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还看?收你来了!
萧元尧的脑袋有自己的一套提词器。
此男选择性听讲已经炉火纯青,沈融给他划重点说这些考试都要考,萧元尧只会记住沈融给他划重点沈融真好。
气的沈融一路上都在手刀此男脑袋,却不知萧元尧自己打自己比这重多了,一天天还没上战场自己先杀掉了半根血条。
县令府上的房子大,尤其是睡觉的地方,里头睡床是一间房,隔了个屏风墙,外面还有一个用来小憩的睡塌。
沈融本来是想睡这里,还挨着窗户透气,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觉得外面的小塌对着门,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不安全。
“你可别后悔,咱俩调个位置各自都睡得刚刚好,现在还不知道要在这打多久,那小塌还没你长,你睡觉半条腿不得搭在外头?”
沈融洗漱完抱着鸳鸳被道,“我一个大男人睡外头怎么了,还怕给人看屁股不成。”
萧元尧侧头:“我就是不愿意。”
行,犟种病又上来了。
沈融:“好好好,你愿意难受就难受去,到时候可别说我没疼过你。”
萧元尧脑子自动捕捉了后一句,也不和他犟了,只抿着唇给他塞进了蚕丝被拍了拍道:“睡吧,忙一晚上了。”
沈融比他惜命:“你也休息会,养精蓄锐,到时候上了战场给我拿着龙渊融雪狠狠干对面,听到了吗?”
这下萧元尧点头了,还是很认真的那种。
两人总算到了一个频道,沈融也确实累了,没一会就抓着软软蚕丝被呼呼大睡起来。
萧元尧在外头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外头练了一会刀,又精神奕奕的去城墙附近看了看,黄阳县离顺江最近的地方在南城门,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就能看见宽阔的江水。
江水那头,就是梁兵的地盘。
萧元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沈融才刚刚从床上坐起来。
听见外头动静还以为是果树兄弟,便扬声道:“果儿,果儿,水,水。”
睡一晚上渴死他了。
有脚步声进来拿着水杯抵到他唇边,沈融闭着眼睛狠狠灌了两口活过来。
“怎么是你?你刚起来吗?”沈融惊。
萧元尧:“起来有一会了。”
沈融:“哦哦,干啥去了一身露水的。”
萧元尧简短精悍:“练刀,巡城,叫赵树赵果起床,回来给你倒水。”
沈融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大你一大早就这么精彩的吗?昨晚睡了才不到两个时辰吧?!”
萧元尧收回水杯:“还行,吃饭吗?路过火头营叮嘱他们给你做了蛋羹。”
沈融彻底没招了,老老实实的起床跟着高精力大佬去吃饭。
他要负责黄阳县内布粥这件事,吃完饭萧元尧就送他去了戏台,又叫赵树赵果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这才一个人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沈融双目放空:“这有时候领导太能干也不太习惯啊。”
赵树:“啊?沈公子是说守备吗?”他挠头笑:“我们守备从小就这样啦,雪狮子剪爪梳毛洗澡他都能一手弄完,换做旁人到第一步都要半天了。”
想起那个敦厚的能呼死人的肉垫图案,沈融深以为然的点头:“这精力,下地都能多种两亩红薯吧。”
赵果咳咳:“虽然守备力气很大,但他粗中有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沈融赞同:“这倒是。”就是有点犟,遇上他的事就是犟plus。
旁边粥锅咕嘟咕嘟的煮,沈融和赵家兄弟聊了几句就忙去了。
这一布粥,就是整整三天。
百姓们从第一天的尽是死相,到如今人人眼里都有了一点光,沈融看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底层百姓是最容易养活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养分,他们就能顽强的活过来,可若将百姓看做猫狗,那自己也早晚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这几天沈融留意着前来领粥的人群,其中妇孺居多,老人乞丐也不少,看来真和那杂役说的一样,整座黄阳县能跑的都跑了,走的人必定搜刮完了一应吃用,也难怪这黄阳县还没迎敌,便先闹起了饥荒。
如若早前就从瑶城调兵,黄阳必不会沦落成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卢先生是不是看到了结局,才会力劝安王就近派兵,只可惜安王不知为何并没有听卢玉章的建议。
瑶城要是来兵,哪里还有他们州东大营的事儿?沈融越来越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难得,差一分差一点他们都无法光明正大的搬家。
只是难免有些担心卢玉章,不知他在瑶城到底如何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沈融实在耐不住问萧元尧:“对面怎么回事?还打不打了?”
萧元尧:“梁兵还没有撤,此次出兵三千只为一个黄阳县,必然是想将这里彻底拿下,所以他们不可能走,如今还没动作,恐怕是主将的主意。”
萧元尧于烛下看刀,半晌道:“此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他定然对州东大营了解不少,知道我们以前没粮没钱,此番就是想将我们耗死,再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黄阳县。”
沈融心道想的还挺美。
只是难免等的心焦,毕竟他第一次跟古代战场的实景直播,又对萧元尧有信心,又担心刀剑不长眼给他老大伤了。
如此又焦虑了一日,第二天清晨沈融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见外头动静大了起来。
有多个脚步声匆匆来去,还有士兵们压低嗓音的讨论声。
“对面动了?”
“……动了动了,守备每日天不亮就上城墙查看,今晨雾大,差点就错过了顺江对面来的船。”
虽在秋冬枯水期,但作为大型江河的下游,要横渡顺江也必须得坐船而行,梁兵来势汹汹十足自信,竟丝毫都不遮掩身形了。
沈融一个咕噜坐起来,三分钟迅速换好衣服,就看见赵树赵果全副武装的站在门外。
沈融恍惚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赵家兄弟穿戴盔甲的模样,两张相似的脸却是浑然不同的气质,才只有十九岁却已经有了久经沙场的坚毅眼神。
因为盔甲也是铁片制作,沈融以前还专门研究过这东西。
古代军队对盔甲的管制十分严格,每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都有维护自己甲胄的责任,甚至大型军队有随军专门维护甲胄的甲匠,又因为盔甲笨重影响动作,往往都是战时紧急穿戴,平日里是不会穿在身上的。
沈融伸手摸了摸赵家兄弟身上的甲,这应当是萧元尧升了守备后才给他们俩发的,这甲胄稍显破旧,可工艺结实,放在战场上是能保命的。
沈融深吸一口气:“来了吗?”
赵果抱着头盔:“沈公子莫担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对敌,只是以前守备手里人少,没和这么多人干过。”
赵树也道:“守备虽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的战役,可自小却受老太爷亲自教导,耳濡目染下必不会比对面那个将军差到哪里去!”
沈融便问:“萧元尧呢?”
赵家兄弟道:“守备已去集结兵马了。”
沈融没想到萧元尧走的时候压根没叫自己,但此时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左右拍了拍赵家兄弟的胳膊道:“你们俩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当最是有战场默契,虽然萧元尧不用别人保护,但我也要嘱咐你们一句话。”
赵树赵果:“公子请讲!”
沈融一字一句:“你们非独卒,非跳马,而是主将两侧的两枚杀车,无论在战场上冲杀到哪里都要记住,主将不灭,即是我方战胜!”
赵家兄弟一脸认真抱拳道;“定护主将,至死方休!”
十九岁的小郎戴好盔帽,朝沈融一拜,便转身离开了。
此战虽仓促,却是检验练兵成果的一个绝好机会,沈融随便找了点桌上的冷饼子吃了,然后收拾整齐就往城墙处行去。
龙渊融雪虽在净匪山已经饮血破刀,可却没有对上过真正的军队,沈融不想错过嫡长刀的开幕式,更不想错过萧元尧真正意义上的首战。
路上遇见几个匆匆而过的熟悉脸庞,有人问他:“沈童子何去?”
沈融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找个地方苟着观战。”
那些人便道:“梁兵凶险,童子定要万分当心,不可离开城门半步!”
沈融点头。
他开着系统导航直通萧元尧,但却不是要到他身边,而是想远远看着,见证这位开国皇帝一路摧枯拉朽的征程伊始。
吃了几天布粥的百姓们也自发聚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武器,但也一脸同仇敌忾,黄阳是他们的家乡,如果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离开这里。
南城门离顺江尚有几百米,沈融找了个口上了城墙,远远看去都看不见江边轮廓在哪,他揉揉眼睛,再次眯着眼去看,这才瞧见了一些大船的影子。
黑油木色,阴阴沉沉的朝着这边驶来。
几乎只是一时三刻,船就已经靠岸,无数兵卒下了船只排兵列阵,人数远远望去看不到边,只有写着梁字的旗帜扬起,在冷风中张牙舞爪的挥舞。
沈融这才恍然,他们没有战旗。
但这绝不是萧元尧的疏忽,如果他们要扬战旗,必然得扬安王的旗帜,萧元尧没有叫人扬旗,说明这一战在他心中并不是为安王所战。
沈融从未和萧元尧点明过争霸一事,曾经也猜过萧元尧到底有没有划地盘的心思,萧元尧绝对是有野心的,只是这心藏得又深又重,此时才叫沈融窥见了冰山一角。
萧元尧就算不想反了朝廷,也绝对有了脱离安王控制的心思了。
沈融趴在土城墙后,看那敌军黑压压的停在了顺江岸边。
有一头戴红翎头盔的男人骑马在前,身侧是无数副将小兵。
单轮排场,对面的确是大得多,梁王舍得养兵,兵卒们穿的也比他们的好。
可在战场上,不是谁穿得好就能打的赢的。
他们要拼士气、拼战术、拼悍勇杀敌的本领。
很快,沈融便听到对面有人叫道:“我乃梁王麾下将军郑高!奉王命前来攻占黄阳,尔等杂兵还不束手就擒,以为城门紧闭就能守得住吗?”
又有人阵前笑骂道:“安王给了你们多少骨头,叫你们州东大营如此替他卖命?不如降了我们王爷,也好叫你们吃饱喝好,不至于饿着肚子上战场啊!”
一阵耻笑声音传来。
梁兵素来喜爱言语羞辱对手,在双神山的时候沈融就已经有所领教,不想原来整队都是这么个作风,也不知平日里都张狂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萧元尧可不是曾经在双神山捡破烂的萧元尧了。
导航还没结束,提示沈融萧元尧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屏气凝神,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却不是自报家门阵前对骂,而是道:“你头戴红翎盔甲,这身甲胄从何而来?”
郑高:“何人说话!”
黄阳城墙之上,一抹黑影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甲胄从何而来?”黑影又问道。
本是寻常言语,却不知怎的激的郑高破口大骂:“杂兵败将也敢质疑本将甲胄!这甲胄跟了本将二十多年,自是我的东西!”
萧元尧冷笑一声:“二十年竟都叫你悟不透这副甲,却让你为那阴险梁王卖命,竟逼得黄阳百姓跑的跑饿的饿死的死,如今还有脸阵前叫嚣,就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叫你有来无回,命断于此吗!”
郑高蓦的大骇:“你如何得知天策军!”
萧元尧却不再理会,而是缓缓拔出腰侧长刀,在冷风中扬声道:“为兵者,本当为国而战,然国之将分,视我们如路边野犬,视百姓如草芥猪狗,上位者贪,下位者腐,家国不宁,吾乡不存,今日若不死守黄阳,来日灭城的就是你我家门!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敢踏进黄阳半步,必叫梁兵血染顺江!”
“血染顺江!有来无回!”
城墙之上,州东士兵气势滔天振聋发聩,竟叫梁兵马匹都惊了起来。
梁兵没想到这州东大营都饿了好几天了还有如此劲头,一时间面面相觑,未战便已先心中怯然三分。
郑高气的高声道:“来人!来人!派兵列阵!给我攻城!”
沈融心中一紧,见一道火箭从墙上射出,转瞬间便点燃了百米之外的干枯草垛,那垛子应该是撒了油,只一瞬便连片燃起。
梁兵此行马匹不多,只有主副将等人身骑高头大马,突然燃起的大火叫马匹受惊,沈融睁大眼眸,原以为萧元尧的策略是原地死守,不成想他居然会从墙上放绳,无数黑色皮甲的兵卒顺墙而下,各个脸上都是对战功的渴望和拼死护卫家乡的血性。
沈融缓缓转身捂住疯狂躁动的胸口。
……他早就知道萧元尧的清冷嗓音在战场上定能快准狠的发号施令,却不想此男居然还会如此巧妙的鼓舞士气,这份天生属于战场的凶戾模样,叫人当真心惊不已。
沈融要是手里有刀,都想跳下去跟着一起干架了。
这已经不是天赋流了,这是天选魅魔流了。
火光阵阵,杀声漫天。
两兵相接,梁兵习惯了压着打别人,却不想竟也有被吓破胆的一天。
那对面的军队穿着单衣单裤破铜烂甲,却各个不要命似的冲过火堆席卷而来,此为独卒前锋永不后退,另有驭马者斜出横跳,擅箭擅投者隔阵点砲,州东大营气势汹汹全军行令,竟叫梁王兵骇然后退,不敢迎敌。
有经验的梁兵副将高呼:“行兵至诡如棋盘纵横,将军!对面压根不是什么杂兵!他们的主将定然懂得作战兵法!”
郑高怒道:“我领兵卒三千,难不成还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黄阳县城?都不许退!退者死进者活!给我杀上去直取主将狗头!”
他亦拔剑驱马,朝着黄阳城门冲去。
喊杀声冲透了顺江北岸,江水滔滔风高浪起,叫梁兵船只左右摇晃如将倾危楼,有留守船上的士兵忍不住趴到船边去吐,却忽的感应到风向变化,原本顺风而行的船只竟缓缓往后退行。
有把船者高呼:“风起!风起!将军小心火墙!”
被萧元尧一箭点燃的火墙顺风而燃,直扑的郑高眼睛都睁不开。
忽的有左右两个身穿甲胄的小将掌刀杀来,郑高左右而看,恍惚间以为见了鬼。
这两人为何长得一模一样?!
不及他再想,赵果就已经举刀砍来,如威车直杀帅棋,郑高驭马躲避,这一下就砍在了他后背的甲上。
赵果手中的刀又嚯了一个口,叫他摸不着头脑的咦了一声。
须臾又顿悟,这甲胄乃是二十多年前天策军的甲,寻常刀具砍不透乃是必然,转眼之间,赵树于他右侧持刀高声道:“忘了老太爷怎么教的了吗?寻甲缝!刺之!”
赵果:“哦哦想起来了!”
两人自小跟着萧元尧习武,以为自己没什么天赋,却不知能跟得上萧元尧的步子已是不易,哪怕只是跟了三五分,放入人堆也是天才小将。
赵家兄弟没跟过这么大的战场,一时间像养了多年的狼见了肉一样,杀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脑子就一句话——攒军功,找沈融,打大刀!
还有就是听沈童子的话,保护主将,拼死冲杀!
郑高已经年近五十,而赵树赵果正是浑身牛劲的年纪,一时间竟被这两人缠斗住,战场之上,连对方主将的面都没见到就先遇上了难缠小鬼,直叫郑高气的脸色涨红。
交手几下又心中骇然,赵树赵果一招一式绝非普通兵卒所习,郑高曾于天策军随军三年学了不少杀招,此时这两人却能见招拆招,叫他面皮抖动心内发慌。
恍惚间想起多年以前在北关行军,天策军主将下令不许惊动一名百姓,不得已借道城中之时,全军整肃不已,除了盔甲摩擦音,竟无一人嘈杂喧闹。
“郑兄,觉得咱们天策军如何啊?”
年轻的郑高满怀憧憬道:“老将军大义,我心向往之,若有一日可成为天策军一将,当死而无憾矣!”
萧元尧的话又冲入他脑中,不敌权势地位诱惑而为梁王卖命,逼得黄阳百姓流离失所,还敢穿着天策军的旧盔,难道不怕惹怒天策军万千忠魂,有来无回,命断于此!
郑高心中大震,大吼一声执剑砍断赵树赵果压下来的刀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直勾勾的看着他,一招一式竟神似当年的天策军——
“滚开!都滚开!”郑高嘶声,“我叫你们都滚开!别缠着我!”
惊怒交加之下竟还真叫他突围了出去,赵树摸不着头脑道:“他咋了这是?打着打着怎么还发疯。”
赵果大叫:“我咋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军功骑着马跑了!可恶!我定要攒够军功,叫沈公子也为我锻刀!”
赵树:“我也要!”
两兄弟满血复活,追着郑高又杀了过去。
只是刚追过去,就见城门半开,有一人一马执刀而出,马步悠闲,蹄声阵阵。
赵树惊:“完了!没咱俩啥事儿了!”
赵果哭嚎:“啊啊啊我的军功!”
郑高闻声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色盔甲之人缓步行出,他面如平湖单手执刃,就那么直直的朝他而来。
“老……老将军……?”郑高猛地回神:“不!不是!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身穿普通黑盔,头顶翎羽白如丧幡,如从地狱而出的索魂恶鬼,眉宇之下,黑沉眼珠无波无澜。
郑高惊叫:“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停下,只是一息,脚跟便猛地敲击马腹,马儿吃痛,立时便狂奔起来。
龙渊融雪黑背白刃,散发着烈烈滚烫之气,萧元尧猛地抬腕,一个照面就削掉了郑高头上火红的翎羽。
这一刀,本可以直接削在他的脖颈上,却羞辱一般的告诉郑高,以肮脏灵魂穿着这身忠魂甲胄,你不配。
萧元尧此人打仗颇有些变幻莫测在身上,你以为他正直,他却能善用诡策,你以为他诡异,可他偏偏气质纯直。
只因自小习的是再正统不过的招数,却又经现实羞辱磨砺,正直之外,冒出了些许匪气戾气出来。
郑高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将,或者说,放眼整个梁王座下,又有几个将军见过这样的人!
这不对劲!这根本不可能是州东大营那种山沟沟能养出来的人!
他眼神颤动举剑冲杀,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当啷一声。
再回神,便见手中兵器一截飞出去重重插入泥土,而郑高握着手中剩下的断剑,从手腕到臂膀都被这一下击的发麻。
而这还不是令他最恐怖的事,郑高看着断裂的剑口。
那断面整齐如镜,断口尖利斜飞,似乎在与对面相接的一瞬,便被轻而易举的削飞了出去。
他目眦欲裂,喉咙发出绝望大吼:“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萧元尧骑马踱到他身侧,举刀落下,郑高盔甲尽数碎裂。
那坚不可破的甲胄也被整齐削下,就连裂口都能连成一条直线。
郑高彻底慌了。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人不对刀不对士气更不对!
这哪里是州东大营那个草台班子,这份行兵手法,杀敌招式——这是天策军!这就是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令朝廷坐立不安的天策军!!
悔不听当初线人所言,竟还叫他们在城中休养生息多天!
郑高再度大喊一声举断剑而杀,而断剑又断直至断无可断!
龙渊融雪强的根本不讲道理,再加上萧元尧的武力值加持,叫对上这把刀的人肝胆俱裂,自知死期已至,将魂像一个漏了气的羊筏子一般瘪了下去。
郑高呢喃:“你、你、你到底……”
萧元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再次举刀,郑高的视线便飞了出去,他看过烈火,看过死去的梁兵,又看过已经染了半边顺江的血红,最终,他头颅的血也溅了进去,成了那血腥污秽的一股。
他到死也没得到答案。
萧元尧用龙渊融雪挑起无头男尸:“郑高已死!梁兵还不速速受降!”
有幸存的梁兵慌不择路的跳进顺江,淹死的,被冲走的,侥幸游到对岸的,凡幸存者,均怔怔的看着对面,那座他们曾以为能够轻松拿下的黄阳县城。
而今哪怕城门大开,也无人敢过去,那州东大营的兵就像疯了一样的杀人,哪怕中了刀也不停下,嘴里高喊着自有林军医相救。
林军医又是谁?
他们不知道。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杀了他们主将的敌方主将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败了,细细瞧去,才发现对面的人数远不及他们的多。
可是他们就是败了。
而且败的彻彻底底。
连郑将军都被人斩了首,更别提场上还有两个小鬼,居然也能杀了他们几名副将,人头就吊在那马屁股后头招摇过市。
……太可怕了。
这不是他们能够对战的水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如何能战?如何能胜!
幸存梁兵落荒而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三千人,人多到连船都没下完,走的时候灰头土脸,自家的船也不要了,就那么有鬼追一样的往江对岸游。
有被逼到黄阳城下的梁兵拼死抵抗,又听见头顶有人嘀咕说话。
“哎呀哎呀怎么杀到我这儿来了……”
他们抬头,就见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的神秘少年惊恐道:“别看我啊,我也救不了你们!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竟是平民吗?梁兵大喜,以为这里就是逃生出口,却还没走几步便身首异处。
身穿黑色甲胄头戴雪白翎羽的年轻主将抬头:“怎的敢到这儿来?胡闹!”
沈融往下一瞧:“哎呀老大!”
萧元尧无奈,郑高一句话都问不出来的冷酷男人,此刻跟寒冰化了水一样滔滔不绝道:“快回去!也不怕吓出病来,又要叫我心惊胆战。”
沈融抓了两片树叶左右摇摆:“老大加油!老大好帅!老大就这样酷酷杀敌!”
他一叫唤,就引来了几名萧元尧的亲随,孙平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我滴个祖宗!”
“快回去快回去!”众人高呼,“不要叫这战场血气冲煞了您!”
沈融见大局已定才彻底放心,他哦哦两声就从城墙上消失了。
留下还没死的梁兵骇然目惊,不知这是何人,只一出现便引来了那阎罗相护,再一出声更是叫那群不怕死的大小恶鬼围了过来保护。
然而他们永远也等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龙渊融雪顷刻间便收割性命,他们不会知道,以为的生门,其实是整个战场最恐怖的死门。为家乡而战尚有理智三分,若为信仰而战,那便是全然疯癫了。
萧元尧侧勒马绳,马儿抬蹄嘶鸣。
龙渊融雪滑落一路血滴,萧元尧震腕,将那血液尽数甩出。
又不知厮杀多久,直至天昏地暗,鸦声四起,萧元尧才高声道:“梁兵已败!过江不追!着人吹角收兵,黄阳县,是我们的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战场那种杀气和阵法,灵光一闪借用了象棋的走棋打法,卒前行永不退,马斜跳追敌军,擅长射箭和投石的便和砲一样隔着一个棋子的距离点吃,将不动而车护,车是两个直来直去的超级大杀器,碰之必死,安排给果树兄弟刚刚好,可能有宝宝不知道象棋怎么下,作话就稍微啰嗦解释一下,不然担心大家看不懂~[加油]
第42章 这辈子不洗脸了(修结尾)
他们……打赢了?
赢了比他们多一倍的敌人,赢了那个梁王精心培养的三千奇兵?
战场上有人不可置信的捂头跪地,身边的同伴冲过来抱着他道:“还愣着!功赏官来计数啦!”
“……我、我也立功了?”
“是!守备战前就已定好,叫我们互相监督以计杀敌人数,我瞧着你杀了有三个,我杀了五个!你看见没啊?”
那人这才大笑着道:“看见了看见了!第一次打胜仗还有些不太惯!”
正巧功赏官过来,笔尖唰唰记录道:“以前哪有我出场的时候,还是跟了萧守备,这才有了作用啊。”
各路人马各司其职收拾战场,一时间,黄阳城外一派欢呼雀跃,一部分被俘的梁兵瑟瑟发抖的缩在墙根,被这群浑身染血甚至伤口还裂着的州东虎兵吓得不轻。
此战大捷!共计杀敌八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跳入顺江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萧元尧策马来到顺江边,瞧着那半个染红的江面。
“守备,该扒的甲胄都扒完了,只可惜这落入江里的,少说也得有百多副啊!”
萧元尧甩甩马鞭:“没事,已是所获颇丰。”
赵树有些肉疼的看着那江面,恨不得跳下去捞上来,只可惜他和他弟弟都是北方人,就算来了这南边十多年也学不会凫水。
只得望江兴叹,可惜了他们的战利品。
正要返回战场收拾之时,却见大开的城门边探出了许多黄阳百姓的脑袋。
有人怯生生的问:“赢、赢了?”
“赢了!梁兵已退!黄阳守住了!”
“萧守备带兵击退了梁王兵马!真的是我们赢了!”
百姓们愣了一瞬,而后泪流满面放声欢呼,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不想站在原地看着,一部分眼疾手快的人便加入战场帮士兵们扒盔甲。
一部分人听闻江里还落了不少甲胄,居然争先抢后的跳进江中帮着去捞。
赵树赵果忙要去拦,就听旁有人道:“小将军莫担心!我们世代住在顺江边,祖辈以驭船出海捞珠捕鱼为生,小孩子路都不会走就学会了凫水,我们黄阳百姓靠这个吃饭,必定帮你们捞上甲胄!”
赵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他们只是匀了三分口粮给黄阳百姓们,而百姓们替他们捞甲,捞上来的东西岂是几袋子粮食能比的?
实在是意想不到啊!
赵果喜滋滋的下马,跟着在江边跑来跑去,看那些百姓果真和浪里白鱼一样身形灵活,出入水中竟比陆上动作还要顺畅许多。
他看的眼馋不已,又想学水,又怕旱鸭子下去被这顺江淹死。
此一战从天亮打到了天黑,连战功都是连夜点火把统计的,有没受伤的士兵帮忙转运战场伤兵,又计出已方亦是亡了二百余人。
然而比起梁兵,他们已经是如有神助,萧元尧予阵亡士兵比以前多三倍的抚恤金,并在黄阳单独划地埋葬,根据军籍所记载的籍贯,派专人快马将这笔够一家老小生活多年的金钱送至他们家乡。
这是州东大营的士兵第一次见到动作如此迅速的上官,那一笔笔真实的钱财叫他们知道萧元尧的每一句话都会践行承诺——军功,只要奋勇杀敌就会有!抚恤,会以最快速度送到家人手中!
士气一时间暴涨到一个新高度,就算叫他们追着杀过去江对岸,这群人也能立马拿刀。
只可惜已经鸣角收兵,众人只能按捺下来,心里暗暗开始期待下一次跟着萧守备开团是什么时候。
萧元尧这一忙,就是两三天不见人影。
沈融睡了几天的空房间还有些不太习惯,好在果树兄弟每晚必会回来给他站岗,三个小郎窝在一起也能说会悄悄话。
赵树拍桌:“真是痛快!比起打一场仗,土匪窝里捞的那点算什么!”
赵果点头:“还真是,不说那几艘大船了,就说扒下来的盔甲,就能叫咱们大营集体换装。”
梁兵人数多,州东大营的兵卒少,以少胜多可不就是大部分都能领到战利品。
沈融:“感谢梁王刷的大火箭啊哈哈!”
赵树赵果听不懂沈融讲话,但这不妨碍他们跟着应和:“沈公子说得对!”
沈融小狐狸一样眯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出来,必须打这一仗的原因,安王不给咱们冬衣又如何?梁王这不是大大方方的给了吗?”
两兄弟闷声直笑,又给沈融递了点小吃食。
“只是守备忙碌,不能亲自回来说予公子,本来这些都该是他告诉你的。”
沈融:“没事没事,他不在我也难得清静,要是回来定然又要半夜溜进来给我捂被子。”
赵树感慨:“如此兄弟情深,真是叫人心中生羡。”
赵果:“……守备一片真心,公子莫怪他无礼出入。”
沈融挑眉:“他现在可不得了,我哪敢怪他?我皱个眉毛啧一声你们守备都要抑郁半天不说话,此男心思深沉,当小心维护为上。”
正说着,门外就闪进来一个Duang大的黑影。
正是被三人蛐蛐了好几天的萧守备。
萧元尧已经拆了甲胄,又变回了那个沈融眼熟的冷酷俏郎君模样。
“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赵树一时嘴快:“沈公子说守备心思重呢!”
赵果连忙补充:“沈公子十分感动,还说要好好维护守备这份心思。”
萧元尧默了默:“都出去。”
赵树赵果立刻站起:“是,这就走了。”
沈融尔康手:“欸怎么聊一半就——”
萧元尧啪一下关了门,挡了外头两人偷瞄的视线。
沈融背毛炸了炸:“你咋了老大,还有啥事儿没解决吗?”
萧元尧摇头,走到沈融身边。
沈融:“老大?”
话音刚落,这抹黑影就朝他压了下来。
然后沈融就被抱住了。
萧元尧的胳膊从他腋下伸过去在背后揽了一个全乎,超大一只挤得沈融胸腔都发闷,因为这姿势别扭,萧元尧的一条腿还挤在他两腿中间定着,否则他定要被这一下压倒不可。
沈融感觉自己又被往怀里压了压,活要像被萧元尧压进身体里一样。
“……咋了老大?又脆弱了?”
萧元尧不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沈融两只爪子还抓着小鱼干,在空中无力的晃了晃;“咱不是打了胜仗吗?你瞧瞧你,在外头那么威武,怎么关起门来这个样?”
萧元尧这才道;“我已经三天没见你了。”
沈融无奈,就这?
不知道以为他们三年没见呢。
他道:“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你忙你的,我在这县令府中等你不就好了。”
萧元尧:“对不住。”
沈融:“啊?”
萧元尧:“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就想再抱一会。”
沈融:“……”
“我也没说不让你抱啊,咱俩换个姿势行不行,你这样我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萧元尧这才倒腾了一下,像小时候抱雪狮子一样,把沈融团巴团巴揉在了怀里,然后两人一起坐在了那小塌上。
沈融善解人意道:“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我瞧着你心情不怎么好,说吧,是怎么了?”
萧元尧胸膛深深起伏:“敌军首将穿着天策军的盔甲,我心气儿不顺,斩了他的剑,又斩了他的甲。”
沈融默默倾听。
萧元尧像是找到了安全窝一样,在沈融耳边低低道:“天策军素来军纪严明,不伤百姓是重中之重,郑高穿着这甲逼近黄阳,还想要饿死城里众人不费兵卒而胜,竟不知把天策军的训导忘到了哪里,只一心学那梁王去了。”
居然连萧元尧都知道天策军,看来这支军队在当兵的眼中真是了不得啊。
沈融抓着鱼干磨牙:“不气了不气了,他都已经被你杀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萧元尧:“我把那副甲埋了,郑高的尸体扔到了顺江里,也算是为黄阳死去的百姓祭奠。”
沈融赞同:“正当如此,不该手软的时候不必手软,你做得很好。”
萧元尧缓缓从背后放开沈融,高束起的长发还垂落在他肩膀上。
“龙渊融雪很好,我已经把它收拾干净了,我用它杀敌被不少人看到,他们都想要这个,但只有我有。”
又炫耀上了这不是,卢玉章还说此男看不透,谁敢信这是真正的萧元尧?一个偶尔脆弱还喜欢炫耀的小气鬼。
沈融:“好好好,你有你有,本来也就只有这一把,旁人的武器哪能及你。”
萧元尧毛顺了。
沈融背毛也顺了。
老大牌靠椅还真舒服,沈融又靠坐了一会,然后被萧元尧抓着腋下挪开。
沈融:“瘾过美了?”
萧元尧侧头:“……嗯。”
沈融看着他笑出声:“只是三日不见你就这样,以后万一多日不见,你不得把我给吃了去。”
萧元尧:“若是多日,我定带你在身边。”
沈融连忙摆手:“那可不一定,你愿意带我还不愿意走呢。”
萧元尧就不说话了,开始默默收拾三个人吃完的碎屑,甚至还进去给沈融把床也看着铺了。
他一回来,沈融立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连进去睡觉都是被抓着悬空进去的。
沈融钻进被窝,看他实在可怜就笑道:“我骗你的老大,你要是走得远,我就连滚带爬的去追你,就像在净匪山一样。”
萧元尧沉沉嗯了一声,给沈融捏了捏猫窝造型:“睡吧,今晚我在。”
沈融微愣,不好意思的把下巴缩进被子中。
萧元尧不会真在他周围装了监控吧,他怎么知道这几天自己都没怎么睡好……沈融偷看了萧元尧几眼,见他没出去,就在一旁找了个椅子坐着。
沈融闭上眼睛半晌,实在受不了被两个探照灯看,“你不睡觉去?”
“我睡,你睡着了我就走。”萧元尧道。
沈融痛苦:“可你这样我睡不着啊!”
空气沉默两息,萧元尧背过身:“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沈融深呼吸两口,抓着被子蒙脸,果然没一会就见了周公。
房内烛火摇曳几下,有身影站起靠近。
萧元尧拉下一点被角,看见沈融被闷的通红的脸颊。
方才并非他过瘾了,只是再抱着,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就要惊到沈融,林青络不在,没人这会能给他开药吃。
曾几何时,萧元尧告诉沈融不必怕安王的寻雀司,却到头来,变成了他的监守自盗。
他与安王之流又有何异?不一样是觊觎此人,只不过短短三天没见,就唯恐他的视线看了旁人。
萧元尧靠在沈融床下,忍了这好一会才能这样坐在最靠近他的地方,龙渊融雪横刀膝上,萧元尧不住摩挲那个空心的缺了宝石眼的龙环刀头。
此心难抑,刻骨成疾,那日城墙上瞧见戴着帷帽的干净少年,又怕血气冲煞了他,又恨不得立刻飞上去抱住他,以平息自己看见郑高穿着天策甲招摇过市的怒气。
以前遇事都是忍字当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如今遇到沈融却是越忍越难,越难越忍,心火烈烈烧了全身,唯有时时刻刻盯着他,才能叫自己好受些许。
沈融睡到半夜忽然醒来,转头就看见床前靠了一个人。
一秒分辨这是萧元尧,才叫他一颗心跳回了胸腔。
正要拍他肩膀问罪,却见萧元尧脑袋一歪,竟挨到了他的手心里。
沈融顿住,凑近看,才发现萧元尧是睡着了。
就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一样,到了此刻才终于能安心把后背交出去,睡得连沈融醒了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明明睡前还在远处椅子上背对他坐着。
此男这几天在外头应该是受了累,精力再好的人也需要好好的休息啊。
沈融叹气,干脆往床边睡了睡,手掌给他家老大当了枕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又继续稀里糊涂的睡着了。
目睹这一切的系统:【……】
看着后台开始一秒一变的后两位,系统整个统都开始发木。
它不会成为第一个被男嘉宾心动值干爆的系统吧?不会吧不会吧……呜!-
第二天一早,赵树照例进来给沈融洒扫倒水,刚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守备正坐在小塌上,对着木桌的黄铜镜一动不动。
赵树:“大、大公子?”
萧元尧没回。
赵树大着胆子端水过去,就见萧元尧的侧脸上印了一个小小的巴掌印。
那印迹鲜红深刻,没点子力气都打不出来这个效果。
赵树:“!!!”
“大公子,你怎么被人给打了!”
萧元尧额角跳动两下:“水放下,嘴闭住,人出去。”
赵树:“哦哦!”
他出去就遇到了自己弟弟,连忙拉住他道:“可别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
赵果连忙:“咋了这是,守备和沈公子一起还会发脾气不成?”
赵树:“沈公子把守备给打了!那巴掌印现在还在脸上烙着,我瞧那力道,定是抡圆了十成十的揍啊。”
赵果:“???”
赵果发出梦碎声音:“怎么会!不可能!我不信!”
守备和沈公子难道关系破裂了?不——
屋内,萧元尧对着镜子里的五指张开的巴掌印看了又看,然后覆了自己手指上去轻摸,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还轻笑了一声。
沈融伸着懒腰从里头出来,就见萧元尧一改昨夜脆弱,一双眼睛聚精会神的看着他。
……行,这人又睡精神了。
沈融打哈欠:“早上好啊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揉着胳膊肩膀:“你这脑袋怎么这么沉,后半夜压得我手都麻了。”
萧元尧侧过脸,不经意给沈融展示自己英俊侧脸上的杰作。
沈融:“?”
沈融:“!”
他连忙几步上前:“这这这——这怎么搞的!不就是借手给你睡了一晚,这下你出去他们要怎么看我!”
萧元尧已经护短到丧失理智了:“就说是我自己打自己。”
沈融抓狂:“你手多大?我手多大?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现在军中谁不知道咱俩睡一起,这下好了,我明明是做好事,怎么跳进顺江都洗不清了!”
萧元尧:“没事,没事,你刚起来别动气,容易头晕。”
沈融是真有点晕了,他忙坐下灌了口水:“要不你这两天先别出门,有什么事叫赵树赵果去做……”
萧元尧:“不行。”
沈融:“?”
萧元尧:“黄阳战事已平息,城中各处也已经收拾差不多了,我们的新营地在桃县,需尽快赶回桃县才行。”
在黄阳这一趟已经停留了快半个月,还不知道桃县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此前送回去了诸多伤兵,也需尽快赶过去安抚才是。
道理沈融都懂,但他实在忍不住道:“难道你要顶着这个巴掌印横穿两县吗?”
萧元尧:“有何不可?这可是你给我的。”别人想要都没有。
沈融一个倒仰,整个人倒在塌上小死了一下。
萧元尧过去把沈面条捞起来,“不用太担心,也许走到半路印子就散了。”
沈融抖手指他:“你语气在遗憾什么,你刚才是在遗憾吧?萧元尧我刀刀刀死你——”
“守备——”
实在忍不住劝架的赵果大胆推门,就见自家守备闷头不语,沈公子正站在塌上跳起来打他。
赵果:“…………”
后头跟着偷看的赵树:“!”
赵果秒速关门,平静嗓音从门外透进来:“守备与沈公子慢慢玩,我们先去看看队伍整顿的如何了。”
赵树双目无神:“这、这么玩对吗?”
赵果严肃脸:“怎么不对了,打情骂俏这种事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打情骂俏?赵树脑子又宕机了,有什么超出认知的事物从他的大脑上丝滑的流了过去。
“咋回事这是……那我和赵果打架也是打情骂俏?咦惹……”赵树打了个冷颤。
但是萧元尧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这几天沈融闲来无事在县令府上搜出来了一辆豪华马车,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和萧元尧挤在一起开马载导航了。
他现在有车了!可以开车载导航了!
沈融收拾整齐,带着自己几乎不离手的工具箱稳稳当当的坐进了马车里。
这车里头大,能坐三四个人,还能摆一张小几。
天气渐冷,赵果这孩子心细,给他弄了个小火炉子煮着茶,沈融觉得自己这下看起来更像卢玉章了,他翻看着手里的梁兵武器道:“萧守备呢?”
赵果恭敬垂眸:“守备就在外头,咱们要在黄阳驻兵五百,剩下的都得回桃县。”
沈融懒洋洋嗯了一声,忽然问:“他巴掌印下去了没有?”
赵果犹豫:“还没,瞧着倒更深了一点。”
沈融:“。”
他咬牙切齿:“你帮我盯着些,这人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要是一路上不停地搓那印子你就拦着,若是到了桃县还消不下去我唯你是问。”
赵果内心宽面条泪:“是。”
沈融:“哦还有,留在黄阳的驻官是谁?”
赵果:“是高管队,高管队此次杀敌颇多,守备已经为他升职了。”
“高文岩?”
赵果:“正是。”
沈融点头:“他算是追随萧元尧的老人,留在这儿也行,不过你叫萧元尧再派个人给他当副手。”沈融思索了一瞬:“就派那个孙平吧,此人胆大心细,也有一身好本领。”
赵果有些疑惑。
沈融便道:“高管队有一番能力,但骨子里却有些轻敌,黄阳这一仗是出奇制胜,是大伙拧做一股士气的功劳,恐会叫他立功自大,留个人在他身边盯着,我也能放心些,此人还需继续调教调教啊。”
赵果这下懂了,转头就去给萧元尧汇报了。
队伍即将从北城门出城之时,前方来了不少黄阳百姓,亦有不少外出避难者返乡,一时间城中人又多了起来。
人一多,各种生产也就能跟上,这里头绝对有会造船的,黄阳造船也不会再涅灭于历史长河之中。现在他们又将黄阳县打下来了,必不会再交到安王手里去,万一以后要扩展水军,这里就是最好的造船厂。
沈融掀开车帘往外看,忽的对上了一双双百姓的眼睛。
那眼睛有些崇拜的看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萧元尧,还有数不清的视线正看着他的马车。
见他露面,百姓们纷纷伏地而跪叩头送别。
“童子慢走——”
沈融连忙:“哎!你们快起来。”
居然还有人手中点着香火虔诚而拜,嘴里念念有词的求童子保佑来年渔获收成,出海顺利。
……怎么又被开除人籍了,见有兵卒去维持秩序,沈融才叹气放下车帘,不敢再随便掀起来了。
长队带着梁兵俘虏渐渐走出黄阳县,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道:【宿主是否现在领取黄阳县奖品?】
沈融:领吧。
想起系统尿性他忽然警觉:你可别给我当空掉个航母下来,那我真是说不清了。
系统:【。】
系统:【叮——黄阳县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撕不破扯不烂怎么玩都可以打结银丝渔网一只(配合鸳鸳被食用更佳),选项B:黄阳传统手工艺高难度木制立体拼图一盒(盲盒款开什么的都有),请宿主做选择吧!】
沈融警觉:这种拼图盲盒以前都开出来过什么?
系统:【种类非常多,有宿主拼出过×趣玩具,有宿主拼出立体小×图,还有宿主拼出了自己本人但没穿××版……等等】
沈融:。
你的这个××听起来实在不像个好东西。
他严重怀疑上次宿县系统放水开奖叫他无脑选金银财宝,这次还怎么无脑,萧元尧现在是一个喜欢巴掌印的变态,选项AB他一个都不想要。
系统:【宿主无法选择的话会交由系统随机抽选哦】
沈融:我选我选!
他捏了半天鼻梁,实在不敢选B,生怕拼出来一个假×具,半晌才犹犹豫豫小心翼翼的要选A。
……喵的,渔网也还行吧,最起码看着没那么变态,只要他藏好了不给萧元尧看到……
“沈融。”
沈融一个抖,手指点上了选项。
萧元尧在车窗外道:“马车坐的可还舒服?”
沈融:“……”
萧元尧:“沈融?”
系统:【叮——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准备完毕,将立刻为宿主发放!】
怀中突然一沉,沈融低头,看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上面刻着注意事项:建议独立拼盒,寻求男嘉宾帮助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心)。
沈融深吸一口气。
“萧、元、尧——”
作者有话说:
融咪:[摆手][摆手][摆手]
消炎药:[亲亲][亲亲][亲亲]
咱们这个图的确是个正经拼图(嗯[狗头]
第43章 约会被抓
北上桃县。
赵树赵果一路都不敢吱声。
那辆被行军队伍包裹的马车散发着浓浓的怨气,叫人望之就心中怯然。
赵树:“……咋回事啊这,我都不敢说话。”
钝感力如他也觉得最近萧元尧和沈融很不对劲了。
“而且你不觉得最近咱们大公子太喜怒无常了吗……昨晚回来的时候一脸冰霜,今早上起来又好了,但沈公子又不好了,哎!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赵果抹一把脸:“没事哥,你要是能搞明白那事情就大了,你只记住一句就行。”
赵树:“啥?”
赵果:“沈公子那么随和,定然不是气性大的,你别瞧咱们大公子浓眉大眼的,其实心眼多着呢,难道你忘了你我童年时候被坑过多少次了吗……”
赵树瞬间支棱:“那倒是,肯定是大公子又招猫了!所以沈公子才会炸毛!”
赵果感动极了:“对!就这么悟!”
两兄弟脑回路难得高度一致,两人随行马车一侧,一脸定是自家守备闯了祸的模样。
马车内,沈融望着手里的拼图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按照系统的尿性,这拼图八成都和黄阳县土特产有关系,黄阳县的特产是什么?船啊!
所以沈融才会问系统开盒几率,结果系统报了一堆十八禁,沈融哪敢做那抽盒的赌狗?生怕再拼出来一个和色色大红薯一样的仿真玩意儿。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萧元尧这厮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但奖品发都发了,也倒不回去,沈融只能认下,一时半会还不敢开盒,只得眼不见心不烦的丢到工具箱里头去了。
黄阳距离桃县是半日脚程,骑马坐车的话会更快,但是因为要配合队伍整体速度,前头军队便慢慢悠悠的走着。
沈融在车内团了个窝闭目养神,想着以后该如何大力发展桃县,没多会听见有人礼貌的敲了敲小窗。
知道可能闯了祸,这人也不说话,从窗里给他塞了个东西进来。
沈融定睛一看,是一只草绑的灰绿色蚂蚱。
那蚂蚱绑的栩栩如生,尾巴连着一个带着韧性的草杆,就那么从窗外头伸着,随着手部动作一跳一跳的。
沈融抬手拍了两下,居然没打中。
他不信邪的嘶了声,从窝里探身过去抓。
萧元尧还算知道适可而止,这下抓了几下就抓到了,沈融得意的扬起眉毛,一把把那绿蚂蚱扯回了窝里。
原以为就到此为止,不想这人又编了个草球,同样连着草杆到处晃悠,沈融看准时机扑过去抓到手,不由得开口道:“你干什么呢?”
萧元尧这才出声:“喜欢吗?”
沈融其实可好奇那东西,却嘴硬道:“勉勉强强吧。”
萧元尧:“方才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可能坏了你的事儿,荒郊野岭的又无法给你赔罪,只能做这么点小玩意儿给你……你还生气吗?”
沈融没招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这哄孩子呢?”
萧元尧:“你不就是小童?”
沈融便道:“不气了不气了,我再生气能怎么着,你不还是我倾力追随的老大?”大拼图就大拼图吧,闲暇时候还能磨磨时间。
马车外,萧元尧顶着已经变成淡红色的巴掌印大方展示,“今时不同往日,若叫你带着气回桃县,我父亲恐怕叫我连家门都进不得。”
沈融愣住:“咱、咱直接回你老家啊?”
这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萧元尧:“先回营地,我家不在县中,因父亲要种地,住的便偏远了一些。”
小窗帘掀开,沈融顶着一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支在上头,“那你叫宋驰怎么选营地的?在你家附近吗?”
“并非,县外东郊有一片荒地,又连着西城门集市,队伍驻扎在那里刚刚好。”
哦哦,沈融恍然,也是,他们这么多人乌乌泱泱的,怎么可能住到县城里头去,军不扰民啊。
“可是临到家门,定然也要回去拜访父亲大人。”萧元尧道:“你同我一起吗?”
沈融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见神农那肯定要去的。
只是叫赵树寄红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起那大色块,沈融不由得眼前一黑,心里呜呼哀哉。
他就这么把一颗不可描述的形状寄给了萧元尧他爹,真是想想就忍不住再次鞭笞系统。
就不能来一点正常东西吗!一天天的不是发床上用品就是发×暗示品,这就是恋爱系统吗?沈融面无表情的尖叫了一会。
宿县当时情势紧急,系统这货绝逼在放水,不然绝对要叫他在壮阳草和多子多孙老母鸡汤里选一个。
半天听不见沈融答复,萧元尧略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睫,“你若是不愿意随我回去也没事,你整日为我的事而忙碌,已经很辛劳了。”
这什么卖惨表情,沈融伸手:“不是啊老大,我在思考!你给我点时间啊!”
萧元尧抬眼:“雪狮子也没见过你,你不想和雪狮子一起玩吗?它的毛很顺,爪垫很大……”
沈融:“……”
诡计多端的人类!
沈融双手合十举过头:“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我肯定是要去的,就是以前老是待在家里不见人,这不得酝酿酝酿,这可是你爹啊,我都要紧张死了。”
因为沈融紧张死了这句话,萧元尧又给他编了小兔子,小蜻蜓,小蝴蝶,直哄的沈融双眼发直,整个人都被猫玩具给包围了。
老大之溺爱恐怖如斯,直叫沈融喘不过气,沿路的草都快被萧元尧薅秃的时候,队伍终于来到了桃县地界。
桃县有地,也有丘,田垄阡陌纵横,丘上片片桃树,只是秋冬季节桃枝枯萎,不由得叫人期待来年春天会是什么样的粉红盛景。
队伍先往东郊而行,绕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沈融才看见了人影。
原以为只有军中人士,却不想瞧见了众多布衣百姓,居然和士兵们一起共同行动,来往之间可见关系十分融洽。
经历了这么几个县城,沈融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百姓敢这么接近行军队伍,一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忽的听见有人呼喊赵树赵果的名字,言语间满是熟稔。
“树儿哥!果子哥!”
赵树赵果也惊讶道:“狗团儿?你咋在这?”
狗团儿看着才只有十二三岁,脸上满是见到赵家兄弟的兴高采烈:“我爹和我说萧大哥要回来了!这次回来还要在咱们桃县安营扎寨,大伙听了高兴的不得了,能帮忙的就都来了!”
沈融心内卧槽。
这这这,这还真是萧元尧的快乐老家啊?
不一会,随着队伍靠近,更多来帮忙的孩子都认出了赵树赵果和萧元尧,只是和赵树赵果说话的人多,敢和萧元尧打招呼的人少。
倒不是不尊敬,而是一种从小便被别人家孩子吓大的害羞和胆怯,只朝着萧元尧匆匆打招呼就跑远了。
队伍几乎刚冒了个头儿,宋驰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萧元尧下马,他便与萧元尧道:“守备一路可顺?”
萧元尧:“顺,营地如何?”
宋驰一头汗水却眼睛放光:“依守备之令,我和李营官一到桃县就用您的书信去拜访了萧公,萧公得知守备将归又要驻营于桃县,便发动了不少百姓来帮忙,自己亦是亲身来看了多次,现在营地帐篷已经扎了许多,火头营更是垒了个泥砖的灶屋出来!”
沈融听得大为震惊,好家伙半个月连房子都修起来了,这宋驰还真能干啊!
萧元尧点头认可:“不错。”
宋驰又道:“只是李营官与我都着实没有想到,萧公在桃县居然如此有声望,和县令曹廉曹大人亦是故交好友!”
萧元尧:“曹大人与我父亲相交十余年,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是以才叫你们放心过来,大营驻在这里,比在州东好上许多。”
“正是,正是啊——”宋驰探身往后看了看:“咦?怎么不见沈童子?你们不是总在一起?”
萧元尧这才微微笑道:“马车里呢,我惹了他生气,不过已经哄好了。”
宋驰迷迷糊糊:“哦哦那就行,我们还给沈童子单独做了一间房屋,一应用具全是最新采买的,守备的屋子也有,要不是来不及,我们都想把所有帐篷都换成房子了!”
萧元尧:“……”
他缓缓:“屋不在多,够用就行,沈融身体不好,眼疾在晚上也会时不时发作,我需得时时刻刻照看着,你把我那间给林青络和药童们去用,我和沈融挤在一起就行。”
宋驰听了大为感动:“守备!”
萧元尧摆手:“不必多言,速速去布置。”
宋驰得令:“是!”
目睹这一切的赵果:“……”
没事的没事的守备和沈公子好了他和他哥也就好了……
后头的话宋驰和萧元尧说的快,沈融就没听清楚,他把马车里收拾了一下,找了两个喜欢的蚂蚱蝴蝶绑在腰上,其他都收到了宝贝箱子里。
然后便带着箱子下了马车。
他一下车,宋驰就路过他道:“沈公子安好!”
沈融在军营中的知名度不比萧元尧差到哪里去,宋驰一打招呼,其他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间叫公子的人也有,叫童子的人也有,大伙眼神中除了崇敬还有喜爱,直叫帮忙的百姓们好奇不已。
“这是谁?”狗团儿小声问道,“是哪家的小公子吗?”
赵果:“咱们萧家的。”
“啊?萧大哥还有族弟?”
赵果神秘:“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以后见了沈公子要问好,不然小心你萧大哥收拾你。”
狗团儿连忙点头,大树哥憨厚,果子哥机灵,跟着果子哥走绝不会有错。
以前萧大哥在的时候,他编的草蚂蚱草蝴蝶大家都得抢着要,还是过年时候才有,但看那位沈公子不过年不过节的腰上就挂了好几个,便知此人定是被萧大哥如珠似宝的爱护着了。
萧元尧黄阳大胜梁兵,又给李栋拉了一批俘虏回来。
没多一会就被李栋和宋驰拽走议事去了,沈融和赵树赵果四处转了一圈,不禁感叹道:“果然高手在民间,这宋驰真是造房子扎帐篷的好手,也难怪会被萧元尧单独点出来了。”
三人没走几步,忽的看到了那片红底金字的锦旗,沈融一顿,随即快步过去。
先是遇见了几个药童,没多久便看见了林青络的身影。
林青络正忙的脚不沾地,给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换药。
沈融安静看了一会,这伤兵营的帐篷拉的大,里头草席用具亦是整齐干净,想来林青络和那些药童定是下了不少功夫,才能叫此处没有多大异味。
林青络忙完一阵就听药童说沈融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净手出帐,就见沈融正站在一颗大柳树下等他。
林青络快步过去,脸上带了不自觉的欣喜:“你们竟回来了,我以为还得在黄阳待半个月。”
沈融笑道:“这都十一月中了,再不回来都要到明年去了。”
林青络:“已然是很快了!此仗前方如何?”
沈融:“大胜!”
林青络一连说了三个好,才和沈融详细说了说后方伤员的事情。
又问黄阳县现在是否为县令主事,沈融摇头:“县令早都跑了,是咱们的人。”
林青络眼神一动:“萧守备的主意吗?”
沈融:“他打头阵定了高文岩在那里,我打辅助派了孙平当副手,此二人一人有勇一人心细,黄阳当逐渐安定。”
林青络有些担心:“梁兵绝不会善罢甘休,许有可能卷土重来。”
沈融有八成自信:“那他们也会换个地方打。”
林青络疑惑:“为何?”
沈融:“萧元尧这一仗打的实在是漂亮,这不是一个普通将领能打出来的成绩,他故意放了好一批人回去,就要叫梁王知道咱们是根硬骨头,要想再来啃,还得掂量掂量。”
而萧元尧并未自报家门姓名,可以给梁王多放一会烟雾弹,叫他不知道究竟是黄阳一城难打,还是说安王手底下所有的城现在都难打。
敌军投鼠忌器,定会影响底下士气,二王的天平会再度摇晃倾斜,再遇上冬日休养生息,可以给他们很大一口暗暗发育的时间。
沈融朝林青络笑了笑:“乱中取静,方是桃源,我们就在此安心过冬,接下来能安生好一段日子了。”
林青络深深的看着沈融,须臾道:“总之你们闯吧,我在后头帮你们收拾着就行。”
沈融感动的扑上去,被林青络眼疾手快撕开。
“还不快去收拾洗洗,萧守备定要带你回去见他父亲,到时不可做这般姿态,叫人见了当你还是个小孩。”
沈融老实了:“林大哥说的是,我这就正经、这就正经。”
然后他端着手严肃着一张小脸走了,赵树赵果奉命跟着他,也朝着林青络匆匆一拜而别-
沈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本以为要尽快赶去拜访神农,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部队一来,这新扎的帐子就明显拥挤了起来。
现在他们手里有点小钱,又刚发了一笔战争财,萧元尧和李栋合计了一下,决定再次扩建。
几个人坐在一个大议事帐中,沈融举手发表意见道:“新建的帐子一定要厚实,现下冬天快来了,万一天冷,咱们也算是早早有所准备。”
厚帐子肯定要花比薄帐子更多的钱,李栋算了一笔账,又开始变得有些愁眉苦脸了。
沈融道:“这些钱都是花在刀刃上,军帐以后定然要长久使用,李营官不必在此处节省。”
李栋点头:“我心里知道,只是难免觉得花用颇多,为长远计,不能节流,还得开源才是。”
财务说的有道理,沈融手指摩挲着腰间的草蝴蝶。
若是神农能成功种出来红薯,他或许可以用这红薯发一笔财……
见李栋的川字纹又出来了,沈融不由得安慰他道;“你也别着急,万事都有萧守备在前头扛着,关键时刻我们一定会弄来钱的,咱们得先紧着当下才是。”
李栋心中稍定:“我自是信你和萧守备,那帐子就继续扎下去了,我也已经派人去和瑶城通了信,咱们打赢了梁兵这件事肯定瞒不住,倒不如早早叫那边知道。”
萧元尧手指点桌:“知道便知道罢,我们挪营地的动作大,也没必要瞒着,就算他们现在来人,我们也搬不回去了。”
一直沉默听讲的林青络看了萧元尧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萧元尧:“只是黄阳不必再交回瑶城手中,否则到时候我们在桃县被两面夹击,反倒难受。”
众人一愣,随即附和:“守备言之有理。”
因要扩大营地,萧元尧本来要回家的行程就这么拖了下来,没有他,沈融自然不能一个人去找神农看红薯种的如何了。
两人居然就这么在家门口团团转了六七天,好在天气虽渐渐变冷,但始终也不见下雪,只偶尔刮一阵冷风,倒也不会说冻死人什么的。
沈融微微松一口气,觉得今年冬天估计也就这样了。
宋驰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没有给萧元尧打床,可怜萧守备只能接着睡地铺,幸亏天不算太冷,不然萧元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沈融坐在竹床边:“其实我总感觉这房子好像是个单人房,但又不好意思和宋驰说,你瞧瞧咱们这屋子是不是有点挤啊?”
萧元尧:“怎么会?也不算太挤,李栋用料节省,宋驰又忙着扎其他帐篷,仓促之下建造起来的也情有可原,不过你看隔壁林青络和药童们住的,是不是就宽敞点了。”
这倒是。
沈融只好作罢,有的住就不错了,原先在州东大营的时候那更叫一个简陋啊。
好在这小屋跟县令府一样带了里间外间,中间泥墙隔开一半倒也将就能睡。
又过了一日,宋驰百忙之中给萧元尧打的床终于好了。
沈融指挥着赵树赵果给萧元尧摆弄好,至此,两人在桃县的小窝总算是正式落成。
宋驰手巧,还派人花了两天在屋子外给他们围了个围墙,加上一个双开的大木门,竟也有点高深隐居模样在了。
“想想人家高管队在黄阳住县令府,咱们老大还在这住县郊小院就觉得好笑,真是倒反天罡啊!”沈融叉腰笑。
赵树:“咦,那县令府上房子那么多,也不知道高管队住不住的过来。”
赵果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高管队住惯了县令府,回来述职恐怕都要不习惯咱们的帐篷了。”
三人齐声笑了笑,正侃着天儿,沈融就被路过的萧元尧叼走。
“我带他进城一趟,你们看着把剩下的收拾好。”
沈融:“欸老大咱们干嘛去啊——”
萧元尧:“天冷了,给你买衣服去。”
沈融揉揉鼻子:“好吧这次我不拦你,其实我确实觉得有点冷。”
萧元尧皱眉:“下次冷了就提早说,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沈融老实哦哦。
“那咱们还用卖马钱买衣服呗?我有钱呢老大~”
“不用,我也有钱。”
沈融瞪眼:“那你上次叫我给你买?”
萧元尧顿了顿:“那时候没拦得住你,一听你说要给我买衣服买发绳就什么都忘到脑后了,很久没人给我买过这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一卖惨沈融就没话讲了:“原来是这样……那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两人一路往城中去,萧元尧今日好不容易空出来时间,又到了自己的家乡地盘,看见什么都恨不得给沈融买。
又给沈融买了个雪白的耳捂,一顶棉布虎头帽,还有几身结实的厚衣服,萧元尧才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他给沈融戴耳捂,沈融就乖乖仰头,顺手给沈融戴帽子,他也一点都不挣扎。
明明最开始还说自己不要这些小孩子的东西,现在却半点都不拒绝了。
“怎么这会又乐意戴了?”萧元尧道。
沈融抓抓后头长到脖子的碎发:“买都买了,总不能辜负老大一片心意,而且这些东西虽然看着其貌不扬,但戴上还真暖和啊哈哈。”
萧元尧看了一眼他背后,从腕间拆了一个黑蓝相间的发绳下来。
“转过去,我给你绑绑。”
沈融迟疑:“啊?我头发能扎起来了?”
萧元尧:“还不行,不过能扎个小揪,等到明年春天定然能够再长点,说不定就可以扎起来了。”
沈融背身,由着萧元尧在他脖子后面捣鼓:“不过老大,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绑发绳吗?我都绑了你还舍不得?”
“我绑,给你扎好了我就绑。”
沈融就催促:“还没好?”
“马上。”
萧元尧仔仔细细的给沈融缠好头发,将那散下来的多余发绳放平到他脊背上。
沈融转身,那发绳便随着他的身姿翻飞落下,整个人都漂亮灵动的不像话。
“老大,你真的把我养的很好啊,你瞅瞅我这一身,说出去谁信我一开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萧元尧喉咙滚了滚:“嗯,真的很好看。”
沈融得意:“你也不赖,勉勉强强能和我比吧。”
萧元尧便笑,手中拿出另一条发绳。
“帮我绑?”
沈融:“行啊,咱往前走走,我记得那有个石墩子,你头发长,坐那我慢慢给你弄。”
两人便往西城门外走,在城外果真找到了那个石墩子。
萧元尧坐下来,沈融一时间有些难以下爪:“咋绑来着,你等等啊,我先研究一下。”
萧元尧安慰他:“没事,不急,慢慢来。”
这古人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弄得,扎的很高很帅,萧元尧头发又黑又长又直,沈融生怕给人家弄个天女散花。
只得小心翼翼的在原本基础上绕了几圈,正准备打结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声音道:“欸,这样不对,你再绕一绕,绳结要扎到上头才好看哩。”
沈融:“嗷嗷谢谢啊……额嗯?”
他转头,就见一个身形偏瘦,但个子很高的中年男子看着他,这人有一点胡须,但不多,和卢玉章的美髯很像,眼尾虽有一些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的俊气,眉毛更是浓黑有型,乍一看这张不俗五官实在有些似曾相识。
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萧云山笑着鼓励他:“继续呀,马上就要扎好了,这小子头发从小就又多又厚,要收拢起来着实不容易。”
沈融手上就继续绕圈:“……哦哦,从小就头发多啊,从小就……嗯??”
他手下猛地用力打结,给萧元尧扎的头皮一紧,萧元尧吃痛抬头,就看见了三张熟悉的脸。
从左到右依次是:他父亲,他赵叔,还有赵姨。
两年不见,三个人呈包围状站在沈融身后,背着手一脸相同模样的微笑表情。
萧元尧:“……”
萧元尧:“…………”
第44章 当世荆轲
后来的很多时候,沈融都觉得这是萧元尧演技最恐怖的时刻。
只见此人愣怔一瞬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起身,不忘整理发绳与衣襟,而后抬手与来人见礼道:“父亲大人,赵叔,赵姨。”
萧云山比卢玉章多了丝洒落,个子也高,因常年耕地皮肤也更深一些,只是面容五官依旧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并不差,否则也生不出萧元尧这么帅的儿子。
他挥挥袖口:“许久未见,吾儿可好?”
萧元尧老实:“好,父亲可安好?”
萧云山嗯了声:“我也好,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儿,我听闻你回来,今日原本是来给你送粮食的,不想倒撞见了你携人采买东西,实在是意外啊。”
萧元尧于是转过眼眸:“赵叔赵姨近来可好?”
同样面色颇深的中年夫妻点头笑道:“好好好,赵树赵果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元尧笑:“没有的事,他们都很听话。”
沈融:“……”
……不是大哥,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就算沈融再粗线条,也察觉此时气氛微妙,那三人虽在和萧元尧说话,可余光没有一个不瞄他的。
他刚都做什么了?他没干啥吧……应该没有手刀萧元尧,也没有脚踹萧元尧,更没有批评萧元尧,他们就是互相绑了个发绳……画面很和谐啊!
沈融戴着虎头帽和耳捂缩也不是进也不是,整个人在原地都死住了。
直到萧元尧摸了一把他的虎头帽和萧云山道:“父亲,这就是我信中所言之人,他叫沈融,比赵树赵果还要小一岁,可本事却大,我遇事时常都要讨教于他。”
继朝着卢玉章一鞠躬后,沈融开启了在这个世界的二鞠躬。
他乖顺道:“神农伯伯好。”
萧云山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沈融:“……”死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连忙换了个词儿:“萧伯父好,赵叔叔好,赵姨姨好,我是沈融,萧守备麾下人士。”
赵娘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也好,瞧你这虎头虎脑的帽子,想来元尧也有好好照顾你吧?他这个人,就是恨不得把在意的全都揽到怀里捂着去。”
沈融腼腆:“正是,他人很好,也长得好,本事也大——”越说那三人就笑的越慈眉善目,沈融连忙刹车:“总之我们不是故意不回家,实在是军营事忙,营帐扩建,萧元尧今日也只挤出了半日出来采买。”
萧云山背背草帽,身穿布衣,整个人朴素不已,可萧家人的脸却都不普通,沈融又看了一眼,竟觉得萧云山不比从小世家长大的卢玉章差到哪去。
“无碍无碍,我早知晓你,你们现在事情多,一时间不能回来也情有可原。”萧云山脸上带笑:“听闻你们从黄阳胜仗归来,我便收拾了家里一些粮食瓜果,挑了今日送来,刚出城门就见你们两个在这绑头发,最初尚不敢认,还当这石墩子上坐的是哪家风流郎君呢。”
萧元尧皱眉:“父亲。”
萧云山端喜欢瞧儿子新鲜,此时又与他道:“原先我还诧异,与你赵叔赵姨想着到底是何人勾出了你三分真性,而今一见,总算是拨开云雾了哈哈哈哈!”
大人说话,小童默默偷听。
这话应该是夸他吧……
萧元尧往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亲爹身后看了看,担子有两个,两端各绑了一个大竹笼,牛车有一个,这车大,上头似是拉了不少东西。
“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回去再拉?”萧元尧道,“你们别动了,我去叫人过来帮忙。”
沈融:“欸——”
他伸着手,眼睁睁的看着这男的快步走远了。
萧元尧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就听身后萧云山道:“来,你过来。”
沈融转身,老老实实的走到跟前。
就见神农拍了拍身旁的大水牛道:“要不要坐?可好玩了。”
沈融下意识:“啊?”
萧云山笑着看他:“你身量轻,又面相温善,此牛通灵,定不会伤你。”
沈融看着那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大水牛,心里其实馋的要死,但面上还死撑着:“这……这不好吧,萧元尧坐过没有?”
萧云山便道:“他小时候天天就想骑这头牛,可他自己就是一头倔牛,每次靠近都要被牛角挑下去,时至今日还没成功过呢。”
沈融发出了想要征服的声音,萧元尧都没成功过,他若是成功骑牛,一会大摇大摆的在他面前炫耀,岂不美哉啊!
萧云山又邀请道:“来,试试?”
“那、那我试试……”
沈融深吸一口气,在赵叔的帮助下从车旁上去,小心翼翼的爬上牛屁股,然后双手双脚向前蠕动,那水牛嚼着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一动不动,由他去了。
沈融双眼放光:“好像行啊!”
这可是古代的牛!而且还是神农的耕牛!沈融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升华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沐浴神农的圣光。
萧元尧找了赵树赵果过来拉东西,走到半途赵树忽然揉揉眼睛:“那是不是咱牛叔啊?!”
赵果一瞧:“还真是!谁骑到牛叔身上去了?老爷和我爹不得各打断一条腿——额?”
牛叔嚼着草转身,背后的小尾巴一甩一甩,沈融正乐不思蜀的在上头趴着,一只手还拽着牛叔的大牛角。
赵大:“……”
赵二:“……”
赵三:“……”
三兄弟齐刷刷钉在原地,须臾,萧元尧出声道:“……应该是我爹让上去的。”
赵树:“沈公子真是……”
“人见人爱牛见牛乖啊……”赵果恍恍惚惚。
三人幽幽飘过去,赵树赵果先行拜问萧云山,后拜问自家爹娘,简单寒暄几句后萧云山道:“行了,进去吧。”
萧元尧便朝沈融招手:“我抱你下来。”
刚说完肩膀就被牛鞭抽了一下:“他玩的正欢下来干什么,你去拉牛去,少在牛面前晃悠惹它烦。”
萧元尧:“……”
萧云山:“还不走?”
萧元尧老老实实去前头牵牛了。
沈融不敢笑太大声,就往前挪了挪和他道:“叫你刚才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呵呵,你骑过牛吗?没有吧?这牛背上真舒服啊吼吼吼!”
萧元尧忽然道:“我父亲极喜爱你。”
沈融眨眼。
萧元尧这个词儿用的重,因为他确实没见过有谁能骑这头牛,可放在沈融身上却又仿佛说的通,他人灵动,骑在牛上浑然一体像个隐世小神仙。
萧元尧:“这牛陪了我父亲十几年,在院子里有自己的牛棚,水槽,每隔一月我父亲都会亲自给它刷一次牛背牛角,打理的十分干净细致。”
那的确很宝贵了……沈融又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下来吧,别给它骑坏了。”
萧元尧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没事,你玩吧,你下来我父亲又要抽我。”
沈融抬头,只看见萧元尧头上的新发绳一条垂落背后,一条藏进发中,他又摸摸自己脑后的小揪,往旁边一看,正和爹娘神农一起蛐蛐的赵果一本正经朝他笑了笑。
只有赵树一脸憨厚,羡慕的看着沈融骑在牛身上。
沈融:“……”
还是有个正常人的。
他便把挑担子的赵树喊过来,叫他摸了摸牛角,直给赵树激动的面色通红,低呼还是沈公子对他好。
沈融微笑:“那是自然,总觉的只有你和我是一个脑回路。”
城门偶遇后,一行人汇合一齐进了营地,自从州东大营在桃县落脚,萧云山就不止一次的派人来助,因此倒也不算是头次来,早就和宋驰李栋见过面了。
牛车直接进了沈融住的小院。
还有李栋宋驰等人追随上来帮着卸货,沈融从牛背上溜下来,棉呼呼的耳捂挂在脖子上。
担子掀开,里头有地窖里储存的桃子瓜果,还有满满当当的几袋粮食,沈融连忙走过去看,解开一个粮食袋口,里头都是干燥的精米,米粒饱满圆润,米形比寻常米要微长,这一袋子的分量就更重一些。
剩下米袋均是这样的米,萧云山和李栋宋驰道:“现下你们守备回来了,人也更多了起来,米粮先送来这些,等之后你们再着人过去拉。”
竟还有?本以为这些时日送来的就是全部了。
李栋激动的面色发红:“这如何使得?如今粮食难买,多是有价无市,我们就忝以市价来购买萧公的粮,萧公擅田,积攒多年也不容易啊。”
萧云山随意摆手:“欸,粮食总会从地里长出来,将士们却不能三天只吃一顿,如今你们与萧守备一起出入,便要知道我们萧家绝不会饿着将士们。”
沈融微微震惊。
这句话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神农能这样说,定是因为他手里一定有粮,而且还不少——
沈融蓦的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因为粮食少而发愁的时候,萧元尧叫他不必太为此事忧心,他们定然不会走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
直到此时,沈融才恍然大悟,萧元尧这句话不是夸大,而是因为他的确手里有东西!
神农不是这一两日才开始种田的,而是从萧元尧小时候就喜欢种田,如果前些年年岁好,以神农爱种田的狂热程度,萧家到底有多少粮,沈融居然都不敢算……
更别说他还给萧元尧父亲寄了红薯作物,这东西要是能种出来,与萧家存粮合二为一,他们州东大营就能在桃黄两县横着走,甚至还能继续招兵买马,直接打通向上的第一层壁垒!
沈融也狂热的看着萧云山,此时此刻,萧云山浑身再次散发出了农民阶级的圣光。
萧云山也看过来,并朝他招手道:“哎呀,想起了一件事。”
沈融噔噔跑过去,萧云山摸了摸他的虎头帽道:“上次那个名叫红薯的东西……”
沈融双眼蓦的发光:“如何?”
萧云山面色为难不知该怎样描述,沈融心里一紧,但嘴上安慰道;“没关系萧伯父,这东西种不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荒山野根,以前没有人种过……”
萧云山:“并非种不出来,只是……”
竟叫神农都面色犹豫,沈融追问:“只是?”
萧云山咳咳两声:“只是此物甚淫,不太方便当众展示啊。”
沈融:“……”
萧元尧:“……”
二人齐齐沉默一瞬,脸皮厚如萧元尧都有一些浑身发烫。
其他人也多少有些摸不着头,毕竟见过这东西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看神农这个意思,难道红薯真的种出来了?沈融随着萧云山的视线,看向后头那个盖着严实厚布的牛车。
收到神农暗示,沈融便往牛车移动几步,背对着众人掀开了冰山一角。
安静两秒,默默伸手盖上了。
萧元尧亦是走上前掀开看,然后重复了沈融偷摸盖上的动作。
沈融眼神狂飙信号:这玩意儿怎么长这么大!你爹给它喂啥粪了!
萧元尧:我不知道,只知寄回去就没消息,还当此物种不出来……
沈融:这下咋办,大家都等着看!
萧元尧:看吧,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融立刻:那你给他们看,我捂眼睛了。
萧元尧:……嗯。
沈融拉下棉布虎头帽,圆乎乎的老虎眼睛盖到了眼皮上,萧元尧深吸一口气,回头扫了一遍众人期待好奇的视线,然后在他爹闪躲的神色下,一把掀开了盖着牛车的粗布。
萧云山摇了摇草帽,看着自己培育出来的一车红薯欣慰又尴尬的微笑。
李栋:“……”
宋驰:“……”
林青络:“……”
还有其他大小凑热闹的军中人士:“……”
萧元尧再次发挥影帝本色和众人平静介绍:“此物名为红薯,是三个月前我与沈融在山中打猎所遇,因疑其可以食用便送回桃县老家,交由我父亲培种,如今三月已过,第一批红薯已经成功种了出来,诸位看到的就是它的本来模样。”
萧元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扫视一圈,似是为了验证,拿起一颗粗长的不可描述红薯,双手轻轻一掰,嘎嘣脆,叫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沈融掀开一角帽子,看见萧元尧这动作就小弟一痛。
看了一圈众人脸色,果然各个面色发白不敢上前。
林青络走到他身边:“这,这东西真能吃?”
沈融:“如假包换,而且能做的食物种类非常多。”
林青络留着眼缝看:“难怪连萧公都说此物甚淫,还真是,这东西居然是粮食吗……我行走四方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粮食。”
沈融:“诶,今天你不就见了?”
萧元尧展示完又盖上了那粗布,众人这才觉得眼睛能看东西了。
在场都是男子,此时无一不面色微妙,李栋首先开口道:“此物长着红皮,红乃吃食恶色,比如红菇,红果,都有剧毒,这东西是否也如此?”
沈融连忙为色色红薯正名:“它只是长得丑了点,但内心其实很甜的。”
李栋:“沈公子可食过?”
沈融正要说话,就听萧云山道:“我吃过,三个月前就烤了一小块,到今天也都没事。”
李栋这才放松下来:“如此,这东西还真是一种粮食……萧公种了多少?”
萧云山抬起一根手指:“此为第一车,带来先给大家尝尝,家里还有三车,两车存粮,一车留种。”
沈融当即就震惊了:“居然种出了这么多!”
萧云山戴上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朴实无华:“阿融予我三斤薯,我先用土培出苗,又用水培出苗,两相对比发现水培苗多但薯小,土培苗少但薯大,不过这两种方法都可出薯,我共育了二百二十株薯苗,三个月时间就结了这么多了。”
居然连对比实验都研究出来了!沈融是真服了:“那若是用那剩下的一车再育苗再种薯,或可得几车?”
萧云山缓缓摇头:“那便是数不清了。”
数不清……意思是数不清的粮食吗?
李栋眼神恍惚,就连林青络都惊讶的绕着牛车转。
放眼如今天下,谁敢说自己能种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李栋双眼发虚,脑子里像什么屏障打碎了般咔嚓一下。
萧公乃萧元尧亲父,如此擅种粮食,定会鼎力相助儿子,且看萧元尧归来他才拉来此物就可知晓。
而沈公子身有神异,这红薯种块就是由他而来,且此子还会锻造兵器,又与萧元尧不分你我同塌而眠,再加上被两人招揽来的林青络,还有其他亲随将士——李栋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竟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们就从人人都瞧不起的乡下兵营,一跃成了吃得好穿得暖还能以少胜多打胜仗的队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凭何还要为别人卖命?
他们钱不靠安王粮不靠安王,又为何要帮他打仗?
李栋眼神逐渐变得浓沉,如果安度今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待到来春,瑶城岂还能鼻孔瞧人?到时谁大谁小,又有谁能测出?
沈融溜达到萧元尧身边:“李营官想啥呢,不会高兴傻了吧,怎么一会阴沉一会大笑。”像个反派似的。
萧元尧:“不知,他脑子也转得快,估计是想到什么好事情了吧。”
沈融戴好虎头帽缩在老大身边:“唉,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种出来啊!”
萧元尧道:“我也是。”当时他就是哄着沈融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沈融双眼亮晶晶的闪,萧元尧扛不住的先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的被吸了过去,两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话。
萧云山侧身问赵果:“他们二人经常如此旁若无人吗?”
赵果:“是啊老爷,你瞧瞧大公子那模样,以前哪还会看到他脸红?大公子脸皮厚着呢……”
萧云山不置可否,轻声念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小子再不开窍,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老牛了。”
赵树刚看完红薯过来:“啥?大公子喜欢牛叔?”
赵果;“……”
他微微一笑:“回家吧哥,你先回家吧。”
赵树委屈走开,赵娘子怜爱的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小时候也没烧坏脑袋啊,怎的长大后这般傻,去拿个饼子一边吃去吧。”
赵树:“……哦。”-
与神农成功会面,叫沈融激动的骑牛转悠了半个下午。
到了军营吃饭时间,他特意捡了一大袋子红薯到火头营找熊管厨,叫他把这东西放柴坑里烤一烤。
熊管厨举着大勺不敢接手:“这这,这真能吃?”
沈融拍胸口:“能,你再切点小块熬到米粥里去,那滋味叫一个香甜啊!”
火头营半信半疑的照着沈融的话做,结果做了一大桌子红薯宴出来。
萧云山还未回去,便带着赵家爹娘一起在军营吃了饭。
红薯粥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甜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钻,一群人尝过一口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埋头狂吃,就连萧元尧都多吃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一盘子烤的流着蜜油的整块红薯也被端了上来,外头是一层烫呼呼的草木灰,裂开的地方微微焦黑却透着极为浓郁的蜜香,两尖稍微提起那皮就撕开,露出底下没有一丝丝络的纯甜瓤馅儿。
沈融吃了一口,直接梦回二十一世纪。
更别提这群从小就吃着糙米糙饭长大的古人,颤巍巍一口下去,连咀嚼都不会咀嚼了。
帐子里点了暖和碳火,他们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听着外头越发凛冽的寒风声,觉得这哪是军营,这简直就是那天上仙会,这东西只有神仙才知道怎么吃,就算是皇帝来了恐怕都不认识。
萧元尧咬了一口也难得愣住,然后三两下就吞完了一整个。
沈融朝他挑眉:如何呢?
萧元尧不语,只是伸手又去摸了一个,沈融指着他哈哈笑,又被嘴里的红薯瓤儿给噎住。
帐里一片温暖气氛,有路过巡逻的士兵闻到味儿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帐子门口的兵卒骄傲道:“这是沈童子和萧守备拜托萧公新种出来的粮食,名曰红薯!你们先别馋,沈童子说这东西大家伙以后都有的吃!”
“果真?!”
“自然!”
夜深宴散,赵树赵果送自家爹娘先行回去,萧云山落后一步,站在军营门口的牛车旁与萧元尧说话。
“我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桃县来。”
萧元尧垂首:“这两年叫父亲替我忧虑了。”
萧云山:“你的本事我知道,分明有你祖父的令牌,却要从那底层做起,不过你这样也好,如此上位,周围当全是死忠。”
萧元尧低声:“祖父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天策军艰难苟活至今,不是叫我一个小儿去随意玩弄的。”
萧云山缓缓:“可你已经长大了,元尧。”
萧元尧沉默吐息。
萧云山拍了拍他肩膀道:“若你祖父看见你今日这样,有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又有信得过的兄弟与追随者,当更加欣慰才是。”
萧元尧字句微沉:“祖父之恩,我不能尽此生而报已是遗憾,唯有好好努力,才称得上是天策军后代。”
萧云山点头:“正当如此!”
末了他话音一转:“阿融之事,你知多少?”
冷风吹过,营地火把闪烁,过了好一会,萧元尧才道:“恐只有三分。”
萧云山:“我观他面相,非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京都而来?”
萧元尧摇头,“我们是在山里遇见的,他……当时很像是个流民,我带他回营是起了招揽之心,却不料沈融之能远超想象。”
萧元尧说着解开腰间长刀,双手递于萧云山。
“父亲请看。”
萧云山拆开粗布,龙渊融雪飒飒寒光直映眼帘,他神情一愣,快步捧到火把下细看,刀纹飘飘若山水游龙,刀刃滚滚似罡风烈火。
整把长刀一体成型毫无瑕疵,非要挑刺,那就是刀头上的龙环没有眼珠。
萧云山沉默半晌,将龙渊融雪还于萧元尧。
萧元尧轻轻抚摸:“这是他用自己的传家之物帮我锻造,此刀锋锐至极,切盔切甲已是简单,砍人首级更是顺滑,他气梁兵辱我,说我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就该拥有一把绝世好刀。”
萧云山良久叹气:“此事倒真不怪你,只是同为男子,遇见他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劫啊。”
父子二人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清楚。
“我只要护他安好就足够。”萧元尧道,“其他不敢多想,每日起来都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岂是人所能控?
只要这个人放在眼前,你就会忍不住去追他,去念他,去看他,又不敢惊扰,只得越压越深,越压越狠,如若有朝一日控制不止,又岂非是伤人伤己?
萧元尧朝父亲拱手拜道:“他年纪小,又不懂世事,除了锻刀并无其他兴趣,他干干净净朝我而来,便要一直干净下去,我心如泥,愿奉他为莲。”
萧云山心中大震,万万没想到萧元尧已是用情至深。
他以前虽话不多,但为人也骄傲,如今却甘愿为尘泥,不知这份心已经用到了何种境界。
“你……唉,罢了。”萧云山甩着牛鞭直叹,“我这就连夜回去供奉祠堂香火,叫你少在这里头遭点罪。”
他说完便骑牛远去,萧元尧朝着萧云山的背影深深一拜。
“多谢父亲大人。”-
秋风落,冬风起。
黄阳一仗,打的梁王没了声,也打的安王没了声。
梁王手下将领纷纷猜测黄阳县城主将是何人,竟叫曾于天策军随军的郑高丢了命,又叫梁王大怒过后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而瑶城亦是众说纷纭,安王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手下何时出了这等猛将。
只不过瑶城到底是直系,只是稍一打听,便知晓黄阳主将是卢玉章一手提拔,姓萧,以前只是州东大营一个小小的伍长。
一时间众人哗然,又听闻这位萧守备打完仗没有回去,而是就近在桃县扎了下来。
这下可给安王吓了个够呛,人家在后花园把营地都扎好了,他却才知道萧元尧不打算回去了。
桃县县令被四召瑶城,得到的消息就是萧元尧彻底在这安顿下来了。
且听曹廉的语气,萧元尧并无太大威胁,反倒叫周遭百姓大为方便,现在桃县路不拾遗夜不锁户,也没有贼人土匪敢来随意侵扰。
瑶城有意派嫡系替驻黄阳,却被卢玉章拦住,卢玉章这次话说的很难听,言外之意黄阳有萧元尧的人驻扎,梁兵还会忌惮三分,若是瑶城人过去,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卷土重来。
不论是黄阳百姓,还是安王现在手下的势力,都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要叫大家今冬都不好过?
梁王尚且都开始忌惮萧元尧,何不趁此机会安抚人才,笼络此人,好叫麾下多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出来。
这下安王才算是听进去了卢玉章的话,只要能力克梁兵,叫他这位皇兄不敢再小瞧他,那他就重重有赏。
于是在多方人士阴差阳错的努力之下,萧元尧又收了一笔丰厚的军饷。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银,整整拉了三大车从瑶城而来,听说气的吴胄鼻子都歪了。
李栋如今已经淡定不已,招呼人将东西收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放在以前他定是要千恩万谢安王仁慈,如今这迟来的军饷比草贱,人人都知道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够雪中送炭?
李栋看透了瑶城的虚伪,现在的算盘珠子一心为萧元尧而打了。
进入冬月,沈融有意给卢玉章写信邀请他来桃县过冬,却不知信该发往何处,一时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听萧元尧说,卢玉章因为如今的桃县大营立了功又得到了安王重用,用巧计出兵解决了梁王的几次试探骚扰,一时间顺江两岸都各自平息下来,看样子大家都是要猫冬了。
沈融也已经准备好了猫冬,他指挥宋驰在县郊小院的隔壁又垒了三个火炉,这次的炉子做的更大更结实,又从军营里选了一些年纪小力气大的小兵来帮忙烧炉子。
炉子点火烧起来那日,大半个军营都来围观了。
大伙吃得好喝的好,又天天训练叫身形壮了好几圈,听闻沈童子又要开炉,兴奋的连夜开始计算自己的军功。
他们不求获得和萧守备一般的神兵,能叫沈融帮忙看着打磨打磨都是好的啊。
沈融重操旧业乐的合不拢嘴,萧元尧却一天只叫他收三把兵器,多的一概退回。
“为啥呀,我喜欢打刀。”沈融据理力争,“我跟着你不就为了这个?”
萧元尧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许久,整个人都好像灰暗了几度,最终还是冷静开口道:“你只有一人,以后的兵卒却有千千万万,如何能忙的过来呢?我会挑选营中军功靠前的人士,这样你有刀子做,人也不会太累。”
在这件事上萧元尧说一不二,沈融争不过他,只能先给一部分人翻新了兵器。
赵树赵果就是第一批。
他俩到底跟了萧元尧十几年,沈融有心给他们好好弄个兵器,不叫孩子们在战场上捡破烂,于是灵机一动,将黄阳一战收缴上来的梁兵刀剑和他们原本的刀融在了一起,又从中再三提取精纯的那部分铁水给兄弟两人一人一打了一把双生刀。
这一波量大管饱,双生刀并排挂在腰间帅的要死,直叫赵树赵果三天三夜都抱着刀子舍不得合眼睛。
桃县大营就这样悄无声息如火如荼的发展着,直到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沈融包的圆滚,戴着虎头帽和白耳捂在院子里抬头看。
南方的雪下的秀气,落地没一会就化了,沈融有心玩雪却半天拢不了多少,只好搓搓通红双手道:“拢不起来才好啊,要是雪大到能埋房子,那就真的要下死人了。”
萧元尧刚从外头回来,天气冷,他却没穿多厚,浑身还散着热气不知道冷一样。
“怎么不到屋里去?”
沈融哼声:“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进去你进去,我站这儿看着。”
萧元尧便也不走了,沈融在哪他在哪,除了练兵和睡觉,其他时间都要留着一只眼睛放哨。
“只可惜冬天不好种红薯,上次种的那些自己人分着吃也快吃完了,如果明年能大量种植,好好的种上一整年,我们就不用再为粮食而发愁了。”沈融道,“你说对吧?”
萧元尧:“嗯。”
沈融忽的:“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萧元尧:“……”
沈融呵呵:“我瞧你发呆都发到九天云外去了,每次都这样,居然还敢接我的话。”
萧元尧这才道:“我知道你在说种红薯的事情,这事儿有我父亲看顾着,你每天还要锻刀,不用万事都劳心劳力。”
沈融挑眉:“你不是比我忙多了?听说前段时间有一批外县的人来投军?”
萧元尧点头。
来的人还不少,一批一批成群结队的,其中大多数都听过他的赠肉放归事迹,还有一些是听闻桃县因大营驻扎而安定不已,所以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因着这一波,桃县人口居然在冬日罕见的出现了一个小涨潮,军营中人也多了起来,如今除了黄阳的五百兵马,桃县这边已经有兵卒两千三百余人,这些人加起来比曾经的州东大营还要多。
再算上一些干活的军奴俘虏,他们这个队伍居然也有了三千人马了。
曹廉找萧元尧喝了好几次酒,直呼他是个了不得的后生,又因着欣赏,多次将县城藏卷的抄录给故交之子萧元尧查看,偶尔还会问他治县策略。
曹廉曾是当朝进士,文章写的格外好,他是下放到这里做官,又有多年治县经验,萧元尧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从曹廉这里吸取了不少养分,并反哺给了黄阳,叫黄阳县都快和桃县合二为一了。
沈融想到这里就开心:“这就是人才啊,曹廉可以教你许多,卢玉章亦可以教你许多,且卢玉章身在瑶城,更是看的高远,真希望他能来桃县啊!”
萧元尧附和:“你若是想他了,我们就抽时间去瑶城看看他。”
沈融苦恼:“卢先生曾赠羽给我,叫我有事再去找他,我怕贸然前去扰了他做事,以后倒不好来往动作了。”
萧元尧还是道:“你想去我们就去便是。”
沈融幽幽看向自家老大,“我想做什么你都让我去做?”
不等萧元尧应声,沈融便道:“我想一天打十把刀,我做梦都想打刀,我爱打刀,打刀爱我,我的心就像我的刀一样硬,这辈子不打刀我活不了。”
萧元尧;“…………”
他也幽幽道:“要回我父亲那去骑水牛吗?水牛这几天一直哞哞叫,可能是想你了,还有雪狮子,我父亲说它最近会在空中翻跟斗,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沈融微微一笑:“你先翻个跟斗给我看看。”
萧元尧还真要作势,沈融连忙扯住他腰带:“疯了?院子这么小够你折腾吗?别一会翻墙上去了。”
萧元尧便冲沈融笑,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神里满是专注神情和脉脉情绪。
眼见着雪下下来在萧元尧身上融成了水,沈融连忙拉他进屋:“明天一早不是要过曹县令那边去?衣服湿了又得重新换,傻站在那都不知道避雪。”
沈融嘟嘟囔囔批评,萧元尧也默默听着,两人回屋里烤了一会火,见雪不停就没再出去,又下令各营回帐,点碳取暖。
沈融前一晚还在为不能做雪人而感到遗憾,却不知寒风已经吹过了大江南北,这雪下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停下。
萧元尧也没能出门去找曹廉,这天气也无法练兵,只得继续和沈融猫着,又着人给曹廉和萧云山送了点碳过去。
直到三日之后雪停,桃县四处已经是落了一层白厚棉被,沈融出门,到田垄上掬了一把雪,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
这雪景放在北方常见,可这是江南,是皖赣交界出海口附近,雪下这么大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沈融在垄上转了一圈,又去城里走了走,百姓们虽冷的发抖,但也没有太极端的情况发生,只听说冻死了几个临街睡觉的乞丐,已经着人埋了。
如此又悄无声息的过了两天,沈融刚翻完一把刀子出门,就遇上了匆匆而归的赵家兄弟。
“哎!你们俩不是去官道上巡逻了吗?”沈融喊住人,“怎么这会回来了?”
赵树急道:“守备派去瑶城的人传回来消息,说各县雪灾严重,百姓们叫安王开仓放粮,安王不予理会,就有人前去挟持刺杀逼他放粮!”
沈融:“?”
卧槽?何方猛人?
他和萧元尧现在都不敢干的事他居然敢干!
赵果接着快速道:“主要是这人还真干成功了,现下安王重伤,瑶城乱成了一锅粥,此人趁乱逃脱,说是朝着桃县来了!”
沈融:“??”
……我嘞个当世荆轲。
他连忙高声:“快去告诉萧元尧,叫他做好准备,别也跟安王一样悄无声息被人攮了!我们桃县大营可是大大的好人家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俺们可是默默发育的老实孩子![求求你了]
消炎药:我倒要看看是谁……嗯?[问号]
融咪:攮了安王就不能攮我们了哦——嗯??[问号][问号]
来人:[抱拳]
第45章 大脚鸡蛋娘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从古至今刺客与死士一点都不少,不论哪朝哪代,谁还没有喊过那句经典台词——“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虽说这次攮的不是皇帝,但高低也是个王爷,连皇子都敢攮了,攮天子还远吗?
而且这群猛人都有一个鲜明的特征,那就是死我一个不算死,大业做成才算成,要当刺客,首先心理素质就得极为强悍,其次身体素质也得跟得上,这群人目标明确极善伪装,往往都杀到跟前了才会被人察觉。
总而言之一句话,攮了安王的这人是个高危分子!
还很有可能是个没组织没纪律的平头百姓,平头百姓能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天赋异禀都有些谦虚了。
是以沈融高度警戒,在营地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见大伙军纪严明各司其职,绝不会放一只苍蝇进来才稍稍放了点心。
他跑出去的时候本是两手空空,走了一圈回来嘴里嚼着熊管厨给的馍馍,手上还收了俩待维修的破烂大刀,要不是萧元尧时刻留着一只眼睛放哨,沈融还真有可能把这两把刀藏起来偷偷磨。
沈融也没想到会被萧元尧抓个正着,他把馍馍三两口吃了,又把大刀插进雪堆里,然后背手朝着萧元尧谄媚一笑:“老大,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元尧不接他这一招:“不许偷偷打刀。”
沈融立刻原形毕露:“我哪有,我光明正大扛回来的!”
萧元尧:“上次夜里胳膊痛忘了?”
沈融:“……”
他叹气:“好吧好吧,你先别挑我的刺了,那个逃往桃县的刺客抓到了没?”
萧元尧揪他进屋:“就算抓到此人,也大概率要送到瑶城去,安王因此事而受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沈融嘴里的馍馍瞬间不香了 ,可这事儿明明是安王做的不地道,百姓们被逼反抗,怎么还反要被捂嘴收拾?转念一想这里是什么朝代又无奈住了。
萧元尧看他不忿表情,替沈融把耳捂取下。
“他是安王,这里是他的封地,所有在这里生活的百姓都要给他交税,给他纳贡,而这种犯上作乱之事是大逆不道,不被允许的,此人也定然知晓这些,是抱了必死之心去刺杀安王。”
百姓何其温良?真走到这一步那肯定是一口吃的也没了,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乃是顺天之道,一味逆天而行今日有刺客一,明日就有刺客二。
沈融沉默良久:“此人能否不死?”
萧元尧摇头:“难说,他的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各地官府都会张贴,到时候就是天罗地网难逃抓捕了。”
萧元尧一语成谶,果然没两天,曹廉就拿给了他们一张画像。
“就是此人搅得瑶城天翻地覆!”曹廉的话听着居然惊奇更多一些:“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若被安王抓到恐怕即刻就得处死了。”
沈融偷瞄曹县长,暗道这学究老头也有一颗叛逆的心啊。
是不是被四召瑶城召烦了,所以才会遗憾上头领导怎么还没被攮死。
沈融凑过去和萧元尧一起看画像。
他想象中的刺客乃是彪形大汉,络腮胡肌肉男,还得眼神自带杀气,一出场就要叫众人喊经典抓刺客台词的那种。
结果往萧元尧手里一看,沈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不是,这位挎着鸡蛋篮子的大娘是谁?
只见画像之上,一个中年妇女低眉顺眼悄然静立,脑后梳了一个凌乱的妇女头包,还插了两根素木簪子。
衣着更是长裙绣鞋,就是这脚瞧着有点大,所以攮了安王的就是这么一位……大脚鸡蛋娘?
沈融看沉默了,萧元尧也没说话。
曹廉在一旁老神在在道:“这副像少说访了十几位在场侍卫与侍女才画了出来,绝对是无死角保真,只听闻此妇人在山间抓了一条金鲤,要献于安王,结果刚上去就从篮子里抽了把短刀,一下就划在了安王的耳朵上!嗨呀!”
曹县令你别叹气了我害怕!
沈融吐出一口气:“所以瑶城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抓此一个妇人?”
曹廉点头:“正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融:“……”
县令你收一收!嫌弃安王没死的味儿都要冲天而起了!
萧元尧这才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妇人还没抓到,虽说朝着桃县来了,可我着人盯了两天也没盯到可疑人员进城。”
按道理来说,这妇女脚这么大,个子也高,放在人群中当是十分扎眼才对,但却一直抓不到人,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画像源头——这人到底画的对不对?
曹廉给他们留了一张通缉令就走了,抓人的令他也发了,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瑶城那么多侍卫都逮不住的人,他们桃县如何有能耐逮住?
况且雪下了这好几天,他们桃县也有众多事务要忙啊。
沈融看着曹廉的背影,实在忍不住和萧元尧道:“这位大爷天天就这么遛弯?”
萧元尧:“……偶尔还会去找我父亲种地担粪。”
沈融:“……”
沈融:“我怀疑他不想干活很久了,你多次被他抓过去看公文写策论,都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萧元尧侧目。
沈融幽幽道:“牛马还是年轻人好用啊!”
萧元尧:“……?”
有了画像,大伙盯人就盯得有目标了些,只不过萧元尧特意吩咐了,让巡逻的人多留意脚大之人,再留意身上有无鱼腥,就这么筛了筛,在第二天下午还真筛出了五个人。
但全都是男的。
且这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怎么看怎么和妇女扯不上关系。
萧元尧没和曹廉说,叫赵树赵果直接带了这五人到了桃县大营。
军帐外,兵卒们清理着帐上积雪,周围每隔几步就有巡逻人员,进了这里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沈融听到嫌疑犯消息飞速赶来,正好遇上萧元尧提人问审。
“叫他们进来吧。”萧元尧道。
沈融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五个扔在人堆里就瞧不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送进帐中,赵树赵果跟在旁边一脸如临大敌。
这可是刺杀安王的嫌疑人,谁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手段和身法。
尤其是沈融还在,赵树赵果单手按在刀上,随时都有可能抽刀护卫。
萧元尧扫了五人一眼:“最边的两个,放了。”
那两人本就一脸委屈,此时闻声连连道谢:“多谢守备!多谢守备!咱们都是老实本地人,哪敢干那刺杀王侯的事情出来!”
萧元尧和沈融低道:“这两人我小时候见过,一个是城东门卖桃饼的,一个是曾在码头打杂抗包的。”
小时候见过记到现在?沈融震惊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剩下的呢?你见过没?”
萧元尧:“没有,桃县方言多上扬语调,待我一问便可知晓。”
沈融嗯嗯。
然而还不等萧元尧再开口发问,那三人其中一人就猛地上前两步,看样子竟是直直冲着沈融去的。
这下不止赵树赵果炸毛了,萧元尧也瞬间拔出了龙渊融雪。
他整个人气势忽的阴沉,如龙被拨弄了逆鳞一样。
沈融连忙:“老大别急,他被绑着呢!”
萧元尧眯起眼睛,“缘何忽然上前?”
那人不语,直定定的盯着沈融看,须臾又盯着萧元尧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不一会竟然眼眶通红了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沈融看着那人后退几步,忽的坐地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嗷咳咳咳呕!”
他这一哭,周围两个族兄弟也反应了过来,他们似乎也认出了沈融,一时间两个人怔在原地,竟迟疑不敢言语。
沈融站起身:“哎——你、你一个Duang大的汉子,你哭啥呢?我老大也没有严刑逼供你吧?”
萧元尧刀未收回,继续拿在手中警惕着。
那人还一个劲儿的哭,那眼泪居然多到淹了脸,又淹了脖子,不一会连衣服都哭湿了。
沈融:“……”
他真没招了:“大哥,咱到底是不是刺客,一句话就完了呗,你要不是我们肯定放你回去,你这样的,别人以为我们正经大营是什么黑窑子呢。”
“呜呜呜呜沈公子啊!”
沈融愣了。
“呜呜呜呜萧兄弟啊!”
萧元尧也愣了。
那壮汉满腹委屈道:“我是鱼贩陈吉啊呜呜呜!”
沈融和萧元尧二脸震惊。
“……陈、陈大哥?”沈融试探。
陈吉:“呜呜呜嗷!”
萧元尧:“……陈吉?”他冷不丁道:“我们那日吃的鱼几斤几两?”
陈吉嚎:“连皮带瓤儿三斤四两!”
萧元尧快速发问:“你与我那天喝了几壶酒?”
陈吉:“二壶半啊呜呜呜!沈公子还不喝,只有咱哥俩喝啊!!”
萧元尧:“…………”
是陈吉没错,但这张脸却不是他的脸。
赵树赵果得到萧元尧指令上前给陈吉松绑,他们没见过陈吉,还当这人就长这样。
正以为自己绑错了守备友人之时,就见那陈吉抬手揉揉满脸泪水,然后拉开衣襟,从脖子以下开始揭皮。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只见陈吉从脖子往脸,全都被一层薄薄的皮膜覆盖,这层皮膜做的无比逼真,到了脸上居然连脸型都给变了!
等完全揭下来,沈融看着那假皮垫高的山根,加厚的腮帮,还有丰满的嘴唇彻底没话了。
陈吉就连自己的络腮胡都没剃,就那么把原本的模样揉在了这张皮子下,还谨慎的做到了领口里,就连脖子都是万无一失的伪装。
沈融结结巴巴:“大、大脚鸡蛋娘?”
陈吉呜呜哭:“啥大脚鸡蛋娘?”
萧元尧这才收刀,他道:“是你刺杀安王?”
安王两个字仿佛触发了陈吉的刺客开关,这大哥顿时也不哭了,变得一脸的义愤填膺和怒气冲冲。
“这狗娘养的东西!前些年还敢来我们望县征兵!被大伙晚上吓了几次便跑了!如今天灾当头却不开仓放粮,我便去找他,本意是挟持,不想看见那厮后杀心骤起,犹豫了那一下就没得手!唉呀!”
沈融缓缓闭上眼睛,脑子神游去了。
萧元尧吃鱼时便已觉怪异,他追问:“你们是如何逃脱征兵的?”
陈吉身旁的族弟接过话头道:“我大哥擅制鱼皮面具,便做了几个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那安王来了望县七日便被吓了整整七天,最后觉得俺们那不吉利,也不强行征兵了,连夜就回了瑶城老巢!”
沈融继续神游。
萧元尧沉默良久,道:“那通缉令上的女人,是你?”
陈吉直接点头:“是啊萧兄弟,我也不傻,知道干这活儿就是九死一生连累家人的事儿,就稍稍做了那么一点伪装,稍稍……”
沈融:“那叫稍稍?!”
他蓦地神魂归位:“陈大哥你都从男的变成女的了,谁还能逮的住你?安王用这张画像就算是找遍全国都找不见你这号人啊!”
沈融持续震惊:“你莫不是还做了假胸?!”
陈吉惊:“你咋知道!”
沈融:“……”
他瞪大双眼:“那画像上特征那么明显!任谁一看都觉得是奶过孩子的,谁能想到假胸也能这么逼真啊!”
萧元尧摆手,叫赵树赵果带着其他几人先出去。
又给陈吉搬来座椅,和沈融一起一脸认真的听了听大脚鸡蛋娘如何刺杀色鬼安王,萧元尧还时不时提问安王王府的结构布置,陈吉无一不答,沈融听得一愣一愣,当听到陈吉是用自己给他磨的那把杀鱼刀去杀安王的时候,心中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宿命感。
他总觉得安王有朝一日会真的死在他造的刀下,至于是哪一把,那就不知道了。
陈吉说着又开始哭道:“一击未得我便知此事不成了,又想起家里妻子儿子,不愿当场就死,便拼死反抗,一路杀出王府又迅速脱了伪装,这才从瑶城逃了出来。”
只是他出来后不知道要去哪,又不敢回家给家人带灾,便与几个在外守着的族兄弟一起奔桃县来了。
“只因当初我问萧兄弟是哪里人士,萧兄弟言是桃县人,沈公子又和萧兄弟形影不离,我本意是找你们暂且避难,却被逮到了这大营里,还当自己又要鱼死网破了呢!”
沈融放空:“缘……妙不可言啊……”
若他们未曾来桃县扎营,便遇不到陈吉,而陈吉奔往桃县也绝不会找到远在州东服役的萧元尧。
只能说老天爷叫他们在此相遇,又给陈吉留了一条活路。
沈融深吸一口气:“陈大哥,那望县你是万万不能回去了。”
萧元尧:“沈融说得对,你面见安王是为献鱼,整个皖洲打鱼的就那么几个县,再加上你们以前也诓过安王一次,早晚都会被他手底的谋士怀疑上来。”
陈吉又开始哭:“那当如何?呜呜呜!”
沈融终于说出了自己很早之前就酝酿的一句话:“陈大哥觉得,这桃县如何?”
陈吉:“啊?”
沈融:“安王要找人便叫他找去,反正永远也找不到大脚鸡蛋娘,但他这人气急败坏之下恐会严查各地鱼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带着望县的弟兄们悄悄转移过来,把嫂子们孩子们也都带上,咱们老大在这儿给你们安排工作安排房子,如何?”
陈吉大惊:“这!这如何使得!我与你们相认已是连累你们!且看萧兄弟那日衣服缝缝补补,便知他也不容易,我们那么多人,过来不得吃穷萧兄弟啊!”
瞅瞅,多大点事儿啊。
沈融微微一笑:“来,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破烂萧兄弟,而是如今桃县大营的守备官萧元尧,手下现有三千人马,萧守备不仅结识桃县县令曹廉,其父更是因为擅田而在当地被称为萧公,陈大哥不必担心拖累我们,如若陈大哥这样的人才被安王所杀,那才是萧守备的损失啊!”
陈吉听见这话,表情不亚于沈融刚才说到假胸的震惊。
他怔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真发达啦?”
沈融谦虚:“还不算太发达,以后还有的发达呢。”
陈吉:“可、可我只会杀鱼……”
萧元尧:“你不是差点连安王都杀了吗?”
沈融魔鬼碎碎念:“来吧,来投军吧,以后萧守备教你杀人的本领,下次要想动手,定会一击必得了。”
陈吉来回看看,沈融和萧元尧一左一右的夹着他说话,沈融眼神真诚,萧元尧倒是平静,只是神色也透着鼓励和欣赏。
陈吉缓了一会,狠狠抹了把脸,他哗的起身走到大帐中间,掀起衣袍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我自小杀鱼,原以为会继承祖父父亲手艺做个三代鱼匠,不想一朝天灾叫我家中无碳无粮,铤而走险欲行大事,奈何错失良机反被追杀!如今再遇沈公子与萧兄弟,你们二人非但不嫌弃我,还认可我的能力给我容身之地,陈吉实在无以为报——”
他抽出腰间杀鱼刀捧在手心,红着眼睛和上首二位道:“萧守备带沈公子来吃鱼,才得因缘叫沈公子为我磨刀,如今这刀便也当为二位而用,才算全了我们三人相遇一场!”
陈吉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可把沈融给吓了一跳。
不等萧元尧说话,他就上前把陈吉拉起来。
“今日你投了萧守备,便是自家兄弟,搬家这事儿麻烦,又得掩人耳目,我从军中指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协助陈大哥快去快回,以免夜长梦多途生变故。”沈融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只要你愿意来,便是我和萧元尧莫大的幸运了!”
大起大落之下,陈吉嗷嗷痛哭,眼泪都甩在了沈融的袖子上。
这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男人难不成也是水做的?沈融哭笑不得,扯着陈吉的袖子叫他自己擦擦脸。
“大哥你别哭了,哭的我心慌慌啊。”
陈吉:“我马上就不哭了呜呜呜呜!”
沈融揽住陈吉的肩膀轻拍两下:“算了,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今天便把眼泪流干,以后可不能像这样哭了哦。”
不安慰不说,一安慰陈吉直接扑到沈融怀里哭,Duang大一个络腮胡汉子像个藏獒一样,直叼着沈融的袖子不放手。
萧元尧:“……”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陈吉撕开,然后甩给他一片捂红薯的粗布,打发人去帐篷角落发泄情绪去了。
沈融小声提醒:“礼贤下士,礼贤下士啊!”
萧元尧板着脸:“我给他布了,都没赶他出去,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沈融心疼人才:“有些人就这样,天生泪腺发达,陈大哥也不是今天爱哭,他以前也爱哭啊!咱们吃鱼都走出去半条街了,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嚎。”
萧元尧:“…………”
沈融嘀咕:“人家还会易容,还会潜伏,还知道换个身份再跑,耍的整个瑶城都团团转,可见他虽然爱哭但脑子里绝对没有水,人家聪明着呢。”
萧元尧:“………………”
沈融还要继续夸,就被萧元尧抬手捂住了嘴巴。
他睁大眼睛,感受到唇上挤压力度唔唔两声。
萧元尧俯身黑压压凑近:“你还想说什么。”
沈融嗓音含糊眼神无辜:“其实偶很好奇他那俩假胸是咋做嘟……”
萧元尧深深吐息,撤开手指猛地掀起帐帘出去了。
沈融:“?”
咋了嘛咋了嘛,还不准人好奇假胸了,陈大哥这手技艺放在现代高低都是美容院院长,想要什么size都可以无痛私人订制,多赞啊!
沈融揉揉腮帮子,哼了一声掀帘子朝着反方向走了。
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匆匆追上来,萧元尧把沈融往胳膊下一夹,一言不发的往小院去。
沈融挣扎:“我腰腰腰啊老大!”
萧元尧单手把他转过来,改为双手抱,沈融瞧着他那沉郁脸色:“你说你图啥,回回生气回回自己追上来,大家都是兄弟抱一下怎么了,你天天抱我我说啥了?”
萧元尧一声不吭,只闷头往前走。
沈融:“也就我受得了你,劲儿这么大回家帮牛叔犁地去,一天天的尽闹腾我……”-
萧元尧找到“大脚鸡蛋娘”这事儿没和曹廉说,就这么偷摸将人保了下来。
又给了陈吉五六匹马还有二十来个打扮成走镖队伍的兵卒,一齐随他回望县接妻儿兄弟。
沈融给他们多带了二十袋粮食,交代他们如果路遇灾民,就分出去一些,今年雪大,百姓都过得艰难。
好在这一场大雪覆盖范围不大,主要在顺江南北分布,沈融还特意去信黄阳,交代他们如果有余粮就多多救助一下周围县城。
高文岩回信表示知晓。
如此安排下来,沈融晚上才算是睡了一个好觉。
只是他们这样到底是杯水车薪,如果要今年冬天少死点人,还是得开仓放粮。
而皖洲最大的粮仓,就在那瑶城当中。
夜里。
沈融披着衣服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根卢玉章给他的羽毛转着看。
卢玉章是安王身边第一幕僚,如果请他帮忙,是否能说服安王开仓……可是被人拿刀架脖子都不开仓的人,单凭一个谋士一己之言,就能说开就开吗?
……要对付安王这种封建犟种,顺带着接济百姓,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当初雪已经化的剩了一层覆盖土地的薄冰,沈融也即将要迎来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望县的鱼贩们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搬迁到了桃县,萧元尧把他们的身份和一些迁往桃县的百姓一起递交给了曹廉,曹廉现在十分信任他,桃县也不是第一次迎接外来人口,他二话不说就给这些人口迁了籍。
至此,陈吉的身份悄无声息转化完毕,刺杀安王的“大脚鸡蛋娘”彻底成为了一个江湖传说。
而陈吉因为给亲朋好友找到了新的投奔出路,成为了鱼贩们公认的陈大哥,陈吉入了军籍,这些鱼贩们也几乎全跟着他入了军籍。
望县鱼贩整整一百二十八人,各个身轻如燕身带鱼刀,其中不少人都会用鱼皮煮胶来易容,他们游入军营便如同鱼入大海,很多时候鱼贩们都在旁边观摩半天操练了,队伍里的兵卒才发现旁边有人。
沈融可喜欢和这群隐身大哥一起玩,经常偷摸的给他们磨刀,被萧元尧抓了几次还不老实,还求着陈吉教他怎么用鱼胶易容。
只可惜陈吉虽然尊重他,但也听萧元尧的话,萧元尧不松口,陈吉是万万不敢把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用在这位小菩萨身上。
这位萧守备虽不在沈公子面前黑脸,可离了他,周身盘旋的气势总叫人觉得心颤颤的害怕。
最重要的是,不论陈吉带着人怎么藏怎么易容,萧元尧总能很快找到他,叫鱼贩们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直说萧元尧做鱼贩一定也是个好手。
进入腊月,年节就快到了。
萧云山早早的便拉着牛车给军营里送了过年粮食,他每次来沈融都要骑着牛玩一圈,萧云山格外纵容他,把他宠成了半个儿子。
只是不知为何,神农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深,有点远,又有点小伤感。
沈融骑着牛在火头营附近转悠,火头营正在蒸馍馍,浓白的雾气飘得到处都是,沈融骑牛从雾里走出来,吓了在附近转悠的陈吉一大跳。
“呦,陈大哥,今天练完啦?”
陈吉直拍胸口:“沈公子骑牛从雾里走来,我乍一看还以为见了仙童,都准备跪下来才发现是您,可给我吓坏了。”
沈融就笑:“很像仙童?”
陈吉愣了愣:“像,极像啊,我们鱼影兵里不少人都在过年时扮过神,可却没有一个像沈公子这样浑然天成的。”
沈融笑出了声:“那我可不得了,出去骗你们这群人岂不是一骗一个准?”他咳咳两声:“凡人陈吉,速速给本童子送两条鳜鱼干来~”
陈吉也笑,连连作揖:“童子莫走,我这就去熊管厨那儿给您偷一个!”
沈融年纪小,又喜欢在军营各处溜达,这里没有人不喜欢他,往往还要萧元尧多盯着,才不会出去一趟就吃撑了回来。
可也有萧元尧盯不住的时候,尤其是陈吉率领的鱼影兵,偷摸的给沈融喂撑了好几次,萧元尧有时候也抓不住人,但沈融若是吃的晚上睡不下,鱼影兵第二天一早就绝对要加练。
玩归玩,闹归闹,沈融心里始终记挂着今冬这第一场大雪的后遗症,而今稍微能缓和一些,倒也没听说哪里大面积饿死人,这是好事,可冬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若是后头再下雪,百姓如何遭得住两次三次的天灾?
还是得找个大粮仓未雨绸缪啊……
正思索着,牛叔就停在了一个营帐前。
沈融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牛叔主人在里头和众人议事。
萧云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以往年年都是如此,总得从各县抽些会游神的上去,这年节遇上了安王的生辰,是以每年都过得格外隆重盛大,还有一些寺庙的住持都会来参加……”
李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年游神不小心摔了神像,那一年安王就格外倒霉,之后每一年都格外重视这事儿,还会率着幕僚亲随定期参拜,又给庙里捐香火,好叫他年年安顺。”
“以为今年遇刺了能安分些,结果却发了令下来,今年要大办特办,都倒霉完了才想起拜神,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经得住他折腾几年……元尧啊,你好好干,咱们桃县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沈融不用看就知道这话里话外骂着安王,又PUA萧元尧当牛马的是曹廉老头。
然后就是萧元尧说话:“卢先生没有消息?他不是在安王身边,怎么不劝着一点。”
曹廉:“我与卢玉章在瑶城见过几次,此人在别的事儿上精明睿智,可一碰上老天爷相关,那就不管了,老天爷要是能下旨叫他归隐,他能立刻放下安王就走,还要说一句‘此乃天缘,不可违逆也’。”
好家伙曹廉把卢玉章摸得很清楚啊!沈融聚精会神光明正大的偷听。
帐子外过去了好几拨巡逻兵,门口亦有把门的守卫,都一脸无奈加哭笑不得,说也不敢说,赶也不敢赶。
放任一人一牛在这里嘴巴嚼嚼嚼的听着。
萧云山:“正因为遇刺,是以今年这场必办不可,桃县也必得派几人上去,不止桃县,各县都要出人,这样才显得隆重,也好叫安王能对封地各县放心。”
里头安静了。
半晌,萧元尧开口道:“往年是谁,不如今年继续去。”
曹廉:“这事儿累人又没钱,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是以往年都是抓阄,谁倒霉谁去。”
还得是你啊曹县令,心里吐槽就这么赤裸裸说出来。
“也不能太过糊弄,安王常年看神敬神,谁弄得好谁弄得不好一眼便可辨出,这事儿真不好办啊。”萧云山叹道。
年节游神遇上生辰,封建礼教下免不了大操大办,又是个皇亲贵胄,常年鼻孔看人却偏偏年年低头敬神。
原来这些人还有怕的东西。
沈融眨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自己鼻子嘴巴,联想到最近发愁的那事儿,一个绝妙的诓人主意出现在了脑子里。
他拍拍牛背,大水牛就嚼着草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硕大的牛头伸进帐帘缝隙,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萧云山惊:“哎!我的牛怎么进来了!”
萧元尧正要起身去牵,就见牛角上又有一张脸探进帘子。
沈融骑着牛,双手抓着门帘包住一颗虎头帽脑袋,他朝着众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了一下这张脸,然后兴冲冲的毛遂自荐——
“诸君!要不瞧瞧我能否做得了那游神?”
作者有话说:
您的神了么外卖即将开始派送,由于过于逼真,小朋友们请在家长陪护下有序参观。
融咪:业务又对口了这不是?[眼镜]
消炎药:老婆不要啊……老婆打扮漂亮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老婆……(粉红兔子扒玻璃)
融咪:(笑)(吹手掌)(手刀×3)
消炎药:(老实3分钟)(继续阴暗哭诉)
陈吉:头儿你这样哭不对,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哭又讨沈公子怜惜又不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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