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生权谋家
伏虎山。
萧元尧和沈融已经“投匪”三天。
虽说山头上大多数人都对萧元尧这个“二当家”心服口服,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始终与他不远不近。
这其中,就以军师为领头代表。
军师此人,看似亲热,实则警惕,与其说独眼龙是这伏虎山的头儿,不如说是军师背地里掌握着所有资源。
每次下山要去何处抢,每次抢到的东西怎么分,都是这个军师说了算。
夜里,萧元尧与沈融盘坐木板床,二人用手指蘸了土在板子上分析谋划。
沈融:“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伏虎山的?”
萧元尧:“两年前。”
两年前伏虎山还不算什么大匪窝,充其量就是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小动作,万万不可能有今日这种带人冲进县城的实力和胆量。
真要说伏虎山的创始元老是谁,还得是那个独眼龙。
萧元尧与沈融道:“我打听了几天,一直没问到这里哪儿能藏东西,又不想太打草惊蛇,反叫我们不好动作。”
沈融思索:“越是找不到,这里头就越有鬼。”
现在想想系统虽然说了这里有金银财宝五大箱,却没有具体说是金子还是银子,干土匪的什么都抢,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道:“按理说我们有图纸,找起来应该不会这么困难才对啊,除非……”
萧元尧:“除非它不在什么土房子里锁着,而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指天一人指地。
沈融无语:“不是吧,一点财宝而已,上天入地藏这么深至于吗?”
萧元尧:“可能不止一点。”
沈融拍床板:“忍不了了,我三天没出门了,今晚你带我一起出去转转,咱俩一起找。”
萧元尧正有此意,他也不愿意叫沈融继续待在这土匪窝里,没得叫他养的白白净净的人变得灰头土脸的。
两人说干就干,夜深人静之后,萧元尧带着沈融悄悄摸出了土窑。
他们沿着前几天踩的点避开巡逻的,又拿着图纸再三比对,居然来到了第一天就来过的地方。
这里也是整个伏虎山最大的一间房子,用土泥草根垒造的一间大堂。
堂后带了一个二进院子,独眼龙和军师就住在里头。
这大堂也不好进,门口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土匪守着,萧元尧一把夹起沈融,脚下用力一跃,单手抓住了三四米高的一个窗口。
沈融:“帅的老大!”
萧元尧先把沈融放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来,又把沈融重新夹在腋下,豹子一般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沈融朝上头竖大拇指:“牛逼!”
萧元尧:“别夸了,一会要脚滑了。”
沈融连忙做出闭嘴的动作。
两人兵分两路,从左右各起一步在大堂里搜寻,这地方有两摆土匪开会的凳子,还有一大张木头桌子,独眼龙的座椅上铺了虎皮,非常经典的土匪窝造型。
墙上有火把彻夜燃烧着,两人摸了一圈又在另一头汇集。
沈融抓狂:“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萧元尧:“火把头也没什么地窖开关。”
沈融还没领过这么难领的奖品,难道这就是系统对他不选壮阳草的惩罚吗!
他抬头望天,发现头顶有几只误飞进来的鸟在乱碰。
“嗯?”沈融看了看窗户,“这鸟啥时候飞进来的?”
萧元尧也抬头看了看,忽然道:“不对。”
沈融:“咋了?”
萧元尧:“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没鸟,这里的窗户又高又小,有鸟飞进来我不可能不会察觉。”
那难不成还是大变活鸟?
他又追着那几只飞鸟瞅了瞅,忽然间其中一只落在泥造的高大墙沿,嘴里叼着一个虫子,不一会就有黄口幼鸟唧唧叫着冒出脑袋,夺着成鸟嘴里的虫子吃。
空气安静一秒。
沈融:“我懂了!”
萧元尧:“我知道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沈融&萧元尧:“你先说。”
继续沉默。
沈融无语到笑出来:“我说咱们能不能别这么默契?”
萧元尧让着他:“你说,我不抢你话了。”
沈融立刻开口:“找遍了地上,怎么就没有找过天上呢?你瞧瞧这土房子修的有多高,在我们村只有藏粮食的仓库才会修这种冲天的形状,所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不在脚下,而在天上。”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粗壮的木头横梁,以横梁为中心延伸出去很多支撑房顶的骨架,乍一看平平无奇还是个斜面,可是这里头却能被鸟儿造窝,这么多鸟儿飞进来,说明这里面定有中空,而且还不小。
“有这造房子的本事,不如去找个正经活儿干,非要在这里落草为寇,干尽这丧尽天良的事情!”沈融气道。
萧元尧:“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沈融连忙:“小心点老大。”
萧元尧点头,脚尖在桌椅上借力点了几下就攀上了墙,泥墙修的凹凸不平,萧元尧居然凭借臂力就这么九十度的爬了上去,直接上了房梁顶上。
沈融看的目瞪口呆,觉得萧元尧放在现代高低也是个攀岩高手。
他上去之后敲敲打打半天,看动作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正要跳下来,土匪堂后面连着的院子忽然传来木门推动的声音。
不轻不重,吱呀一声。
沈融后背汗毛瞬间炸起,他朝贴在上头的萧元尧摇摇头示意他别动,然后迅速矮身钻到了独眼龙那个华丽虎皮的椅子底下。
过了几息,脚步声逐渐靠近,还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说你天天都要来看你那些宝贝,它们又不会长翅膀飞了!”独眼龙道。
军师:“大当家的莫怪,只是这宝贝实在要紧,我不看看晚上睡得不踏实啊。”
独眼龙:“……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事儿是真的?”
军师 :“自然是真,梁王广招有识之士前去投奔,以大当家的身手,去了一定能得个将军当,我没别的本事,只好用这些金银财宝投诚,方能叫上头的人看我一眼。”
“那些金子银子上头的人早都见怪不怪了……”
“谁说我只有金子银子?”军师微微一笑:“名贵书画,珍珠玉器,那些箱子里都是应有尽有,更有前朝名匠刘章制作的百转水车图,将此图献上去,何愁梁王不看重你我?”
沈融在虎皮椅子下一字不差的听着,听到那个百转水车图的时候耳朵嗖的一下支棱了起来。
近几年粮食吃紧主要是因为天旱不下雨,可若是能引水灌溉,再对地苗覆棚保暖,说不定冬天都能吃上蔬菜了……
那个军师能想到这一点,恐怕也不是个简单的,最起码比独眼龙这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强很多。
军师:“我自两年前带着这五车东西投奔大当家的,一直都在等这一个机会,咱们伏虎山虽说也过得去,但终归不成气候,若真是遇上什么正规军队,基本就剩一个死,但找个主人就不一样了……”
他坐在椅子上压低声音:“大当家的瞧瞧,这两年都乱成这样,朝廷的缴匪银派下来被地方瓜分干净,还被送到各大山头交‘护城费’,官匪相交,岂非是乱世之道?”
军师再接再厉:“你我一路结伴而行去寻梁王投靠明主,我不擅武力沿路还要靠大当家的保护,等到了地方,不管我做什么,一样都只是你一个人的军师。”
沈融听得都想鼓掌了。
就按这个说法,这人投靠梁王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队友祭天。
梁王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上一个小土匪头子,分明是这军师胃口大,当了伏虎山的智囊不说,还梦想着要去给梁王出谋划策呢!
沈融不由得想到了卢玉章,也不知道卢先生听没听说梁王在招兵买马……话说他们上次还占了梁王的小便宜,后面居然也没被找麻烦。
难不成是贵人多忘事,人家也不在乎那丢了的几匹马?
沈融正听着,坐在虎皮椅子上的独眼龙就动了动腿脚,一长条蜈蚣就那么顺着他的腿爬了下来,沈融眼眸倏地睁大,眼睁睁看着那毒虫朝他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融闭眼一脚踩在了蜈蚣身上,他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叫地面都震了一下。
上头的谈话声也停了。
沈融默默松了口气,刚坐下屁股,就见独眼龙椅子上的虎皮被猛地掀开,军师那双阴狠的目光直直的射了下来,与沈融来了个贴脸杀。
沈融:“……”
沈融:“嗨~”
他猛地抓了一把尘土朝上撒去,迷的独眼龙和军师睁不开眼睛,但两人方才到底占了好位置,没几下就反应过来。
独眼龙快走几步抓住沈融的后领脖子,轻轻松松的就给他拎了起来。
沈融:“。”
要死了这个废宅体质!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掌吹了吹,然后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用锻造龙渊融雪的力度抡圆了胳膊打在了独眼龙的脸上。
喵了个咪的叫你恶心我!
这一下直扇的对方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有些傻了吧唧。
军师震惊:“沈三花——”
沈融另一只手抡圆,也赏了他一个耳光。
叫什么叫,你也有!
他早就想捶人了,还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现在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沈融抬头:“老大!干活!”
萧元尧抓住机会一跃而下,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独眼龙轻轻松松拎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了他另一个完好的眼睛上。
军师惊怒:“你们两个狗男女——”
沈融又给了他一耳光,抬高喉咙露出喉结:“长眼睛不用来出气,看清楚本童子是男是女!”
军师:“你们黑吃黑?!”
“吃的就是你!”沈融道:“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绑了你俩,我和我家老大做这伏虎山的当家人!”
里头的动静不小,守门的听到声音连忙进来,就见那个杀蟒的新二当家正绑着他们大当家,以为自己错看,两人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就见萧元尧已经换人绑到了军师身上。
只是三两下的功夫,两人就被塞了嘴巴踹到了一旁,萧元尧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守门的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今个儿我赵大做主,将这二人藏起来的宝贝全分给大家!”
沈融:“?”
萧元尧朝他眨眼:缓兵之计,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有、有宝贝?”那两人结结巴巴,然后目露贪光。
就说怎么一个破土房子天天叫他们守着,原来藏着的宝贝全在这里!
“二当家的稍候!我这就去叫弟兄们!”
萧元尧凭这大公无私的一下直接坐实了憨厚仗义人设,放在这土匪窝里,不亚于给每人嘴里喂了一个天大的烧饼。
不一会儿,外头巡逻的,守门的,上山必经的一道门二道门的人全都来了。
中间夹杂了军师的人,因为叫嚣着萧元尧不怀好意而被提前群殴了一顿,叫人按着绑了和独眼龙丢到一块去了。
沈融本以为他们今晚要现场火拼,不成想萧元尧急中生智,利用人心贪欲直接玩了一把上位游戏——这就是天生权谋家吗?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从宿县假意投匪开始,一计套一计随机应变恐怖如斯。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与他们里应外合,这伏虎山完全就可以被连窝端了!
沈融兴奋的撸起袖子又过去扇了独眼龙几巴掌,直叫心中爽快不已。
土匪群齐聚大堂,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军师以前虽也给众人发东西,但那都是毛毛雨,哪有萧元尧这么大方,直接就要开宝库。
就连那天带萧元尧回来的匪头都崇拜的看着他道:“赵大兄弟仗义!这伏虎山有了你真是福星降世,以后咱们兄弟就跟着你干!你就是我们伏虎山的大当家!”
沈融:完了,还真干成土匪头子了。
萧元尧高呼:“诸位且看!”
他飞檐走壁跳上房梁,利落动作看的一群菜鸡仰望不已。
萧元尧拔出龙渊融雪,双手握着刺入房梁上的土坯,然后猛地一滑拉——
最开始是土屑掉落,然后是一些鸟屎,紧接着是什么闪闪发光的碎颗粒,那颗粒一掉下来便如同泥流倾泻,哗啦啦的带了一堆珍珠玉石下来。
金银财宝如同暴雨一样撒了满桌满地满大堂,百姓们苦求一年上苍换不来其中一粒,卖炭翁辛苦拉一车炭不足抵里头半颗,这些东西如同一个腐朽王朝最肮脏最不堪的黑色血液一样,就这么裹着浓厚的血腥味儿与陈旧土味儿撒了下来。
沈融站在砸不到的位置抬头看,真是满目金银富贵,一室荒唐心酸。
那金流银流撒到最后,就是一些米麦粮食与稀碎铜板,这些都是这两年伏虎山匪众抢的百姓的钱,每一个上头都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土匪们彻底癫狂,在萧元尧的脚下笑着叫着去捡,更有甚者拾起宝贝咬在嘴里嚼着,沈融藏于火把下看着这场闹剧,竟不知这些人是可怜还是可恨了。
与此同时,赵树赵果和孙平等人带了州东大营五百兵卒,浩浩荡荡的抵达了宿县县界。
一路上林青络已经给他们详细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与宿县现状。
宿县县令吓得连夜从小妾房里出来,官帽都来不及戴就冲到城门口,这附近就一个军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来者何人。
“你们来此可有朝廷调令?!”
赵树赵果不语。
县令惊怒:“那可有王爷调令?!”
赵果冷哼:“并无任何调令,只是我们州东大营的守备官萧大人在你们宿县失踪,大家伙等不住才寻了过来。”
赵树高声:“县令问我等有无调令,我等也要问县令大人——”
“匪患横行霸道至此,闯入城中砍杀百姓,大人却高坐府中,过后还着人要给小儿办满月宴,这就是县令的为官之道?”
赵树老实读书在此刻发挥作用,复刻了萧元尧骨子里的正直勇武。
“同为王爷管辖,我们州东大营无意与宿县交恶,但如今萧守备在县令的地盘被土匪掳了去,县令拦我,就是拦着大营不许营救自己上官,苍天悠悠,你就不怕自己有朝一日身陷囫囵,救兵也被他人拦于半路?”
县令在土城墙上捂着胸口:“你、你们!”
孙平和跟过来的好几个军头都见识过沈融神异本领,谁拦着他们这些信众救沈融,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孙平拉弓搭箭,一箭射在了宿县的城门牌上。
“营兵借道,速速放行!”
背后五百人高声齐呼:“速速放行!速速放行!速速放行!”
那声音上震苍天,下撼土地,直叫城内小儿啼哭,猫醒狗叫,大半个宿县都点起了幽幽灯火,关紧了自家门窗。
不怕硬的,就怕横的。
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这五百人有人是萧元尧的死忠,有人是沈融的信众,二者合二为一,竟隐约有无可匹敌之势。
县令两股战战嗓音抖动:“开、开城门!快开城门给他们过去!”
孙平收起弓箭,赵树赵果骑在马上原地踩了两下。
“借道宿县,一不喧哗二不伤人,速速通过不可停留,凡触犯此令者当即逐出军籍!”赵果振臂一呼,“随我清缴恶匪,迎守备与沈童子回营!”
第37章 开服成员喜+1
伏虎山上火光连片,这座山的土匪少说有二百人,他们架起了高高的木柴火堆,此时全都兴高采烈的聚在一起。
沈融抄着手在一旁慢悠悠的指挥:“搬慢点,都分好类,金子银子一个车,玉石宝器一个车,名家书画一个车,还有那个碎铜板和搜出来的米粮,放在最后两个车中。”
“好的二当家!”
沈融老神在在,既萧元尧荣升大当家的之后,他沈三花也是混上二把手的职位了。
这群土匪知道他是男人的时候眼睛瞪得牛一样大,看他和赵大的目光一派竟是如此的震惊。
沈融现场白嫖劳动力,叫他们先整理东西,之后几天统计伏虎山的人头,到时候大伙按人头和平日的表现来分宝贝。
底层的土匪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份儿,干起活来比一些中上层的还要卖力,有那些想要偷拿偷藏的,也会被身边的人盯着举报,谁也别想占一个子儿的便宜。
独眼龙和军师还有军师的几个跟随者全都被绑了丢在火堆旁边,此时各个烤的面红耳赤,像是过年待宰的猪一样。
那脸色蜡黄阴瘦的男人挣脱捂嘴布团,朝着众人大吼道:“他们是骗子!是黑吃黑!你们现在为他们卖力,以后一定会被宰的渣子都不剩!”
军师怒目圆睁大声吼叫,可早已被金银财宝迷了眼睛的匪众哪里会再听他的话。
有一个路过的甚至还踹了他一脚啐道:“我就说你藏了宝贝,一天天跟做贼似的叫人守着,要不是现在的新当家来,是不是还要叫我们继续给你当仆人啊?嗯?”
军师:“放肆!放肆!”
“呦,瞧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前是当官的呢,怎么,现在在这里来耍官威?还当自己是大老爷呢?”
沈融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看他们演狗咬狗的戏码,倒是这土匪的话提醒了他一件事。
沈融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残卷,慢慢悠悠的走到军师面前。
“我们二当家来了,你嘴上给我注意着点!”
沈融摆手:“收拾东西去,这儿有我看着。”
“是!”
军师目眦欲裂:“你们沆瀣一气!串通好了来骗我们伏虎山!大家都被骗了!”
沈融挑眉:“我不骗你们,难道要去骗老百姓?还有你,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在世诸葛,到了梁王那里就能讨了谋士来当?”
军师:“我自然是有这个本事!”
沈融冷道;“可你连宿县都走不出去了,何谈越过顺江,去找你那心向往之的‘明主’?”
军师再也不复往日淡定,一张脸抖得像风干的皮子。
沈融将那残卷拿到他面前:“这东西哪来的?”
军师闭着嘴一言不发。
沈融:“金子银子倒可以说是你抢的,可那些名家书画,做工精美的宝石玉器,可不太像这附近能抢来的东西,更别说这张水车图,就算是拿给皇帝都能讨个九品官了。”
军师急促呼吸:“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融:“哦……那好吧。”他作势便要把那百转水车图丢入火堆。
军师立刻暴起:“不能烧!”
沈融闪过身子:“你看你,又急,算了,问不不问也没太大区别,不论这东西以前的主人是谁,现在在谁手里,谁就是他的主人。”
沈融把水车残卷当着军师的面慢条斯理揣进衣袖,一番动作可谓是杀人诛心。
军师愣住,过了几息居然仰天大笑:“官匪相勾,乱世将至!如今我不过是早死几刻,等时候到了,你们照样也会被这世道踏成烂泥一坨!”
他笑过之后语调转而阴沉,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极度不稳定:“即便我考过乡试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给那群蠢猪当狗都不如的奴仆!我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自命甚高,德不配位,纵使学识再高又如何?如此轻狂,放在哪里都走不长久。
沈融也不必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来,恐怕也是背弃了旧主,狠狠阴了一把前一个冤大头,然后一人带着满身财富又不敢招摇过市,只得落草为寇,找个山头藏起来。
如今梁王招人,他便又起心思,想要乱中博命,只可惜此人不知,因缘际会皆有定数,恶事做多自有天收。
害了那么多附近的百姓,已然是百死而不足惜,居然还妄想着再度入世,纵使将这残卷献给梁王又如何,梁王重兵轻民,手下又有几个能潜心研究,为百姓造福?
恐怕以这人的品行,压根也没想过百姓的事儿。
沈融慢悠悠的走到萧元尧跟前:“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
萧元尧点头:“我找个机会送你下山,你回大营去找赵树赵果,让他们带些人手过来搬运。”
沈融:“行,不过我还有个想法。”
萧元尧侧头倾听。
沈融皱眉:“这里头除开一些官府私库,还有不少民脂民膏,这部分我们不可取用,可沿途以高于市价三分的价钱收购木炭,这样既清了炭民家里的积压,亦可以将钱财米粮还于百姓,叫他们今冬好过一些。”
萧元尧目光静谧,“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又与你不谋而合,叫我心中十分欣喜。”
沈融:“咳咳!”
萧元尧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转身去搜院里面,忽然见有人着急忙慌的跑上山道:“大当家的!不好了!有一伙军兵朝着山头过来了!”
沈融震惊:“什么?”
不是,他们点这么背?难道是宿县的官府衙门来截胡?
一时间两人心里闪过无数不好想法,萧元尧拉着沈融进了土顶大堂屋,“此时下山已经来不及,伏虎山易守难攻,若来人不多,可发动匪众压制下去。”
沈融拍桌子:“这好些东西都是要给炭农的,谁要是敢跟我抢,我就和谁没完!”
萧元尧转身将匪众聚集起来,三言两语便平定慌乱,有刀的拿刀,没刀的拿棍,以拱守势将整个山头都守了起来。
沈融看着他快速排布人手,明明是一个不成器的土匪窝,却给他玩出了调兵遣将的感觉。
一时间沈融心中安定不少,帮萧元尧盯紧了独眼龙和军师等人,防止他们趁乱逃跑。
“哈哈哈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看到你们这两个贼人也被围剿,今日也算是死而无憾!”
沈融给军师嘴里塞了两大团麻布:“反派死于话多!”
军师:“唔唔唔——”
沈融真不信他们点子能这么背,很快,前方探报的土匪一个接一个回来。
“大当家!一道门的兄弟都上来搬财宝了,山下无人值守,来人已经冲上来了!”
萧元尧拧眉,拔出龙渊融雪,他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宿县县令是个不管事的,就算被土匪骑到脸上也只想息事宁人,万不会派兵来吃力不讨好的剿匪,而其他县都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是没有可能出兵。
还是在这个凑巧的时机,谁能知道他和沈融刚在山上大干了一票呢——
忽然,萧元尧拔刀的动作顿住,过了几秒,他又缓缓缠上了刀布。
然后回去找到沈融道:“走,出去看看。”
沈融:“啊?我们不苟了?”
萧元尧:“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想去验证一下心中所猜。”
沈融:“哦哦!”
他稀里糊涂的被他家老大拽走,在众土匪敬佩惊慌的目光中上了二道门用来瞭望防守的土楼。
山下树林,人头攒动,静如蛇行,分了三路趁着夜深直接摸上了山。
这潜行身法和走兵方式颇为眼熟……萧元尧又看了几眼,凭借着无与伦比的视力,瞧见领头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一敦厚一机灵,但此时均面带凶悍杀气,执刀就往山上杀来。
萧元尧:“?”
萧元尧:“。”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赵树赵果,还有萧元尧在州东大营的一众亲随。
电光火石之间,萧元尧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跷,恐怕是林青络等不到他和沈融回去,跑去大营里报信求救,赵树赵果紧急出兵,夜奔宿县,直接杀上了伏虎山。
如此行事,怕是要触犯瑶城那边,军中众人当不该这般冲动,赵树赵果知他本事,也万不会带这么多人来“救”他。
萧元尧眉头紧皱,眼看着营兵们来到脚下,对着大门破口大骂道:“大胆贼人!还不赶紧将我们沈童子还来!”
缩到萧元尧身后的沈融:“?”
咦?找我的?
萧元尧:“……”
赵树赵果喊的尤为卖力。
“我们沈童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全抄了送去挑粪!”赵树道。
赵果也骂:“沈童子是我们头儿的命根子,他要是出什么事,萧守备定会叫你们碎尸万段!”
萧守备:“…………”
他面无表情道:“别喊了。”
赵树赵果怒:“还敢反嘴!兄弟们,给我抄家伙上!”
孙平带着一众弓箭手率先拉弓搭箭,土楼上的土匪们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到处喊大当家的救命。
赵果冷笑:“呵!他们大当家就在上头,擒贼先擒王,抓了他去救沈童子!”
沈融反手指指自己鼻头:“又是找我?我怎么听着声音有点耳熟?”
孙平的弓箭即将离弦,萧元尧反手夺过身边匪众手里的劣质长弓,呼吸间拉至满月,与孙平的箭同时射出。
两箭相抵,孙平的箭在空中被劈的裂成两半,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树赵果安静了。
萧元尧站到上首,身边的土匪们齐声欢呼:“大当家!大当家!”
赵树赵果:“……”
赵树背身快速道:“那个人长得有点眼熟,箭法也很眼熟。”
赵果面色惊恐:“什么眼熟,那不就是咱们大公子么!”
赵树恍惚:“那咱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赵果:“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等等,那沈公子他?”
沈融趴到土墙头,往下一看居然全是熟人,他惊得哎呦了一声。
匪众高呼:“二当家!二当家!”
赵树赵果已经瞳孔放空了。
沈融眨眨眼睛:“兄弟们别怕,我们大当家以一挡百,区区几百兵众,咱们开门杀出去便是!谁俘的人多,谁分的钱就多!”
萧元尧露的一手叫这些土匪们激起了血性,这里头多是一些草莽,哪知道和正规军队对上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财宝诱惑,一时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
伏虎山二道门大开,土匪们一涌而出,沈融笑着朝赵树赵果道:“还愣着干嘛?捡军功啊!”
赵家兄弟,其他众人:“……”
反应过来的冲杀声顿时响彻伏虎山,倒也没有喊多长时间,萧元尧带沈融回山上喝了口茶的功夫,赵树赵果和孙平等人就擒了几十个匪头上来了。
剩余匪众聚集在萧元尧身边,那军师看到此情此景更是面色激动,恨不得吐出口中布团放声狂笑,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变得凝滞惊恐。
只见那杀上来的身穿皮甲的兵卒们拱手抱拳,朝着萧元尧道:“萧守备!”
然后又双眼亮晶晶的朝着沈融道:“沈童子好!沈童子没事罢?早知守备在此卧敌,我等也不必如此心焦!”
沈融走过去一手揽了一个赵,“好宝!不愧是萧元尧带大的孩子!就是反应迅速,我正愁怎么回去找你们,不成想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赵家兄弟脸颊黑红,淳朴老实的嘿嘿挨夸。
独眼龙:“……?”
军师:“……”
若说沈融方才是杀人诛心,此情此景就是叫军师心防大破!他一瞬间失了气力,不由想是否命中该有此一劫,叫他招惹了两个阎王,又捅了个鬼窝。
州东大营的人对上匪众完全是压着打,反应过来不对的土匪们像老鼠一样漫山遍野的窜,却因为来的兵卒实在太多,全都被齐齐抓了回来。
在拼杀中死了的抬至一边,大部分还活着的便全部绑起。
此时大多数人的表情还充斥着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大当家怎么就变成了军营的萧守备。
直到所有财宝被军营拉走,萧元尧带着沈融骑上大马,他们才恍惚明白,此次是阴沟里翻了船,叫人给做局了。
独眼龙和军师被绑在最前头,其他土匪绑在后头,以前他们怎么绑百姓的,现在沈融就怎么绑这群人。
又叫孙平和高文岩等人去山中搜索幸存者,若还有良家人便一齐放下山,他和萧元尧最后下山,回头看了一眼这名为伏虎的山头。
“虎者,百兽之王也,虽嗜杀残忍,却也叫百兽臣服,这山头肮脏不已,哪里配得叫做伏虎?”沈融一把火炬点了匪窝,“不若就叫净匪山,也叫后人知晓落草为寇为害一方,终究会被清除干净,焚烧成灰。”
烈烈火焰中,沈融的半张脸都被映成红色,像壁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眉眼鼻唇俱是金线勾勒。
系统:【叮——恭喜宿主成功捡拾宿县特供奖品,系统将持续为宿主提供更多丰富的奖励,我们的目标是——】
沈融:和开国皇帝谈恋爱,我知道。
系统:【宿主加油!看好你哦!】
沈融有点在意那三个屏蔽词:心动值还没修好?我最近总觉得背后有些火辣辣的。
系统:【没有呢!】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沈融翻了个白眼关了对话,靠着萧元尧火辣辣的胸膛并乘一骑下了山。
军队并未直接进宿县县城,而是排成长龙走在山间小路,此时天色放晓,日出东方,万事万物又一次从梦中苏醒,对宿县周遭的炭民来说,这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他们日复一日的伐薪、烧炭,尤其是在秋季,总要烧足够的炭在冬天卖,好供得起一家人的生活。
有烧炭老翁背着沉重木柴走在前方,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
就见一神仙公子与一俊美郎君共乘一骑踩着晨光而来,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长队与亲随,有人亦骑着大马,更多人则是肃穆步行。
队伍后绑了一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匪众,老翁张大嘴巴抬起手指,抖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待沈融行至面前便要踉跄退避,赵树立刻下马,不等萧元尧吩咐便把那厚柴垛放在马上,然后朝老翁道:“老人家可是附近卖炭翁?”
老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老儿上山砍柴烧炭,无意冲撞贵人队伍,这便走、这便走了——”
说话间竟是柴也不要了,赵树忙拦住人。
沈融也下马,走到老翁面前笑着道:“老伯莫走,我乃是州东大营萧守备麾下,途经此地剿了伏虎山的土匪,带了银钱来想要买大家的炭,老伯可否给我们带路,也省的我们到处乱寻。”
卖炭翁惊骇:“你、你们剿了土匪?”
沈融笑:“正是。”
“土匪……土匪没了?”
沈融弯起眉眼:“没了。”
老翁怔然半晌,忽的浊泪落入脸沟,颤抖着便要下跪,沈融忙扶住老翁。
他面色温润秀美,白皙如玉,一双眼眸剔透明亮,装着晨光,也装了一些神性的怜悯。
这张脸生在这个世界,比千军万马都要叫人感到震慑颤动,亦比任何锐利刀剑都要直刺人心深处。
那是一种从小便无风无雨才能修得的怡然自在,又有见过桃源般世界而对此间的不平和愤懑。
萧元尧于不远处看着沈融,马儿轻轻打了两个响鼻,叫老翁如梦初醒。
他整个人似逐渐活了过来,双目埋着敬畏光彩看着沈融,赵树带了老翁骑上马,一路往前方的烧炭村落寻去。
老翁恍惚问:“这位公子是何人?”
赵果笑着抢答:“是我们萧守备最看重的幕僚沈童子,自顺江双神山来,从小便侍奉在菩萨座下,沈童子不但人美心善,还神通广大,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了。”
老翁:“哦、哦……竟是如此,难怪,难怪……”
雄鸡破晓,黄犬吠叫,沈融与萧元尧带着长队进入烧炭村,赵果高喊:“收炭!收炭啦!一秤木炭二百文!多少都要!”
赵树也喊道:“还有米粮若干,谁家断粮了可用木炭换粮!一斤碳换五两米粮,先到先得!”
有满脸黑灰的孩童光着屁股跑出来,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然后满目惊喜的飞奔回家呼唤。
“爹!娘!有神仙哥哥来买碳啦!我们有钱吃饭啦!”
还有老翁老妪一齐出门,揉了半晌眼睛才敢确信这群人不是土匪,而是衣装齐整骑着高头大马的行军,不知为何竟亲自到这穷乡僻壤来收炭。
还是那半路遇到的卖炭翁过去拍了一把老兄弟道:
“还愣着干嘛!瞧没瞧见那当头的公子,他乃是菩萨童子化身,我们此番是撞上神仙救世了!快去拿炭换粮换钱——”
整个烧炭村都活了过来,家家户户齐出动,在邻村有亲戚友人的,也连忙滚跑着去通知,宿县城外,四乡八村,全以烧炭为生,各家各户的木炭多的积压三五年,少的也压了一两年,原以为今冬要么饿死要么做了那流民去要饭,不想一朝势转。
有人要他们的炭,还给他们高于市价的钱和粮!
沈融低估了古代底层百姓对活下来的渴望,原本以为买不到多少碳,不想一传十十传百,竟叫他们拉了快百数大车的木炭,这下别说给过冬用了,就连锻刀烧炕的炭都有了!
沈融高兴的每个车都要摸一遍,直摸得满手黑灰也停不下来。
哪怕这些炭用不完,他们此时此刻的举动也是值得!
孩子们光着屁股满村落的跑,死气沉沉的村庄有了粮,烧饭的炊烟不一会就渐渐升了起来。
沈融抄着袖子远远瞧着,心底小人开心的不断转圈。
萧元尧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不论今冬降温与否,我们都做了万全准备,那些碎铜钱和米粮几乎都换完了,还剩三车金银珠宝,也够大营花用好一段时间,我是想着要去土匪窝摸金,不曾想有你图纸相助得了这许多,这些村落也因你而活了下来。”
沈融摇头:“并非是因我而活,你我都是这世间一环,只是因缘叫我们行至此处,他们能活,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努力活着,命不该绝。”
萧元尧敛着眸光看向沈融。
卖炭翁不必再晓驾炭车辗冰辙,市南门外泥中歇,沈融低声缓缓道:“黎民百姓都命不该绝,他们一代代朴实顽强的活着,而你看那高高在上的王朝,又有几个能活过三五百年?”
萧元尧心内巨震,如雷劈过胸腔,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问题的答案,眼前亦像是迷瘴散去,整个人都更加通透起来。
自受祖父教导开蒙以来,他又一次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沈融给未来皇帝上完课挥挥衣袖,指挥他拉自己上马。
萧元尧便把他抱到身前坐着,又叫众人整军整队,带了三车军饷和望不见尽头的碳车重返宿县。
而此时宿县县城内,无数百姓都在自家窗边门边看着,直到那一长长的黑色队伍再度行至眼前,依旧和昨夜一样安静肃穆,哪怕身上穿着不太好的皮甲,拿着生了锈的兵器,却人人面容刚毅正直,直叫人心中爱戴。
有姑娘羞着脸扔了帕子出去,于是整个宿县县城便像是开了锅一样,扔花的,扔绣囊的,扔钗头的,直砸的军内众人不知所措,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们以前也都是这样普通的百姓,从了军也是随波逐流,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人人心中酸胀,又似有无数的力气浑身流窜,暗道不跟着萧守备哪有今日殊荣,以后定当更加忠心苦练才是。
赵树捡了头花扔给赵果,赵果砸了绣囊扔给他哥,两兄弟在萧元尧和沈融后头玩的有来有往,但后头灰头土脸的土匪们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等待他们的是愤怒的城中百姓和石头烂菜,直砸的众匪抬不起头,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然而萧元尧并不打算叫他们这样轻松。
队伍借道宿县返营,行至菜市头,萧元尧抬手握拳,身后长龙便停下。
那县令得了消息跌跌撞撞的赶来,这次总算是官帽官服穿戴齐整了。
“可是萧守备?”
萧元尧于马上睨视:“正是,县令大人可还安好?”
这年头谁手里有人谁就是大哥,县令连忙拱手谄笑:“安好安好,本官特意设了接待宴来给萧守备压惊,此次匪袭的确是我布令不周营救不及时,倒累的大营兵卒跑了这一趟……”
他用手帕擦擦虚汗:“还请萧守备赏脸赴宴——”
萧元尧;“不必,但有一事还得县令点个头。”
“您说、您说!”
萧元尧扫了一眼身后的独眼龙,“百姓苦匪徒久矣,这里头有人杀过人,有人没杀过,杀过人的我已经单独绑出来了,还得借贵地一用,叫我处置一番。”
县令预感不好口舌打结:“如、如何处置?”
萧元尧冷声开口:“当斩则斩,以平民愤。”
县令:“这!”
他往后看了一眼土匪群眼前一黑,汗又冒了出来:“这么多人,全斩了不得要血流成河?!”
赵果忍不住道:“百姓血流成河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
有跟上来的百姓连声应和:“就是!我家妹子才十五岁,第一次出门逛碳火节便被土匪给害了,可怜我那老母整日在家哭嚎,直要把眼珠哭瞎!”
“我家也是!”
“我爹也没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百姓齐声高呼,县令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他浑浑噩噩的被萧元尧请到菜市东头的椅子上坐着,周围站着一些衙门兵,此时都一脸懦弱不敢看。
萧元尧转身:“带人过来。”
独眼龙早都吓尿了裤子:“赵大兄弟——不、萧守备!萧守备饶命!我知道错了,都是身边这小人误我,我才有眼不识泰山!求守备饶我一命!”
军师一脸麻木,似乎已然认命。
萧元尧并未理睬,而是到菜市边的小摊上买了顶白纱帷帽,扣在了沈融的头上,帮他将脸前纱布整理好。
“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然不得已又再造杀孽,只得做这掩耳盗铃之举。”
沈融一言不发,萧元尧看不到他表情,却见少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薄茧干燥温柔,叫萧元尧心中一定。
沈融走到远处,遥遥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捂耳,像只乖巧躲起来的白兔子。
萧元尧闭眼深吸一口,缓缓拔出了龙渊融雪。
独眼龙人头落地,血迹喷了县令一身一脸。
接二、连三、再四。
萧元尧每杀一人,人群便安静一分,龙渊融雪滚烫缄默,刀随心动诛尽恶首,砍到最后,那县令已然翻了白眼晕了过去,然而没有一人敢搀扶他下去,所有人都呆滞宁静地看萧元尧菜市斩首,土匪们从哭嚎求饶到逐渐死寂,肮脏血迹混着菜市的土泥一起流满了沟沟壑壑,祭奠着这座刚经过屠戮抢劫的小城。
县令不曾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百姓亦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
原来恶人犯了恶事可以被当街斩首,原来杀父杀妹之仇转眼就能得报,原来这世间还有真正的上官,爱护百姓,嫉恶如仇!
斩完四十又八个杀过人的恶匪,萧元尧用蘸着浓稠人血的刀身敲了敲县令面前的桌子。
县令猛地惊醒,睁眼却又差点被这个杀神吓晕过去。
却听萧元尧开口道:“多谢县令予我亲随借道,这便是我送县令的大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人头收拾收拾还能去瑶城请个剿匪的功。”
县令大骇:“我、你——”
萧元尧平复了一下心中暴虐杀气,再抬眼,已然再度寂静无波。
“剩下的,我便带回军营充作军奴来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县令应当知晓。”
“是是!我知、我知!”县令浑身抖如糠筛,“多谢守备、多谢守备。”
萧元尧转刀收刃,龙渊融雪裹进粗布,转眼又变得平平无奇。
他站了一会散了浑身血气,才去找了沈融,沈融还捂着耳朵背后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隔着帷帽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单手揽腰抱行了几步。
身后,那浑浊血液缓缓流过沈融刚才站的地方,然后停滞不前了。
萧元尧低声:“可还安好?”
少年清澈声音从白纱后传来:“安好,处理完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走吧。”
沈融点头,由着萧元尧牵着他,五百队伍静静来又静静去,出了宿县城门,身后传来百姓的高呼:“守备一路慢走!”
萧元尧顿了顿,听见身前人笑了声。
“听见没,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萧元尧也笑了笑,两人并未言明,却都知道收获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队伍行出百余米,忽见一队白衣药童和一个穿着夹黄长褂的青年站在枯叶泥路旁。
身后还有大大小小的药箱,和数不清的包成捆状的晒干草药。
沈融猛地一愣,紧接着浑身都紧绷激动了起来。
林青络看见萧元尧与沈融,沉默一瞬,然后定下心神拱手长拜。
“宿县人士林青络,医馆营生,今仰慕守备与沈公子风姿品性,特携随身药童十二名,老父积攒多年的草药五大石,前来投奔萧守备,愿认守备为主,为军营治疗伤兵杂病,为沈公子调理身体,万望守备成全此心,允我随军!”
作者有话说:
林青络:吧啦吧啦……认主……吧啦吧啦……为沈公子调理身体……
大尧:(捕捉到关键词)(耳朵倏地立了起来)[耳朵]
第38章 开服成员喜+2
林青络来投奔了!
这可是主动来投奔萧元尧的第一人!
古代行军,重中之重为军士本身,有人才能打得起仗,其次是后勤粮草,辎重需要跟上,给将士们吃饱穿暖才能驱使动作,但古代军队也有一个很残酷的点是战场伤亡率实在太高了!
两军相接好一点的死个几百几千人,但如果要打那种攻城攻塬大战,一次动作下来,死几万十几万的都有。
但在这其中,很多人并非是身受重伤,只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大军撤退之时很多受伤的人都是活活等死,勉强跟着回来的大多也是不治而亡——所以沈融在看见林青络的第一眼就起了招揽的心思。
林青络并非是一直待在宿县的医生,他今年二十有五,十五岁就开始到处游历,途径各城各邦,看尽百姓病苦,因此才能在沈融问他哪里能搞钱的时候精准给出对策——土匪窝。
萧元尧当时听见这三个字估计就起心思了,所以才会将计就计融入伏虎山匪群,但也由此可见林青络本人对这个世道的深刻认识,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知道行医问药的大夫,而是见识广阔,为人聪明,关键时刻还能给点主意的人才啊!
沈融激动的就要跳下马,被萧元尧拉着缓了一把才没摔着,他满目惊喜的朝林青络飞奔而去:“林大夫啊!”
林青络猝不及防,就被这枚小炮弹撞了个正着。
他连忙撕着身上的人道:“沈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还要投奔萧守备啊,怎能这样和沈公子搂搂抱抱?
林青络用捣药的劲儿才给沈融撕开,就见少年满是一派真情的看着他。
那眼神,就算是看路边的杂草,草也得羞红了身子。
林青络:“……”
唉,萧守备也是栽的不冤。
这谁扛得住?
他替沈融拍拍袖口的杂草:“沈公子身体才刚大好,不可这样剧烈动作。”
沈融抓着他衣服:“没事没事!你什么时候在这等着的?怎么都不叫药童来通知一声?你要来大营,我一定提前给你准备好吃的住的,这下可好,什么也没弄,连锦旗都没做好……”
真诚就是永远的必杀技,沈融为人赤诚坦率,喜爱欢迎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拿上两朵花跳个啦啦队,古人大多内敛守礼,哪里见过这样喜庆的小猫?
林青络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和卢玉章一样真香。
他自知没有半分武力本事,只有一身行医本领,而这样的本领一般不为上官所看重,在很多人眼里,底层士兵都是一次性用完就丢,延医用药再去救治,一无必要二费银钱。
林青络心里本就只有三成打算,见到萧元尧和沈融大胜土匪窝后又降到了一二成,他是自谦了,可却没想到沈融待他如初,还当着萧元尧和众兵卒的面如此看重他。
林青络看的明白,在这个队伍中,萧元尧虽是主人,但沈融可谓是主人的心脏,主人的咽喉,若得他迎接,不说成功随军了,以后他们这些无甚大用的大夫,也能得到军营的尊重。
思及此,林青络不由得对沈融升起感恩之情,沈融小他七岁,尚算小童一只,林青络没有兄弟,便忍不住把沈融当成了幼弟来看。
他扶好沈融,便再度朝萧元尧拜了拜道:“守备,这十二药童乃是我游学一路救回的孤儿,从小就在我身边学着认药救人,虽都不善言辞,可却都是心善的好孩子,至于其他药草,我特意挑了库里活血化瘀的,断骨修护的,咳嗽脑热的,想来也能多用于军中,若再遇沈公子生病,便可及时得到救治,不必叫守备漏雨而来,没得耽误了治病时间。”
沈融连连点头,在一旁给林青络竖起大拇指。
林青络深深一拜,再抬头,便被不知何时下马的萧元尧给扶了起来。
沈融被萧元尧扯到身旁,见大佬和第一个投奔者道:“不必自谦,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家小童体弱,此番还要多谢林大夫及时救治。”
林青络连忙:“分内之事。”
萧元尧道:“州东大营正缺随行医士,然大营简陋尚在发展,林大夫此番相投,无异于雪中送炭,我定铭记于心。”
沈融:“嗯嗯!”
林青络心内一定,知道跟着萧元尧这事儿算是稳了。
不知为何,萧元尧同意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浑身轻灵了一瞬,若说之前还对这个决定心有顾虑,但经此一下,却觉得这辈子应该没有比今日更正确的决定了。
林青络再度深深拜下:“多谢守备。”
沈融:“嘿嘿!”就是这个招才纳士爽!
他转身朝着赵树赵果挥手:“大树小果快来,快帮林大夫把东西扛到马上去!”
赵树赵果立刻便来帮忙,沈融与有荣焉的和林青络介绍道:“守备与我说过此次救兵是你所搬,想来你也和家里的两个孩子碰过面,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留守儿童,哥哥名为赵树,弟弟名为赵果,乃是萧守备一手带大,亲如兄弟手足!”
赵树赵果大大方方:“林大夫好!”
林青络小声道:“那那次说的孩子们……难道就是这两位?”
沈融:“正是,如何呢?看看我们家这俩宝贝,是不是洗一洗刷一刷带出去也青春帅气一表人才!”
林青络:“……”
医学常识逐渐归位,林青络松一大口气,心道自己以前真是魔怔,萧守备和沈公子才多大,怎么会有孩子……
不对,此二人均为男子,肯定是不会有孩子的啊!
魔怔了魔怔了……
回过神,一应东西已经被收拾妥当,那十二小童中,曾给萧元尧开门的小船赫然在列,他们大多十五十六,此时都一脸小心谨慎的跟在行走队伍中,不知自身的命运自此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动。
一路再度回到大营,便见营内兵卒老远就开始呼喊:“守备和沈公子回来了!”
不一会大门口哗啦啦的出来了一群汉子,林青络瞧得眼前发晕,本以为借道宿县的已是精锐之师,不想原来整个营地都是萧元尧的手下,就算瞧着没有这五百人健壮,可那眼中的忠诚却做不得假。
来对了,真是来对了。
林青络心里正盘算着一会进去怎么安置,就见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子从营里冲出来。
此人身材稍瘦长了一双精明的吊梢眼,见到萧元尧就抖着手开始指骂:“守备竟还知道回来!你知道你走了这么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天不亮就起床算还剩几个子儿,晚上睡前还在焦虑明天的粮该怎么出,赵树赵果那俩臭小子二话不说直接带走了五百人,李栋在营里更是急的团团转,此番无令而动已是僭越,要是真出个什么事他非得去瑶城领鞭子不可!
李栋胡须乱吹,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着恨不得跳起来骂,林青络忍不住问旁边的沈融道:“这位是……”
沈融习以为常:“哦,这是我们大营的后勤部长。”
林青络:“?”
他只听的懂后勤二字,心道原来此人是管粮管钱管辎重的,如此身负重职,难怪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骂萧守备。
萧元尧倒像是被骂惯了似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他到营地前下了马,又把沈融也抱下来才道:“营官莫急,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栋:“哼!你能给我带什么东西!别是沿路捡了些牛粪猪粪吧!”
沈融和林青络低声蛐蛐:“算账的都这样,着急起来领导也一样骂,而且骂的很脏。”
林青络:“哦……”
理解,理解。
萧元尧让开身子,后头的大部队缓缓停下:“营官且先看看。”
李栋倨傲背手,极目远眺,就见一队看不见尽头的车子递次停下,车上全都是黑乎乎的上好木炭,每个车子都被朴实的炭民们摆的整整齐齐,唯恐给沈融弄乱了一点。
李栋缓缓瞪大眼睛:“你从哪搞这么多炭?不对——你哪来的钱弄这么多炭?你这是要在大营烧仙丹啊?!”
萧元尧把他引到碳车前,并不说话,只是叫他揭开头三车上头蒙着的粗布。
李栋半信半疑,以为这里面也是炭,充其量就是能好一些的精碳,他从第三车开始看,粗布掀开,价值千金的名家书画古玩珍藏映入眼帘。
李栋哑了。
他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随手抽出一个画卷打开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来到第二车,揭开更是不得了。
白花花的银子占了一大半,还有几个箱子装着珍珠宝石,有零散的有成串的,各个都应该出现在贵族夫人的脖颈上,而不是他们这又穷又破的小军营。
到这里李栋已经有些麻木了。
去看第一车时都是同手同脚,粗布掀开竟是三箱金锭两箱散金,各种碎块的都有,像是抠抠索索攒了有个好几十年,那夺目光彩照的李栋后退数步,才被自己的随从给扶住两侧。
林青络:“……他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给瞧瞧吗?”
沈融摆手;“没事,可能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血压急速飙升了吧。”
林青络:“?”何为血压?
不等他找沈融解惑,就见那李栋涨红了一张脸,着了魔一样喊着“钱”、“钱”。
有和他相识已久的军头道:“守备有所不知,李营官那些年去瑶城要军饷的时候也这般,路边泥里掉的都要抠出来藏袖子里,穷啊,穷怕了,可瑶城哪管他,还笑他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李营官多次去多次被羞辱回来,也是苦过来的啊!”
沈融和林青络都不嘻嘻了。
沈融想了想,走到可以叫大叔的李栋面前,“营官,这些都是萧守备带人在宿县土匪窝里搜到的,土匪已经清剿,这钱财左右无主不如拿来养兵,还有那百车木炭也有大用,不仅可以用来煅烧刀枪剑戟,更可用来冬日取暖!”
沈融语重心长掷地有声:“咱们的苦日子要过去了,以后跟着萧守备大家只会越来越好,此乃我们大营的第一桶金,我和大家保证,往后会有更多的军饷,更多的粮食,叫大家吃饱穿暖,再不被那上头羞辱!”
林青络听得浑身都在发烫,他一个军医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兵卒军汉,各个都目光炽热的看着沈融和萧元尧,恨不得把一颗忠心刨出来看。
李栋恍惚过后捂脸痛嚎,以前求也求不来的军饷,此时竟是他们自己人搞了回来。
这么多,少说能保他们一年花用!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李栋脑中闪过一道惊雷,竟觉得瑶城那些人都是狗屎,他们现在有钱有人有声望,还有一个神鬼莫测的沈童子相助,何愁将来不能与瑶城大营相抗衡?
他便要上头那些不会算账的酒囊饭袋瞧瞧,什么叫一文钱都用出花儿来!
李栋平复情绪擦干眼泪,拿出随身携带的竹木算盘,那算盘油光水滑,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已经有了些年头。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深深一拜。
“萧守备,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以后我再也不斥责你训兵训得狠了!如今你与沈童子携军饷归来,解了我李栋的燃眉之急,你是个有真本事之人,英雄不问年岁,谁能让我李栋手里拿到真金白银,谁就是我所追随之人!请受李栋一拜!”
沈融呆住,看着萧元尧与李栋一派和谐场面。
这、这还真是意外收获了……原来攻略李栋的秘密就一个字——钱!
想当初卢玉章走的时候,确实是给萧元尧架了一个高座子,他要是办得好,李栋此人定能为他所用,要是做不好,州东大营守备官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当。
但萧元尧是谁?
此男有脑子有身手能屈能伸还能随机应变,放到军营能当守备,放到匪窝能当匪头,最重要的是萧元尧从不自傲自满,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以礼相待,尽是宽广格局。
哪怕昔日李栋着人吊他三天,今朝萧元尧居然也能只字不提!
沈融拍拍军医趁机巩固关系:“瞧见没,什么叫潜力股,这就叫潜力股,你投萧守备于微末,他必成倍还你万千,李栋极擅数术,辎重后勤有了此人,必定是如虎添翼,毫无后顾之忧!”
林青络郑重点头,俨然已经初步洗脑成功。
沈融微微一笑,抄起袖子深藏功与名的站到萧元尧身后。
今日天朗气清,秋高气爽,宜整理军营,接纳迎新,这样好的日子应该热闹热闹才是。
思及此沈融扬声道:“诸位兄弟此行多辛苦,李营官在营主持大事也辛苦,今晚我指挥火头营,给大伙再做一次宝剑馍馍,谁想吃来找我报名,过时不候啊!”
作者有话说:
*最早见于《晋书·山涛传》“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后经《三国演义》第十八回中“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的用例广泛传播。【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成语在,这里的具体解释来自百度百科】
第39章 大胆发育一下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专业的事就要给专业的人来做,沈融一路上都没有算清楚这车里到底有多少钱,李栋刚才打眼一瞧就心中有了数,甚至连那些绑回来的土匪军奴都想好了用处。
有了钱,大伙也不必拘着吃粮,火头营还没来得及采买新米面,只好将一些粗面拿出来,好在这粗面够多,每个人匀一匀都能吃个八分饱。
要说全部换成精米精面也不现实,不过好歹也能多掺点好东西进去,叫士兵们吃了长肉管饱。
因为这次吃饭的人多,沈融又想着法的刻图案,反正这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一样,但士兵们可是喜欢的不得了啊。
他们早八百年前就馋着这一口了,上次大多数人没吃上,此次剿匪营救有功,各个恨不得脊背挺直了吃。
林青络初来乍到,萧元尧派人给他连夜扎帐篷,这会他闲得没事干,就来找沈融。
初见沈融时,他还烧的昏睡不醒,在医馆里接触几天,林青络觉得沈融就像一个性格讨喜的弟弟,又长的十分漂亮,跟画上的童子一样。
直到土匪窝行走一遭,沈融和萧元尧一同带着钱回来,林青络就知道沈融没这么简单。
军营众人不会无缘无故的信服沈融,定是因为他有一些别人没有的本事。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脸和年纪而看轻他,那是要吃大亏的。
林青络内心复杂,真是少年英才,又与萧守备一起行走,不知以后会成长到何种地步。
“林大夫,你来啦?”沈融吹着木屑抬头,萧元尧这次没过来烧火,跟李栋一起去整理钱财了。
林青络好奇:“你在做什么?”
沈融挑眉:“好东西,一会你吃到就知道了。”
林青络只好坐在一旁看沈融忙活,倒也不是他一个人在这瞧稀罕,一些暂时无事的军头们也在瞧,里头不少都是这次出兵净匪山的人,沈融做工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话,一个个大老虎一样蹲在他身边守着吃。
此情此景竟有些好笑,但很快林青络就知道这群人可不光是为了吃馍馍才守在这,沈融削木模的刀子又利又快,偏还小小一个,比火头营的砍骨刀还好用。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开口:“童子,上次守备在帐子里用的那把长刀是怎么锻出来的呀?”
“你瞧你问的,你没见那开炉的祭祀仪式吗?肯定是得神相助,受天感应而来!”
“那刀可漂亮了,就那么大半个月,就被沈童子给做出来了,不知做这刀需要什么材料,俺咬咬牙攒攒钱,能不能请童子也帮我做一个?”
沈融听到这就抬头道:“你们守备的刀用材特殊,世间绝无二把,肯定是不能再给旁人做的。”
人群一瞬间沮丧下来。
沈融笑道:“丧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没法再复刻一把龙渊融雪刀,但诸位大哥的刀都可以交予我来翻修,保准叫你们用着比以前好使千倍万倍。”
林青络听得微微震惊,沈融竟是个锻刀师?
他这样小小年纪,人又长得漂亮精巧,却原来与铁和火这样的刚烈东西打交道……林青络不由得细听沈融讲话。
“而且我这也是有条件的,你们谁在萧守备麾下干的出彩,谁立的军功多,我便替你们谁锻刀磨刃!”
“当真?!”
沈融微笑:“我的话都不信吗?嗯?”
众人喜不自胜:“信!信!自然信!”
沈融:“你们都是经常跟在萧守备身边的,当抓住此机会好好表现,也不算辜负守备对你们的期望。”
“自当!”
一群肌肉发达的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为了沈融这个做兵器的机会,眼神都快打出火花来了。
林青络越听心里越是震惊,沈融刻着木模看到他,想到什么忽然道:“林大夫可知道什么叫‘手术刀’?”
林青络开始虚心了:“不知,这是何物?”
沈融神秘一笑:“好东西,治病救人用的,主要就是很锋利,刃子快起来也可杀人,而且握感非常好,适合用来切开伤口观察肉筋,也可剃除腐肉促进愈合。”
林青络一点就通:“可是与仵作所用验尸刀类似?”
沈融:“没错!行医者多忌讳仵作工具,却不知这东西死人身上好用,放在活人这里也一样啊。”
林青络眼里发出想要的光。
沈融给他画饼道:“咱们现在先凑合着,等之后有材料了我给你打一套。”
林青络面色大喜:“如此,便多谢沈公子了!哦对了——”
沈融:“嗯?”
林青络也微微一笑道:“还有我的锦旗……”
沈融:“!”
喵的!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的医生都拒绝不了红彤彤的锦旗啊,沈融眼睛一转,干脆道:“这锦旗就是拿出来给人看的,这样,我和萧元尧一起给你做,我做外形萧元尧点金成字,到时候直接挂在门头上,叫大家一看就知道你林大夫的本事,如何?”
林青络这才满意的摇着走了。
沈融眯着眼睛笑,红底金字加流苏,放到哪儿都是显眼包,到时候上了战场,也能叫人一眼看见。
很多在战场受了伤的士兵并不是不想活,而是找不到活的门路活的希望,被人砍一刀基本就只剩个死,沈融看重林青络,一是因为人命可贵当救则救,二是鼓舞士气,叫士兵们每一次上战场都不怕走不下来。
只要还能活,只要能动弹,只要能看见救死扶伤营在哪里,他就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再加上军功鼓舞,试问士兵如何不骁勇善战?冲锋在前?
不惧怕伤亡,才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啊,沈融深深思索问题本质。
这一夜,宝剑馍馍再度受到了热烈欢迎,还多了熊头和狼头的图案,直叫众人吃的肚皮滚圆意犹未尽。
林青络也在军营当中安定了下来,有了钱,萧元尧和李栋一次性给他划了两个帐篷,一个他自己住,一个给那十二药童,军营中飘散的不只有粮食的香气,还有了令人安心的药味儿,兵卒们有个头疼脑热也不必漫山遍野找草根,林青络很快就能给他们解决掉。
再加上萧元尧和沈融亲自制作题字的救死扶伤营,更是叫众人知晓了上官对他们的关照和爱护。很多人慢慢意识到了伤兵营的优势和好处,不用沈融再多加引荐,林青络自己就在萧元尧的麾下站稳了脚跟。
这就是人才,走到哪里都会凭借自身本事发光发热。
营兵们日复一日更加卖力的训练,上有萧元尧教打仗本事,中有李栋主责后勤保障,下有林青络兜底提供身体心理治疗开导,整个州东大营天天都冒着阳刚热气,秋冬交替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众人的心却愈来愈炽热,居然有人主动问哪里可以打仗。
因为他们想攒军功,回头升了位置好叫沈童子帮他们翻新旧刀。
作为宇宙的尽头,沈融最近却在和萧元尧闹小矛盾。
因为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萧元尧半夜出去搓裤子,他一出去搓裤子,系统这货就要在沈融脑子里播报心动值。
心动值现在已经从***.11变成***.77到变成了了***.90。
至于这个***到底是多少,萧元尧不知道,沈融不知道,系统更是不知道。
【其、其实往好处想,宿主每次都是正数变动,这代表我们的攻略进度还是很不错的】
沈融:实在不行喊521出来,我总觉得你这个机械副手不太靠谱。
系统:【521的确更加智能活泼,但唤醒主机系统需要语音密码,只要宿主想,随时都可以喊521回来的】
沈融下意识:什么语音密码?
系统:【萧元尧最酷!萧元尧最——】
沈融一把屏蔽了系统声音,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沈融就是死,从这床上跳下去,到林青络那里扎成筛子,都绝对不会喊这三句语音密码!绝不!
但在分房睡这事儿上沈融还是拗不过萧元尧,哪怕他们现在有钱了,可以把那破布帘子换成一张完整的布墙,萧元尧也不同意。
美其名曰沈融晚上踹被子,他得帮他盖被子。
沈融再提的多了,此男便开始郁郁寡欢,问他怎么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居然还主动去林青络那里看了几次病,林青络给他开了点清心降火的药后倒也能好一些。
沈融为此还专门去问过萧元尧到底什么病,不会是究极洁癖吧,隔三差五就换裤子换被子。
林青络悠悠念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1
沈融只懂些有男子气概的战斗诗词,曾经在做刀时为了使劲儿磨耳朵用的,一听见林青络什么相思明月就痛苦面具。
“讲点我能听懂的,大夫。”
林青络神医在世:“你别再提要和他分帐睡,他这病自然就能好很多,你越是要远离,他就病的越深刻,压抑的越辛苦。”
沈融:“……”
似懂非懂,总之就是别分开睡呗。
行吧,离开他谁还把萧元尧当小孩。
沈融不再吵萧元尧了,他开始去和系统谈判了。
因为攻略表现实在优秀,系统申请执行累计心动值居然通过了,好消息是他终于不用被半夜吵醒,坏消息是这项改动风险较大,万一男嘉宾心动值持续倒跌或者持续抬升,沈融都得不到一个参考消息了。
沈融心道去他的,眼不见心不烦,这么好的平台提供给他,好好打刀磨炼匠艺才是要紧事。
沈融的事业心哗哗暴涨,正要积极投身军营改造行动时,瑶城那边突然来了信使。
不是卢玉章。
而是一个叫吴胄的人。
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州东大营,比坟头草三米高的张立峰还要张狂。
吴胄前来,带了四个贴身伺候的婢女,还有四个护卫,马车上镶金嵌玉,排场比当初的卢玉章还要大,但沈融却没听萧元尧提过他的名字。
然而沈融和萧元尧不认识吴胄,李栋却认得此人。
就算是化成灰,李栋都不可能忘记吴胄的容貌。
无他,盖因此人乃是掌管瑶城大营粮草辎重的人物,亦是瑶城粮草司的头官,安王兵马的吃喝穿用全由此人一手经营,在瑶城掌权也有七载多,算下来竟比卢玉章的“资历”还要深厚。
吴胄与李栋一见面就开口笑道:“这不是李营官吗?这几年不见你来瑶城要钱还有些不习惯,实在不是老哥哥不给你,而是瑶城也是吃紧,这钱粮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每一个铜板都有它的去处啊。”
放在以前,这话能气的李栋三晚上睡不着觉。
但现在,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要是真算下来,他们州东大营手里的现钱可比瑶城多,况且人手少也有人手少的好处,那就是好养活。
李栋腰背挺的笔直,与吴胄不卑不亢道:“吴营官前来,可是王爷有要紧事吩咐?”
吴胄惊讶挑眉,藏着阴光的眼睛将这州东大营扫了一圈,好像还是那个破烂模样,顶多就是干净整洁了一些罢了。
他抄着袖子坐在帐中:“守备官何在?”
李栋:“萧守备正于校场练兵,恐不方便前来陪同。”
吴胄冷笑:“这卢先生提拔上来的人就是派头大,我一个瑶城的亲官居然还叫不来一个小小的偏营守备。”
李栋心内暗道不好,若单纯为难还好,可听吴胄这话,萧元尧明显是卷进了瑶城的党派之争,吴胄大概率与卢玉章不和,因此卢玉章提上来的萧元尧也被诸多为难。
吴胄:“哼,罢了,我来主要是和你们说说今冬补给的事儿。”
李栋试探:“王爷今冬准备予州东大营多少补给呢?”
吴胄挑眉:“粮一百袋,冬衣五百件,另有腊肉若干,这可是好东西,上次给你们的吃完了没有啊?”
李栋默下,半晌才道:“一百袋粮还不够州东大营吃七日,人这么多,五百冬衣又如何够发?还有腊肉,吴营官难道真不知道那腊肉放了几年几月,其中好些都生了蛆虫,这样的食物如何与士兵们吃?”
吴胄喝了一口婢女倒的茶水,就连茶具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紫砂壶。
“你是州东大营的营官,这些问题不该李营官自己来操心吗?我都说了粮草物资吃紧,就这还是我从瑶城大营里头给你抠出来的,否则五十袋粮都不一定有。”他顿了顿又道:“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个要紧事儿。”
吴胄从袖口掏出一张淡黄色的卷轴:“王爷有令,即令州东大营出兵黄阳县,迎战梁王三千奇兵,并死守顺江以北,万不能叫梁王趁枯水期横渡顺江!”
沈融和萧元尧听到消息刚赶到账外,就听见了里面掀桌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李栋的破口大骂:“没有粮草!没有冬衣!竟叫我们即刻出兵这么远的县城!黄阳县分明离瑶城大营近,缘何你们不去,非要过来拉我们垫背!”
里头的另一个声音也怒而开口道:“如何能是垫背?能者多劳,你们这个萧守备不是很年轻很能干吗?卢玉章回去都要把他夸出花来了!怎么的,难不成是卢玉章欺瞒王爷,提拔了一个废物上来?”
李栋更是怒不可遏:“谁是废物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少来我们地盘满嘴喷粪!”
沈融在外头听得一愣一愣,萧元尧朝他嘘了一声。
高端的政治斗争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比如掀桌,比如鸡飞狗跳的口水骂战。
李栋现在手里有了东西腰杆子比命都硬,半分都不落下风,直把这几年想骂的话一顿输出,最后来一句:“我僭越又如何?你他娘的臭不要脸!不然你重新找个人来做这营官,我不伺候了!”
这一下里头暂时没声了。
李栋捏住了吴胄的短,这州东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填肉墙的乡下兵营,之前有李栋这个冤大头充着,如果李栋不干了,又从瑶城调谁过来呢?人家好好的大城池不待非要来这山洼洼,到时候调谁都是得罪人的事儿。
吴胄冷静下来,冷冷一摔茶杯道:“你干也得干,不敢也得干,王爷命令已下,纵使卢玉章反对又有什么用,王爷身边也不止他一个谋士,哼!”
沈融听到这微微皱眉,不过短短几月,卢玉章在瑶城的地位就下降颇多,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卢先生他没事吧?
萧元尧摸摸沈融后背,低道:“实在担心的话找机会去看一看。”
沈融忧心忡忡的点头。
里头帘子忽然猛地掀开,萧元尧瞬间把沈融拉到了身后。
他人高马大给沈融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有一抹白净侧脸一闪而过。
吴胄停下脚步,与黑色守备服的萧元尧对视几息:“这便是萧守备了吧?事儿都说完了你来了,官不大架子还挺大。”
他有意去看刚才闪过的人影,却被萧元尧一再阻挡。
他摸不清萧元尧真正底细,此时便没有多么放肆。
只是一脸假笑道:“萧守备长得倒是一表人才,难怪叫世家出身的卢先生念念不忘,就是不知是你的脸有本事,还是你的人有本事了。”
萧元尧眸光不动,“吴营官不留下用个饭再走?”
吴胄气都气饱了,这李栋几年不见狗胆见长,居然敢站在桌子上叉腰骂他,吴胄被拂了面子七窍都在生烟,哪还会在这他看不上的地方用饭。
当即就冷笑了一声,袖子甩了萧元尧一把飞快上马车了。
过了一会李栋才出来,面上全然没有刚才帐子里的面红耳赤,而是一派老谋深算。
“萧守备远在州东,都能卷进瑶城的党派之争,可见这瑶城现如今的争斗到了何种地步,就算是人称第一幕僚的卢玉章卢先生,恐怕在里头也并非事事如意啊。”李栋忧心道。
萧元尧:“我知道。”
沈融:“我们俩听见消息来得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生这么大气?”
李栋重重一哼:“前段时间没什么事,还当今冬就要这么安度了,不想此次梁王忽然来势汹汹直取靠近瑶城的黄阳县,这些人慌了神便想到用我们去填坑,给了一百袋粮五百件冬衣,不说这不足数的冬衣了,单说粮草一项,就不够军队走到那黄阳县的!”
这明摆着就是拿他们的命拖着梁王的步子,好叫瑶城再金蝉脱壳高枕无忧。
若放在以前,他们此行必死无疑,但放在现在……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李栋看向萧元尧道:“王爷叫我们即刻出兵,守备当作何打算?”
沈融抬手:“先等等,谁给我画一下黄阳县周围的地图。”
萧元尧:“我来。”
三人便进了帐子,萧元尧用里头打翻的水在帐篷布面上写画几下,简单的地理舆图便显现眼前。
沈融仔细看了一眼。
黄阳县位于顺江下游,已经很靠近出海口,左上便是桃县,再上就是瑶城,而他们州东大营位于宿县望县附近,离黄阳县着实有些远了。
可是……黄阳县这个位置实在是好!
不仅梁王看上,沈融也是越看眼睛越亮,又靠近萧元尧的老家,又离瑶城的卢玉章不远,若是能将大营扎在黄阳县或者桃县,他们还愁以后行军打仗走远路吗?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县都紧邻顺江,陆路不行,水路亦可行军啊!
虽然他们现在连马都没多少更别说有大船,但人还是要有梦想,手里握着萧元尧这张天选王牌,还怕打不过其他势力?
搞笑!
沈融原本打算今冬就苟在这山洼洼里,前几日还想着加固一下各个军帐,现在却不想这么做了,安王叫他们去前面打仗,却没说要去多少人。
五百人是去,一千五百人也是去,就算萧元尧把整座州东大营都搬过去,恐怕瑶城见了还要笑话一句“悍不畏死”呢!
猥琐发育猥琐发育,再猥琐也得抓住历史良机,如此此次不做挪动,等这仗漂亮打完瑶城回过神来再搬就来不及了。
沈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指尖蘸了水往布上长长的拉了一道,杀过瑶城直连州东与黄阳。
李栋愣住:“这……”
萧元尧看向沈融,眸光逐渐深邃思索。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2
这诗虽是为边疆卫士所写,却也能叫人在此刻提起蓬勃气概,只要腰间有刀剑,袋中有粮钱,斩楼兰还是斩黄阳,又有什么分别!
沈融与李栋和萧元尧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栋还跟不太上沈融节奏:“什么?”
萧元尧不语,只是唇角却微微笑了起来,眼神由深邃变得纵容和宠溺。
沈融掌心沾水,抹掉所有江河湖县:“拔营起寨,拖家带口,直抵黄阳!此一去,便不再复还!”
作者有话说:
【*1:《蟾宫曲·春情》元/徐再思;*2:李白《塞下曲》其一】
其他势力:什么小菜?我吃一下,咦,牙怎么崩了?
消炎药(不肯分房版):经验不够刷,再多来点人:)
融咪(摆烂去他的版):老大加油!当皇帝!搞事业!
消炎药(怀抱融咪版):(啃啃)(捏捏)(香香)(灌灌[?])
第40章 满怀软雪
沈融要搬营地。
李栋被他的大胆发言震住半晌,居然觉得这主意不是不可行,如今瑶城还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却不知这软柿子早换了核,变成了一个铁皮核桃。
转头去找萧元尧的意见,却发现他早就和沈融站在了一起,眼神中尽是你做什么我都同意的意思。
李栋:“……”
有时候真不是他的错觉。
这萧守备和沈公子之间的气氛确实是有些古怪,两人有时竟就和做了夫妻一般亲密,尤其是这萧守备,除了练兵其余时间都在沈融身边,生怕别人抢了这沈公子一样。
李栋抽抽嘴角:“营地搬迁,本需瑶城同意,现如今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州东也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彰显出我们的本事,王爷自然会对州东大营刮目相看。”
沈融笑而不语。
李栋还在旧体系里挣扎,但是没关系,时势造英雄,跟萧元尧跟久了自然就会开悟了。
萧元尧正式拍板:“搬营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为长远计,沈融的提议非常不错。”
李栋冷不丁:“实际上我觉得沈公子说什么萧守备都会同意。”
沈融:“?”
没那么快吧。
萧元尧多少不得自己思考一下?顶多就是此男脑子转速也很快,他开个头萧元尧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心意相通搞起事来就是如此轻松,沈融心里美滋滋啊。
萧元尧却严肃道:“有些事还是不同意的。”
李栋支棱起来:“莫不是还有别的分歧?不若说出来,我年长你们多岁,或许可以给你们出一些好的主意。”
沈融预感不好:“萧元尧——”
萧元尧面色凝重:“他非得和我分帐睡,此事我绝不同意,以后周围的环境会越来越危险,若是没我看着,他被别的歹人觊觎谋害怎么办。”
李栋:“?”
李栋皮笑肉不笑:“守备请回去吧,搬营一事兹事体大,我还有很多账要算。”
李栋脸上写满了狗男男,只是给萧元尧留面儿没骂出来。
沈融连忙拉着萧元尧跑路。
总感觉慢走一步李栋要算的帐就是他们俩。
“你在外人面前好歹收敛一些,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来吵都行,你倒好,和李栋讲什么。”
萧元尧死不承认:“这是他自己问的。”
沈融无奈:“别人问你就说?”
“旁的事自然一字不言,但事关你我,总得叫众人知道我看重你才是。”萧元尧道。
沈融:“……”
怎么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算了以后都不提分房这件事了,老大你好好干活,争取以后给咱们换个大房子!”
得到鼓励和承诺的萧元尧终于毛顺了,他和李栋的动作很快,两天之内,营内众人便知他们即将拔营,放在以前,听到拔营或者打仗这两个字,士兵们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而如今萧元尧将命令分级通知下去,士兵们居然一片响应,动作快的连包袱被褥都收拾好了。
沈融转了一圈,压根没听见什么激烈反抗的意见,顶多就是有些人讲命令突然,他们感觉自己还没训练好呢。
沈融停住脚步,叫住说话的一群底层士兵。
“古有太宗携大将为小兵卒断后,亦有天子上沙场高言可踏朕尸而杀敌,萧守备虽非太宗或天子,可却同样爱兵如子,与大家同吃同喝,是以打仗一事,诸位只需拿出十成十的勇武,相信同伴与主将,定能够百战不殆!”
然后沈融就听见这些人问:“沈童子可与我们同行?”
有人忙补充:“并非是叫童子上战场,而是你在后方,我等会更加安心制敌!”
“正是,正是!”
沈融愣住,而后重重点头:“你们跟着萧守备打仗,萧守备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必不会弃大家而去。”
士兵们一脸安心的散去了,沈融站在原地长长的叹了几口气。
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有利于萧元尧带兵打仗,怪力乱神也能拉来作为精神支撑。
士气与信任是在一次次的战争中磨砺出来的,哪怕现在众人没有自信,以后多来几场,自然就会明白跟对一个主将比什么祈祷都有用。
大营内开始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营地简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收起来也非常快。沈融也独自来到他工作了好一段时间的锻刀帐子,赵树赵果被派来给他打下手。
“沈公子,这些都要收拾走吗?”
沈融摇头:“图纸什么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
赵树为难:“那这火炉咋办?”
沈融顿了顿:“炉子当初是挨着地砌的,不好搬,上天叫它的使命是一炉出一刀,它生在这里,便也留在这里吧。”
赵树感性道:“不知怎的竟还有些不舍,公子在这里忙活了那么长时间呢。”
沈融摇头:“但你们守备不可能永远留在这,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潜龙在渊,猛虎藏林,萧元尧早晚都要走出去,只是现在脚步快了一些而已。
这是好事,证明他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而去。
赵果安慰哥哥:“没事,沈公子本事这般大,只要有他在,以后不管在哪我们都会有炉子用,这东西好搭,人手多一点三五天就能做一个了。”
赵树这才释怀些许。
沈融叫他们砍了些树枝围在火炉四周以免野兽破坏,又找了上次开炉剩下的香点了三根朝着炉子拜了拜。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得到,很多失去,需以平常心看待才不会陷入情绪泥沼,这是老沈自小教他的道理。
此一去是大势所趋,若将来功德圆满功成身退,必会到此洒扫修缮,以敬谢祖师庇佑此炉锻出龙渊融雪。
沈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土地,又定定看了一会,将所有情绪收拢回心,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秋风起,大营动。
比五百兵卒更长的队伍踏上了官道,李栋特意叫人多买了些米粮放在那些碳车上头,以掩盖底下的大量木炭,军营行动带粮正常,带碳就很不正常了。
虽然他不知道萧元尧和沈融要这些炭何用,但竟也开始莫名的信任两人,兢兢业业的替萧元尧打工了。
林青络来了不久便遇上全队搬家,此时没有半分不适应,顶着自己救死扶伤营的锦旗走在队伍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自在和快乐。
也许他以前出门在外也是这个潇洒样子。
总而言之,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进行着,沈融对此行信心十足,只是有些纠结营地扎在黄阳还是桃县。
一个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那就去找多个人商量。
队伍行走途中,萧元尧召集几个亲随简短的议了一下此事。
少部分人支持扎在桃县,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直接去黄阳为好。
沈融若有所思:“可黄阳县紧邻顺江,梁王一有个什么动作我们都要草木皆兵,桃县与黄阳相差不过半日脚程,进可攻退可守,又与瑶城接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平道:“的确,我以前当猎户的时候去桃县卖过皮子,这地方地平土沃,又临江,不论是人口还是周遭布置,都要比黄阳好上许多。”
高文岩:“可我们此行不是要去黄阳打仗吗?如果退到桃县,岂非延误战机?若是梁王突袭,我们总不能次次都从桃县奔过去吧?”
沈融觉得高文岩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此次搬营是他们走出去的重要一步,桃县纵使在这次战争中不如黄阳有优势,但它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重点。
神农在这里。
他给神农的不可描述色红薯也在这。
这地方将来或许会源源不断的产粮食,又邻着顺江地势平坦,若是把上次在土匪窝薅来的百转水车图用上,那不是一个完美的农业生产县吗?
那他们哪还用买粮食?这一大笔钱不就省下来可以置办别的了。
可这些长远项目还没落实,沈融不好与众人详细说明。
只是和萧元尧简单低语几句,拿不定的事就全交给老大,老大自然会有所决策。
果然,萧元尧很快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黄阳要去,桃县也要去。”
众人哗然,以为萧元尧要兵分两队,却听见他道:“黄阳的仗迟早都会打完,到时候再做挪动也会损伤元气,不若从一开始就派人去桃县驻扎军帐,我父在桃县有些声望,到时候只管和他知会一声,周围父老乡亲都会来帮忙。”
李栋支持萧元尧的想法;“我们手里还有一百来个军奴,这也是一批人,不如就从军中调一批信得过的出来,与这些人合并拉着煤炭与钱财往桃县而去,剩下的大部军队依旧前往黄阳,这样便可轻装简行,反倒轻松快速。”
沈融补充:“若是战场上有退下来的伤兵,也能半日就抵达桃县修养,若修养得当可迅速返回战场,若受伤重就直接留在桃县,后期直接加入建设队伍,不必再勉强回来。”
孙平:“此计甚好!”
萧元尧沈融和李栋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林青络也没有意见,毕竟他的救死扶伤营在哪里,都看萧元尧是怎么安排的。
他这个营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自然是交给上头决策,费那个脑子干什么用,萧元尧和沈融做事他也挺放心的。
林青络微微眯着眼笑。
计策已定,剩下小部分的反对声音也消失,孙平和高文岩道:“高伍长所言也有道理,只是萧守备现在一日比一日成长迅速,身边又有沈童子相助,不若你和我们大伙一样都暗奉童子,也好叫心中安定,做事不慌。”
高文岩默了默:“守备太过信任此人,只怕若是一朝生变,会叫整个队伍元气大伤。”
孙平皱眉:“高伍长这是哪里的话,沈童子的本事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非有他,咱们州东大营还能有现在这个光景?人家这么有本事,又能图我们什么?”
高文岩便道:“我只是为了萧守备着想。”
孙平摇摇头不与他言语了,不过心内倒是将此事暗暗记了下来,毕竟沈融在他心里不亚于神仙下凡,高文岩不信神仙,就是在挑战他孙平的信仰。
此人心机有些深重,又仿佛有些忮忌心在身上,许是不可深交。
小小插曲一闪而过,队伍行至一个叫五郎山的地方便分出了一支。
沈融自然是要跟着萧元尧一起去黄阳县的,没有萧元尧,他绝对连这个五郎山都上不去。
萧元尧点了队伍中一个叫宋驰的人,此人以前是做房子的,也极其擅长扎帐篷,派他和李栋去桃县与他父亲对接,定然可以事半功倍。
将碳车、钱车和随队军奴全部剥离之后,行军队伍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沈融凭借活地图的天赋,又带着军队走了几次近道,再次收获了不少军中迷弟,现在萧元尧的话是老大,沈融的话就是老二,只要两人共同通过的计策,众人基本都是无脑跟了。
只可惜这一路没有激活什么大的地图,只有一些荒郊野道,系统便和当初从望县回州东大营的路程一样,没有提供奖品二选一。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八九日,沈融终于看见了黄阳县的轮廓。
随之而来的还有秋冬交替之间愈发凛冽的冷风,因为临着江水,这风更是有些潮湿刺骨。
这还不到真正的冬日。
州东大营经过裁军后还剩一千八百余人,此番前往桃县的合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李栋率领的辎重队,林青络率领的伤兵营,还有宋驰挑出来的基建队,以及一百六十个拿来使唤的土匪军奴。
细算下来,此次真正要面对梁王三千奇兵的,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连敌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可众人却士气高昂,只因萧元尧和沈融始终走在众人前方带路。
很快,军队就靠近了黄阳县的城墙,此时城门大开一片萧瑟,城上也不见守城兵,只有杂役三两个。
见到军队前来也是死气沉沉,一脸送死鬼又来了一堆的神情。
萧元尧在城门前抬头:“我乃州东大营守备萧元尧,奉令前来协助黄阳御敌,黄阳县令何在?”
杂役回道:“县令跑了!”
萧元尧拧眉:“黄阳竟无主官?”
杂役一脸蜡黄:“无主之城,当官的都跑了,百姓能逃的也都逃了,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小儿跑不动的,黄阳已无救,不如直接降了了事!”
仗还没打,这里的人就已经被吓的快要跪下,恐怕这也是梁王这么些天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倒是对他弟弟治下了解的清楚,此番竟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黄阳。
萧元尧不再言语,带着军队直接进城。
早在望县卖马的时候,沈融就已将见到了不少沿街的乞儿,原以为望县的乞丐和卖身为奴者已经够多,可在这黄阳县,竟满街都是乞丐,压根不见衣着整齐的百姓。
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巷子,里面似乎有歪歪斜斜的人影,沈融看了一眼就被萧元尧掰过了脑袋。
“别瞧,里头都是死人。”
沈融心中大震,一时间竟有些想要干呕。
时代的砂砾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也许大祁刚建朝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繁荣的临江小城,可如今,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安王梁王盘踞顺江南北多年,朝廷即使派人来也无法插入当地体系,两王相争哪管黎民百姓,一城说丢便丢,只当里头的百姓如同草芥猫狗。
沈融一路无言,与萧元尧带着军队驻扎在了已经人走院空的县令府中。
又叫其他人马在城中寻了无人房子大概住下,也省了些扎营的时间。
这是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沈融第一次住房子。
四四方方的院,四四方方的墙,因为靠近南方居然还带了池塘花园,府中面积极大,可供少一半兵马入驻。
赵树赵果进了院子就开始收拾卫生,也不知那县令跑了多久,总之这里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沈融沿着围墙四下里走了一圈,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激活通知。
【叮——恭喜宿主激活皖洲黄阳县地图!黄阳地处出海口附近,百姓多以出海打渔为生,并以制船工艺闻名,曾为大祁的四大制船县之一,此工艺因战乱已在失传边缘,若无意外,十年之后世间将再无黄阳造船。】
沈融缩小脑海中的3D黄阳县城,根据地图在这县令府中踩点认路。
同为匠人,他很清楚一门技艺的失传代表着什么,那是无数前辈的心血付诸东流,曾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的东西就此断代,只能留给后人无限的遐想,又叫人对着那残骸兴叹,不知其中关跷究竟是如何搭建。
如果真叫梁王攻破这里,城中百姓恐怕十不存一,那这黄阳县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沈融不知萧元尧那独自称霸的一世是否来得及挽救这座县城,想来他一人独行路途坎坷,不知道要走多少难路牺牲多少人,才能抵达那最终的天子宝座。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沈融快步走回,正好遇见萧元尧从外头巡查归来。
两人撞上均是一顿,萧元尧脸色不好,恐怕是黄阳县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沈融跟着他走进屋中,里头亦是坐了几个跟着一起巡查的亲随。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放眼望去尽是死相。”萧元尧低沉简短,“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
沈融听见萧元尧道:“而是在城内开设粥锅,以杂米混合杂豆熬煮,不能太稠否则无法救更多人,也不能太稀让他们吃了像是没吃,着士兵沿街通知还活着的人,叫他们速速前来领粥!”
沈融定定的看着萧元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膨胀情绪。
军中口粮亦是吃紧,好在有李栋和桃县的大本营在,不至于叫兵卒们有了今天没明天,可挤出行军口粮给予百姓,纵观千古,又有几个主将能够做到?
可萧元尧却偏偏这么做了。
仿佛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群无人瞧得上的贱民,此时布粥,在旁人看起来实在和傻子无异。
可萧元尧不是傻子,他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帝,但他却知道如何做一个好人,只要他有余力,他能养活赵树赵果,能养活州东大营,亦能养活所有他能辐射关照到的领域。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一点成长的空间,他未来就能养活更多人,做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沈融胸腔滚烫血液流遍全身,他忽的起身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萧元尧却皱眉:“天色渐黑,你眼睛不好——”
沈融打断他:“没事,晚上也不是全看不见,我有认路本领,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知道城中幸存百姓都在哪,我这就找人一起去布粥。”
萧元尧:“等等——”
沈融已经转身飞快跑了。
萧元尧立刻道:“赵树赵果,快跟上去。”
“是!”
孙平感慨:“童子心善,恐怕见不得人间疾苦。”
萧元尧拳头紧握:“我知他善,唯恐这炼狱叫他心中难受,他倒好,一身干净偏要往炼狱里闯。”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
萧元尧忽然道:“是我偏要留他在世,定不会叫他在这样污浊的世间行走,传令下去,各队人马均让出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直到此仗打完黄阳安定,等我们回了桃县,便将桃县与黄阳一起当做新营驻扎!”
“是!”-
顺江之南。
梁王营地。
一群官兵正在江边巡逻,忽的见有人从对岸乘小船过来。
梁兵瞬间警惕,探出长矛道:“来者何人!”
“线人!线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梁兵确认过来人身份,将他带入大营之中,此次前来攻打黄阳的是一个名叫郑高的将军,此人本是朝廷驻扎在南地的将领之一,现也已经暗投了梁王麾下,早不听朝廷指挥。
“叫人进来。”
线人冲入营内单腿跪地抱拳道:“将军!黄阳来人了!”
郑高眼眸一眯:“何人敢这时前来?瑶城的兵?”
线人:“并非!瑶城兵均穿红甲,来兵却是黑色皮甲,且一应穿戴用具均不如瑶城兵,恐怕另有来路。”
郑高脑中一闪:“莫不是那穷乡僻壤的州东大营?”
此营也在安王手下,因多次与梁兵相接而被大小将领熟知,又因胜少败多而被他们内部戏称是安王的看门狗。
还是咬人不疼的那种。
军中将士听完线人来报哈哈大笑,郑高言道:“不必惊慌,就算来三个州东大营都不是王爷对手,我等只需在此堵住他们,待耗他们几天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
萧元尧捧了满怀软雪,一颗心总算是回了胸腔归位。
沈融享受着老大牌贴心服务,不禁暗道萧元尧现在盯他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怎么出来跑个外活都要亲自来接回家。
他絮絮叨叨道:“你要不修个庙给我供起来得了,一天天的盯巴盯巴,我又不会跑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萧元尧一声不吭挨着骂。
沈融:“以后咱们人更多起来万不可这样,有损你威仪形象,知道吗?”
萧元尧嗯了声。
沈融听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不放心的随机拷问:“你知道什么了就嗯。”
萧元尧思路清晰回:“以后要给你修庙宇,塑金身,供起来,若天下人都尊我,我也只尊你一人,如此这样,可对否?”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这对吗?[问号]
狗尧:这很对![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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