。

    叛徒？你自己暴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迪克麻了。

    幸亏他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果不其然！还好他来得快啊！

    从地上站起身，迪克看着昏过去的达米安，又偷偷瞥了一眼布鲁斯，无奈抹了一把脸。

    而且我这是在救你好吗？他在心里碎碎念。没看到你爹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要是再把这句我听了都觉得头晕目眩的宣言说给你爹听，我都不知道明天你还能不能见到哥谭的太阳。

    完全不知道迪克此刻的行为暂时挽救了他的血压，蝙蝠侠表情冷硬，下颌绷得死紧，“怎么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狐疑，“你不是还没有恢复，想在战机上休息一下吗？怎么又过来了？——你看到他们了么？”

    迪克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一边仓促地扛起达米安，一边尴尬地笑，“呃，是的，看到他们了，所以这不是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支援吗……诶那是沼泽怪物？这都是它弄出来的？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话一出口他几乎是马上闭上嘴巴，见鬼，转移话题得太生硬了。

    蝙蝠侠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向地上的沼泽怪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先把他带回去，我随后就到。”

    ——但是迪克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缓缓的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也是蝙蝠战机降落的位置。

    按照杰森的性子——他现在回去不会发现地上空无一物，连蝙蝠战机的尾气都吃不到吧？！

    ……

    所幸他的担忧并没有成真。他满心不安的带着达米安回去，飞机仍好好的停在那里，没有消失。

    迪克脸上松了口气的神色太明显，没有逃过杰森的眼睛。

    杰森原本倚着蝙蝠战机机身，见状微微站直了身体。他刚想说些什么，但是迪克已经扛着达米安踩上了战机。

    战机一侧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部昏暗的座舱。迪克轻轻的把达米安放进副驾驶座，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把两个孩子摆在一起，即便在昏迷状态中，达米安依旧紧皱着的眉头突然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再给他补一个手刀，迪克就看到他的头向旁边倾斜。两个孩子的头靠在了一起。

    达米安的眉头舒展开了。

    ……迪克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样一看可以看出他们面孔的相似性了。达米安的面部线条愈加成熟，比他初来家中时更为锐利；而他旁边的小姑娘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但闭着眼睛的样子，眉眼的弧度看上去简直和达米安……好吧，没有办法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几分相像。

    凝视着塔米斯惨白的脸，迪克的心中突然没由来得涌起几分不安。他伸出手，轻轻探到她的鼻尖底下，感到平稳的呼吸之后才松了口气。

    嗯，还活着。

    他终于可以放心的退出去，跳下舷梯。

    杰森正等着他呢，他看向迪克，慢条斯理地说，“刚才看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些不友善的事情？”

    第104章 回家 布鲁斯老爷，您还有什么惊喜是我……

    面对杰森似有似无的不善目光， 迪克露出一抹（自认为）和善又帅气的微笑，试图蒙混过关，“不。你想多了， 我怎么可能呢？”

    但他此刻的样子实在是一言难尽。身上满是尘土， 衣服凌乱不堪， 头顶甚至还挂着几片枯叶。这副模样配合这个微笑委实让人难以直视。

    “噗。”杰森笑出声， 他转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这下不太友善的变成迪克了，他低头扫视了自己一眼， “你刚才是在笑吧？！”

    “没有。”杰森淡淡回应。

    “你以为我会信吗？！”

    “呵呵，那你觉得我刚才信了吗？”

    “所以我们现在连基本的信任都没了， 是吗？”迪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是你先开始的。”杰森不咸不淡地回答。

    “很好。”迪克语调严肃……然后熟练的光速下坡， “那我在我这里结束它， 说点正事儿。你怎么在这儿？”

    “是我自作多情。看到内线里某个人的求救信号， 就和罗伊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杰森耸耸肩，双手插进衣兜， “让你看到我还真是抱歉， 我这就离开。”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迪克急了。

    “是的， 他知道。”一个声音从战机的另外一侧幽幽传来， 紧接充满活力的鲜橙色出现在视线中，罗伊说， “他只不过在逗你玩而已。”

    军火库罗伊， 迪克早该想到提姆说他出现在这里的话， 杰森也该在这儿的——毕竟他们最近总是共同行动。罗伊和提姆一前一后的走来， 他们的手中拽着一条绳索，看起来像是在拖拽着什么重物向这边靠近。

    “别拆我台。”杰森说。

    他和罗伊短暂的交换了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后者看了看迪克， 然后又向提姆的位置努了努嘴。

    杰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轻轻地挑了挑眉。

    不知为何，迪克突然感到一丝寒意爬上了脊背。

    但当他和罗伊对视的时候，许久未见的喜悦将那些怪异的阴冷感瞬间冲散。他激动地探身前去，热情地打着招呼，“军火库——真是好久不见了！”

    正当迪克准备走上前去和对方交换一个拥抱时，他突然看清楚他们后面的“拖物”——昏迷的毒藤女和哈莉。他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迪克的面色泛绿，身上的疼痛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商量一下好么……我不想搬她们。”他声音虚弱。

    “好的，好的。”迪克不知道为什么罗伊的声音好像是在憋着笑。

    杰森默默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提姆跳上了蝙蝠战机。他想了一下，跟了上去。

    站在驾驶舱里，提姆表情凝重地看着副驾驶座，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答案的数学题。

    “怎么了？”杰森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提姆回头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门外，示意到外面说话。

    在漆黑的夜色中。战机侧翼和机身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一大块地面。在灯光无法触及的光暗分界线旁，直至身影完全都隐没在黑暗里，他们才停下脚步。

    杰森抱着肩膀站在一边，他看着提姆，率先发问。“你之前是想问什么事情？”

    “现在没事了，我已经得到答案了。——不，还是有一些问题。 ”

    提姆顿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更正了自己的话。在他身上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他一向以严谨著称，没有想好说什么之前绝不会开口。

    “罗宾和——她，他们怎么了？”

    好问题。杰森想，他真的没有告状打小报告、在人背后说长道短的意思，但偏生每个人都要来问他一嘴。面对布鲁斯的时候他没法细说，但在提姆面前可没这么多顾虑。于是他老老实实把情况都说了一遍。

    从罗宾如何把亲妹打得胳膊脱臼，再到他惊世骇俗的很刑宣言。杰森说完都很想再感叹一声真刑，他扶着额头，“就这样，别再问我了，我已经说累了。”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补充，要是有人要求他再复述一遍，他宁愿拿枪给自己脑门来上一枪，当场自尽。

    提姆对这句地

    狱玩笑没有任何反应，他在听到第一句开始就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像是深陷沉思之中。

    看着他的这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浸在思绪里的样子，杰森耸了耸肩。他刚准备转身离去，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对了，有个东西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

    提姆从沉思中被唤醒。

    “什么？”他迅速反应。

    杰森拎出手机，打算给他看看罗伊发过来的照片，却在始终无法点亮的黑色屏幕前才想到达米安干的好事：几发EMP干掉了他的所有电子设备。

    他啧了一声，还好罗伊那里肯定还有备份。

    “晚点给你看。总之你准备好出价吧，这绝对是你非常非常想要收集的东西。”他意味深长的说。

    提姆：“……？”

    他想收集的东西挺多的，一时半会儿没分析出来杰森指向的是哪类。

    杰森不打算多说，他转过身打算去找罗伊，要照片是一个事，还有一件事是得告诉他，这两天可能要暂时分道扬镳。有些事情必须告诉蝙蝠侠，而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一想到黑暗之书和雾气中那只神秘的猎鹰，他的眼中闪过了锐冷的光芒。

    走出黑暗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猛然向身后看去。与此同时，红罗宾的飞镖划破空气，没入杰森视线落点的位置。

    公路边空无一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一块平平无奇的宽矮石头在树林和公路中间静谧的屹立着，被杂草簇拥的石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杰森缓缓向那个位置走了一步。

    提姆缓缓拿出了长棍。

    在他正要迈出另外一只脚的时候，一个东西从那个位置跃了出来，是只棕红色的北美树蛙，覆盖着露水的背部泛着湿淋淋的光，蹦了几下就又跃进了远处另一头的草丛。

    “……看来是我们神经过敏了。”杰森说。

    提姆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仍看着那块石头，正打算过去查看情况时，耳麦里的声音让他止住了脚步。

    “该撤退了。”他说。

    ………

    随着蝙蝠战机的声音逐渐远去，路边那块看似平凡的石头突然向一侧动了动。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石头缝底下探出小半张脸，警惕地四周张望。

    四处真的无人了，他才用力掀翻石头，双臂一撑，把身体拔出来——见鬼，这石头下方竟然有个大坑。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鸟叫的声音，与夜晚的虫鸣鸟鸣交织在一起。

    不久，另一个人从树上敏捷地跳下，轻巧地落在他身边。

    他们两个人一个人穿着打猎的牛仔马甲和衬衫，另外一个人拎着鱼篓，活像是出来野营二人组。

    红角鸮扒拉掉头上的草叶，不满的抱怨，“我真是服了，一天下来真是连轴转，又要追车，又要躲开大扫荡，通讯器还被干翻了，怎么跟打游击战似的？我还特意拿了鱼竿带了树蛙，打算伪装钓鱼佬钓鱼呢。结果一整天都在路上，今天运动步数得有十万步了吧。”

    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一边趴到旁边藏身的坑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拉链拉开之后，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渔具……只要不看旁边那些狙击枪和刀具，没人会怀疑他钓鱼佬的身份。

    他拿出一根钓竿握在手里，又用钓竿勾起底下一个红色的小桶。他揭开桶盖，看着里面一堆已经嘎了的北美树蛙，痛苦的哀嚎出声，“我的青蛙！我的大黑鱼！”

    这个季节正是钓黑鱼的好时候，据说活青蛙是最佳诱饵，钓起来绝对不会空军，——黑鱼就好这一口。先前放出来的那只树蛙是桶里唯一一只还活着的，但为了打消红头罩的怀疑，他只得将这最后的希望也放弃了。

    “真见鬼了。他们怎么发现我的？”红角鸮有些纳闷。

    灰雕鸮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正在看手腕上的机械表，纯机械装饰没有在先前的混乱中被摧毁，他尚能用表上的指南针其判断方位。

    “该走了。”他淡淡的说。

    “是回酒店吗？是吧！总不可能要继续跟着他们吧！那可是蝙蝠战机！”

    灰雕鸮默然无语的理了理身上的粗布亚麻衬衣，“是啊，那可是蝙蝠战机。就算你今天走20万步也跟不上。”

    “唉，可惜我才买的新鱼竿根本没用上。——还没过七天无理由退货期，你说我要不要拿去退掉？”红角鸮说。

    退货？这可不像他。“不拿来收藏么？”灰雕鸮问。

    在灰雕鸮眼里，红角鸮是那种会花大价钱买一堆无意义东西放在房间里当摆设的大冤种，有人捡到路边一颗石子说这是几亿年前的生物化石，他说不定都会买回去摆着。

    “这不是被老板扣奖金了，资金链断裂吗。”红角鸮悻悻的说，“哎，小灰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最近是哪里让老板不开心了？难道是我那天递给他的那包纸巾不够高端洋气上档次？”

    灰雕鸮沉默了几秒，“你只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能够避免BOSS不开心。”

    红角鸮大惊失色，断然反驳，“不可能，绝不可能！努力上进才会有未来啊！小灰，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坑我。”

    灰雕鸮：……

    算了，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

    当收到布鲁斯老爷发来的消息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正在蝙蝠电脑前眯着眼看屏幕。

    即便依旧精神抖擞，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年龄确实已经大了，在平常人的生活里，他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当爷爷，膝下子孙环绕。

    屏幕看久了眼睛有些累，他把视线从屏幕前挪开，准备喝一口茶。他最近钟爱这款斯里兰卡产的红茶，可惜布鲁斯没有表现出对这种茶叶的偏好。不管他泡了什么茶，少爷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不会有任何犹豫的喝下去，仿佛牛饮白水。

    “阿尔弗雷德。”通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布鲁斯停顿了很久，这可真少见。阿尔弗雷德心里暗想。然后温和地问道：“怎么了，老爷？”

    “今晚上要辛苦你把达米安旁边的那个房间收拾出来了。”

    阿尔弗雷德已经习以为常了布鲁斯的举动，不时地“捡回”一个新的罗宾回家。每过几年都来这么一次，不过是今年的频率高了一个罢了。

    “好的布鲁斯老爷，”他平静的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您确定安排在达米安少爷的房间旁边吗？我想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没关系的，阿尔弗雷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插入频道，是迪克。“因为那是达米安的妹妹…呃，我是想说布鲁斯的女儿。

    阿尔弗雷德咳嗽了一下，紧接着频道内陷入绝对静默。

    看着屏幕上的茶水，老管家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角，见惯了大风大浪、扛过枪打过炮、看着布鲁斯长大又给蝙蝠侠当了多年支援的前军情六处特工缓缓说：“布鲁斯老爷，您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105章 父与子 成为父亲可不比成为蝙蝠侠轻松……

    一盏盏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 阿尔弗雷德来回穿梭的身影映照在厨房的橱窗玻璃上。他今夜尤为忙碌，此刻正在翻箱倒柜，把高筋面粉拖出头顶的柜子， 柜门被他关上， 旁边的另一个柜子又被打开。

    蜂蜜、鸡蛋和奶油， 制作饼干所必须的东西从储藏柜中一一取出， 凌乱的摆在深色的石材台面上。

    沉寂是韦恩庄园的底色，庄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孩子们就像他们的代号一样，总是在各种地方飞来飞去。能够齐聚在庄园里的时间其实屈指可数。但今晚是个例外， 所有人都到齐了。

    烤箱里，一盘接一盘的饼干整齐地在每一层码放着。透过一方玻璃门， 可以看到淡黄色的面糊逐渐边缘焦化， 变为诱人的焦糖色。

    厨房里的空气弥漫着即将烤好的饼干香气。

    离这一炉饼干完全烤好还有一段时间。阿尔弗雷德在准备水果， 他

    将一盘刚切好的新鲜水果端起， 准备送往蝙蝠洞。

    就算灯铺设得再多，蝙蝠洞的氛围也总是阴暗而沉默。手中端着切好的水果， 阿尔弗雷德走在由岩石和暗色金属构成的巨大空间中， 光线从上方投射下来， 在他脚边摔下深深的影子。他的脚步在冷硬的地面上回响， 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

    但出乎意料的是，蝙蝠洞里没有阿尔弗雷德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杰森和提姆在谈论着什么事情，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 似乎在研究着杰森手机上的内容。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提姆的眼睛简直在发光。

    迪克被冷落了， 站在远处满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当他想要往他们的位置靠近的时候，得到了两个人警惕的抬头一眼。于是他只能悻悻耸肩，停下动作。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有种被排挤了的边缘感。”他嘀咕着。

    杰森抬起头， 眼神怜悯，“相信我，保持无知，你会更快乐些。”

    迪克：“？”

    有话直说行不行，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哥谭？

    迪克很想这样说，但当他看到阿尔弗雷德端着水果走来时，所有的话都被吞进喉咙里，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他迎了上去，殷勤地从阿尔弗雷德手中接过水果盘，“谢谢你，阿尔弗雷德——”

    骨瓷白的水果盘上，香甜的菠萝和芒果切成整齐的三角形，阳光般明亮的香橙瓣和葡萄柚片交错摆放，空气里馥郁着柑橘调的清新香气，

    “没你们两个人的份。”他扬起眉毛，回过头对着杰森和提姆得意洋洋地宣布。

    然而他们根本就没有理会迪克的话，像是并不在乎他的小小报复。

    两个人朝着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仿佛手机里的世界比任何事都重要。

    看到这一幕，迪克的脸上露出了更深的郁闷。他撇了撇嘴，拿叉子叉起一块橙瓣扔进嘴里。

    没有询问布鲁斯怎么没有在这里，阿尔弗雷德悄无声息的退出蝙蝠洞。

    已经是午夜时分，在这个时刻，通常深藏于阴影中的韦恩庄园灯火通明。老管家踩过走廊深红的地毯，从历代庄园成员的画像注视之中穿过。

    布鲁斯没有出现在蝙蝠洞。一向偏执于义警工作的人离开了他的指挥塔，这情况很罕见，但阿尔弗雷德知道要在哪里找到他。

    在很多时候，韦恩庄园的书房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装饰。庄园的主人几乎不在那里办公，大部分策略和行动都在庄园之下悄然定下又悄然展开。因此书房的最大作用是做一个漂亮的花瓶摆设，在书架上摆满从来几乎开封过的各式书籍，彰显其主人存在良好教育和知识水平……次要的作用则是，这里隐藏着一条通向蝙蝠洞的秘密通道的入口，书房是一个绝好的掩护。

    这个晚上，阿尔弗雷德没有直接从蝙蝠洞内前往书房，而是先行返回厨房，盛出那炉才考好的饼干，然后才步上前往二楼书房的旋转楼梯。

    书房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紧闭，一切都陷入在黑暗里。

    阿尔弗雷德按下墙边的开关，一盏温暖的壁灯徐徐亮起，灯光洒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上，照亮的男人的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的上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冷硬如铁。亮起的灯光没有让他产生分毫的反应。

    “你还没有去看过他们。”阿尔弗雷德把饼干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我很忙，阿尔弗雷德。”男人如是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按了按鼻梁，“哥谭正处于危险之中，毒藤女没有说谎，杰森提供的信息给了我们一些新的思路，我刚和扎塔娜通过电话，原本这件事情想让黑正帮忙协助，但是沼泽怪物的情况还不够好，扎坦娜没有办法抽出手来协助我们，而康斯坦杳无音信，我需要斟酌考虑新的盟友…”

    “借口。”阿尔弗雷德平静地打断他，他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于是用你的事业来填补内心。但你知道这毫无作用，布鲁斯，问题没有解决。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靠逃避来解决。”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阿尔弗雷德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从来不说也不点破。他曾向他的父母发誓，要永远保护他，——他的确也做到了，作为忠诚的卫士始终相伴在他的身边。

    但保护不意味着容忍错误延续，不意味眼睁睁看他在死胡同前徒劳站立。

    阿尔弗雷德按下了房间内所有灯的开关，瞬间光明大放，一切都纤毫毕现。

    过于明亮的光刺进瞳孔，布鲁斯闭上眼睛。

    布鲁斯也拥有一些朋友，在对方眼中关系足以亲近，在其新生儿呱呱坠地后不久，他便能受邀进入病房中，探望刚为人父母的朋友们。场景几乎大同小异，——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或是傻兮兮的父亲隔着玻璃凝视保育箱里面的孩子。布鲁斯看着他们，感觉像是隔空眺望遥不可及的星空。这时候他总是回想起另外两个人。

    ——在他出生的时候，他们也如此开心吗？

    他很少产生这种想法。战斗，蝙蝠侠的生活总是在战斗。只要斗争仍未停止，痛苦和回忆就追不上他。

    蝙蝠侠的世界像一艘永不停歇的邮轮，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一往无前的航行。船上的人来来往往，他早已知晓，不应期待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后。

    可达米安的出现却在他心中点燃一线希望。达米安极具天赋，布鲁斯看到了他身上无限的可能。他们血脉相连，这艘船应当能航行得更远。

    但现在这艘从未停止过航行的船突然被击沉了。

    孩子们的隐瞒像是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他的心里。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因此介意，毕竟这个世界本就布满荆棘，就连他自身都无法做到坦诚。但情绪上是另外一回事，——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

    但事情变成这样也并不奇怪，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他未参与他们的成长，甚至未曾亲眼见证过他们从存在到降生的这个过程。往前推十几年，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他的孩子们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们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受伤、流血甚至死亡的时候，他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对哥谭意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疏忽于作为一个父亲。

    “我不适合做一个父亲。”布鲁斯哑声说。

    “没有人生来就适合做什么事情，你为了成为蝙蝠侠都磨练了好些年，成为父亲可不比这轻松。”

    轻而易举的击溃他的伤感，阿尔弗雷德竖起眉毛，不怒自威，扬起的眉毛底下目光炯炯有神，带着批评锐利地刺向他。“现在，承担起你作为父亲的责任，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

    走廊两侧挂满了家族的肖像画，古铜色的壁灯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毯把所有的光线都屯没了，空气里只有脚步的窸窣声。

    布鲁斯跟在阿尔弗雷德身后，随着距离越近，他的面色愈发紧绷。

    他们在达米安的房门前停下。前面是另一间房间，两个孩子的房间仅隔着一堵墙。

    “达米安少爷应该已经醒了，迪克少爷下手很有分寸。”阿尔弗雷德说，他的手按上房间的门把手。

    门开了，房间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被单上只有人躺过的凌乱痕迹。

    熟悉的场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短时间内又重复出现，布鲁斯的脑海中瞬时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迅速爬上心头。还没等阿尔弗雷德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向了隔壁房间，推开那扇房门。

    门重重地砸上墙又反弹回来。

    那里的床同样空荡荡。但窗户大开着，皎洁的月色被一大块阴影遮蔽，破碎成两半撒在地板上。

    窗台上，达米

    安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服，腰间挎着惯用的长刀。他抱着人，一只脚已经踏上窗台。回头的时候，他的目光与父亲相对。

    布鲁斯幽幽盯着儿子。

    “你在做什么？”他问。额头上青筋好像在跳动，这么晚跳窗是要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想换个房间睡吧？

    不确定，再问一句。

    没有被当场抓获的不安或者紧张，达米安面色如常，回答彬彬有礼。

    他淡淡说：“夜安，父亲，和你无关的事情你少问，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

    布鲁斯：？

    第106章 被子 血脉之仇，必由血终。

    这话是把没开刃的钝刀， 骤然劈到绷紧的某根弦上。倒不至于切出什么伤口，就是神经又敏感地突突跳了几下，同时有些手痒。

    达米安是不是愈发反常了？这个念头如流水一般过他的脑海， 但又很快被蒸发。说反常什么的， 实在是有些毫无根据。毕竟按照普通人的定义。他从小被以精英刺客要求而培养长大的儿子就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要是现在面前放着一本教导如何与青春期孩子相处的书， 布鲁斯一定会买。教育领域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片空白， 从现在的情况看，针对这个课题深入进行研究很有必要。

    但现在整个庄园里或许都找不出一本相关的书，他的身后只有表情镇定、但眼神里写满了赶紧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好好和孩子沟通的老管家。

    今日的家族压舱石依旧在稳定的发挥作用，他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正确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果他们在庄园里亲自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呃， 想到养其他罗宾的经历， 孩子们大概率也不会拥有正常的生活。这样想来还真是愈发让人沮丧。

    胸口又有些发闷了， 但在看到儿子把窗户推得更大，试图在漆黑的夜色中一跃而下的时候， 这种气闷变成了另外一种心梗。

    如果单是他一人的话， 跳就跳了， 反正又不会摔死。布鲁斯顶多站在窗前目送他远去， 然后悄悄跟上去看看这孩子又想做什么妖。

    但是达米安现在怀里还抱着另外一个人，看不见脸， 塔米斯全身都被白色的床单包住了。布鲁斯是不知道是不是该赞扬他知道夜深寒重， 知道拿床单给女儿裹上一层…但是裹得像木乃伊一样也大可不必吧？窒息了怎么办？

    “把你妹妹放下来。她还在昏迷， 大晚上的你想把她带去哪儿？”

    他向窗台走了几步， 在一个距离合适的地方停下，防止不受控制的儿子说跳就跳，“莱斯利医生待会儿会过来给她做身体检查。”

    不知道达米安被这句话里的哪个词说服了。他轻轻哼了一声， 居然没有反抗，而是听从了父亲的命令。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当然，是向房间内跳的那种，不然布鲁斯肯定会扑过去把他拽回来。

    布鲁斯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达米安再多来这么几下，他患上心脑血管疾病的概率会显著提高的吧。

    怀里小小的被单卷被达米安放回床上，然后开始扒拉被单卷顶部、也就是妹妹头顶的被子。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生疏，看得出来基本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本来该是一副能让人会心一笑的兄妹和谐有爱的场景，但在三秒之后达米安拿出了刀。

    撕拉——在锋利的刀刃下，达米安扯了半天没扯出个所以然的被单卷裂开了，露出塔米斯乱糟糟的脸…达米安就把被单卷切到她下颌的部分，她的头发在被单里凌乱的卷起，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成功人工破蛹，达米安退后一步，朝着木乃伊妹妹、碎裂的床单以及乱七八糟的床点了点头，像是颇为满意。

    “……怎么了？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达米安抬起头看着房间里另外两位长辈，有些莫名其妙。

    ——布鲁斯按住额头，深呼吸一口气。

    “要是没去想事情的解决办法，那一开始就别去做这件事。蛮力解决并不可取。”以父亲的姿态，布鲁斯冷冷教诲。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父子二人对床而立。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几秒之后阿尔弗雷德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干预。

    布鲁斯小心翼翼的捏住被单的一角，找到被藏起来那团被角之后，抬起手一扯。

    顺着被单被抽走的力，被裹着的小姑娘不受控制的向达米安的方向滚了一圈，还挺丝滑。

    达米安若有所思，显然是对父亲传授的方法有所领悟。

    阿尔弗雷德扶着门，说是扶不如说是死死按着门板。他深深呼吸，直到肺部满满当当压着空气。

    这下床上的人不是木乃伊或者蚕蛹了，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动静，被子下的身体蜷缩了起来，脸也埋进破破烂烂的被单里。

    达米安把被单往下扯了扯，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冰冷的。他绕过床，走到父亲身边，“莱斯利是谁？可信吗？”

    父子二人看着床上。

    “……她和你的爷爷的友谊从在医学院就开始了，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庄园的门一直对她敞开，对她放尊重些。”布鲁斯压低了声音。

    达米安点头，“真不敢相信您居然有信得过的家庭医生，我还以为您会直接说‘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已经不去自己思考他在儿子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了。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达米安少爷。”阿尔弗雷德在他们旁边说。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微笑，但看到这笑容的父子两却觉得后背一冷，“大多数时候的确像您说的这样，所以现在，请你们出去，现在这里暂时由我接手。”

    两个人被面带核善的真一家之主扫地出门，厚重的红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在门口罚站似的父子二人陷入沉默。

    走廊的顶灯像他们来时那样敞亮，空气泛着深夜的独有的冷露气息。墙壁上挂着的每一幅画像上都有一盏射灯，照亮画中人的眼睛。

    在先祖们的注视下，达米安说，“看来你做了让潘尼沃斯生气的事，父亲。”

    “我觉得需要反思的是你，达米安。”布鲁斯显然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没多久，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就赶了过来。作为托马斯韦恩同学兼好友，她是少数几个知道布鲁斯另一个身份的人。

    房间恢复了原状，床单被套都换了崭新的。进门之后，发现需要身体检查的是个昏迷着的陌生小姑娘，她结结实实的惊讶了一下，紧接着又在阿尔弗雷德的介绍之下陷入沉默。

    她看了看床上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满脸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少年，对方在她看过来时略一颔首，似乎是打了个招呼。

    庄园有一整套检查的设备，但是在蝙蝠洞里，在沉默中，她高效的完成了初步检查。

    “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莱斯利说，“就是太虚弱了，之前有过高烧？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现在降下来了之后不再复烧问题就不大，还有些检测指标要等等才能出结果。”

    和阿尔弗雷德一样，莱斯利将布鲁斯视作晚辈。在等着出各类检查结果的时候，她欣慰的对布鲁斯说，“不愧是你，布鲁斯。我一直担心你会孤独终老来着，没想到一声不吭就有了两个孩子，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莱斯利一向感情充沛，说到这儿还眼睛还感动得闪烁起泪花。

    旁边的阿尔弗雷德递给她一张手帕，她接过来擦拭眼角。看了一眼小牛犊一样健康壮实的达米安，她忧心忡忡的目光放到床上瘦弱的女孩身上，紧接着又开始指责某人父亲失职，“但是，说真的布鲁斯，女儿也是你的孩子，不能区别对待，女儿也…”

    布鲁斯：“……”

    他抿着嘴，一言不发。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很不明智，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莱斯利絮絮叨叨的说着，好像有什么数据需要她手动记录，她又看回了屏幕。

    布鲁斯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达

    米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生命体征正常的妹妹，低声说，“父亲，我们需要谈一谈。”

    很好，平时都是布鲁斯对别人说这话，今天他却变成了被谈话的目标，真是虎父无犬子…也可以说是好一个倒反天罡。

    比起“不愧是我儿子，说话口气都随我”的微妙自豪，此时此刻，布鲁斯的心中存在更多的是诡异的不安。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现在的确需要好好谈谈。二人退出门外，朝蝙蝠洞的主体洞厅走。他们的脚步声在镂空的细密钢桁架上响起。

    “你想谈什么？”布鲁斯问。

    紧接着他指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从先前进门开始就对某个点耿耿于怀，“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你又试图离家出走，这场谈话就不会存在，对吗？”

    达米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那当然了，父亲。我们离开之后这场谈话当然不会再有。”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不过你还是会收到我的消息。”

    布鲁斯的脸抽动了一下，“……所以你是真的打算带着她离家出走，在这个情况下。”

    达米安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看上去有些不满，他当然有听格雷森说过一点事情，变成猫的妹妹，听上去很可爱，可惜他没有亲眼见到过。

    略过心里那点小小的遗憾，说实在的，他对父亲的应对态度颇为不满，但是此前父亲一无所知，所以达米安宽宏大量的原谅了他。

    是为了找到他，塔米才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他，她才会被那家伙……达米安不自觉咬住了牙，颊侧的咬肌绷得死紧。

    他的灵魂在这时候被分成两半，轻的那部分上升，因她的在乎欢欣鼓舞，尽管他知道她绝对不会说出任何一句相关的直白的话；另一半则下沉浸入炽热的岩浆，这岩浆被刻骨的仇恨烧得滚烫，无时不刻在他的心灵中翻滚。

    血脉之仇，必由血终。

    “这正是我要和你谈的事情，父亲。”达米安面无表情。

    第107章 和你无关 “……这已经很礼貌友善了。……

    “ 异教徒可能在她身上设下了操纵手段， 让她留在这里，对蝙蝠洞并不安全。”达米安平静的说。

    任谁一听都会觉得他是完全在为家庭的秘密事业着想。

    布鲁斯看了一眼头顶，蝙蝠洞今天没有下红雨。

    要是达米安能够时常这样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那一定有什么问题。

    很明白儿子的性格， 布鲁斯说，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 你要带她走？我很难信服这个理由。有什么事情你大可以直说。”

    “外公要来了，异教徒是他的人。”达米安平静地在父亲耳边扔下一颗他以为是的重磅炸弹。

    可布鲁斯对此其实并不意外，这条消息比起他还有个女儿这件事简直是洒洒水。他的脑子转的很快， 瞬间就想到了几个颇有疑点的地方，

    “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要抓你们？三番两次的离家出走， 我以为你会更想要回到刺客联盟去， 达米安。”

    果不其然， 没有这么好糊弄，达米安在三秒内就编好了答案， 他别开脸， “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父亲，而她永远会站在我这一边。”

    达米安没有看到布鲁斯在他说出这些绝对之语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已经沉浸在思绪里。

    “……异教徒试图清洗我的记忆， 但失败了。”达米安的下颌不动声色地绷紧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异教徒在那几天里对他做了什么。

    “……疯帽匠。”布鲁斯缓缓说， “你——”

    “我的记忆一切正常，父亲。”达米安平静地说着眼底却因为思绪而渐渐燃起瞩目的怒火，“但他竟然敢对塔米也这样做， 这个卑鄙无耻的东西，竟然胆敢妄图取代她心中我的地位，而显然，他成功了。”

    布鲁斯有一瞬间突然觉得一阵的荒诞，他突然回忆起异教徒对她特别的优待，这就是原因？但浅浅的不对劲在脑海中隐约沉浮，他抓不到源头在哪里。

    父亲的沉默让达米安松了一口气。

    达米安无法向父亲解释，在所有的记忆里为什么异教徒单单要洗去他对塔米的记忆，更无法解释异教徒对她的作呕的执着，他绝不承认此等劣等品与他具有的亲缘关系。赫雷提克犯下的一切，阴暗行径中混杂着的卑劣嫉妒让达米安时常怒极反笑。

    但他明白他要做什么——达米安毫不怀疑，劣石会愿意用一切来换取一个替代他的机会。

    而赫雷提克差点就成功了。

    对于达米安而言，那是一次滑铁卢式的奇耻大辱。在那之前他仅有的只有那些回忆，几乎是每一天脑海都将这些记忆翻出反刍，如擦拭珍珠上的灰尘般擦亮。但卑鄙无耻的恶徒，试图把他最后仅剩的东西也全部挖走。

    在这之后，他竟将同样卑劣的手段又用于妹妹身上。

    但他不可能得手。记忆可以删除、能够复写，但刻在灵魂中的本能绝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绝不是这么容易抹消的东西。

    父子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能够眺望大半个蝙蝠洞主厅的平台上停下脚步，底下的几位罗宾或者说前罗宾正在电脑前各自忙各自的事。

    迪克抱着肩膀站在角落，不知道在和谁通话，应该是女性，从嘴型判断他在忙不跌地解释最近无法约会的原因；杰森把他的手枪放在桌上拆开了又装上去，提姆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边打字，但是在杰森完成一个流程的拆装之后，他头也不抬地吐出一个时间的数据，精确到毫秒。

    布鲁斯突然觉得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晚上，蝙蝠洞幽幽的蓝光带着一股静谧的安宁。尽管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压迫在心头，但在这一刻，他在舒适中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也是在这一刻，布鲁斯做下了一个决定…其实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斟酌此事，现在只不过决定得更义无反顾罢了…可能会有一些风险，但是风险一直存在，旧的去新的来，层出不穷。生活就是如此，想要保护就必须承担作出牺牲的觉悟。

    “不，你们两个都待在庄园里。”布鲁斯说，“有什么问题我会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留意着环境的众人听见。迪克抬头向他们的位置看了一眼，默默的和通话那头的人说家里有事先挂了；杰森扭头去往常拿来练蝙蝠镖的墙边玩他的枪；提姆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看着欲盖弥彰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当然，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让大家看他的电脑屏幕。

    在父子二人下来之前，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谈话。

    但——

    “我拒绝，父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达米安拒绝了，“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会自己负责。”

    孩子没由来的倔强，布鲁斯稍有些不能理解，但他不打算退让，“达米安，我是你们的父亲。”

    真要论责任和义务，也理应由他来承担。

    迪克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他腾地向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试图强势打断对话，“你们来了？要不我们先——”

    “父亲，那是我的妹妹，和你无关。”达米安面无表情，说得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更何况，她讨厌你。”

    连续两把刀狠狠插在布鲁斯的神经上，他按住额头，“达米安，我想你也需要去做一个检查。以及，她只是对蝙蝠侠有误解。”

    “不要自欺欺人，父亲。你应该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不需要我的提醒。”达米安双手抱臂。

    梅开二度，杀伤力甚至更上一层楼，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迪克伸出的手凝固了，恍若被定格。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痛苦闭上眼睛。

    杰森正瞄准着靠墙的飞镖盘的靶心，正准备开枪射击，闻言缓缓放下武器。他把身体的重心换了条腿，扭头问提姆，“他在家里说话一直都是这样吗？”

    提姆绷着脸，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回答杰森，“……这已经很礼貌友善了。”

    *

    塔米斯很久没有觉得如此放松过了，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木质的地板。房间里没有光源，但仍能视物，今夜的月亮和往常一般的亮。

    她拉开桌前那张带着粗糙毛边的木椅子，透过玻璃窗凝望山巅的雪顶，一轮下弦月正弯弯地挂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上。

    桌上有一盏瓷白茶杯，热气从杯盖的边缘向上蒸腾，鼻尖馥郁着茉莉花和绿茶的香味，好像有人才急匆匆烧好热水沏茶端上来；花盆放在窗台上，圆肚的

    土陶盆器上什么花纹都没有，里面除了黑色的泥土外更是空无一物，贫瘠到一片荒芜。

    塔米斯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她的花盆是这幅模样么？

    她怎么会有空着的花盆？

    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扑了过来，姿态豪迈的越过她。祂的腹部卡在桌子的边缘，努力伸出腰，然后…一拳把花盆给砸飞下窗台。

    塔米斯默默开始拔大腿上绑着的匕首，真是嚣张，闯入她的房间还敢把她的花盆砸碎，就算是她现在也觉得有点生气了。

    “我的问题。”来人举起双手诚恳的道歉，站直了身子之后，居然和她差不多高。“我觉得你会想要一盆花在这里的，但是一时间还没想到种什么。”

    塔米斯这时候突然发现祂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额头正中的部分像是有一道疤…？有点眼熟，但她想了好几秒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这里有她的同龄人么？为什么一副他们很熟的样子？

    啊，既然想不起来，那就说明不重要。

    她略微松了口气，拔出匕首扑了过去。对方见状大惊，张开双臂接住她，任由匕首穿过胸膛。

    奇怪的是，塔米斯并没有觉得自己刺中了什么东西。咣当，匕首掉到了地上，她被对方举了起来。

    等等？举？塔米斯愣住了。这时候低头一看，才突然发现她竟是一只猫，灰棕色的毛发，胸脯一圈的围脖是雪白色的，她被人用穿过腋下的姿势举握着，双腿离地，只能徒劳的蹬几下腿或者抬抬爪子。

    总而言之，是一个无力挣脱钳制的姿势。

    从这个角度来看，面前的人人脸放大，模样更加眼熟了，就好像他以同样进的姿态直视过另一个人一样。

    …父亲？诶？什么父亲？

    脑子里攸然闪过这个念头，塔米斯没有发现，面前的人嘴角一直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她的这个念头产生之后突然消失了。

    祂看着她，瞳孔里渐渐浮起几分怜悯，但说话的语气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愉悦，像是对某件事情的发生抱有着深深的期待。

    “这里的大门一直对心碎小猫哦敞开哦。”祂亲昵地说，又低头用额头触碰她的额头。

    在皮肤相接的时候，无数的记忆涌回脑海。像是老旧黑白胶卷，在暗室的绳子上挂成一排等待冲洗，这时候门被撞开了，刺眼的阳光把一切都照亮。

    在一片寂静中她猛的从床上坐起身，呼吸急促。室内一片漆黑，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深红色绒布的窗帘被系在两边，窗外是一片空旷的蓝黑色，朦胧的光晕挂在弯月周围，同时也照亮了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她的床边放了一把椅圈，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耷拉着眼，像是睡着了。

    第108章 厨房 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可一睁开眼， 梦里的内容就像是指缝里的沙子一样，飞速的滑走了。

    塔米斯已经做过很多的梦，现在交叠起来已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一开始都是熟悉的场景， 实验室或者雪山；到后来变成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但场景里面总有几个影子又让她隐隐熟悉。

    她环视房间， 最后在老人身上找到了那种如梦似幻的熟悉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见过， 或许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记忆是一方老旧的水池，无时无刻都在向外渗水。她无法相信自己。

    那还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呢？

    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掉了，尸体正在地下安静的腐烂， 微生物们在骨头之间大快朵颐。

    身上盖了一张米色格纹的被子，他掀开被子， 才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衣服， 无袖的黑色背心， 手臂光裸着， 比肤色稍微深一些的老旧疤痕在手臂上交错，一路蔓延到雪白绷带里， ——肩膀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虽然她不觉得这种伤有什么处理的必要， 但它拧开了记忆的水龙头，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

    哥哥， 争执，迷雾， 酒神因子。他猛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老人， 虽然只有匆匆一面， 但是竟然也被牢牢记在了脑中。

    ——韦恩庄园。

    抛开身处梦境这个猜测， 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她被哥哥带回来了。

    可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她和杰森在面对酒神因子！杰森没事吧？

    酒神因子捣什么乱！塔米斯惊怒交加，第一反应竟是想要落荒而逃。身体全然顺从了这恐惧，她几乎是飞出床上， 连地毯上那双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到窗前。

    方块窗格的高窗户，看上去是从中间向两侧打开。她的手按上玻璃，用力推拉。

    但窗户巍然不动。

    视角向下一看，她突然在窗框下看到一枚小小的铁片……是某种防窗户打开的小装置，卡在缝隙里绝对无法用正常的力度打开窗，在养宠物的家庭里很有用处。

    她盯着那枚小铁片，手指试图伸进那条缝隙里。

    “需要我帮忙吗？”一道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老人温文儒雅的询问。

    他从椅子上起身，抚平黑色西装外套上因为久坐而出现的皱褶。

    看上去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加上这个年纪…是庄园的管家吗？塔米斯这样想，上次来到这里时她就发现了，庄园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员，自始至终她只见到了他一个人。

    “……不。我自己来就行，谢谢。”她说。

    在老管家和善的目光中，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或许是穿少了吧。

    把这点没由来的感觉扔到脑后，面对老人似乎还是想服务点什么的微笑，她谨慎地说，“或者，你可以拿一把…餐刀给我？”

    餐刀！多么棒的东西，既能够撬开这窗户，又能拿来用作武器。最重要的是不会吓到普通人…应该不会有普通人害怕手里的餐具吧？

    但她完全没有想过，正常人不会一醒来就会想要翻窗，还找人要餐刀。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您要不要先穿上拖鞋？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看着他的表情，塔米斯没忍住摸了摸手臂，突然涌上来的危机感让汗毛倒竖。她警惕而狐疑的看了看周围，同时谨慎的小步迈回床边，把脚放进拖鞋里。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难道真的是被冷到了？

    等等？为什么她不自觉的就按他说的话做了？

    但是当她远离窗户、把鞋穿上之后，这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骤然消失了。

    塔米斯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她太过紧张恐惧，于是造成了疑神疑鬼。

    老人赞许的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您想要吃点东西吗？”他这样说着问句，却不是征询的姿态。

    接下来，用着不容拒绝的口气，他俯下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我是阿尔弗雷德，这座庄园的管家，很高兴见到您，小姐。现在，请和我一起去厨房吧，我今天准备了很多食物。”

    在他的邀请面前，她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但老人仍温和的说着，“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暂时先披着我的外套吧。别着凉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已经把外套脱下，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黑色的蝴蝶领结

    卡在第一颗纽扣上。

    英伦腔，西装套，自称阿尔弗雷德的老人全身上下规整能够到让人想起老古板、不苟言笑等词语。可偏偏他说话又那么……真诚和温暖？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个天大的错。

    看着他递过来的外套，塔米斯几乎是瑟缩了，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或者万劫不复的潘多拉之盒。她的脚向后退了一步。

    老管家的脸上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外套是今晚才换的，很干净。抱歉，今晚上实在不方便让外人进庄园，这里又没有住过您这样岁数的女孩子，所以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衣物。”

    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塔米斯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视死如归的拽过了那外套，胡乱的往身上披，“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

    看着她大张大合，丝毫不顾及肩膀的举动。阿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请收回您的道歉，该说这话的是我。达米安少爷和布鲁斯老爷先前来看望您，我应该提醒达米安少爷留下一件合适的衣服的。我想他的外套您披起来会更合身一些？”

    不，哥哥更有可能直接床单一扯盖在她脑袋上。塔米斯在心里默默想。在他眼里形式并不重要，结果达到了就行。

    她本来是想逃跑的，但此时此刻却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顺着老人的脚步向前走。

    走廊，熟悉的走廊。真的是韦恩庄园。两侧画像中的人们的目光越过数百年时光，于此时慈祥地注视着他们。

    如果塔米斯会骂人，一定会收藏刮肚用所有能想到的词汇在心里咒骂酒神因子。但她不会，所以只能闷闷地拽着西装的衣角。

    杰森去哪儿了呢？既然哥哥把她带回了家，那杰森没事吧？

    阿尔弗雷德只稍微比她领先两三步，脚步沉稳，脊背很挺拔。从背后看，若不是那一头泛白的头发，根本判断不出他的年纪。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这个结构看上去最薄弱的击破点在……她的脚步顿了顿。

    阿尔弗雷德仿佛是在背后长了眼睛，几乎是瞬间停下脚步，回头微笑，“您是不是饿了？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不，她没有饿的意思。真的。

    没有逃跑的机会了，老管家和她并肩而行，她还披着他的外套。塔米斯几乎是木着脸被他带进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充满了奶油和饼干甜腻的气息，还有烤物肥美成熟的油脂味，还没处理的食材和水果分门别类的堆放。他把她安置在一片没有放置物品的岛台边，让她坐在一把高椅子上。

    高高的吊灯悬挂在头顶，一碟刚从烤箱里拿出的饼干被放在她的面前，在灯光下，那股焦糖的酥脆奶香一直在往鼻子里钻。

    塔米斯缓缓低下头，看着这盘饼干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很想拒绝，但老人温和的看着她，像是非常期待。

    ……来都来了，于是她抿着唇，在他闪着光的目光中拿起一块饼干。

    本来只是机械的把饼干往嘴里放，却在咬下的第一口时愣住。

    “味道如何？”一直观察着他的阿尔弗雷德问，一向天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人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严阵以待，他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所以能想到味道每一样都烤了一些……这份是牛奶味，如果觉得太甜，还有其他的口味。”

    叮。在他说话的时候，微波炉又传来了清脆的声音。他把刚放进其中加热的牛奶拿出来端到她面前，温热的手感，这个温度入口刚好。

    “谢谢，这样就好，很美味。”沉默了几秒后，她这样说道。像小仓鼠一样双手握着那块饼干，一点一点的把它吃掉了。

    阿尔弗雷德喜笑颜开的把其他口味的饼干也端上来，表面上有漂亮浅裂纹的圆形小饼，像是顶了张哭泣人脸的曲奇…他应该是在做的时候就通过这些形状来区分口味。

    他絮絮叨叨的介绍着还做了其他哪些东西，问她还想吃点什么。在他欣喜的眼神里，塔米斯脖子僵硬得动弹不得，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摇动头。

    已经够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进食对塔米斯只是必要的维生手段。她已经很久未察觉到饥饿，只要能够维持身体的正常机能，食物口感和卖相如何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于她而言，唯二需要考虑的是进食的时间和摄入能量数。前者用来判断是否应该进食，后者则维持身体能正常运转。

    现在还没到进食的时间。

    老人沉吟几秒，然后说他明白了。她不明白他明白了什么，惊恐地觉得他可能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很快，鲜嫩欲滴的水果切盘、撒着薄胡椒粉的奶油玉米浓汤和配餐面包、缀了蘑菇和小土豆的红酒炖牛肉……

    在一堆变魔术一样端上来的餐盘面前，塔米斯的眼神渐渐呆滞。

    “或者你想来些煎蛋卷么？”阿尔弗雷德说，“很快就可以做好，这里有芝士、蘑菇…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食物？”

    “不——不用了。”塔米斯虚弱地说，她不安地往后坐了坐，活像面前是有什么洪水猛兽。

    竟有想主动吃下的冲动，她引以为豪的自制都去哪里了？感官越是诱惑，她就越抗拒。

    “已经够了。”她重申了一遍态度。

    “好的，那就暂时先只吃这些吧。”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地说。

    “……？”塔米斯一窒，“不，我是说，刚才那块饼干就已经够了。”

    阿尔弗雷德不赞同的看向她，他想劝解些什么。但一声巨响传来，双开的黑橡木门被轰然破开，有人踹开厨房的门，——达米安走进来，环顾一圈，目光如刀。

    塔米斯正准备和来意不善的恶徒搏斗，看清楚是谁之后，猛然握住餐刀的手松了又紧，肩膀突然又隐隐作痛。

    “……哥哥。”她低声说。

    男人落后他几秒才出现，站在他后面的位置，默默看了一眼门上的脚印。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

    达米安从头到脚——好吧，没有脚，从头到她身上披着的外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朝她略一点头之后目光直直刺向阿尔弗雷德，语气有着压着的烦躁，“潘尼沃斯，为什么她醒来了不先告诉我？我想你需要弄清楚汇报的顺序。”

    “这个时间您应该去休息，达米安少爷。保证睡眠充足是青少年发育的关键因素。”老管家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塔米斯的视线越过他们，放到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上。

    对方也正看着她。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又有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但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您该休息了。”阿尔弗雷德微笑着对达米安说。

    “我不——”

    抗议无效，老管家和善的笑容有时候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达米安一窒，回头看向父亲。

    他想说点什么来增加留在这里的筹码，甚至不用找什么借口：塔米不喜欢和人说话，而父亲你显然也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这时候有他在这里做沟通桥梁显然至关重要；又比如让父亲不太开心的‘她不喜欢蝙蝠侠’，而妹妹虽然人比较傻但是还挺记仇，有我在侧绝对能保证您能践行暂时维持现状的约定……

    根本不用找借口，他随便拎一条都有理有据啊！

    但布鲁斯低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然

    后对着走廊的位置抬了抬下颌。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把达米安带出去，离开之前不往端起桌上一份从未开盖过的餐盘。

    门关上了。

    在门外，一墙之隔的地方，达米安靠着墙，脸上的烦躁终于不再掩饰。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边，低头问他，“您也要来点饼干么？”

    达米安几乎从来不参与这种热量巨高且对身体没有益处的零食时间，今天他沉默了几秒，说，“……来点吧。”

    阿尔弗雷德掀开餐盖，露出盘子里烤得正好的三角饼干，达米安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沉默。

    “潘尼沃斯，为什么要做芥末味的饼干？”达米安问。

    “看来我一不小心把创新口味的试验品端了出来。”老管家微笑。

    “不，你是故意的。告诉我，你原本是想端下去给他们的，对吧？”

    第109章 小甜饼 为了些饼干还不至于此。……

    她紧紧握住手里的餐刀， 冰冷坚硬的触感像是能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现在所有能够抓住的一切，都能砌筑她竭力抵抗恐惧的堡垒。

    厨房的门在他身后渐渐关上了。韦恩已经知道了吗？关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关系的事情？哥哥告诉了他多少？恐怕只有他们血脉相连这件事情吧。

    复制体的身份就像是白纸上的一块污渍，哥哥尽力抹除它， 就像是园丁摧毁花园里有碍观瞻的杂草。

    所以他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哪怕任何一句。

    父亲会和她说什么？如果他能够理解哥哥， 那么就像理解哥哥的身份那般， 能够同样理解他的存在。可是归根结底他们和哥哥是不一样的。自然开采的宝石和人工制造的劣石，任谁都能明白二者的价值。

    劣石没有登堂入室的资格。能够和宝石待在一起就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但最后依旧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外公就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丢掉他如同拂去一粒灰尘。

    那哥哥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不容忤逆的态度，对她像是在处置一件全然为他所有之物。他一直在极力回避这个问题， 因而也就很久没有思考这些事情， 因为想来也没有太大意义。

    在她的预想里， 她和兄长会变成两条互不交错的平行线， 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远离，这同时也是在保护他们。她的身体里住着随心所欲的魔鬼。

    要让美好的东西留在安全的地方…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

    但达米安带着一如既往不容忤逆的气势， 向她宣告离开这件事绝无可能。他就是那种世界毁灭在即都认为他能够扭转局势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理应如他所想那般发展， 高傲得像神明。

    那条缝隙越来越小， 渐渐收窄，兄长和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未知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人震颤的恐惧， 胡思乱想让她觉得大难临头。她或许又要被再度捕获了， 一旦如此， 就会失去继续前进的动力。

    恐惧到达一定阈值之后， 逐渐催生出一种新的绝望。室内的灯光仿佛都变暗了，投下去的影子变成了扭曲的恶鬼。挣扎着向他们扑过来。

    对她而言，他沉默的目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凶狠的鬼， 让坚固的堡垒顷刻湮灭。

    而她是堡垒后面的一只老鼠，老鼠本来是见不得光的，现在在光下纤毫毕现了。灼目的光刺得眼睛发痛，塔米斯现在无比想要哥哥在这里，不管是在做什么都好，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她呆呆的低头看着自己投在这些美味食物上的影子，本来华美鲜嫩的盛宴，现在变成了食之乏味的寡淡剪影，蒙上一层暗淡的光后失去了原本的饱和度。

    “阿尔弗雷德做的小甜饼怎么样？”他走到岛台的另外一边，在她的对面自然而然地拖出一张高椅坐下，“我猜他一定先让你尝了这个，这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她的目光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像是从池塘里被捞到鱼缸里中对环境不知所措的金鱼，只能焦虑地在绕着玻璃里游来游去，一有人出声，它就飞快的躲远了。

    “好吃。”她憋出一个词，顿了几秒后又小声说，“谢谢。”

    布鲁斯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有什么地洞或者通风管道，她一定会躲进去。本来还有些淡淡的紧张来着，但现在全变成了啼笑皆非的无奈。他有这么恐怖么？甚至都不敢看他？明明之前完全不是这种态度。

    他很想开个之前她气势汹汹闯进他办公室的玩笑，但这时候一定会把人吓跑吧，于是温和的继续说起小甜饼的事情。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做这个饼干了。”说着，他也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嗯，吃上去和小时候的没什么区别…要是有一天吃腻了又不好意思告诉阿尔弗雷德，你可以悄悄告诉我。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还收养过几个孩子？最开始大家都很喜欢小甜饼，但是后来他们就都不太愿意吃了。”

    如何在短时间内卸下人的心防，这可是布鲁斯韦恩在社交场上的拿手好戏，——尽管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招他有一天会对他的孩子这样做。

    “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这样问道。似乎不太能理解。

    布鲁斯拿起一块小甜饼递向她，手在半空中悬住，耐心地等着她伸出手。他的动作在自然而然不过，仿佛这是相处的无数天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递给女儿食物。

    在他的目光下，她的手指难耐地蜷缩起来，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让他不自觉露出微笑。

    “每天晚上都这样来一份，就算是我也吃不消啊。”布鲁斯说了个冷笑话，“偶尔一次是珍馐美味，每天一次就变成了日常工作了，是不是会有这种感觉？”

    ——其实她不太能够理解，就像没理解到他在潜移默化的向她灌输家中的信息。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心里先前的那些紧张和恐惧都消失了。他语气轻快地分享着家里的这些小事，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是再熟稔不过的朋友。尽管有着年龄、血脉还有各种各样秘密的沟壑横在其间，但她却没由来的觉得他将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郑重地和她说话。

    其实先前她就有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了，但又觉得说不定只是韦恩对陌生人的善意吧，直到这时候她才把这种愈演愈烈的感觉落到实处上去。

    突然之间她无法想象他和兄长的相处会是什么样子，哥哥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听这种家里长短的性格。

    “你——”

    “达米安——”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女儿的唇紧紧抿了起来，就像收到外界刺激后紧紧闭起叶片的含羞草，估计得等一会儿才能恢复了。布鲁斯没由来地意识到她绝对不会先开口，于是继续说他的话，“达米安似乎不太喜欢吃这些饼干甜点，他以前也这样么？”

    “……有时候他会觉得甜食是软弱的表现。”

    “有时候？什么时候？”

    塔米斯一时间有些纠结这话能不能对父亲说，被哥哥知道了会有不太妙的事情发生的吧，“就是…有其他人在的时候。”

    “看来我找到了厨房总是失窃饼干的原因。”布鲁斯的表情很淡定。

    塔米斯瞳孔地震，她无法想象兄长竟会做出这种事情，这…这不可能吧？！“哥哥他不会…”

    “是的，因为其实是我做的。但是阿尔弗雷德对他总是要比对我包容些，我想达米安应该不会介意替我打这个掩护吧。”布鲁斯摸了摸下巴。

    他做这个动作带着花花公子般的风流倜傥……前提是话里的内容不是在坑自己儿子的话。

    塔米斯：“……”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动，投过来的眼神混合着控诉和震惊。成功逗到了小朋友，布鲁斯有些想笑，于是他真的笑了，然后收到了更加控诉的眼神。

    她组织了好几秒的语言，最后才憋出来一句话，“这样对哥哥很不好，请不要这样。”

    “开玩笑的，为了些饼干还不至于此。”笑完了，布鲁斯说，“你在他为着想，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不好。”

    “……没有这种事情。”她说。

    意料之中的否认，布鲁斯没有觉得意外，他只不过是在用语言织起一张让人放松警惕的网。

    他又想起猫这种生物了，在深夜里他时常看到小流浪猫蹑行在各种各样的

    角落，永远充满警惕，他一出现，这些小精灵就飞快的跑走了。

    猫女有一次撞见，看他一直盯着猫崽子们逃走的位置，尽管两个人没对话，但还是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她谆谆教诲，说这样是不行的啊，你想要靠近它们，就得把美味的食物还有能够摸它们下巴的手露出来。然后站在那里不要动，等它觉得你很安全，就会主动靠近你了。

    谢谢，但是我想抓的不是真正的猫。蝙蝠侠当时很想这样回答，但鉴于对方的身份会让这话过于像调情，于是闭上嘴没多说话。

    不过后来证明这一套方法在人身上也能用…有时间和猫女说声谢谢吧。

    阿尔弗雷德倒想养只真的猫，自从那天看到了她…猫以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就算布鲁斯数度重申那是人也没打消老人熊熊燃起的想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工人把一堆宠物用品往家里拖。

    “会有那么一天的。”带着仿佛预言般庄重，阿尔弗雷德如是说，指挥着工人们把大箱小箱搬运进杂物间。

    是啊，会有那么一天的。之后找个机会问问孩子们吧，他已经在盘算这个了。

    但其他的想法都先放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盘算。这是个收网的好时候，它已经有些信任你，所以靠近的举动不会太突兀，轻轻伸出手就不会惊动它…动作的关键是要轻。

    但现在真的是个好时候吗？蝙蝠侠可以在车上蹲守一周只为获得敌人的动向，但现在却怀疑引以为傲的定力是否失去了作用。一旦在乎过头，行事就会开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他的舌尖抵上后槽牙，轻轻问，“嗯，毕竟你为了他愿意置身险境，而他知道之后暴跳如雷。你们的感情很好。可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家？你在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出我了，不是么？”

    他的神色如常，就像是问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叮。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里的餐刀失手滑落，撞在花岗岩制的岛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一瞬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她的所有神经，粗暴地将思维束在一起。

    布鲁斯捡起落在她面前的餐刀，挪转方向后将刀头的位置朝向自己，然后再递向她。

    “抱歉，是我的错。”他沉沉吐出一口气，“但若是不弄清楚答案，我想今晚上我是没有办法睡个好觉的。而达米安——他的思路一向简单粗暴，他会带着你再度离家出走。你不愿意留在庄园，那么他就带着你一起住在外面。这是他的原话。”

    他看着她，瞳孔里的光仿佛散开了，有种转瞬即逝的破碎，在闭上眼又睁开之后彻底消失，“你不愿意接受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应该早点认出你的。

    第110章 明天 “明天见。”

    塔米斯几乎是仓皇的想把刀从他手中夺下来， 但在他的手里餐刀纹丝不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餐刀变成拔河绳，他们是在两端对抗的选手。

    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轻飘飘的舒适感消失了， 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形。父亲一定很会刑讯， 简直是一点一点切开她的心。

    可这时候不可以不说话， 他认真的看过来，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会给你们带来危险，父亲。只有我能看到的怪物， 我无法控制它。”她低声说着，收回伸出的手， 直到双手都藏进外套过长的衣摆里。

    餐刀钝刃上规则的锯齿折射着锐光， 要是运用得当， 它也能当做杀人的武器。说到底， 力量本无罪，全看使用它的人。

    但若力量本身产生了思维， 要违背使用者的意志呢？

    那使用者便无足轻重， 只是宿主罢了。

    男人认真听着她的话， 阿尔弗雷德的外套对小朋友来说有些过大了， 也就让她在其中看上去更加幼小。还是个孩子啊。沉默几秒之后，他突然微笑起来。

    “会带来世界毁灭那样的危险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她呆呆地说，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酒神因子只会出现在她的活动范围内， 关于沼泽的异常她有些眉目， 极可能是因为酒神因子根据沼泽的“愿望”把吞噬掉的力量还了回去…但是还回去的显然不是沼泽原本的力量。

    让秩序失控， 让愿望歪曲，酒神因子就是这种恶劣的东西啊。

    所以现在其实最大的危险反而是哥谭地脉？

    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下去。见鬼，父亲这会儿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直觉得阴暗的室内现在突然变亮了， 笼罩着的雾蒙蒙阴云刹那间放晴。

    “只是哥谭地脉的事情？”他又问。

    点头，又摇头。

    “酒神因子？”

    这个词的出现让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然后轻轻点头。她依旧无法抹除盘踞在心头那隐隐的恐惧，这种情绪恐怕要直到她离开，恢复至独自一人的状态才会散去。

    “哦，多大的事，我还以为会世界毁灭呢。”他轻描淡写地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塔米斯被这番言论镇住了，完全不能够理解父亲哪里来的底气，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成年人说话都这样运筹帷幄么…虽然不理解，但她依旧被一种安全感捕获。

    流浪的小动物是很单纯的一种生物啊，只要它喜欢你，而你又释放出那么一丁点善意…哪怕是稍微停下一下脚步注视着它，它都会靠近你，如同飞蛾扑火。

    可微妙的安全感之中滋生出一个新的问题，她还什么都没说，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塔米斯眨了眨眼睛，“是哥哥还有扎坦娜他们告诉您的么？”

    布鲁斯的喉头不自觉收紧了，这是整场谈话中他第一次展现出某种犹豫。

    很可惜塔米斯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在她看来父亲不过是单纯的停顿了几秒。她说话前也时常要停顿着斟酌字句，还因此常常被兄长认定为反应太慢。

    因为自己如此，所以她理所应当的觉得这种情况出现在其他人…不，出现在父亲身上也很正常。

    “我知道一些事情，你们生长的地方，闯进庄园的那只猫…可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就像我现在坐在你的面前，但你对我的了解或许仅限于父亲的身份和‘布鲁斯*韦恩’这个名字。”他说，“除此之外的一切，我们彼此一无所知。”

    直白到赤裸的一段话，很有道理，除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之外，真诚到无懈可击。

    在灯光下，他前倾身体，湛蓝色的瞳孔认真地凝视着她，他说，“但我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了解彼此……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存在。”

    塔米斯张了张嘴，但父亲没有给她回答的空余。他把餐刀放到一边，直起身，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带着成年人的冷静和几分隐约让人熟悉的不容拒绝气势，布鲁斯说，“大人会处理好你担心的事情，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让孩子承担，那么这是我的失职。”

    *

    庄园的走廊，这是塔米斯第三次走过它，画像和盔甲投注而来的目光已经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了。

    因为她已经放弃了思考。

    拖着过长的外套，她走在父亲后面，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要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她此刻正处于呆滞状态，全靠身体的本能追随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向前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突然就决定明天一起去见沼泽？沼泽又是什么时候到扎坦娜那里去的？父亲一定深谙快刀斩乱麻之技，不由分说就确定好第二日的行程，根本没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实际上父亲的安排也确实正中塔米斯下一步的打算。如果不是被哥哥砸回韦恩庄园，她现在恐怕也在去寻找扎坦娜的路上。

    塔米斯对成熟优雅的黑发女性有着天然

    的好感，当然，这绝对不会成为她寻找扎坦娜的原因。魔法侧的事情，她当前所能求助的人仅此一个。尽管扎坦娜先前没有察觉到酒神因子的存在，但她一定有认识其他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吧？

    但塔米斯担忧的还有一件事，她不确定她该不该靠近沼泽怪物。

    酒神因子到底是怎么和沼泽怪物做交易的？

    沉浸在思绪里，她完全没察觉到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并转过了身。猝不及防之下，她一头撞到他的怀里。

    像是被火烧到了胡须的猫，她噔噔噔向后连退几步，瞳孔都震惊地缩成了一个小点。

    第一夜做父亲的男人陷入沉默，他看了看自己，“我很可怕么？”

    “对不起，父亲。”她低下头。

    阴影蔓延过来遮住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温和的拍了拍，“永远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对我道歉。肩膀怎么样？还痛么？”

    宽阔的手掌抚过头顶，暖暖的，尽管一触即离，但还是让她的脊背更僵硬了。

    “……不痛的。”她说，规规矩矩地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双手奉上，“这是阿尔弗雷德先生的外套。您能帮我还给他么？”

    他接过外套，目光在她手臂的那些陈年伤口上凝固了几秒，紧接着蹲下身，重新把外套披回她的身上，

    “我想他今夜已经睡了，你可以明天自己还给他。”他温和地说着，起身推开她房间的门，“这是你的房间，早些休息。”

    “晚安。”他握着门把手，“明天见。”

    等到女儿进入房间，门彻底关上，布鲁斯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达米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你的问题了。”

    “没什么好谈的，父亲。”达米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跳下天花板，落到他的房间门前，“我也要休息了，晚安。”

    但父亲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背后，他啧了一声。

    *

    关上的门扬起房间里最后一缕清新的风，她没有对明天见这句话做出回应。

    地板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花了好几秒才弄清楚并非地毯太软而是她的脚步虚浮。碳水摄入太多时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上升，席卷而来的昏沉让人下坠。

    房间里的灯关上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庭院中，上一次见到的造型别致的景观树都消失不见了，草坪里只剩下新填埋的黄土圈。今晚是个罕见的晴夜，繁星簇拥着一轮弯月悬挂在天际…韦恩庄园竟是一个绝好的观星地点。勺子状的北斗七星悬在前方的远野，明亮的北极星在勺柄末端不远处。

    通过星空辨别方位是基础生存课程之一，她很早以前就修习过这一堂课。面对北极星时前为北，后为南。这是个朝南侧的房间，明天会是一个很好的晴天，不拉上窗帘，阳光或许能沿着地板倾斜着落到床上。

    可以料想这会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恍惚。

    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窗外倒吊下来，塔米斯猝不及防和黑影子双目相对。

    这可是三楼，放在正常人身上，此刻室内已经响起惊声尖叫了…但塔米斯眉毛都没动一下。

    对视的两个人都非常淡定，就是窗外挂着的那位表情怎么看怎么阴郁。

    【开窗。】影子阴惨惨地对她做出这个口型。

    塔米斯默默推了推窗，示意她没有办法在不损坏窗户结构的情况下打开它。

    达米安不悦地砸了一下舌，从口型来看是说了个‘啧’。

    【开门。】留下这句话，他的身影阴森森地从窗户上消失了。

    没过几分钟，一道影子顺着开敞的门缝滑了进来，顺手开启了室内的灯。

    第111章 普通人 神他妈没有经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室内骤然一亮。

    先前隔着一扇窗和夜色还没看出来， 进门之后，塔米斯才发现哥哥此刻的状态堪称狼狈，脸上沾着些灰尘， 额前有几缕头发垂下来， 汗淋淋地贴在额头， 像是才进行了高强度训练。

    “……哥哥你刚才在锻炼么？”

    一天下来还有体力和意志锻炼， 她被兄长的自律震惊了，几乎要肃然起敬。

    达米安：“……对。”

    沐浴在妹妹震惊混合着崇敬的目光，达米安面无表情。

    除了咬着牙承认下来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父亲刚才在走廊里抓到他， 看他这个点还潜伏在暗处不去休息，觉得他精力旺盛， 于是和善地拎着他进房间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么？

    本来这一天下来就已经有够精疲力尽， 就连格雷森都去休息了。父亲这样拎着他训练， 司马昭之心达米安完全皆知。

    不就是试图把他累晕， 好让他一晚上都醒不过来么？父亲多半是觉得这样他就不会大晚上还在悄悄摸摸跟踪他们，偷听谈话， 或者试图扛走塔米。

    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当即识破父亲的计谋， 达米安在心里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 然后在交手几分钟后果断躺下，并深觉今天是他有史以来最忍辱负重的一天。

    几乎是父亲前脚才出房间， 他后脚就溜了出来。

    再晚出来一点， 他担心到手了的妹又跑了。

    父亲是不会明白妹妹这种单细胞生物的， 只要认定了目标， 简直是用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然他用得着使用强制手段么？

    在蝙蝠洞的时候，一群人指责和控诉他手段过激，委实让达米安不虞…不虞里又带了点心虚。

    他当时确实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 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一听到妹妹想要离开他的身边，脑子里有一根绷紧的弦就骤然断裂。

    父亲说他会说服塔米留下来，但达米安不相信。

    他都没办法做到，父亲你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有24小时么？您是哪里来的自信啊？

    在蝙蝠洞的时候，达米安很想这样问父亲，但鉴于父亲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一直黑如锅底，所以他憋了憋，没说出口。

    “走么？”达米安说，他随手把额发抹到脑后，背向后一靠倚住墙，这个姿势比较能够节省体力。

    塔米斯摇了摇头。

    达米安心里警铃大作，他磨着牙齿，身体站直了，“你是不是又在打着一个人跑掉的主意？”

    总觉得哥哥下一句话会是要走也必须得带上他呢。

    “没有，我在打算睡觉。”她老老实实回答。

    达米安大惊失色，警铃响得更厉害了，他往前走两步逼近她，“因为父亲？他和你说什么了？你听他的话都不听我的？！”

    他油然而生出一种危机感。

    多子家庭中，年长的孩子也时常会有这种感受，具体表现在担忧有了弟弟妹妹之后父母就没那么爱他们了。

    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塔米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父亲说明天去找扎坦娜和沼泽，哥哥想先离开吗？”

    明天之后的事情她只字不提。

    “……那倒也没有。”达米安啧了一声，心落回原处，顺便把沼泽怪物这玩意儿重新提回宠物列表。

    既然她这么喜欢，那养一个也不是不行。他勉为其难地宽恕它先前犯下的错。

    但塔米斯突然顿住了，达米安的心底涌现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你提醒我了，哥哥。我的确应该先离开的。”她喃喃自语，“就算父亲那样说，但他只是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达米安：……

    神他妈没有经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普通人能把他硬控在这儿，数度离家出走都没成功？普通人能让哥谭一堆罪犯闻风丧胆，光听到名号都能吓得人双手抱头？往近了说，父亲今晚上才一拳击晕杀手鳄，光靠目光就让毒藤女这女人抛掉所有把戏，老老实实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啊！

    达米安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心情还是没平复下来，他仰头看了几秒天花板，然后狠狠抹了把脸。

    很想说些什么，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法说。几小时前和父亲作下的约法三章出现在脑海。

    为了防止妹妹一时间接受不了，达米安主动和父亲作下约定，关于韦恩庄园的一切，他们会循序渐进让她知晓。而现在这约定变成了回旋镖，狠狠砸在达米安的脑门上。

    “哪儿都不准去，给我好好睡觉。”他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外，“我不想看到第二天的新闻头条是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哥哥，我不是笨蛋。”

    “不。你是。”达米安关上门，打算马上去找阿尔弗雷德要妹妹房间门的钥匙，好把房间锁死。

    不，她

    会开锁，还是直接找电焊焊死吧。

    脑子里闪过各种说出来能让家人们再度欲言又止…或者拿出家法（可惜并没有这种东西）的想法，达米安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他的房间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两扇门之间仅仅隔了数十米。米色的墙纸在走廊的暖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暗纹，他站在两扇门之间的位置，回过头看。

    有一瞬间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其实想想，在雪山的日子真是少有的闲适又轻松的一段时光啊。

    母亲基本只关注他们有没有完成课程和训练任务，其余时间近乎放养。于是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坐在屋檐上看日出日落，还有静谧的月亮。

    认真说起来这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同一个太阳月亮，每天照常升起落下，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发光的灰尘罢了。

    可看着它们的时候，有人的眼睛很明亮。于是灰尘也变得与众不同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达米安的脑子里总是闪回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有段时间他很喜欢在任务的时候在路边买冰淇淋球，这东西又甜又可爱，和杀手刺客之类的身份完全不搭。但他就是那种一身反骨的人啊，尽管不会明着反抗母亲和外公的命令，但总是会在服从之余做些自认为离经叛道的举动。

    在当时的他心里，甜食是软弱的普通小孩才会喜欢吃的东西，还有比甜食更能挑战身份权威的东西么？

    但塔米其实并不喜欢吃冰淇淋，每次总是挖了两勺就不再动口，他问过一次，她闷声闷气地说冷。

    明明在雪山上住了很久，山上的气候可比冰淇淋冻多了，达米安不知道她怎么会觉得吃冰很冷。就像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养成了随手接过她手里的冰淇淋，以在酒桌上吹瓶的豪迈一口气一口吞下的毛病。

    他那会儿还会隐约自豪，将其视作勇气的证明。毕竟这可是做到了妹妹无法能及之事啊！

    尽管现在想来，这举动并不离经也不叛道，甚至愚蠢得可笑。

    他以审视的目光回望过去，发现他竟也存在一星半点所谓的“童年”，这个阶段的标志性事件不就是做些可笑的事么。

    以莫名其妙的兄长尊严囫囵吞下一个冰淇淋球，试图获得呆子震惊崇拜的眼神，但实际上一无所获；以身份带来的骄傲认为自己与生俱来就能掌控一切，结果家族妄图以血的方式教他自省和低头。

    林林总总，枚不胜举。愚蠢的过去已经足够多。他已明白，只有主动伸手才能把希冀之物留在掌中。

    但他还没意识到一件事情。

    时间滚滚向前，除去死者，没有人还留在原地。

    达米安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一直没有推门而入。已经是凌晨了，他应当去休息，但又觉得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就当是加装安全感。

    在他刚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响起微不可查的脚步声，尽管被厚重的地毯消音，但仍然清晰可辨。

    来人根本就没有想过隐藏脚步。

    达米安皱起眉头。

    *

    走廊空空荡荡。高大的身影经过达米安的房间，在旁边的那扇门口停住了。

    正当他要敲门的时候，一道阴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陶德，你这么晚过来是要做什么。”

    杰森挑了挑眉，“……这是在家里，你有必要这么神出鬼没么。”

    在他背后，达米安幽绿色的眼睛沉沉锁定着他，森寒得像是森林里的饿狼。“这是凌晨一点。”

    杰森有点莫名其妙，凌晨一点怎么了，这还没到哥谭晚上最热闹的时间呢。

    “我妹妹的房间门口。”达米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杰森：“……”

    遭了，恶魔崽子没说这话之前，他真的忘记小姑娘和他们有性别差了。毕竟她表现得完全是快木头啊！

    意识到自己遗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杰森的额角开始冒出冷汗。

    他几乎是瞬间窜离门口，像是门里会突然涌出什么洪水猛兽，在几米之外的地方站定，“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没注意时间。我道歉。”

    突然想到了什么，达米安舔了舔后槽牙，他的语气低沉，“哦，我差点忘了…你们居然认识。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我要知道全部。”

    杰森没忍住闭了闭眼，他虚弱地吐出一口气，“我今天是不是运势不太好，为什么一个二个都要我解释事情。”

    “怎么，不想说？那我只好用我的办法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达米安动了，他一脚猛地扫向杰森的侧腰，动作迅如闪电！这一击快速而狠戾，带着呼啸的风声。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杰森转身避开，他暴躁地皱起眉头，“喂，你确定要——”

    “嗯。你们确定要在这里打架么。”第三人轻松盖过了他们的声音。与此同时，一根漆黑的长棍横在他们之间，将他们隔绝开来。

    提姆的声音冷静，空气的温度也随着他的语气而降低，“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地方，会惊动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当然，还有个人会比他们更早察觉到这动静。”

    是谁当然不言而喻，达米安面无表情的啧了一声，推开他的长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留给杰森的最后一个眼神，杰森看明白了，他觉得头点痛，“不是，刺客联盟的教育真的是有问题吧？”

    提姆：“……你也可以回房间休息了，以及，下次最好不要大半夜出现在女士的房间门口。”

    杰森：“。”

    他诚恳地说，“你不用再提醒我了，真的。我已经吃到教训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走廊终于再度恢复了宁静。提姆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原本还以为要花些时间才能解决掉问题，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松。

    好像找到了能够克制恶魔崽子犯浑的法宝，不确定，再观察观察。

    他收回长棍，刚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达米安隔壁那扇房间的门打开了。

    少女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他放轻声音，“抱歉，最后还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么？”

    第112章 气味 提姆不得不屏住呼吸。

    “抱歉， 最后还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么？”

    “没有。”女孩说。

    走廊的灯光不厌其烦地往脚下的地面投注淡灰色的阴影，门缝里一片漆黑，她站在黑暗里， 幽绿色的瞳孔被点亮了， 像是潜伏在暗处默不作声观察过路人的兽类。

    这双眼睛和某凶兽很相似， 同样的瞳色， 达米安看过来的视线总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瞰……尽管他现在的身高还没到俯视大家的地步，但翡翠绿瞳孔中的透出的高傲森冷有效弥补了这一点。

    然而，被她看着的时候， 居然没有升起半分危机感。

    硬要对比起来就像是狼和…猫？前者望过来是真的会考虑要怎么杀死猎物，将其拆穿入腹的啊。后者则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接近， 一旦察觉到危险， 下一步的动静是闷声躲回黑暗里……当然， 鉴于是狼养大的猫， 要是被惹急了，也极有可能窜出来给人一爪子。

    有一瞬间， 提姆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要哑然失笑。别以外表和第一印象取人，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是提姆德雷克。”他这样自我介绍， 在将要提及身份之前没忍住停顿了一瞬。——布鲁斯的养子， 这个身份要直说么？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换作领地意识极强的达米安，这句话的话音还没落， 他就该直接举刀了吧？

    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这倒也是判断某些事情的一个好办法。但在家人身上， 提姆还不至于为了收集情报不择手段至此。更何况， 他对她已有认识，早于今日见面之前。

    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女孩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你，韦…父亲刚才和我提到过你。”

    提姆惊讶于她和达米安对布鲁斯相同的称呼，好吧，他不能奢望从刺客联盟中出来的二位对父母的称呼会是‘daddy’或者‘mom’这样亲昵。尽管在正常的家庭中，这样的称呼是标配。

    父亲这个词比爸爸要多几分郑重的尊敬，正式得宛如外交场合，更加直白地展现出家庭地位…尽管有些疏离，但不管怎么样，是个很严肃的称呼，总比现在网上很火的什么老登要好无数倍。

    “哥哥他…”

    “回房间了。”

    “你刚才在和哥哥战斗么。”她看着他手里的长棍。

    “准确来说，我是劝架的那个。”提姆说。他没有提起杰森。

    “……劝架。”他发现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打量消失了。

    听到这个词，她看向他的目光简直是肃然起敬。沐浴在这种震惊混合着隐约尊敬的目光下，提姆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你的尊敬是哪里来的啊？

    他的唇角不正常的抽动了一下，此刻有种置身于课堂的错觉。就像是他刚解决了一个连老师都抓耳挠腮的数学题，然后教室角落里那个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nerd抬起头，恍若看到黎曼复活降临数学课把世界拯救…见鬼，这是什么烂比喻。

    这样一想还真是连拎着的长棍都突然手感陌生起来了，在想喝咖啡的同时还想拎起笔做几道数学题…

    余光里有道

    门是不是轻微地动了动？像是细微裂开了一点点缝隙。不确定，也不需要二次确定。不管达米安在不在，有什么超出掌控的状况要降临了。这时候最优的处理方式是赶紧走，头也不回的走。

    庄园内部的装潢大量使用木料，在夜深人静之时裹挟着寒凉的冷香分外明显，甚至展现出入侵的攻击性。提姆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克制那股气息通过肺腑渗进骨子里。

    “好好休息。晚安。”他朝她点头，脚步匆匆，活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

    *

    提姆悄无声息地回到蝙蝠洞，熟悉的地方，让他松了口气。

    蝙蝠洞曾经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如今已经被改装为不亚于军事堡垒的存在。但蝙蝠们仍在这里有一席之地，此时正静谧地悬挂在洞顶。洞穴中央有块宽敞的平台，蝙蝠车停在那里，坚固的灰色混凝土地面已经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划痕和凹痕。沿着平台的栈桥向前，巨大的屏幕墙此刻是运转状态，数据流攒动，兄弟眼把整个哥谭的信息投上屏幕，整个蝙蝠洞都被荧光点亮。

    夜已经深了，蝙蝠洞还在运转。或许真的应该举办一个熬夜比赛，熬到第二天天亮的人能荣获冠军，但这样做的话一个奖牌肯定不够，毕竟除了阿尔弗雷德，大家都是能硬抗几日夜不休息的狠人。

    出乎意料的是，此刻最能熬夜的那位居然不在。

    在各式设备运作的细微白噪音之中，迪克坐在一块小工作台前，瘫在椅子里，手机屏幕的灯光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侧脸。

    “回来了？怎么样？”迪克头也不抬地问。他瞪着手机屏幕，神色恹恹地向后靠，几乎要把人体工学椅的靠背压到直线和地面平行。

    “走廊的香氛味道太冷了，应该建议阿尔弗雷德换一个味道。”提姆喃喃说。

    迪克抬起头，满脸都写着莫名其妙，“啊？香氛？什么香氛？我怎么没闻到过？”

    他回忆庄园的味道，无果。现在用力呼吸，但蝙蝠洞里安装了最先进的通风系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总之在几度深呼吸之后，迪克也只能闻到淡淡的电子设备金属味，和机械润滑油之类的辛辣气息混合在一起，哦，还有岩石潮湿的味道。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迪克发现提姆不说话了。

    这沉默有点诡异，在他疑窦丛生之前，提姆问，“又分手了？”

    一瞬间被心梗击中，迪克把椅子转过去，安详的闭上眼睛。

    提姆擅长推理分析，这个优点有时候也会成为大缺点…不要擅自判断别人的感情状况好么，说出来除了刺痛他的心之外还能有什么用？“请住嘴，谢谢。”

    “好的。”提姆点头，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话题，“布鲁斯在哪儿？”

    很好问题，迪克有气无力地拿起一张桌上的打印纸，任由充满新出油墨气息的盖在脸上，仿佛已经英勇就义，正在出殡。很符合他们的下葬方式，不会有超人那样的国旗裹住棺椁，有白布蒙脸都算厚葬了。

    “在和莱斯利医生说话吧，或许…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先前就帮达米安说了句话，这会儿已经被他打入冷宫了。”

    打入冷宫这个词说出来好像有点怪，但布鲁斯刚才回来居然不理他！这不是打入冷宫是什么，况且迪克自认为现在的心态和冷宫里的妃子一样，充满对某个人的幽怨。

    *

    几小时前的蝙蝠洞。

    关于布鲁斯是否有资格抚养他女儿（…）以及家族事业的知情权问题，父子二人开展了激烈的争…探讨。关于后者，二人一致认同循序渐进。

    难得的共识，要隐瞒现在的‘家族事业’，找个合适的切入点再解释身份。迪克很不能理解之前是发生了什么，毕竟他这几天为了接红罗宾的班才回哥谭。

    父子二人说话的时候，他一边竖着耳朵偷听，一边悄悄摸摸地问提姆什么情况，提姆：“就…有些误会。”

    听了一段蝙蝠侠是如何在不知道女儿身份的时候痛击女儿让她滚出哥谭这段历史的迪克和杰森：“……”

    好的，能理解了。

    但在前者的问题上，达米安显然有种大家无法理解的偏执。绕来绕去总之又回到了妹妹的事情他一手承担无需其他人插手的状态上，控制欲重得仿佛在打造鸟笼。

    那天和达米安谈完话之后，迪克倒是有些理解他的心态啦，总而言之是一种…责任感？但在父子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迪克显然无法说什么。

    迪克现在思考那场谈话，达米安其实完全没有解释核心问题，为什么他会觉得布鲁斯没有抚养义务…当时更像是小朋友倾诉欲上来了，想找个听众。

    恶魔崽子也会有倾诉欲啊，这一点让他有点像这个年龄的少年了。

    “……以及，我们已经到了能够独立自主的年龄。因此，父亲，在此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减少对我们行动的干预。”

    面对布鲁斯不赞同的目光，达米安镇定自若了列出了若干条理由，并以此句话结尾。

    独立自主。

    我希望。

    这都是些什么中老年领导风格用词，简直槽多无口啊！迪克收回他现在突然对达米安的心软。

    若干条宣言当真是掷地有声，类似的话迪克已经听过一次，但是提姆已经数度欲言又止，杰森已经在看向门外打算随时跑路。

    蝙蝠果然还是老的辣，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儿子振振有词的声音，“独立自主到打伤你妹妹，达米安，在学会离家之前，我认为你首先应该学会控制。”

    达米安听到这话气势弱下来，好一会儿才重振旗鼓，不甘心地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学会之后才能开始做的，就像父亲您也还在学习做一个父亲，不是吗？”

    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要是布鲁斯否认这个论点，就约等于在否认现在拥有做父亲的资格。

    二度新晋的老父亲身体深吸了口气，微微向后，不知道是不是被气了个倒仰。

    为了家庭和谐着想，迪克走到布鲁斯身边，挡着熊孩子，疯狂为他找补，“别生气，这个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年纪孩子有叛逆之心很正常，布鲁斯你确实也没参与他们两的这个成长过程，有些事情吧……”

    救命，他在说什么鬼东西，越说越头皮发麻。

    布鲁斯冷冷的眼神扫过来。迪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安静如鸡。

    一分钟后，他满脸悻悻的站在达米安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布鲁斯的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像是在罚站。

    围观的杰森别过头，“噗。”

    最后还是老管家说那孩子醒了才彻底解决了这段纷争，迪克简直松了口气。

    本来还想和杰森聊聊天，结果没多久提姆说有些事情要处理就走了，杰森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影。

    等迪克回过神来，洞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哦。布鲁斯一个人在蝙蝠洞里就这种感觉么。”他看着屏幕上的分手信息喃喃自语。

    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没注意环境，布鲁斯刚好回到蝙蝠洞，他是那种走路悄无声息的人。迪克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熄灭掉的时候已经晚了，也不知道布鲁斯到底有没有瞥到他的屏幕。

    总之，布鲁斯默默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让目光回到现在。

    “一句话都没说啊！”迪克充满幽怨。

    提姆有些失语，他看着情史加起来或许比几个兄弟都要多的童年偶像，“嗯…你想让他说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满脸都写着失恋悲伤很烦躁么，B要是开口安慰你那才是不正常啊！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悄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在蝙蝠洞独处和分手，这两个感觉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布鲁斯的声音很平静。

    迪克：“……你还是把我打入冷宫吧，谢谢。”

    “我现在要送莱斯利回去。”布鲁斯停顿了一下，“明天早上一起去找扎坦娜吧。”

    “我记得扎坦娜的剧团目前是在……哥谭游乐园吧？”迪克说。

    他的声音莫名低下来，提姆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掩盖住脸上的表情。

    “飞翔的格雷森”一家曾经也在哥谭游乐园的舞台上进行过表演，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和提姆明天去查异教徒的动向，分头行动咯。”迪克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去找扎坦娜，结束后要是有时间的话正好可以在游乐园里看一看，对于小朋友来说那是个很棒的地方啊。要是气氛合适你们可以顺便解释一下蝙蝠侠之类的…”

    布鲁斯的表情好像有些松动，迪克趁热打铁地说，“我敢打赌，他们两个一定没有去过游乐园。这可是很有意义的第一次啊。”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提姆默默拿起手机，“我查了，明天晚上游乐园还有烟花秀，据说是今年规模最大的烟花，会持续上整整一小时。”

    他举起的屏幕里，湛蓝色的天幕绽放万千火树银花，底下人群都抬头向上看，背影攒动，情侣拥抱在一起交换呼吸，一对夫妻牵着他们的孩子站在角落。

    和重要的人一起来游乐园看一场烟花吧。最底下的广告语如是说。

    布鲁斯默默看了几秒这张出自哥谭游乐园的宣传图，挪开视线，语气还是没什么波动，“烟花秀是晚上的事，我们上午就会出发，没什么可能逗留到晚上。”

    “我和提姆还有杰森会把其他事情都处理好，你们就放心的呆到晚上吧！”带着闪亮的笑容，迪克揽过提姆，保证地拍了拍胸口。

    提姆点点头，胸膛不自觉地也挺直了。

    “……你们真的觉得比起夜训和训练室，达米安会更喜欢游乐园？”

    迪克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仍硬撑，“万一妹妹喜欢？”

    “万一。”布鲁斯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

    “当我没说，布鲁斯，你真是油盐不进。”迪克焉了下去。

    提姆除了展示照片那会儿说了一句话后，全程保持了一种可贵的沉默。迪克在布鲁斯几番拒绝之下仍然展现出巨大的热情，让提姆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微妙的不妙感。

    上一次产生这种不妙，还是迪克远程向他求助说‘他有个朋友’。

    第113章 节哀 好一个节哀，他还没死好吗。……

    莱斯利的手指划过屏幕上数排黑白的底片， 核磁共振和CT的检查结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上面。食指在其中一张影像上停住，那张图片上，青椒切片似的中空轮廓压在黑色底片上， 有一颗灰白小树在框内生长， 开枝散叶；又像是端了一盏布满冰纹的瓷器。

    久病成医的知识对‘久’病之外的其他领域可不起作用， 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布鲁斯还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莱斯利告诉他这个部位是心脏。

    他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低声说，“如果是这样， 那她现在已经死了。”

    “这就是你要弄清楚的事情了。”莱斯利说。

    布鲁斯一再坚持要送莱斯利医生回家，在庄园的门口， 莱斯利回过头， 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笑着拒绝。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 但她看着他时，眼前仍然时不时闪过从前时代的影子。时间过得真快啊， 让男孩成长为坚实可靠的男人。已经逝去的人看到这一天会微笑么？

    “一眨眼居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这下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以命搏命啦。”她说， “要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啊， 别让一颗心再度破碎。”

    在她的车驶离后，庄园厚重的铸铁大门自动关上， 山顶灯火通明的庄园渐次熄灭了灯。

    有人主动联系许久未见的人， 方才惊觉对方自上次一别后就再未有回音；有人辗转反侧， 最后站到窗前默不作声地凝视夜色。

    今晚是个平安夜。

    *

    塔米斯睁开眼的时候， 房间还是一片漆黑，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关着，光线在底部的地板上刮出一条长而细的金线。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空气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没有带来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因此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做了什么梦，但想不起来。

    不记得就意味着不存在，别在不存在之物上投注过多注意力。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时间要留给当前的一切。一旦拥有，失去沙漏就开始做倒计时，所以要把能够握住的东西攥得更紧一些。

    但是此刻，房间中的存在之物让她如芒在背。从房间一角投来的幽幽视线落在她身上，简直厚重得有如实质。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会儿的时间就不用珍惜了吧？

    虽然奇怪，但哥哥站在那里一定有他的原因。摸不准他的来意，塔米斯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从床上起来，还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醒了就起床。”达米安淡淡说。

    他唰地拉开窗帘。阳光顷刻之间充盈室内，窗帘扬起扑朔的灰尘微粒，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塔米斯闭上眼，但眼皮没有完全挡住猝然刺进眼里的强光，再度睁开眼时，入目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她坐起身，好几秒后视野才清楚起来。

    达米安抱胸站在窗前，挂在天空的太阳还没到跳出窗框，时间还没到日上三竿的地步，但是从影子倾斜的角度来看，也不早了。

    敏锐察觉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塔米斯犹豫了一下，“哥哥，你没有休息好。要再休息一会儿么？”

    其实达米安彻夜未眠，但这时候更应该问的是他为什么在这儿啊。有人潜伏进房间，正常人第一印象只会想到是不是来暗杀或者做其他坏事的吧？

    达米安已经打好腹稿，就等她提问。结果等来的是一句关切。

    妹妹就是这种生物啊，像个笨蛋。

    放在其他人身上，达米安的回应只能是冷言冷语的讽刺，说这种话是不是在小看他云云。但现在，他只能把投向窗外的视线转回室内，克制住叹气的冲动，对笨蛋低头投降，“不用，我不困。”

    澄清这一点后，他突然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今天是他在这里，她这样反应。那若是其他人呢，也问对方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陶德跑得够快，他还没来得及把他们之间的那点过往给弄清楚。这还只是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

    陡然之间生出危机感，达米安的语气染上浓浓的恨铁不成钢，“你的警惕性都去哪里了？睡着了没有发现我进来就算了，醒来发现房间里有其他人，第一反应居然是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有花么？”

    兄长突然翻脸，把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这种阴晴不定的感觉还真是久违的熟悉，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时候。

    他一口气说的内容太长了，塔米斯憋了好几秒才回应，一如既往的只拎住了半句的重点，“没有花。是因为发现是哥哥，所以……”

    “是我你更应该警惕。”这句话简直是脱口而出，达米安顿住。

    本来只是想给她树立一些危机意识，但这句话怎么越琢磨越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要收回这句话，但是覆水难收。他硬着头皮继续冷冷说下去，“万一是有人假冒我——”

    啪。啪。啪。

    门口突然响起三拍不急不缓的掌声，每一拍之间的节奏都稳定得像是在捧哏。

    这时候的教育现场响起掌声就变成相声了啊，达米安有些绷不住杀气。塔米斯困惑地转过头。兄妹俩都朝那个方向转头看。

    老管家站在门口，见二人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才放下手。

    “达米安少爷的自我认知明确得真令人感动。”他淡定地说，“无论何人，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淑女的房间都是不义之举啊。”

    达米安投过去的眼神简直带着无语的问号。潘尼沃斯你有资格讽刺我么？现在还有谁正站在房间里啊？

    老管家微微一笑，“想来应该是二位说话过于专注，所以完全没注意到我敲门的声音。对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贸然使用钥匙开门一事，我向您致歉。”

    他看着塔米斯，口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忧伤，“请原谅，庄园里曾经发生过敲门无人回应的先例，打开门才发现是出现了意外。但是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是每每想到都令人痛心啊。”

    “……”说这话的时候潘尼沃斯一个眼神都没递过来，但达米安觉得每个词儿都是一根箭往他身上扎。

    塔米斯就没想过要人道歉之类的，阿尔弗雷德猝不及防地道歉加上这样一通肺腑之言，实在是有些超过了她的应答范围。

    这……这个时候要安慰人么？可她不会啊，要是说错话了怎么办？

    她求助地看向眼达米安，但兄长正低着头按着太阳穴，看上去像是在沉重地压抑情绪。

    她有些明悟了，难、难道兄长也认识那个人？这种反应，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对上阿尔弗雷德的视线，她张了张嘴，“……节哀。”

    达米安：“……”

    好一个节哀，他还没死好吗。有一瞬间达米安想要毁灭韦恩庄园。

    “只要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就没什么好哀伤的了。”阿尔弗雷德感慨地说，“您说对吧，达米安少爷。”

    “潘尼沃斯，我认为你弄错了敲打对象。”达米安面无表情。

    “噢，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老管家微笑着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餐。我想达米安少爷可以先去餐厅，把房间留给塔米斯小姐换装洗漱？”

    达米安突然有一种他正在被当做害虫驱赶的感觉，“……啧。”

    虽然不太开心，但他还是听了阿尔弗雷德的话，离开房间之前，他按了按妹妹的头，“快点，我在楼下等你。”

    塔米斯完全没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提到的对象是兄长，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安慰老人家，见过太多死亡，所以如何对死亡表示安慰反倒成为巨大的难处……不，她就没做过安慰这种事，简直是触及到思维的盲区了啊！

    阿尔弗雷德把垂在臂弯里的东西递过来，是套着防尘袋的崭新衣物。塔米斯下意识地接过，手臂贴上防尘袋的陌生冰冷触感，这才解救了她越转越空白的脑子。

    噢，看来这个话题是翻篇了么？她悄悄松了口气。

    思维又能运转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事情是——衣服。

    不是怀里抱着的衣服，而是阿尔弗雷德的衣服。昨夜披在身上忘还的外套，父亲建议她亲手还给他。于是她就把外套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了床头的矮柜。

    “衣服。物归原主。”她低下头规规矩矩的递上衣服，庄重得像是武士向对手递出约战的请柬。

    阿尔弗雷德一愣，他接过衣服，“噢，没关系…一件外套而已，不要太介意。先试试我带来的衣服合不合身？”

    但塔米斯却还是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如释重负，表情都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可等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新衣服，才松的口气又提了起来。防尘袋里的衣服崭新到还挂着吊牌没拆，这倒无关紧要，重点是……它看上去是一条裙子。

    递过来的衣服不止一条，但是因为材质轻而软，叠在一起也没什么厚度，所以先前还以为只是一件衣服。塔米斯默默向下翻了几翻，三件衣服，竟然全是裙子。黑色，白色，粉色。它们之间只有颜色和款式不同的区别。

    ……被母亲支配的恐惧一瞬之间扑面而来。说实在的，这是她绝对不会主动穿的衣服。很不方便打架，而且穿上会有离了水的金鱼的窒息感。

    “……有不是裙子的衣服吗？”她的表情呆滞了。

    第114章 法外者 好久不见。

    “当然有。”他说， “但我还以为您会偏好这种风格的衣服。”

    这话让她隐隐约约的哪里不太对劲，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年长者准备裙装，过去被母亲摆弄的回忆骤然降临，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难道母亲也……？

    “我咨询了凯特女士——按照备份她应该算作您的表姑， 她告诉我， 您这个年龄的女孩总是会喜欢当季新潮又带叛逆元素的衣服， 所以我花了一些时间去了解当季新潮的意思，然后找品牌商订购的这些。看来我会错了这个词的意思，还是说应该多咨询几位女士？”阿尔弗雷德看上去若有所思。

    塔米斯憋了好几秒才支支吾吾地说和这些没关系， 纯粹是她不擅长穿裙装。当他问起为什么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

    “……不太方便战斗。”

    “布鲁斯老爷说今天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游乐园， 我想那里不会是需要您战斗的场合。”阿尔弗雷德的眉毛扬了起来， “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 说明有人没有履行应尽的责任。”

    武力高强的人才会被认为需要承担战斗责任， 她下意识把兄长代入他说的‘有人’这个身份。不愧是哥哥，居然已经用武力

    称霸韦恩庄园。

    但塔米斯突然发现， 对她提到战斗这个非日常词， 老管家的态度稀疏平常……不过也正常， 想来庄园里真是卧虎藏龙…提姆-德雷克昨夜能够制止兄长， 实力肯定也不容小觑。

    “所以您今天可以放心的穿喜欢的衣服，去游乐园就是要这样才对， 不是么？”老管家安抚的微笑。

    不是， 她根本不喜欢啊。而且去游乐园是有正事要做——

    塔米斯瞳孔地震， 她很想反驳， 但是老管家的表情竟然很是期待，一想到老人家居然专门咨询连带研究了她这个年龄的人会喜欢什么风格，就连生出拒绝的想法都有轻微的负罪感了。

    她一向不太会拒绝别人， 更别提她对阿尔弗雷德很有好感。二者叠加起来让她只能垂下头，看着衣服失语。“不，就这样吧。”

    “我在走廊等您。”阿尔弗雷德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塔米斯把最底下那条黑色长裙抽出来，正面看着一切正常，只是裙摆下方有一圈的十字铆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直到她看到裙子的背面，一大团主色调是粉色但是图案花里胡哨的蝴蝶结，印花图案看上去是骷髅头骨架：“……”

    原来这就是叛逆元素吗，她也学到了。

    这件裙子并不难穿，仅在腰部两侧有收腰的暗扣设计。塔米斯把衣服穿好，才发现老管家其实默默把一整套出门的行装都为她整理好了。桌上的几个盒子打开之后是小皮鞋，除此之外还有首饰配饰之类的东西。

    有个小盒子里甚至装的是毛茸茸带羽毛边的发卡，还有缀了小猫形状的手链……和此行的目的完全不搭啊。他以为他们是去郊游的么？

    总而言之，都是些老年人刻板印象下的产物，把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过来。担心不够了解，还专门去问了其他人。

    大可不必如此费心，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心里有个角落微微触动了一下。

    她轻轻关上盒子。

    *

    杰森倚着走廊的墙壁，和通讯那头的人百无聊赖地研究着手里的‘货’还有哪些人可能愿意出‘大价钱’买。在他旁边，沉默而坚定的盔甲装饰架矗立着，完美隐藏了他的身形。

    有人出现，他下意识地浑身戒备起来，看到是阿尔弗雷德才松下脊背。

    阿尔弗雷德正打算下楼，看到他时停下了脚步，“很高兴看到您还在庄园，杰森少爷，但您不会在做些什么危险物品的生意吧？”

    杰森竖起四根手指对天发誓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只是一点格外具有纪念价值的小东西，肯定没有问题，第一个买家可是提姆。”

    老管家被说服了，他话锋一转，“今天我准备了很多种类早餐，我想您应该不介意这会儿移步餐厅？”

    “……这就不用了，实际上我等会儿还有事来着。”

    “一个清晨之间，庄园里突然多出三个事务繁重，忙碌到没时间吃早餐的人。”阿尔弗雷德缓缓说。

    杰森眼皮不自然地跳了几下，右眼皮是……跳灾？刚好撞到阿福的枪口上了么，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他拉出同伙作保，“罗伊可以作证，是真的有事，马上就要出发。”

    声音外放，罗伊很局促，【呃，是的，我可以作证】

    “那还真是遗憾。好久不见，下次有时间请一定要来庄园做客，哈珀先生。”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除了胡乱嗯嗯应答，罗伊还能说什么。

    老管家下楼了，频道线上线下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阿尔弗雷德当真是处事周到为人妥帖…】罗伊幽幽说。没有说什么替他向奥利弗转达问好……这话对罗伊的冒犯程度基本等于在杰森面前让他向蝙蝠侠say hello啊。

    杰森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发出这种感慨，但刚才的眼皮狂跳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虽然比起牛鬼蛇神他向来信奉火力覆盖，但此时微妙的感受还是让他有些焦躁不安。

    旁边的盔甲大铁个子拄着剑安静乖巧的站着，头盔虎虎生威，黑银色的盔甲表面蹭亮得能够照镜子。

    其实这个盔甲的大小装进两个未成年都绰绰有余啊，他以前都钻过这儿呢。杰森不动声色地凝视了它半晌，猛地抬手，以闪电般的速度猛然摘下盔甲的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蜘蛛蟑螂，没有总是握着刀的熊孩子从里面跳出来大喊‘吃我一刀’。

    非常好，世界和平，单手托着那个带翎的笨重黑铁头盔，杰森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发现他这口气松早了，少女悄无声息地站在盔甲的另一侧，碧绿色的瞳孔默默看着他…或者说他怀里的头。

    空气鸦雀无声。

    杰森动作滞缓的跟着垂下头，看向手里的头盔……等等，刚才他突然取头的那一幕，在她眼里不会是在突犯恶疾吧？！

    有点窒息了，现在是把头盔装回架子还是继续抱着？这个问题在此刻相当严肃…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这套盔甲有什么问题吗？”塔米斯仰头问，丝毫没有意识到杰森当前的窘迫。

    拿出和黑面具企鹅人一众**BOSS谈‘合作’时候的游刃有余啊！杰森在心底无声咆哮。

    “没什么，就是看看有没有蟑螂。”他伸手把盔甲的头扣装回去，绷着脸佯装着镇定自若。尽管他现在的脸色难看得像是才吞下去那只蟑螂。

    塔米斯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严阵以待，“有么？”

    “……没有。”杰森沉重的说，“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她没有任何异议，顺从的点头。

    真是听话到不可思议啊，越是了解几个人，杰森一晚上越是忍不住无数次怀疑血缘的真实性。确定没有搞错么？

    他在少女清澈的信赖目光中败下阵来，才在心底打足的气一泻千里。

    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出师不利啊，尴尬得想让人钻进盔甲里去。要是昨晚上就说上了话今天就不至于闹出这种乌龙了。用和达米安打上一架的代价换这场尴尬不存在，相当划算。

    然而事已至此，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杰森扯扯唇，“还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啊，本来昨天就该说的，结果一直拖到今天。”

    他举起通讯器，另一个人的脸挤满屏幕，罗伊笑容满面地和她打着招呼，【哦哦！好久不见！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小胡狼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

    隔着屏幕扑面而来的友善，久违的熟悉，塔米斯一愣，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杰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种轻飘飘的恍惚感。欣喜并不沉重，不像是久别重逢。

    杰森收回通讯器，“好了，打完招呼了。”他淡定地掐掉通讯，连带着罗伊不满的【喂——】都戛然而止。

    “还真是有够阴差阳错的，你知道么，他们两都在追着问我们在蒂华纳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说。“黑暗之书问题挺大，所以我只说了相关的部分，其他的事情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告诉他们咯。”

    他们两指的是父亲和哥哥吧，但对于杰森的‘相关部分’和‘其他事情’具体指代的哪些事情，塔米斯完全没有头绪，她低声说，“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只有当人们认为事物有价值时，它才具有价值啊[1]。”杰森说，“总之值不值得是个很主观的东西。你觉得没什么价值，别人可不一定这样认为。我看达米安就觉得挺重要的，他恨不得把我泡进吐真剂里。”

    她沉默着望向其他地方，是有心事的眼神啊，杰森曾经就在她身上见过这种状态很多次了。

    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以资鼓励或是安慰，但是手停在半空僵住，做出这种举动不太合适了啊。

    心底再度升上来的提醒，让他有种些微不适的感觉，就像是手套的指腹里揉进去一颗细微的石子。他收回手，蜷缩起五指。

    “……去吃早餐吧，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你了。衣服很适合你，今天玩得开心些。”杰森说。

    “……你不一起去吗？”她问。

    “我？不太合适。有些事情很复杂，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耸耸肩。

    但是不知道哪个词没对，他看到她的目光暗淡下来。这下又要汗流浃背了，于是又疯狂找补，搬出面对阿尔弗雷德时同样的说辞，“而且我还有事咯，罗伊可以作证。”

    可惜他掐掉了通讯，罗伊这会儿估计正碎碎念着埋怨他不愿再作保。索性他面前这位有相似经历的难兄难妹，也不需要保证就会信他说的话，一根筋到时常令人忧心她会不会被拐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哦，那我走啦。”一根筋果然没有深究，小声说。

    “去吧。”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好久不见。”

    第115章 计划 迪克意识到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餐厅居然只有他们四个人， 其他人像是默契约好了都不出现。桌中央居然还有盏瓷白的花盆，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野白菊。

    银质的餐具已经排好了，餐盘里有鲑鱼卷， 松饼， 以及其他一些蔬果肉类纤维食物， 辅以鲜榨的橙汁。营养均衡， 高级营养师来了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这早餐也过于丰盛了吧？就连酒店的行政层餐吧的早餐都无法与之相比。

    她默默的看了自己的盘子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坐在旁边的人。

    达米安面前的盘子已经半空了，几乎都是一些绿油油的蔬菜叶子还有水果。看到她望过来的眼神， 他淡淡解释说，“我考虑开始灵修， 从素食开始。”

    这倒是个宗教范畴的词语， 对心灵和精神上的修炼都可以被称作灵修。他们每年都会在各类寺院中修行， 也是因为母亲始终认为锻炼精神要比身体上的修行更重要。一开始这个课程的教授地点没有放在寺院内， 而是‘邀请’寺庙中的僧人前来讲经，于是就会出现达米安刚砍完人就煞气淋漓接受哲学熏陶的情况。

    有一次达米安刚到房间， 还没有擦干净脸上的血。僧人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腿坐着， 面前摆着本《奥义书》， 眼睛一闭嘴一张就开始念经， “顿悟真理之人日日前往天国世界”云云。

    简直是云里雾里，听得达米安缓缓放下擦拭着脸的湿毛巾， “你要么把话说明白一些， 要么我这里送你一张去天国世界的单程票。”

    杀胚开始主动修神养性， 要是被曾经教导过达米安的那些僧人听到了， 估计会被感动到落泪吧。

    僧人会不会落泪不知道，但是管家对这发言无动于衷，反而对塔米斯的不挑食很感动的样子。

    阿尔弗雷德看她吃了一整份松饼， 问能不能提供什么改良的建议？塔米斯看着餐刀上沾着红艳得宝石似的果酱，好半晌才说松饼的夹层很好吃。

    阿尔弗雷德眉开眼笑，“这是当地农庄新鲜摘下来的树莓，我下午再订购几篮。”

    他说明天一定会做很多层果酱的树莓松饼。

    他们说话的时候，布鲁斯一直坐在主座上听。这个早上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像是世界割裂出一小部分，安全舒适得与世隔绝。

    很多时候他没什么机会吃早餐，熬了一晚上夜，第二天上午没事的话，只会想和枕头来一场亲密约会啊。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好好吃饭，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是很稀疏平常的事吧…就像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这时候长桌中间的那个白色花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昨天它似乎还是个空花瓶，不排除阿尔弗雷德突然有了生活情调，于是就像打扮他女儿一样装饰餐厅的可能性。但是更有可能的是——

    “这个花瓶真不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放它。”布鲁斯放下餐刀，镇定自若地拿上花瓶走出了餐厅，把阿尔弗雷德不赞同的目光抛到身后。

    塔米斯歪了歪头，“？”

    达米安看着那个花瓶，眯起了眼睛。

    一离开餐厅，布鲁斯就随手把插在瓶口里的花给扯了出来，他把手伸进去，在瓶壁上勾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窃听器。

    纯黑色的窃听器，尽管没有什么logo，但布鲁斯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它的来源……毕竟这是他经常都在用的东西。

    他举起这枚窃听器放到面前，和另外一头的人对话，他知道他们听得到，“阿尔弗雷德可没这么会搭配花，我需要一个窃听器代替你们出现在餐厅的理由。”

    *

    【——呲】

    信号中断了，显然有人已经捏碎了窃听器。

    坐在驾驶座上，迪克嘟囔着，“我就说应该放在桌底或者椅子底下吧。”

    “然后阿尔弗雷德就会问你为什么要钻到桌子底下去。”提姆说，“你现在已经成长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他的境界了吗？”

    迪克坦诚的摇头，“那目前还是办不到的…我怀疑我这辈子都办不到。”

    其实一开始提姆对花瓶窃听器计划就没抱太大希望。

    在布鲁斯面前用窃听器是个颇具有挑战性的技术活，纯纯是在班门弄斧。更别提还有阿尔弗雷德加成。

    在提姆的构思里，整个计划里最容易穿帮的是花束，这把野花是他在庄园灌木丛里随便薅的。把窃听器放进瓶子之后，他和迪克一起看着丝毫不具有美感的插花一筹莫展…最后还是路过的杰森帮了忙，据他说只是参照其他人的花艺作品稍微整理了一下，但摆出来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完美。

    迪克倒吸一口冷气，丝毫不介意夸赞，“不愧是你，简直是让售价从十元钱变成了一百元。”

    售价一百元也不能改变它是随便采下来的野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花店会正经售卖的花材。尽管布鲁斯连月季和玫瑰都分不清楚，对鲜花了解可能仅限于玫瑰，——这是超模们最爱收到的花。

    提姆假装随意地把花瓶带进去，又在阿尔弗雷德的注视下同手同脚地走出来，心里很是不安。

    结果万万没想到花材没事，暴露破绽的竟然是阿尔弗雷德的审美……

    杰森肯定想不到，把花插得太好看了居然也能出错。

    提姆撑着脸看向车窗外，他们这会儿正在车库。英菲尼迪、布加迪黑夜之声环绕在侧，入目望去停车坪上净是些上过杂志封面的豪车……除了他们现在正在坐的这一辆，大概只有布加迪的零头不到。

    这车是迪克从布鲁德海文一路开过来的，在庄园停了好多天都没开过，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到车库，迪克就感叹自己拉低了车库的平均价格。

    提姆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换辆好点的车……迪克的回答振振有词，车可是伪装身份很重要的一环啊，他在布鲁德海文只是个普通的警局干员！

    普通警局干员，但法律意义上的韦恩家族养子，表现得拮据反而有问题吧。提姆很体贴的没有吐槽这一点。

    “你真的觉得游乐园可以解决家庭问题么？”提姆问。

    迪克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可以？那可是能让面无表情的小朋友都满脸开心的地方啊！”

    “……在我的认知中，能让达米安露出开心笑容的地方。地上肯定躺了一圈敌人的尸体。以他的心智而言，恐怕会觉得游乐园相当幼稚。”

    一柄刀插进迪克的胸口，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

    “而且塔米斯……我看了B先前对她的分析资料——”

    “等等？他还专门记录了这个？”

    “以前她的系统分类在中立/敌对人物资料里，有A级权限就能看，你也能看，但是你不喜欢翻系统。所以你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她的资料已经在系统里消失了。”

    “……你平时都在看些什么啊！”

    “言归正传，总之，她几乎没有表露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提姆缓缓说，“除开刺客身份这个因素，我怀疑她的面部神经系统或许存在问题……也就是面瘫。”

    迪克：“？”

    “你确定一个面瘫能表现得满脸开心么？”

    第二柄柄刀插进迪克的胸口，他脸上的笑容开始摇摇欲坠，“我那只是一个形容——虽然不会笑，但他们心里一定会很开心嘛！”

    “布鲁斯游刃有余的主场是各类光鲜亮丽的公开场合，搂着超模和明星一掷千金，总之只要表现得像个纨绔就行。”一针见血地归纳出‘布鲁斯韦恩’这个身份在明面上的所作所为，“游乐园这种地方是年轻人的约会胜地，他绝对不会想着带人去这种地方做面子工程。——所以，对布鲁斯而言，游乐园极有可能是从未踏足过的领域。而他甚至没有做攻略。”

    他甚至没有做攻略。

    第三柄刀从天而降，直直插入迪克的脑门。迪克阵亡了。

    他终于意识到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游乐园的复杂程度可不比当年。在没事先了解区域的情况下冲进去，显然不亚于无头苍蝇乱转…

    别说布鲁斯了，按照达米安的性格，恐怕在看到什么旋转木马碰碰车的第一瞬间就会扭头就走，只冷冷扔下“可笑”这个词吧！

    但是……

    “没关系，这不是还有我们吗！”他像是打了鸡血，斗志熊熊燃烧，“总之今天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在游乐园一直呆到晚上！”

    提姆深深的叹了口气。

    “既然布鲁斯发现窃听器了，那我们先去游乐园吧，委实说太久没去过了我还颇有几分怀念。

    “迪克摸了摸下巴。

    提姆看着他，“我的建议是跟在他们后面，不要提前就位。”

    迪克的眼角抽搐起来，“——绝对会被布鲁斯发现的，你还记得我们原本的打算是隐蔽行动么。”

    “但是他已经发现了，不是么？也不差这一路了。”提姆默默说。

    这倒也是，迪克无言以对。

    “而且跟在后面我会更安心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路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啊。”提姆喃喃说。

    迪克还没对他没由来的忧虑开出玩笑，脚步声在车库里响了起来，几乎是瞬间，两个人低头下腰，把身影藏住。

    第116章 路上 坏了，阿尔弗雷德失效了。……

    庄园周围环绕着一圈古老的巨树， 其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之前。阳光透过橡树的树冠，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直至覆盖住庄园的铸铁大门。铁门缓缓开启了， 一辆黑色的宾利黑武士从门中驶出， 轮胎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

    车辆在林间穿行时候， 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的光斑斑驳落在达米安的脸上。阳光被车窗过滤一次， 没有太多的热气，仅剩的那股温度还被被车载空调给融合了。最后仅剩下冷意。

    窗外的树木们都在倒退，又被冷气这样一吹， 有一瞬间达米安竟然恍惚生出一种正身处雪山山脚的错觉。

    “这里的树和雪山底下的长得差不多。”达米安突然意识到一个韦恩庄园他此前从未发现的细节。

    他对自己的记忆很有自信，于是本来应该是个疑问句， 但是被他压成了一个发现某件事情的陈述。

    “橡树是世界上分布范围最广的树木之一。”妹妹轻声细语的说。

    于是达米安就知道了那些树是橡树， 不过对他而言， 知道名字也没什么太大意义。这些树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本书里毫不起眼的注脚。

    当然也有些东西是能够被放进正文里的， 比如妹妹养的那盆雪莲花。这玩意儿的名字说来土里土气，长得也就更土了。但这是高海拔地区少数能够成功存活的植物啊， 达米安悍然把他带下山之前， 万万没有想到在负几十度的严寒中都能顽强生长的植物， 反而没有顶住在十几度气温的哥谭。

    这必然是哥谭的水土有问题！

    其实达米安昨天还想过， 是否要用这个论点来加强他不呆在韦恩庄园的论据。但想想实在是太过于敷衍了，必然不能说服父亲， 于是只能作罢。

    更何况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他现在不说还好， 要是一说的话，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把那盆雪莲给养死了。

    某件事情一旦有第二个人知道， 传播的范围就会以指数级增长，最后必然会传播到塔米斯的耳朵里去。

    要是她知道了恐怕会用无言的目光望过来吧。

    她不会指责他……永远都不会。但是达米安有着自己的坚持，他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对这件事一窍不通的样子。

    在某些人面前。就是会想要表现出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的样子啊……尽管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但他还是努力的这样去做了。只要她在身边。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妹妹。

    塔米斯的膝盖上放了一个藤编的棕色野餐篮，上面盖着白色的一层蕾丝罩布。充满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田园风格气息。这是他们出发之前老管家硬塞过来的。里面装着水果和和他做好的饼干，把他们送出门外的时候，像是送家里才上小学的孩子出门郊游。

    他们今天出门可是有正事的好吗？拎个竹篮子真是成何体统。瞬间就把妹妹变成小村姑了。

    说实在的，他有些嫌弃老管家的审美。

    除此之外，今天是很不错的一天，哥谭少有的阳光明媚，妹妹坐在他的身边，玻璃珠一样透彻的瞳孔倒映出窗外飞逝的影子。只除了一点，他现在没有在驾驶座上，而司机是一个秩序主义者，在没有限速的自家私人领地道路上都只开出80迈。

    “很快我就能到法定开车的年龄。”达米安这样说。

    “是的，但在那之前，驾驶座是我的位置。”他们的父亲在前座上，不动如山的如此回答。

    别说的我现在像是很想和你抢方向盘一样。达米安心想。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面色凝重地拿出手机，往搜索栏里慎重的敲击进入几个大字。

    哥谭游乐园出行指南。

    尽管还未成年，但他的人生阅历已经比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丰富。无论是征服火山，还是在天寒地冻的学院跋涉。世界上绝顶的风景他大多都已看过，叛逆的不叛逆的事也都做过了许多。但游乐园此种愚蠢可笑之地还是头一回踏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这种地方没有任何了解。在父母领着他们愚蠢的小孩在各个设施里吱吱哇乱叫的时候，羞怯的情侣也在这里牵手拥抱啊！

    游乐园可是热门约会地点，只有父亲不知道吧？

    瞧瞧他的约会对象，不是和正常人完全绝缘的蛇蝎美人超级反派，就是脂粉香水已经腌入味儿的明星模特。前者只爱蝙蝠侠，而后者对韦恩的钱比对他本人的兴趣更大…

    总之，这种纯情的地方和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都是双重绝缘。

    达米安当然知道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但是这不妨碍他认为妹妹会对其他地方抱有兴趣。

    而不解风情的父亲极有可能搞砸一些事情。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防止父亲搞砸事情的最佳策略当然是把他扔下，但游乐园就那么点地方，要带着叛逆期突然降临的塔米躲开蝙蝠侠的搜寻…单应付其中的一个人就已经很棘手了，合在一起更是双倍麻烦。所以当然要先细致地制定计划。

    他完全不觉得今天会出现什么问题，顶多会发生一些会让他眉头直皱的意外……比如妹妹非要坐彩虹旋转小马。

    虽然以她的性格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基本为0，但据说游乐园是个会统一把人的智商降到学龄前儿童水平，进去就只会嘿嘿笑的失智之地啊！

    *

    前后视镜里，达米安突然看起手机。坐在他旁边的少女乖巧而安静，坐姿端正得一丝不苟。布鲁斯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委实说现在车内的一切都符合布鲁斯认识的一些人对他幸福美好生活的幻想。这些人总是出没于各类社交场合，诸如宴会。

    这是个很无聊的地方，若不是必要，布鲁斯决不会主

    动参与。

    自诩上流的人们裹挟着欲望的涡流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假笑，年过半百的老人和年轻人们的聊天内容完全不同，后者大部分在谈股票指数国际形势，而前者两眼一睁就会开始分享育儿或者育孙经，根本不会在乎周围的人愿不愿意听。毕竟在那种场合，就算是一头猪，权势地位到了一定地步，也会有人谄媚地上前恭维啊。

    而这些老年人最爱对布鲁斯说的是：“布鲁斯…无意冒犯，但是你不能把家族交给养子，只有亲生的孩子能…”“就当是我老年人在胡言乱语，你应该有个温柔美丽的妻子，再生下几个漂亮的孩子…”

    当一个人说着无意冒犯的时候，其本身就已经在开始冒犯了。不管话题怎么延伸，最后都会转到无聊俗套的戏码上：话里话外都是想给布鲁斯介绍自家适龄尚未婚配的后代。为了以毒攻毒，布鲁斯不得不带上一个足球队的超模，让漂亮女孩们在身边载歌载舞。

    但就连这样以能让人痛骂不知检点的排场入场，都无法阻止这些人脸上的褶子笑开花地凑过来，好似豺狼追着一块香喷喷的肉。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韦恩家族的财富足够让他们放下所谓老牌贵族的矜持。

    鉴于美国的建立时间，他们自称的老牌的水分有多高布鲁斯就不知道了…别人吹擂家世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在左耳进右耳出。不过他能含笑听着，而不是扭头就走或者当场睡大觉，就足以让别有用心的人精神一振了。

    下次携两个孩子参加宴会的时候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了吧？但这些人或许会真的失去他们的嘴…或者永久失去说话的能力，变成尸体那种。

    这样想来比起宴会，更加需要紧急解决的是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韦恩的声望能让他们就读于哥谭乃至全国的任何一所中学。如果声望不行，那就用捐教学楼和图书馆来凑，布鲁斯觉得这件事情不是问题。

    但问题在于…什么样的老师和校长才能镇住刺客联盟出来的杀胚？

    达米安无愧于曾经受过的教育，一言不合就会对看不顺眼的人展现锐利刀光，以血流成河为基础，上至死亡封顶。女儿要温和一些…但一想到把两个孩子都没有多少和正常人相处的经验，要把他们这样放进学校里，布鲁斯就忍不住表情一滞。

    漫无目的飘荡的思绪就此打住，要怎么挑学校这件事情荣后再议，至少要确保孩子们真的明白人不是庄园里的树，不能够随便挥刀…不，挥舞任何东西都不行。

    以及在当前更要紧的——

    他看了一眼女儿。除了被达米安和阿尔弗雷德问到话之后的寥寥几句交谈，她几乎从未主动开口说话，一言未发。沉默寡言地让人有些心神不定。

    离开庄园之前，在用完餐的间隙之中，达米安嘲笑父亲的疑心病太重，甚至到了胡思乱想的地步。

    “这很正常，她一向不爱说话。”达米安如此低声对凑过来的父亲解释道，随后颇有几分自得，“无所谓，反正我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少女在他们几步远的位置，正抬头看庄园前厅的穹顶，二层挑高的设计让室内看上去格外高耸，几层的水晶吊灯之上画着一副壁画，仿画了米开朗琪罗《创世纪》的创造亚当几个部分，亚当和上帝的手指只有咫尺距离，但人类伸出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关节时曲起了。

    “她在想那幅壁画。”达米安带着肯定的语气说。

    “这是我也能看出来的事情。”布鲁斯无言地吐出一口气，丝毫不明白儿子哪里来的自信，

    带着微妙的自豪，达米安看了父亲一眼，“不，我的意思是，她正在想《创世纪》背后的哲学意义。”

    他太自得了，眉飞色舞，根本没有压抑声音。塔米斯回头看了哥哥一眼，目光碰到父亲的时候，像触了电似的，她飞快挪开目光望向别处，轻声说，“神明一直在这里，但选择的权利在于你。”

    “欧洲艺术鉴赏课上那个老头子对这幅画的评语。”达米安说。

    布鲁斯当时尚不知道，只要他继续追问下去，就会知道该老师的状态是【已被塔利娅喂鲨鱼，以另外一种方式存续于大自然】，更不会知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教导过孩子的大多数老师们都已经死于非命。

    他只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有不同的宗教信仰？”

    他知道达米安每年会前往寺庙修行，塔利娅把他带到他身边时淡淡提及了这一点。但信仰这种事情他们还未深入讨论过。

    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就如同达米安突然要灵修吃素一样。但是你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拐弯抹角的知道她其他的事情啊。虽然他们还对彼此没有太深的了解，几乎立足于浅薄的单方面境地。

    但了解这种东西，不正是日积月累一点点的小事堆叠而成的么？

    女儿歪了歪头，有些困惑的看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用近乎回答命令的语气恭敬地说，“没有，父亲。”

    她用这种态度面对他，挑不出错，但就是能感觉到一种隔阂在二人之间。布鲁斯很难描述那种微妙感。昨夜隐约的亲昵消失了，像一场梦，或者阳光下的泡沫，太阳一出，两样东西就都消散。

    “容我更正，父亲。我们的信仰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自身。如果硬要加入什么东西，那只能是手中的武器。”达米安抱着肩膀说。

    塔米斯没有说话，但显然对此没有意见。达米安几步走上前，以兄长居高临下的教导姿态说着‘你现在的信仰还不够多’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话，随后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走了。听大概意思是要去拿点武器装备增加信仰值…

    这算是‘真理只在射程范围内’的信仰版吗？

    达米安总是这样，若是把他当大人，他便会时不时露出孩子让人头疼的一面。可若把他当孩子看待，他又时不时说些和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话语来。

    布鲁斯衷心希望他不要拿出印了蝙蝠侠logo的产品出来，尽管他还未得知儿子是怎么解释他在蝙蝠侠身边当罗宾这件事的……

    一想到今天要解决的身份问题，布鲁斯就想要深吸一口气…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打鼓，比当初把达米安当回家时的心情还要更甚。

    新手父母在分享他们得知怀孕心情时，时常会用上忐忑等词，是否已经准备好面对孩子的降生？是否已经有为人父母的觉悟？各类担忧，布鲁斯听得困惑，用万金油的浅薄话语以示安慰。

    在他说那些场面话的时候，几乎从未想过他也会生出同样的心情。更没想到这样的心情来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二次的忐忑还要更剧烈。

    此时此刻，车里悄无声息，只有车辆行驶时的低沉嗡鸣。

    布鲁斯状不经意地问，“阿尔弗雷德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把方向盘握紧了。

    布鲁斯不明白他们两个人是怎么在寥寥一段时间里生出宛如祖孙的情谊来的…感情就是这样，产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化学反应。但仅仅几十分钟就能收获信任，这样一想，布鲁斯就忍不住对今天的游乐园一行增长了些许自信。尽管他还在考虑迪克所说的烟花问题。

    总之感谢阿尔弗雷德，他在和女儿的对话中简直是个绝顶好用的精灵球。布鲁斯昨晚上已经用了一次，效果斐然！今日再用一次想必也能收获超强效果。

    “……只是一些食物。”塔米斯说。

    “哦。显然阿尔弗雷德没去过游乐园。”达米安从手机里抬起头，眼神睥睨，“哥谭游乐园不允许外带食物。”

    布鲁斯：“……”

    坏了，阿尔弗雷德失效了。

    第117章 钞能力 买！

    这倒触及到了布鲁斯的知识荒原， 毕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所到的场合之中，几乎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允许之类的话。

    ‘不允许’这个词对蝙蝠侠来说形同虚设， 而布鲁斯-韦恩有自己的一套处理不允许的办法。

    他拿出手机， 外放打了个电话， 几乎是拨出去的瞬间， 电话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经理人高兴又谄媚的声音。

    布鲁斯-韦恩是M1NT俱乐部的最大股东之一，这个俱乐部的用处， 通俗来说就是满足钱多又闲得发慌的会员的各种奇思妙想。

    接到他的电话，经理人又是不安又是兴奋。布鲁斯-韦恩是花钱最多也的那一批， 也是最神经病的那一批…这通电话对于经理人而言无异于天上即将下下钱雨， 但经理人也很是不安…谁知道神经病这次会有什么样的需求啊！

    听到神经病只是想买个游乐园然后改个条例， 经理人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他保证在他们到达之前，

    游乐园的持有人名字会变成布鲁斯-韦恩。不仅是食物，就算是他带着其他什么东西也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问题解决了。成年人的手段就是这样简单朴素……没人提出异议， 但是布鲁斯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我没想到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前视镜里交错， 布鲁斯挑了挑眉， “去过？”

    “别开玩笑了父亲，我对这种无聊的地方没有任何兴趣。”达米安慢条斯理的说， “我所知道的东西可比这要多得多。”

    他不动声色的熄灭手机屏幕。

    布鲁斯：“……没有直说自己无所不知， 我是不是该夸奖你非常谦逊？”

    一个正正常常的游乐园和马戏团， 被儿子说得像是什么PG18分类的非正常之地。这种无力感出现在和他的对话当中， 布鲁斯已经有些习惯了。

    对于父亲的话，达米安的回击是：“——要不是有求于您的前女友，我们绝对不会主动踏进那种地方。”

    布鲁斯：……

    有人额角的青筋狠狠弹跳了两下， 有人瞳孔里泛起层层叠叠的震惊。

    “前女友。扎坦娜。”塔米斯喃喃重复。

    “很惊讶？在父亲身上很正常。”达米安拿起她膝盖上的篮子，翻找了一下之后没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有些无趣地把篮子放到一边去。

    “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你最好最好心理准备。”他这样打预防针。

    塔米斯没有被预防针戳到，她一时之间很难把两个词汇划上等号。心里的微妙感在发酵，那个美艳的魔法师，塔米斯对她的感官不差，甚至可以说对方的强大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她当时还以为他们只是朋友，结果——居然是父亲的前女友。

    硬要说起来母亲也只能被归类在前女友这一档之中…父亲到底有多少前女友啊？哥哥说还有更惊讶的事情，难道这样的前女友还有无数个么？

    塔米斯再度清楚意识到，尽管父亲只是个普通人，但实力也不容小觑，定然是普通人中的豪杰，不然如何能数度与实力强大的女性有过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布鲁斯严正声明。

    根本不敢看女儿的目光，这对他来说是罕见的尴尬。想来女儿对感情是相当单纯的那一类人，喜欢和讨厌泾渭分明，曾经看到他携带女伴出场都能露出微妙谴责的目光…这孩子对两性关系的认知完全是一片空白啊！

    这类事情和男孩子们沟通起来就没多大问题，毕竟家里的男孩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成熟。

    达米安刚接回家时迪克还狠狠和阿尔弗雷德吐槽过往事[1]，他曾经告诉他们谈恋爱要做好安全措施，结果自己突然领回来这么大个儿子……这种感情关系教导放在女儿身上想来他是不适合开口，后面只能拜托戴安娜或者芭芭拉了。

    停，布鲁斯，不要在想孩子的教育问题了。还早着呢。

    哥谭游乐园的位置在东区的边缘，离韦恩庄园的位置并不远。东区是哥谭最早开发的地区之一，曾几何时也是哥谭最混乱的区域，发生过多起臭名昭著之事。近年来在哥谭重建计划以及韦恩集团的资助下，这里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犯罪率显著降低，但蝙蝠侠仍把这里视作重点巡查区域。

    城市的守护者熟悉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熟悉的区域是哪里。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漠不关心…因为在灾难未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他们对蝙蝠侠的态度同样于此。狂热憎恨或者崇拜着蝙蝠的人，时常看到的又只是这个标志。

    条条框框的建筑把道路切割，从高空俯瞰如杂乱的蛛网。黑色的车汇入街道的车流，蛛丝又捕捉到了一只颤动的小虫。

    布鲁斯踩下刹车，车辆停在路边。在后排两个孩子的目光中，他拿起手机，然后打了个电话。像是在交代什么商业上的事情。

    没人对成年人因工作问题停车提出异议。塔米斯歪着头往外看，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看周围的街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同等的发展水平下，大部分城市的街道似乎都没什么差别。记忆里有一次外公和母亲聊天，她和兄长站在旁边。当然，大部分时候只是雷霄在说话，他们听着。他说世界最后只会剩下同一种审美和语言，同质化让分裂的土地上的思想再度聚合在一起……于是就没有战争，世界和平。

    塔米斯只记住了同质化这个词。街道两侧的橱窗里，成衣店的模特假人或坐或站，甜品小铺把得意之作在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她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待毫无新意的一切，于是过去的词语骤然出现在脑海，咀嚼她的思绪。

    街道上的阳光寡淡而疏冷，行人路过时偶尔会扭头看这辆黑色的豪车。隔着烟灰色的玻璃，她出神凝望外面一切的时候，有人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灼烫的温度从旁边压过来，达米安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几秒街道，评价只有一个词：无聊。

    妹妹和他持有相同的看法，因为她也轻声回答‘是’，尽管如此，她依旧将无聊举动重复下去。未来的工作里，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这样安静的消耗。但此刻达米安厌烦这种宁静，仿佛彼此都不存在的宁静，他似乎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这种缺失感添上的薪柴几乎让他心底的余烬再度燃烧。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他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不太礼貌的举动，他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迎上妹妹困惑的眼神，他理直气壮的态度骤然消失了。

    更糟糕的是，父亲挂掉了电话，回身看着他们，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了，达米安。”

    这种问题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没什么’。他松开手，得说点什么敷衍过去，他盯着塔米，“是不是想吃冰淇淋？”

    这这不过是他随便找的借口罢了。

    在后面十几米远的街边是一家冰淇淋的小店，粉色外墙和五颜六色的logo看上去可是相当刺眼…脱口而出之后，达米安再度看了一眼这家店装潢，深觉找错了搪塞的东西。放在平时，他死也不愿意进这种店。

    幸好她不爱吃这个，所以只能得到拒绝，他也就能免于一难。

    在兄长极有压迫力的目光下，塔米斯张了张嘴：“……”

    她不想吃，但以前这种事情哥哥根本不会考虑她的意见，只会直接塞过来。所以现在是哥哥想吃，又怕在父亲面前丢脸，于是用她当挡箭牌？

    她犹犹豫豫的点了下头。

    达米安：“……”

    “好。我去买。”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老父亲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开个门都做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就算是武士道的气势，放在去买冰淇淋上也不太合适吧？

    他说，“你是想去摧毁那家店么达米安，好了，坐回来。我去，和你妹妹老老实实在车上等我，嗯？”

    布鲁斯下了车，往后面冰淇淋店的地方走。但在店门口时，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一辆平平无奇的车正在他们后面几十米远的位置，看着他走过来，默默地向后倒车了几米，意识到已经被发现之后，又默默停了下来，显然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走到车窗旁，敲了敲窗户。

    过了几秒之后，车窗默默咬了下来，露出其中两个人影，和他对视，安静如鸡。

    提姆很想当自己不存在，但是已经迟了。他深深叹了口气。

    第118章 威胁 你也不想被父亲知道…

    在父亲的注视下的一瞬间， 靠近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突然在心灵压上负担。达米安无法解释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所以当妹妹犹豫着点头时，他便携带着这种得不到解答的心情看向了门，绝不会承认这是落荒而逃。

    索性父亲说他愿意代劳， 在他离去之后的车厢内， 达米安不动声色的放下紧绷的

    神经， 然后眉头又皱起来。指尖正在发痒， 他的第一反应是中了什么毒药。

    要等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会明白这种感觉所代表的真相，不可分割的血脉从皮层一路灼烧进入肺腑。再到后来， 他重新将其判定为一种毒药，而到那时他已经习惯饮鸩止渴。

    但现在他只是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刀， 飞镖， 什么都行。他隐约察觉到这种感受一定要接触什么东西才能消除， 而他信任武器能解决一切问题。同样的，要等到很久之后， 他才会意识到这种想法有多离谱。

    他的手伸向座椅后的缝隙， 从中拔出来一柄短刀， 把没有带鞘的一弧冷光横放在腿上， 肃穆得像是马上就要切腹的日本武士。

    握住武器的感觉让心稍微平静，达米安说， “等一切结束后， 回一次雪山吧。”

    不同于他此刻的平静， 塔米斯的心微微揪了起来。词语是唤起记忆最短的咒语， 实际上无数个夜晚她都徘徊在梦中的房间，坐在桌前凝望窗柩框住的雪山，自始自终都未与寒凉分离。她已经回去了很多遍， 只是从未见到所爱的任何一人，除了一开始满地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时候有个张贱兮兮的脸突然出现…她坐在桌前的时候，他就屈膝坐在窗台上，简直要和雪山露出的苍劲黑石融为一体。月亮高悬于山涧，夜色中他低下头把脸凑过来，红色的眼睛发亮，‘这不是还有我么！’谄媚得像在邀功。

    这张脸很像哥哥，但哥哥绝对不会露出这种愚蠢又让人手痒的表情。

    真见鬼，她不记得有过这一幕…尽管隐约有几分熟悉。酒神因子简直就像是奶酪里的蛆虫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到处乱钻，蛀出令人生厌的空洞。可是真温暖啊，仿佛她从未孤身一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只是低声挤出这样一个词。

    达米安像是对她的问话感到不可置信，回去需要什么原因吗？仿佛是在询问一路向西朝圣的苦行僧，你为何要三拜九叩前往那里。怪不得宗教战争能在历史上数度燃起，一想到心心念念的神圣之地可能被人弃之如敝屐，他便生出一种嗜血的冲动，与之相伴的是被背叛的焦躁。

    但她绝不可能背叛他，他亦如此。一切都是那个混账的问题。安全绳缠绕他的手腕，扼住他的脖颈，于是他还能维持理智。

    达米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不想回去看看么？我们在那里呆了很多年。”

    “哥哥，有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做梦，在梦里我一直待在那里从未离开。在其中我渐渐明白回忆会让人变得软弱，一直想着过去就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

    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可兄长依旧把她当做那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孩子。她轻声说，“您到底是想要回到雪山，还是想要回到过去呢？”

    一针见血。

    达米安紧绷着的下颌颤动了一下，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曾有过如此软弱。他是从来不愿意露出弱点的人，哪怕是面对家人。同时，这样的塔米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确分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时间长到把他从杀胚变成克制着不下死手的罗宾；长到只会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叫着的小女孩，如今会反问、反驳甚至拒绝他。她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变了很多，而他未能参与这个过程。

    他还没有找到如何与这样的妹妹相处的方法，只能沿袭以前的方式。

    “你想把过去翻篇？绝无可能，过去铸成我们现在的血肉。”他低头看她，语气近乎发号施令，“你该回去，母亲会很高兴。”

    母亲，在微微出神中塔米斯又沉入往昔，寒凉的冷香伴随软弱再度追上她，她哑声说，“我知道的，哥哥，如你所说，过去无法翻篇。”

    “那就和我回去！我能接受你不愿意呆在庄园，这里对你而言并无归属感。但那里不一样！”

    他握紧了膝盖上的刀，声音近乎低吼。

    但塔米斯垂着头继续说下去，她像是那盆水土不服的花一样凋萎了，又像是被太阳晒后的冰雪。

    “过去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想要杀死复制体，明明大家都流着相同的血…但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接受同样的命运…后来到了穆杰诺岛我才弄明白一切是怎么回事，爱有分别，因为铸成你和我们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她喘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破碎的光沉为无光的潭水，“韦恩不知道复制体的真相，对吗？”

    ‘你和我们’在达米安的胸口划上狠狠一刀，皮开肉绽的一个和字，泾渭分明的把他们分割开来。现在他成了局外人。

    他怒极反笑了，每当他平心静气自以为足够包容的时候，妹妹总是会给出新的挑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这就是他想要灵修的原因之一，他已经做好长时间与这种挑战作斗争的准备，并且信誓旦旦的觉得能够达成征服。

    这是一场拔河游戏，抗争的结束时间完全取决于她的叛逆期何时结束。当然……他也可以不遵守游戏规则，但这样做似乎只能把她越推越远。

    他不想提起那个男人，那个名字已经成为隔阂以及一触即炸的油桶。达米安不惧怕任何东西，墙横在中间他便击碎，油桶要炸他就举起灭火器。但只有一件事情他应付不了，她的眼泪。而那个男人曾经引发过一场海啸。

    他深深呼吸，把焦躁的空气压进肺腑，在整理袖口的同时，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极尽所能的压抑声调。

    “是啊，父亲不知道。他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只要你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就开始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你觉得他是赞成进步科技解决医学问题的支持派，还是担忧社会伦理风险的反对派？哦，还有刺客联盟这样实用主义者的派系，制造出来的工具有利于己就完全支持……你觉得父亲会是哪个派系？要让我们问问看吗？”

    在他的危险描述下，妹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达米安现在确信她绝对不会主动再提起复制体之类的事情，因为她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旦被父亲知道身份，那么她就可能回归到工具的属性。

    ——当然，父亲绝对不会这样做。

    但达米安必须危言耸听，确保在拔河游戏里对手不会逃跑的同时拽紧手里的绳子，因为对手也即是他的战利品。

    他低下头，在妹妹瞪大了的瞳孔中看到他扯着唇角的倒影，“当然，父亲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别担心，这件事会在他知道之前彻底解决。只有一件事，塔米，别再把自己和他们相提并论，我不想再听到你站在对面的立场上说‘我们’这个词……毕竟，你也不想被父亲知道这件事，对吧？”

    他以为在起誓，他想要安抚，结果说到最后轻摩着牙齿，变成了威胁。

    *

    今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但难得的晴天值得所有饱受阴云摧残的人露出笑容，认为今天是还不赖的一天。店员面无表情的用湿抹布擦拭着橱窗，对外面遮住阳光的粉红色篷布生出怨怼。

    现在还是上午，冰淇淋店里没什么客人。但她依旧不被准许离开店内，因此也就与热烈的阳光无缘。

    一些人羡慕她在这样童话的地方工作，——浪漫甜美的装潢，漂亮的蛋糕和冰淇淋。他们说这里的是给别人带来幸福的地方，工作环境让人想要微笑。如果不在这里工作，说不定她也会这样觉得。但遗憾的是，她就在这里，所以只能对这样说的人呵呵一笑，露出中指。并且下定决心离职之后决不会踏入同样的店铺，以免触景生情。

    所有美好的东西沾上工作都会变成一坨狗屎。

    挂在门口的贝壳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这是有人推门而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她抬起头，烦闷的心情在看到来人英俊的脸时戛然而止，

    甚至连欢迎光临都卡在喉咙里。

    见鬼，这种成熟精致款的男人和店里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搭，比起青春风格的冰淇淋店，他更应该坐在西餐厅喝红酒吧？！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了…

    男人在冰淇淋展示柜前站定，目露沉思，仿佛面前放着的不是冰淇淋槽而是什么棘手难题。

    “您需要推荐么？”店员露出比标准程度还要更热烈几分的微笑。

    “孩子通常会喜欢吃的那种？”

    果然，店员知道她猜对了。她满脸笑容的为男人推荐了新品，突然觉得今天是个还不错的一天。虽然没有晒到太阳，但是有笨拙的想让人微笑的父亲。

    至于这样的男人是什么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乎，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关注八卦小报或者财经新闻。

    对于一些人来说，维持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至于周围之外的世界有什么，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

    和迪克和提姆好好聊了聊，又买了店员推荐的十几岁的孩子常买的口味……其实他不太确定他们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因而非常谨慎，三球三个口味，根据刺客联盟的风格去掉了彩色糖珠和糖霜之类过于幼稚的东西。

    一想到他们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喜欢吃甜食，心里就有块地方好像突然软了下来。

    布鲁斯拿着两盒冰淇淋回到了车旁，他刚想敲下后座的车窗，就听到里面模模糊糊传来达米安阴沉的声音，“……父亲不会知道……我不想再听到……”

    布鲁斯：？

    他不会知道什么？不是，达米安你在里面做什么？

    这句话之后，里面没有再传来声音。路过的人朝他投来目光，布鲁斯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笑容微敛。

    他敲响车窗，滑下的车窗之中，达米安收回手，表情不太自然，而女儿已经像被雨淋湿的鹌鹑那样贴在座椅和窗户的夹角中蜷成一团了，布鲁斯只能看到她后脑勺柔软的黑发。

    他略带深意的目光望向儿子，“看上去你们聊得很高兴，介意让我参与进来话题么？”

    第119章 骨灰 没想到小丑死后居然能为社会做点……

    鉴于达米安的一贯作风， 在他回应之前，布鲁斯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强硬， “我希望我得到的回应不是‘无事发生’， 或者‘下次吧父亲’这样的话。”

    一句话， 堵死达米安的所有搪塞。Yes or NO， 达米安选or。他保持沉默，别过头去。

    女儿的脊背略微放松下来。在她仰头望过来的时候，布鲁斯把两份冰淇淋放到她的手里。

    布鲁斯了解很多东西， 但他从来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如果发生了矛盾要怎么处理…警告？达米安只会遵守小部分。而且比起矛盾，这更像是家庭霸凌。

    虽然自回家后， 达米安就一直在以一己之力霸凌所有人…但是家庭成员显然都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脾气， 也拥有反击的能力， 因此布鲁斯从未过多担心。

    然而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意识到他应该插手这件事。

    布鲁斯当然知道女儿拥有什么样的武力值。但是两个孩子之间的地位看上去并不平等，这种不平等和武力无关。达米安面对她时， 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如同他认为韦恩的一切都应由他来继承， 甚至比这还要更加理所应当。

    “你想坐副驾驶座吗？”他问。

    塔米斯看着他， 眼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很久之前站在远处望着他的目光似的。现在距离足够近了吧，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头， 有一瞬间他却觉得他们比之前隔得还要远。

    要伸手么？会太亲昵么？会被拒绝么？一旦有太多疑问就会畏手畏脚， 蝙蝠侠的字典里很少有这个词， 他有一套决断的办法：当无数次的反问时， 那么就是想这样做。

    他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一触即离， “吃冰淇淋吧，别化了。”

    布鲁斯坐回驾驶座。车启动了。

    塔米斯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股温度就消失不见。她低头看着一手一个的冰淇淋甜筒，陷入沉思。

    达米安自然而然的朝她伸出了手。才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但他从没有想过会受到拒绝。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只要他伸出手，那么就会拥有。而且塔米是最不喜欢吃冰淇淋的那个，她怕冷。

    妹妹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

    粉色、白色的冰淇淋球缀在甜筒上，两个冰淇淋是一样的口味。

    她举起左边的冰淇淋咬了一口。

    当她举起右手的时候，达米安以为这是要给他的。他把手往前伸了伸，但是…

    塔米斯面无表情的把右手的冰淇淋也咬了一口。

    达米安：……

    他感到一阵的啼笑皆非。

    “你在生我的气？”他问，“胆子大了不少嘛。”

    “达米安。”

    从前面传来父亲暗含警告的声音，达米安还没来得及发出嗤笑，就听到父亲放柔了声调，对旁边的妹妹说：“吃不下就算了，待会儿找垃圾桶处理掉。”

    达米安陷入沉默。所以是放化了都不给我是吗？

    他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

    在后面的车上，迪克无力的扒着方向盘。自从布鲁斯走后，他就一直这副样子。

    提姆说，“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不留情面，”迪克嘟囔着说，“放在以前他会装作看不见我们。”

    “不，显然他还是留了情面的。”提姆说，“纯粹路过这个借口真的很烂，我想不到什么样的人才会信这个借口。”

    迪克的脸垮了下来，“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但在看到走出冰淇淋店的人后，他倒吸了口气，“你想吃冰淇淋吗？布鲁斯居然买了两个甜筒！不敢相信，达米安居然会吃冰淇淋，还是说妹妹一个人吃两个？”

    提姆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在布鲁斯拿着的东西上转了一圈，语重心长的说，“我觉得你对达米安有什么误解？无论如何他也是一个普通孩子。会吃甜食也很正常，另外你最好不要被他听到你叫塔米妹妹。我觉得他会生气。”

    “那你想吃冰淇淋吗？”迪克真诚的看着他。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把提姆刚才说的话听进耳朵里。

    “……吃。”

    他们去店里买了冰淇淋。不知道为什么，店员的态度好像格外的热切。

    几口吃完冰淇淋，迪克正要开车，但是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手机，目光凝住，是凯恩的电话。

    她的另外一个名字或许更为人熟悉，蝙蝠女侠。

    迪克接起电话，短暂问好之后，他直入主题，“我想你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单纯寒暄的吧？”

    “当然不是。”对面的人低声说。“布鲁斯白天有事，我还没有情商低到去打扰他。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洗耳恭听。”迪克说，“提姆在我旁边。”

    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视线。

    “很好。”凯恩和提姆打了个招呼，“那我现在说一件事情，你们千万别惊讶。”

    “我们可是身经百战，见的多了，绝对不会惊讶。”迪克信誓旦旦，”

    正好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要比一比哪件事情的惊讶程度更深吗？”

    “存放在阿卡姆监狱的小丑骨灰不见了。”蝙蝠女侠说。

    啊？？？

    “谁没事会去偷那个玩意儿？”迪克震惊了，就连提姆也有一些不可置信。

    小丑死后，尸体无人认领，于是骨灰交给了阿卡姆监狱的后勤直接做焚化处理。但骨灰也没人认领，原本想直接销毁，但是迫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东西最后存放在了阿卡姆监狱的证物室。

    不管死前多么的掀起洪水滔天，风起云涌，但死后还是只能待在这个小小的罐子里。

    “我也很好奇，谁现在谁还会对小丑的骨灰有兴趣，就连他最忠诚的拥护者都摆脱了他的控制。——我知道小丑女昨晚上被你们送进了哥谭警局，不是她做的。”

    “无人伤亡？”

    “是，失踪的悄无声息。巡逻的狱警报告说，凌晨的时候骨灰坛还在那儿，但是上午巡查时失踪了。如果不是那东西放在证物室最显眼的地方，可能要等好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发现。”

    ……迪克很难控制自己不去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他的骨灰坛会在证物室最显眼的地方？”

    “阿卡姆和本地院校有教育项目的合作，偶尔会拿着骨灰坛出去让人参观，讲讲精神病治疗的重要性。”

    我靠，迪克目瞪口呆，没想到小丑死后居然能为社会做点贡献，“提姆你上过这种课吗？”

    提姆有些无力，如果他要是去上小丑骨灰当老师的课程的话，那还真是绝顶的讽刺。

    他没有回答迪克的话，喃喃自语，“如果只是失窃的话，猫女？不，”他推翻了这个猜测，“猫女只对高价值物品感兴趣。就算有人出大价钱让她偷窃小丑的骨灰，她也不一定会愿意出手。”

    毕竟这实在是太晦气了。

    到底会是谁？在场的人都没有头绪。

    “总之你们先过来阿卡姆监狱吧，记得工作服。”蝙蝠女侠说。“另外迪克，你是不是想和我说，布鲁斯有个女儿这件事？”

    迪克倒吸一口冷气，“等等，你怎么知道？”

    提姆叹了口气，“恭喜你，在惊讶比赛中获得倒数第一名。”

    电话那头传来凯恩愉悦的笑声，她随后挂掉了电话。迪克的脸垮了下来。

    “真见鬼。”迪克把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十指梳进头发。

    提姆以为他对输掉比赛这件事耿耿于怀，没想到他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我们俩都走了，那么布鲁斯的游乐园之旅谁来保驾护航啊？”

    好问题。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脑海。

    *

    接到提姆的电话的时候，杰森正在躲避穿着巨型兔子工作服的工作人员。

    “有时间吗？”对方问。

    “不，我很忙。”杰森这样回答。

    他的确在忙，巨型兔子正试图往他手里塞一个兔子气球。

    不，请拿开，谢谢。他很想这样说。拿气球只会阻止我拔枪的速度。但趁着他接电话的空档，兔子把气球的绳子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希望你能有美好的一天！”兔子说，转身蹦走了，背影怎么看怎么欢脱。

    通话那头的人沉默几秒，“你在游乐园？”

    “不，没有。”杰森矢口否认。

    在他这样说的时候，身后传来巨大尖叫……架在半空的轨道上，过山车带着面容扭曲的一车人飞速消失，尖叫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尴尬的沉默。杰森非常确信提姆已经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好的，你不在那儿。我和迪克临时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今天就拜托你了。”

    杰森有种找不到地方生气的无力感。

    一路走来，不知道为什么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对他都非常热情。活像是他是在公园里走丢了的大龄儿童，需要工作人员的关爱。

    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树底下站着，杰森观察了好几秒之后，终于发现了他受到关注的可能原因：来到这里的人们多半都是拖家带口、成双入对或者三五一群……像他这样独自一人的游客，不说凤毛麟角吧，也算是仅他一人了。

    这个认识让他原本坦荡而自信的状态瞬间消失了。为了融入人群，不显得过于突出，他今天穿的再正常休闲不过 ，T恤长裤，连发胶都没有抹，让头发披散在额头上。

    结果现在情况告诉他，他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就是最显眼的事情，是最大的问题。

    明明是晴天，但是好像天空却有雷劈过。

    他站在树下沉默无语，表情沉重。

    一家三口经过他的面前，夫妻二人中间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蹦哒跳着，却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扯了扯母亲的手臂，母亲伏下身来。他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得到了一个点头之后，他嗒嗒嗒嗒的朝着杰森跑了过来。

    他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挤满星星状的糖果，五颜六色，表面沾满了灰色的糖霜，。

    “别难过啦哥哥，”小男孩说，“这是稻草哥哥给的神奇糖果，送给你。”

    握着那罐糖果，杰森感觉心里有块地方动了一下……听话懂事的小朋友还真是世界上的瑰宝啊。

    然后他听着小男孩继续说，“失恋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上周和珍妮分手时也很难过，但现在和薇薇安在一起之后，我好多了。”

    杰森缓缓撤回心里的感动。

    小学生都有前女友了，这年头的小朋友真是早熟到可怕。

    第120章 游乐园（1） 何等的群魔乱舞，何等的……

    塔米斯向远处眺望， 视野的尽头，巨大的摩天轮以蓝天为幕布无声慢转。近处，入目所至是一片低矮的欧式建筑群， 尖顶清一色的糖果色贴面和暖色的涂墙。

    阳台上站着高大的一条鳄鱼， 看到她望过来， 抬起短手对他挥了挥。其他建筑的几扇窗户打开了， 每一个窗户中都从中探身出来异化了的野兽头套，甚至还有怪物伸出手举起了小礼花。

    礼花炸开，接连不断的砰砰声， 五颜六色的飘带从天空中飘洒而下。比起迎接，塔米斯觉得这更像是枪击的声音。

    何等的群魔乱舞， 何等的丧心病狂。

    她的背影如雕像般石化了。

    几分钟之前， 他们的车直接从特殊通道进入了游乐园。不同于主干道的拥挤， 这一路简直是畅通无阻。

    一下车他们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欢庆的氛围扑面而来。拎着的融化冰淇淋，还没来得及找垃圾桶在哪儿， 塔米斯几乎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脑勺撞在一个硬硬的地方上。达米安的手按在她的肩膀。

    “怎么了？”他问， 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 眉毛微微挑起。

    显然他也看到了建筑上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在建筑下， 通向游乐园公共区域的路上还夹道站了更多的东西。

    塔米斯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情况严峻得有点超乎她的想象…鳄鱼兔子蝙蝠猪， 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这里是动物园吗？

    但达米安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他淡淡的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他表现得稳重而又成熟的波澜不惊， 提前做过攻略的人说起话来就是硬气。

    但实际上达米安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心里也在打鼓。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在车上提前查的网页上可没说这里是此种群魔乱舞之地。

    游乐园与时俱进做了自己的官方网站，但官网上只列出了游乐设施，达米安几眼扫过去就发现这地方的玩耍方式只有原地打转、大起大落、原地打转并大起大落这三种……总之都很幼稚无聊，他看了几眼就索然无味地关闭了网页。

    但塔米斯不知道，她被兄长大局在握的稳重感给镇住了。见鬼，为什么哥哥一副对这里很是熟悉的样子，难道他来过这种地方？

    不失为一种可能，以前没有任务的时候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去游乐园做什么？哪个刺客没事逛游乐园？

    但放在哥哥身上好像也很正常，有过类似地方的经历。达米安走进街边的游戏厅，那里有拳皇之类的格斗游戏。她靠在大厅的墙边，炫蓝的冷光从各台游戏机还有头顶投过来，手里捏着一把游戏币无所适从。旁边是一排又一排的娃娃机，大人带着他们的孩子在透明箱子里抓取玩偶，机械臂故意松开了抓握。

    15%抓取率，她说。炫光和人群的笑闹席卷淹没她的声音，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达米安决定离开，在期间用不同的样本丰富15%的判断。她

    已经习惯等待。

    不同的城市，达米安去了几次游戏厅之后就不再去。‘没有新游戏，满是愚蠢幼崽的尖叫笑闹’，他冷淡的点评。

    自此之外，塔米斯的游戏世界就和普世意义上的游戏绝缘了。她更了解的是另外一种游戏，比如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只填装一发子弹，任意旋转转轮，双方以运气搏命；又比如把一群人投放到小岛，或者其他的与世隔绝的地方，装满各种各样的摄像头，投放绝无法满足生存的物资，屏幕前的人以人性下的挣扎和搏杀当做生活的调料，像是大型斗兽场。

    游乐园不该是那种充满生杀予夺的地方么？这个名字一听就充满了赌场的气息，纸醉金迷一掷千金，一败涂地的败者失去金钱或者生命之类的。

    然而现在没有一处地方符合她的想象。奇形怪状的玩偶们列队而立，见鬼，他们旁边居然还有辆花车。要不是这条路两侧种着树池，前面又站了他们一群妖魔鬼怪，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开车的余裕。塔米斯毫不怀疑他们会站上花车，甚至邀请他们上去一起巡街什么的……

    塔米斯再度意识到了认知上的偏差…游乐园是大型户外动物园啊！

    狐狸形状的妖魔试图冲上来，他手里高举着夏威夷风格的花环，看样子是想给他们带上。塔米斯陡然一惊，还想后退，但是她后面被兄长牢牢挡住了。几乎是在她生出退后这个念头的时候，达米安啧了一声，错身上前一步，挡在她的前面。

    狐狸在还有几米的位置被他冷冷的目光吓退了，从小跑变成挪步，最后同手同脚地默默原路退了人…动物群当中。

    达米安的目光挨个扫视过去，他身后的人头攒动的妖魔鬼怪们渐渐安静如鸡。

    气氛真是突然染上了不符场地的肃穆。一向放飞自我的工作人员们很是不安，此前披着皮套就像是有了一层保护套，做出什么举动都很正常。但是今日被眉凶目煞的小孩哥扫视一圈，竟觉得隐隐羞愧，甚至生出领导检阅的紧张感来。

    不是说股东带孩子过来玩么，怎么看上去小孩哥反倒颇有股东之姿啊！

    在他们不远处，真正的股东正在和游乐园的管理人员交谈，或者说经理在单方面的向股东汇报着什么东西。布鲁斯有些心不在焉，抬起来的视线刚好看到一旁安静如鸡的现场，他哑然失笑。

    “别这么紧张，一切照旧就好，我不会干预游乐园的任何经营决策。”他这样说着，“我只是来带孩子们散散心，让你的工作人员们离开吧。”

    大腹便便的经理朝着远处一挥手，动物园麻溜的列队离开了。

    塔米斯几乎是松了口气。

    “扎坦娜平时就在这种地方吗？”她说话的时候神色充满了敬畏。

    “不，她没有固定待的地方，如果有剧院或者马戏团邀请，她就会去那个城市表演。最近她选择在这里落脚。”布鲁斯解释道，“……扎坦娜的主业，或者说副业，是剧团魔术师。”

    达米安扭头看着周围，布鲁斯注意到他的肌肉紧绷着，显然是在防备突发情况的发生，像是随时能够掏出刀给敌人来上一下…刚才突然扑过来的狐狸看来给了他不好的印象。布鲁斯不会问他的刀到底藏在哪儿了，毕竟他自己也是个藏武器大师。

    而塔米斯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看站着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后退几步，一有情况就扑出去搏斗…或者扭头就跑。

    布鲁斯陷入沉默，他欲言又止，“我想这里没有妖魔鬼怪或者什么其他危险的东西，所以你们可以放松些？”

    “抱歉父亲，我正在习惯长腿的蝙蝠还有……猪。”塔米斯说。

    “只要能够被杀掉，就不值得紧张。”安慰完妹妹，达米安转头目露凶光。

    刚准备离开的经理听到“杀掉”这种炸裂发言，脚步一滑差点摔倒。

    布鲁斯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道路远处有个身影，猪头人身，正拖着身体试图向建筑内走，他身材矮小，远远看去头顶的猪头皮套栩栩如生。

    看到他们齐齐望过来，猪面人停下身，颤巍巍地用小短手拍起了肚皮。大概是打招呼或者鼓掌欢迎的意思。

    布鲁斯：……

    突然有一种去看看猪面教授还在不在牢里的冲动。他现在理解为什么孩子们这样严阵以待了。

    被炸裂言论吓到滚回来的经理殷勤地凑过来，为他们解释，“那是小猪佩O里的猪爸爸，是不是和动画里看上去很像？少爷小姐应该看过这部动画吧，这可是童年回忆啊！”

    根本没看过那玩意儿的兄妹二人：“……”

    然后经理突然意识到，哥谭顶级富豪大概率不会喜欢听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一转话锋，“能够招到这种身材气质和角色贴切的员工真是幸运。扣掉版权费，这个IP的周边售卖每个月能为游乐园带来一亿美元的营收！”

    布鲁斯对他的员工招聘和营收没有任何兴趣，他只关注一件事情，“所以你们一直用这种……皮套的方式来再演绎角色？没有人投诉它长得很像猪面教授么？”

    经理大惊失色，他已经做好了新老板质询游乐园任何支出收入的准备，把任何有碍观瞻的类目都想好了说辞，短时间里做的功课功夫之多，严阵以待得不亚于对待审计前来查账。但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这位关注点竟如此不同寻常。

    “您怎么能在主题乐园里寻找真实世界呢，大家来到这儿的不就是为了离开现实吗！”经理痛心疾首，果然资本家是没有心的啊！

    布鲁斯：……

    *

    哥谭游乐园的剧院是下沉式，层高惊人，暗淡的暖光从至少三层挑高的天花板倾泻而下，一排排的观众席座椅沿着楼梯分布下去，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展到楼梯的末端。在最下方，整个前台区域映照得富丽堂皇。

    这个区域今天只安排了几场表演，下一场表演还未开始，整个剧场之中只有一个保洁人员在打扫卫生。

    一个巨大的泰迪熊走到了前台的光之中，步履沉重，脚步声伴随着粗粝的呼吸在剧场之中回荡，像是破风箱正在鼓动。乍一看到前面密密麻麻的座椅，玩偶服下的人愣了一下，想继续抬脚向前走的动作停了下来。

    保洁抬起头看向泰迪熊的位置，在这里工作了很久，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来兼职的人不熟后台，走错路了吧。

    “那里也能出去，门还没锁。”他提高声音，指了指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

    声音在剧院中回荡。

    泰迪熊慢腾腾地从舞台上走下来，沿着他指的方向离开了。

    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明明站得很直，玩偶服的背后却有鼓囊囊的一团，像是塞了什么东西。门后的黑暗吞没它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怎么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保洁嘟囔着，继续埋头做卫生了。

    他没有注意到泰迪熊超过三米的身高。在游乐园里这很正常，玩偶服有时候是这样，格外的大型，要是没有充气或者其他装置，穿起来就会辛苦一些。

    他也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虽然剧场自带扩音设计，但是泰迪熊得多重才能把中空的木地板踩得轰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