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野心
沈融兴冲冲的进去,然后被塞了一堆吃食放小孩那桌去了。
他跃跃欲试的想要参与话题,“我说真的!我听你们说要去瑶城游神,我还没去过瑶城,我想去大城市看看!”
萧元尧给他嘴里塞了个糖渍桃片,转头和其他人道:“那今年就还是抓阄吧,谁抓到谁去。”
沈融:“我我我!”
他脑袋被按回去,萧元尧转头道:“别闹。”
沈融:“我真不是在开玩笑啊!我觉得我真行!”
萧元尧皱眉:“你不行,谁都可以去就是你不可以去。”
沈融默住,正要争执就听萧云山开口道:“欸,别吵架,有话好好说,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呢么。”
李栋小声:“萧公别急,他俩就这样,这边吵了那边就和好……”
曹廉看着沈融,缓缓道:“其实也不是不行啊。”
萧元尧:“曹县令——”
曹廉抬手指他:“你跟着他不就行了?”
萧元尧:“?”
曹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看沈公子的模样,是不宜在瑶城晃悠,可是大家别忘了,这游神游神,神居于九层天之上,岂是凡人能随意看的?”
他抬袖在面前遮了一下,演示道:“所以这由人扮神,就要遮半面以示敬畏,且这扮神之人不用行走,来往自有人小心抬着。”
萧元尧还是不说话,沈融知道他的犟种病又上来了。
于是揣着桃片坐在曹廉身边详细了解:“所以我去扮神,就只需要坐在轿子上?”
曹廉点头:“是也。”
沈融拍手掌:“那这还有啥说的?又不用露脸又不用走路,这不挺享受的嘛。”
曹廉话音一转:“但游神者被安王看中,会赏其参加夜宴,这就有点危险了,所以我才让萧守备跟着你,若游神携带侍神使者,是默认不用其他人再来侍神,安王深谙此间道理,绝不会凑到前来惹‘神’发怒。”
沈融:“哦……这样。”
他和曹廉像是忘年交道:“其实不论如何,我走到哪都要带着萧守备的,若是没有他,我在此间是寸步难行啊。”
曹廉:“咳咳!”
萧云山:“咳咳!”
李栋:“……呵呵。”
一直默默看热闹的林青络:“妙哉妙哉啊。”
沈融:“?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他转头去找萧元尧:“老大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反正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想,别先急着拒绝,这里头好处多多啊。”
沈融和众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年岁不好,夏旱冬干,今年好不容易下雪了,结果却下的这么大,陈统领也是因为雪灾从望县拖家带口逃难过来的,百姓难啊,若能以己身画油涂墨去扮神游神,届时接近安王或有可能叫他主动打开瑶城粮库——”
沈融点点桌子:“到时候这顺江一带受灾的百姓岂不是都有救了?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没有诸位配合给我帮助,我连这桃县都走不出去。”
他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林青络也不笑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融。
半晌,萧云山道:“阿融年纪虽轻,可却心有大道,宁愿以己娱人,也要救百姓于水火,倒是我等心胸狭隘,只以为小童爱玩。”
沈融害羞:“其实也有想出去见见世面的意思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是这个县城就是那个县城,甚至连土匪窝都钻过,人家一穿越就是皇宫大都,他倒好,荒郊野岭的找他的男嘉宾啊。
说多了都是泪。
沈融叹一口气:“所以老大,这事儿你咋看?”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见他搁于膝上的拳头紧握,直至骨节凸起发白,便知他此时已是隐忍到了极致,宁愿带兵去抄了那粮库,也不愿意中人走这一趟。
可时机未到。
瑶城大营三万兵马,乃是他们的十倍之多,虽也有酒囊饭袋,但不乏会用兵者,若要开粮库救百姓,唯有从安王这头下手才有可能。
沈融是对的。
可这个对,未免对萧元尧太残酷。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忍过去了便是雨过天晴,忍不过去便容易意气用事。
萧云山眼眸深深,且看萧元尧要如何做。
萧元尧眼眸垂下,无人能知他在这一时三刻都想了什么,只见帐中暗影笼罩其轮廓,其间浓重的压抑与暗涌的戾气直叫帐中落针可闻。
只有沈融不怕他,还跑过去道:“老大,你别脆弱,我保证带着你一起玩,咱俩同患难共进退,去那瑶城走一遭如何?”
萧元尧便抬眸看他,半晌道:“我是个私心之人,配不上你的功德,若你当真要去做神,那我便当你的侍神使者。”
萧元尧松口,沈融本该高兴,可他看着萧元尧的眼睛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家老大虽然看着他,可是眼神却很黑很空,仿佛连灵魂都被撕走了一块。
但浑身的气势却愈发浓郁,直叫帐中众人喘不过气来,林青络先行告退,李栋随后,萧云山和曹廉也牵着牛走了,不出一时片刻,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沈融这才伸手,摸了摸萧元尧和他的同款发带:“好啦,若能达目的,过程不尽如人意又怎样?如果真的能叫安王开仓放粮,顺江一带就能活下来更多的百姓,我们只管积德,有朝一日,老天自会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
萧元尧抓住沈融手腕,攥的很紧,生怕沈融离开他似的,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语气低幽似是梦语:“安王,梁王,为什么上头总有这些烦人的东西?”
沈融心里咚的一下。
萧元尧呢喃道:“你是我找到的,凭什么要叫别人窥伺?你是我找到的……你是我的……为什么要有那些烦人的东西,我不喜欢。”
萧元尧一向冷静自持心思深沉,这是第一次,沈融在他身上看到了失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连他也不知该如何抚慰,又心疼他家老大没安全感,把自己藏起来的桃片干馍红薯条全都塞到了萧元尧怀里。
“唉,我知道你不乐意,旁人平时多看我一眼你都要不高兴,但是老大,你不觉得我真的很合适吗?”沈融眨眨眼睛,“我和你保证,就扮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叫我扮啥我再扮啥,怎样?”
沈融嘀嘀咕咕的说了好半天,萧元尧才似有若无的回了个嗯。
他起身,龙渊融雪于腰侧轻轻碰撞,萧元尧摸摸沈融歪了的帽子,仿佛又成了那个好说话的老大。
“回去休息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融仔细看他表情:“哦……行,你想通了就行啊!”
*
萧云山出了帐子并未走远,等了一会,就见萧元尧从里头出来了。
父子二人对上均是一静,萧元尧抬手见礼:“父亲可还有事?”
萧云山:“无事,就瞧瞧你。”
萧元尧:“叫父亲担忧了。”
萧云山叹气:“你自小就心思深,做事儿总憋得一口气,不达目的就不罢休,又有些不驯野性在身上,你祖父教了你许久,才把你教的知礼节有城府,今日我本以为你抵死不同意,不想你竟能看开,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萧元尧面色不动道:“多谢父亲夸赞。”
萧云山:“你今日能如此,以后必成大器。”
萧元尧微微一拜。
萧云山去牵牛,萧元尧在营里拉了匹马,护送他一路回了垄后老宅。
萧家的院子大,但里头却空旷,除了萧云山的菜地,便是萧元尧自小练武的枯草地了。
虽已在桃县扎营,萧元尧却少有回来,偶尔三两次也是匆匆来去,阴差阳错下叫沈融到现在都没正式拜过家宅。
萧元尧默默帮萧云山栓好牛,又栓了马,而后脚步一拐往后头院落行去。
萧云山远远看他,轻摇了摇头。
萧元尧直奔祠堂,在祠堂门前停了一息,径直推门而入。
浓浓香火味扑面而来,萧家的祠堂修的分外大,不大就装不下这么多人。
萧元尧抬头环视一圈,列祖列宗身穿盔甲的勇武模样栩栩如生,有些画像似是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有些画像是近些年才挂上去,其中大多都是黑色头发,能白首而终的实属少数。
萧家满门忠烈,一心报国,辅佐历代君王,曾被赐予忠君爱国之牌匾,上殿不卸甲,面圣不摘刀,见君可不跪,更遑论其他王公贵族皇子皇孙。
于京都大街遇上,他们还需下车下马行礼退避。
可如今却因为莫须有的疑心而分崩离析,天策大军四散分裂,京都城中弟丢母死,唯有祖父看得透彻,带着父亲与他回到这桃县才得了善始善终。
萧元尧走上前,安静的跪在蒲团上,朝着萧家先祖的画像跪拜三下,眼睛直直的看着上首,不动了。
龙渊融雪横在他身前,其他兵器分列在他身后,这些武器去过南疆,去过北域,到过大祁最远的地方,替大祁杀了数不尽的敌人,最终都藏在了这里,陪着它们的主人一起默默长眠。
萧云山在祠堂门外看了看,没出声,萧元尧跪在里头,肩上是厚厚的阴影重担。
两年前要从军的时候,萧元尧也是这样在祠堂中跪着,到了清晨出来,带上赵树赵果就走了。
那时萧云山还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是想出去看看,身为天策军的后代,如何能蜗居在此只知啃兵书?
萧云山便和他道若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反正那小军营里也装不住他。
萧元尧也果真回来了,却是带着人马,钱财,胜仗一起回来的。
他的速度比萧云山想象的还要快许多,也有出息的多。
可如今他又跪在这里,萧云山却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便摇头叹气离开了。
萧元尧在祠堂中跪了一整夜,临天亮时,执龙渊融雪于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流出,滴落在这满室忠君的视线之下。
“我心不正,自私自利,愧对先祖与祖父教导,时至今日仍是野性难驯,反骨铮铮,唯有在外伪装一二,才能叫旁人信任三分。”萧元尧低声,“如今得遇一人,至纯至善,叫我无颜得配,常觉此身不足,又身在泥沼,唯恐守他不住,唯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才能叫心中安定……只是此后行事只怕要违逆祖训,做了那不忠不义之人。”
萧元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执刀割掌,只当这是我萧家为大祁流的最后一丝血,从今往后,祁是祁,萧是萧,我只忠一人,永不再忠国忠君,诚请祖宗谅解,佑我行事顺遂。”
天光大亮,从祠堂窗口透进,细微香灰在空气中飘浮飞旋,似云似雾,落了萧元尧薄薄一层。
家逢变故无奈返乡未曾叫他叛逆,军中磨砺两年亦未曾叫他开悟,只是觉得心中想要一个公平,却不知该如何为萧家正名,重振家族门楣,浑浑噩噩飘于世间,如同沧海蜉蝣。
自黄阳以来心思渐起,如今沈融愿扮神求粮以安百姓,如同在一桶早已翻倒的油上点了一把烈火,烧干了萧元尧的最后一丝理智,只剩下了一片滚滚燃烧的野心。
他如何能止步于此?
天地之辽阔,宇宙之盛大,哪里是他去不得的?
他要叫这世间多庙宇,让众人知道到底该拜谁敬谁,才对得起沈融一片善善为民之心。
萧元尧收刀入布,拇指于刀首龙眼处摩挲两下,然后平静起身,出门给雪狮子喂了肉,又去和萧云山拜别。
“父亲,我这便回营了。”
萧云山:“想通了?”
萧元尧:“想通了。”
萧云山:“好好好,你能想通此次去瑶城一事便好,这样阿融也就开心了,快些回去收拾收拾,好好当你的侍神使者。”
萧元尧点头,解了马便默不作声离开了家。
萧云山抱着雪狮子摸它脑袋:“这孩子到底想没想通啊,瞧那气势骇人的紧……”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萧爹:吾儿想通了,爹心甚慰,和爹爹说说,你想通什么了?[问号]
狗狗尧:我想通了,我要杀了所有觊觎我老婆的人,我要当皇帝,我要叫所有人都听话,不得辱我老婆一分。[摊手]
萧爹:???
融咪:[加油][加油][加油][奶茶]
第47章 天、命、在、我!
萧元尧一夜没睡,反倒更加灵台清明。
回了营中操练了军队,又单独训练了鱼影兵,才带着浑身的蒸蒸汗气回了冬郊小院。
沈融也起得早,这会正在那炉火旁细细看一把长矛兵器。
见他回来,还没出声一双眼睛就先亮起:“老大!”
萧元尧笑:“怎么起这么早?”
沈融戴着小围布跑过去:“你昨晚上没回来,我都没睡好,你干啥去了?”
萧元尧事无巨细交代:“回了趟家,到祠堂上了香,喂了猫,和我父亲说了会话,就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桃酥:“给,吃。”
沈融忙接过,拿到手都还是烫的。
“这个好!只有桃县的桃酥能做的这么好吃了。”
萧元尧:“忙一忙就休息一会,省的盯久了火花又眼睛疼。”
沈融嗯嗯,又不由道:“那你昨天答应我的那事……”
萧元尧抬掌:“君子一言。”
沈融啪一下贴上去:“驷马难追!”
“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吃酥饼去,我安排好人手会和你说的。”
沈融喜滋滋的:“好好好!多谢老大带我进城见世面!”
萧元尧看着沈融背影,眸中一片浓郁晦涩-
年节将至,桃县四处都是热腾腾的糕点香味。
因为全县多处种桃,又衍生出了桃酥、桃饼、桃酒等吃食,尤其是一种用桃花酿造的醪糟,香香甜甜,是沈融的最爱。
可萧元尧却不叫他多喝,这东西闻着香甜,可酒气却重,万一喝伤了身体就不好了。
而且就算沈融想喝,现在也喝不成,因为他即将要动身去瑶城了!
瑶城,乃是大祁南方的大城池之一,也是安王从二十三岁起的封地,他在此地已经当了十二年的王侯,早已经把下辖各县都捏到了手里,对权势的看重比他哥哥梁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前去瑶城,萧元尧带上了陈吉等一众鱼影兵,一为保护沈融,二为装扮游神。
在装神弄鬼这方面,陈吉等人已经有了经验,又会易容,带上他们事半功倍。
曹廉看得出沈融对萧元尧来说无比重要,因此特意从县库里为沈融找了一件没人穿过的游神装扮,并郑重的交到了沈融手中。
“此为桃仙游神衣,岁数比我还大,是当时江南最好的绣娘用彩蚕丝绣了百日,才得了此一件衣裳,这衣裳庄重华丽,寻常人穿不起来,唯有沈公子这等浑然天成的温润,才不会叫这衣裳喧宾夺主,才能叫人遇之以为神降啊。”
曹廉语重心长道:“这衣裳自带发饰与面具,不必叫你们再配再买,你年纪轻轻愿意主动去瑶城游神,已经是令我十分敬佩了。”
沈融双手接过:“曹县令一心为民,将桃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我此行不过是锦上添花,好叫受灾百姓们今冬好过……但愿能一切顺利吧。”
曹廉摸摸他脑袋:“会一切顺利的,你是个好孩子。”
沈融不好意思的笑,与曹廉,李栋,林青络道别,又与萧云山单独拜别,才捧着这珍贵的衣裳坐上了马车。
萧元尧策马骑在车前,赵树赵果分骑马车两侧,陈吉等鱼影兵则骑在车后,沈融被包在中间,只一看便知是队伍中的宝贝。
他探出马车窗:“大家都回去吧!”
萧云山朝他招手:“阿融一路顺遂。”
沈融认真点头。
自从关闭了心动值提醒就沉默良久的系统也冒了出来。
【宿主拼图拼的怎么样了?】
沈融保持微笑:这么好的氛围别逼我扇你。
系统:【……】
系统:【只是提醒一下宿主,你上个地图的奖品还没完全领取,桃县的奖品就又要下来了】
这下沈融可不困了:你当时激活桃县的时候不是说这里就是桃花多嘛,我就没多问,怎么,这里有什么别的特产吗?
系统干巴巴:【没有。宿主是否选择现在领取桃县奖品?】
沈融:还是二选一?
系统:【……是。】
沈融:男嘉宾心动值多少了?
系统:【叮——经累计统计,现阶段男嘉宾心动值为**8.99】
沈融一惊:前三位居然有一位显示出来了?!
系统表示它很努力的在修复代码了。
【但显示不完全依旧会提供奖品二选一】系统机械重复,【宿主即将离开桃县,是否选择现在兑换奖品?】
沈融犹犹豫豫:换吧,你给我点好东西!别抽盲盒,现成的!现在就能用的那种!
【叮——桃县限定奖品开始发放,选项A:精品桃花酒酿一缸(一缸喝三月,月月新滋味,小馋猫的最爱哦),选项B:超绝氛围感新鲜桃花瓣五十斤(桃花朵朵开,新年桃运来,让花瓣为宿主的恋爱加点浪漫滋味~),请宿主做选择吧!】
沈融:“……”
沈融:我选了A还怎么去瑶城装神弄鬼?我cos什么?Cos醉罗汉吗?还有这个B,我都不想吐槽,我要那么多花瓣干什么?还新鲜花瓣,塞进炉子打铁都嫌费事儿,就没有别的更实用的了吗?
系统:【那宿主去拼图吧~】
沈融:“…………”
当他没说。
斟酌再三,又特意伸脑袋看萧元尧会不会突然捣乱,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沈融才道。
“矮子里面拔高个儿,酒我是喝不动了,我选B,但是——”沈融及时道:“我不能现在就兑,这马车上就算一个茶杯摆件萧元尧都心里有数,你这给我一麻袋新鲜桃花,我怎么和男嘉宾解释?”
系统:【支持暂存,选择完毕后可随时发放】
沈融眼睛一亮:欧克欧克!那我选B!
随便吧先选了再说,存在库里看什么时候用得上再用,不然到时候兑了全给牛叔嚼着吃也可以啊……
【叮——宿主选择完毕!奖品准备中,准备完毕,将在宿主需要时发放!】
沈融满意了。
这系统有时候还是挺懂事的哈哈。
从桃县出发大概走了两日功夫,还在荒郊野岭过了个夜,系统的提示音就虽迟但到了。
【叮——欢迎宿主来到美丽瑶城,恭喜宿主激活瑶城地图!瑶城,江南四大城之一,拥有无数才子佳人,城中有多处美景适合情侣约会闲逛,又有闻名江南的瑶城评弹,宿主可和男嘉宾一起尽情欣赏呀!】
沈融现在非常务实:听起来都是不能用来做奖品的,不会到时候给我发文创冰箱贴吧?
系统日常画饼:【宿主请努力恋爱,奖品什么绝对保够】
沈融暂且信了。
结束系统对话,沈融才探出脑袋往外看。
官道之上不止他们一辆马车,周围并行的还有两三辆,这里的路比乡野宽阔了不止一点,虽落了雪也不见泥泞,细看之下原是路基上撒了细石来加厚路面。
沈融“哇”了一声,引得旁边马车掀帘子看。
沈融也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华衣,面容带着病气的公子正朝他看过来,两人对视对方明显一愣。
少年面容白皙似皎月,眉眼如泉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生命力和鲜活气儿,他礼貌笑笑后便放下车帘,徒留对面一脸怅然若失。
“福狸。”
“公子有何吩咐?”
那华衣男子指了指沈融马车:“去问问那是谁家公子。”
福狸忙哎了一声,往沈融车前而去,却不出一时三刻便回来,脸色稍稍为难道:“公子,问不出来,那领头的也忒可怕了,一听说我们打听马车里的人当即就按上了刀,小的不敢再问,恐惹了麻烦。”
“哦……这样,那便罢了。”他叹一口气,“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瑶城美人无数,竟都不若此人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啊。”*
福狸小声:“公子可是又想作画了?”
“走吧,先回府再说。”
这头,沈融正把萧元尧叫过来商量事情:“咱们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卢先生?”
萧元尧因着刚才的事心情不悦,可在沈融面前却半分心思不露。
“先在城中安置,再过一日便是年节,又遇安王生辰,卢先生或忙碌不堪。”
沈融心道也是,他们来的突然,不能给卢先生添乱。
而且他们也有正经事情在身上,实在不宜这个时候去找旧友。
马车在城门过了检,便一路向前,瑶城的城池便不是土泥垒造了,而是结结实实的砖石,高到沈融需要努力仰头看,周围的守卫也是人人穿盔带甲手持长矛,警戒明显比底下县城严格许多。
这便是安王所在之城了。
一过城门,里头的喧哗叫卖声便扑面而来,虽是冬天,却一点热闹也不减,可能是近年节游神,街上多了不少卖面具和彩绳的,远远瞧去一片热闹喜庆。
沈融喃喃:“这就是古代大城市啊……”
难怪有时候叛军都打到家门口才知道跑,原来是上层不知底层苦,瑶城真就和王母的瑶池一样平静祥和,这里已是如此繁华,不知那京都又是何等富贵迷人眼的模样。
转念又想到卢玉章,卢玉章常年待在这里,去州东大营和下乡有什么区别,怪不得喊他一起走,原来是他以前的生活在卢玉章眼里是真的苦啊。
但其实沈融觉得也还行,因为不管在哪,他家老大都没叫他吃过苦,偷摸多吃点甜还要被教训……唉,萧元尧太会当爹也不是一回事。
马车还没走过半条街,沈融手里的东西就先塞满了。
萧元尧给的,赵树赵果给的,甚至还有陈吉偷偷投喂的,沈融不敢多吃,唯恐变成猪咪穿不上那仙气飘飘的桃花衣,于是每样就只啃了一口,剩下的仔仔细细包好留给他家老大扫尾。
安王在旁的地方抠门,在游神一事上却十分大气,不仅给每年的游神队伍划了单独用来换装休息的别院,还给别院装饰的十分豪华,生怕怠慢了每年一次的游神活动。
沈融一行也算是蹭到了安王高级公寓,入住之时别院里已经来了许多别县队伍。
大伙的行头都是花花绿绿,个别居然还带了舞狮,给沈融看的一愣一愣的。
赵树有些担心的凑上来道:“咱们这能行吗?好像东西没带够啊……”
赵果双手合十:“别担心,游神游神,重点在‘神’,任他人浓妆艳抹,沈公子自清新脱俗。”
赵树于是淡定了:“没错没错,就是那衣服咱没穿过,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陈吉挎着自己的随身易容美妆箱,闻言道:“沈公子不画已是九分,若再点妆,恐怕是要万人空巷啊。”跟在身后的鱼影兵纷纷点头。
几人不知为何,都下意识看向正前后忙活的萧元尧。
萧元尧进进出出放置好东西,又把沈融掐着咯吱窝也挪进来,才抬眼淡淡看着众人。
“缘何看我?”
陈吉激灵一下:“守备作为侍神使者也需点妆,您不画已是八分凶恶,若再画,恐会叫小儿啼哭啊。”随行的鱼影兵们再次点头。
萧元尧指着他们,有一个算一个。
“我乃侍神使者,还可以随神一起戴半边面具,而你们是抬神轿的,各个都要画全脸,一个都跑不掉。”
赵树赵果:“……”
陈吉等人:“……”
沈融连忙充当和事佬:“反正大家就集体出妆呗,咱们这次一定要好好搞,陈大哥画过神鬼,你给我怎么逼真怎么来。”
他这次还就不信了,无心当神都经常给他开除人籍,有心扮神就不信那安王不咬钩!
他拍拍手:“都打起精神来,随本童子一起干票大的,记住我们的目标——”
萧元尧侧目看去,众人挥拳举手斗志昂扬:“诓安王,救百姓,放粮仓!与天争时,定胜天灾!”
沈融小手一挥:“没错!大家只管积德,来日苍天必报,跟着咱们老大做事,只管记住四个字——”
“天、命、在、我!”
作者有话说:
狗狗尧:爱上家妻乃人之常情。
其他势力:(路过)(这是什么?)(猫猫神!)(想抢)(伸手)(被萧元尧砍)(再伸)(再砍)(不信了我伸脑袋舔一口!)(咦脑袋怎么飞飞啦?)(呜呜死翘翘喽)
*出自《洛神赋》,今天合计更新了快八千,求灌灌~[求你了]
第48章 游神大典
重返瑶城,心情最复杂的当属陈吉。
尤其是当他看见这里大街小巷还贴着他的女装海报的时候。
如果不是萧元尧和沈融给他近乎完美的转化完了户籍,以平民的力量,属实是很难逃脱皇族这天罗地网的抓捕。
沈融趁着还没开始游神,开着导航地图出去转悠了一圈——当然,是在他家老大的监督之下,还得戴着帷帽,以防被那什么寻雀司盯上。
萧元尧不远不近的跟在沈融身后,城中有一条玉带河穿城而过,有船夫在河上撑篙,载着歌女慢慢悠悠的从石桥洞下钻过,又有贩夫小卒来往桥上,摇拨浪鼓的,卖绢花面具的,嘴里念着成串的唱词儿,期待着有客人能买他的东西。
沈融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一切都是这么的古色古香,以前看的电视剧不及真实古景的三分意境。
殊不知他的动作落在萧元尧眼中,一举一动都是神仙下凡般的好奇。
“以前没见过?”萧元尧低声问。
沈融摇头:“没有啊,我是从村里出来的,哪见过这么大的城池。”
他脖颈上围着一圈雪白的毛毛领,领子坠下来的一小部分被塞进衣襟严严实实的捂着,靠近下巴的部分随着主人说话动作而轻轻飘摇。
“曹县令说我有面具,但你还没有,咱就在这儿买一个吧。”
说着沈融就上了桥往河对岸走,萧元尧立刻抬步跟上,两人随便找了个小摊,沈融是个选择困难症,在摊位上挑了半天都选不出一个满意的。
正要换个摊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骑马敲锣的声音。
周围百姓见怪不怪的飞速退避,沈融慢了一步,那马上的人就扬着鞭子打了过来。
他当然没打中,沈融都不用看,就知道背后揽着他撤了一步的人是谁。
察觉萧元尧瞬间紧绷的手臂,沈融伸手过去拍了拍,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宜生事。
两人站在玉带河边拱石桥下,看见敲锣的人飞速骑过,紧随其后是一队在寒冬腊月身穿粉色薄衣的侍女,前四个挑着青铜灯,后四个举着新鲜蔬果盘,再其后便是身穿重甲的骑兵护卫,护卫之后,才是一辆华盖马车。
这车极大。
顶部为淡黄四爪龙纹,四角坠着同色系流苏,车子左右各有一个窗户,帘子朦朦胧胧,从内往外看许是会看见,但从外往内看,只能瞧见一个倚坐的虚影。
双架并行的马也都是装饰到了蹄子,整体毛色流畅顺滑四肢有力,如此好马,在这里却只是个用来拉车的。
沈融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他扒在萧元尧背后:“哇去,排场这么大?”
萧元尧:“是安王。”
沈融猛地瞪大眼睛,在帷帽下惊声道:“难怪敢这么横!”
两人隐没在人群中,眼瞧着那前后都拥簇着无数人的马车缓缓行过。
这么看来,陈吉能让安王残血当真是本事不俗……
沈融从帷帽缝隙里偷瞄,旁边忽起了一阵风,将他帷帽掀开露出一截下巴,沈融连忙拉窗帘一样给自己捂严实,又往萧元尧身后缩了缩。
却忘了萧元尧亦是人中龙凤,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到。
“王爷,您看什么呢?”
安王支着额头,眼神落在帘外:“仿佛瞧见了一个小美人,只是前头站了个黑脸碍事儿的,叫本王没瞧全乎。”
那小妾便道:“王爷不若叫人去找来?好瞧瞧是真美还是假美……”
安王笑了一声:“自然是不若你美,明日便是游神大典,本王不欲在此期间惹了神怒,只是一截下巴,瞧过也便罢了。”
“王爷……”
沈融给自己闷了好一会儿,这安王的车马队伍才全部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客吓怕了,安王出行带的护卫格外多,且各个都是从头武装到脚,瞧着比马车里的主子还要安全。
沈融悄声:“难怪一言不合就给咱们三大车军饷,合着不是没钱,只是钱永远发不到下头手里。”
萧元尧:“李栋说吴胄中饱私囊,这些年侵吞了不少财产,他妹妹又是安王宠妾,这里头一环套一环,整个瑶城看似如同仙境,实则一团污秽。”
沈融沉思:“我们此行是为粮,倒不用想着从安王身上抠多少钱下来……”他环顾了一圈这座城池,人声鼎沸车马辘辘,“也难怪大家都爱往大城市钻,在这里捡垃圾都能发财啊。”
两人出来是为查看第二天的游神路线,还要给萧元尧买个面具。
没曾想碰巧遇到了安王,三两下耽误天色已晚,沈融连忙又逛了几个摊,最后在角落才看中了想要的东西。
他拿起小车上的面具在萧元尧脸上比划了一下。
推车的老婆婆惊奇道:“这面具我卖了三年都没卖出去,今日见公子一戴,才知你是它的主人啊。”
沈融就喜欢一个缘字:“就它了,老大,掏钱!”
两人傍晚出的门,天色黑了才回去,赵树赵果守在门口跟两块石狮子一样,见到沈融和萧元尧的身影才原地复活。
沈融各自赏了一个摸摸,一行人这才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作为游神本神,沈融这一晚上睡得格外美,安王别的不说,招待所做的是分外优秀,他越是这样重视,沈融就越有把握诓人。
大典在第二天傍晚开始,队伍要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昨晚他们去的那条街就是主干道。
沈融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到陈吉已经在整理一些易容工具了。
“陈大哥,这次还要易容?”
陈吉憨厚一笑:“是啊,越是这种越不能大意,咱们以后是要跟着萧守备一起出入的,若是之后被安王认出来,那便不好办了。”
他又道:“沈公子放心,我保准这次弄的好看点,不叫咱们队伍丢份儿。”
沈融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谁能抓得住你啊鱼哥!”
早上起来索性无事,沈融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四处转了转,旁的院子也都醒了,这会有梳妆打扮的,有练习舞狮的,大伙虽看着卖力,可却都一脸菜色没什么笑脸。
……也是。
除开瑶城本身的游神队伍,这些别院里的都是各县来的,前段时间刚下了一场大雪,大伙可能都没吃的了,却还要继续配合上位者过一个所谓的生辰祭祀。
沈融看了看就回去了。
只是劳民伤财四个大字怎么都从脑子里挥之不去,真想把那安王马车上的宝石都抠下来给大伙发了回去过年。
到了中午,有个安王身边的宦官过来了,身后跟了一大堆小厮,带来了几顶华丽神轿。
“王爷有令,酉时正诸位需在东城门集结,神轿已备好,今夜决不允许出错。”
各院门口都探头看,赵果眼尖,一下子就相中一个青绿相间的轿子,只因这顶轿子颜色寡淡,不如其他的色彩浓厚看着喜庆,大伙都选完了它还孤零零的杵在那,仿佛被人嫌弃了似的。
“这事儿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是以他们都分外谨慎,怎么热闹怎么来,哪怕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得装出个笑脸。”陈吉道。
沈融叹气:“没事,就那顶吧,赶紧收拾,时间也不早了。”
陈吉带着人去把轿子抬过来,神轿高大,里头却窄,就像一个竖立起来的长方体,正上头是四个斜檐耳,各坠着一串铜色铃铛。
后三面无遮挡,只有一层轻纱,最前一面为了叫诸人观神,只做了一层半高的与轿子同色的青绿珠子流苏。
前后则伸出了四支圆长木竿,想来就是抬轿子用的。
沈融观察了一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逼仄,不像是游神,倒像是囚神。
于是便和萧元尧小声蛐蛐:“这轿子颜色不错,但我喜欢大一点的轿子,最好能在里头打滚睡觉那种,这纱帘还不错,再修饰修饰,就和卢先生的逼格差不多了。”
萧元尧:“喜欢大的?”
沈融解释:“主要是觉得舒服。”
萧元尧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陈吉都在每个人的脸上不停挥舞,那些原本就会易容的鱼贩们倒还好,可以自己收拾,只是赵树赵果萧元尧却不会,陈吉就重点照顾这三个。
先给赵树赵果弄好,保证认不出本来面目,这才轮到了萧元尧。
不知怎么的,陈吉面对萧元尧总觉得有些怵,这位萧守备平日话不多,但人却狠,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更是带了三分威色,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陈吉抖着手:“守备,得、得罪了!”
他用笔蘸了一点山青色,从萧元尧的耳后到脖颈,都重重描了一层纹路,那图案瞧着繁复不已状若图腾,又有神侍的庄肃,又有一股清冷的神秘。
脸上倒不必刻画许多,反正有面具在。陈吉憋着气儿一口气画完脖颈,才和萧元尧道:“守备,这便好了。”
萧元尧手里捏着面具,对着一旁的镜子卡上眉眼。
他一袭神侍朱衣,腰上别着青色折扇,长发于脑后垂坠,黑蓝相间的发绳无风摇曳。
陈吉微微愣住,心里叹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萧守备这么一收拾,不像是军营中人,倒是比那安王还更有两分威仪……
尤其是那张铜金色的面具,正正遮住极具冲击力的眉眼,面具一侧如祥云贴上鬓角,云下用小环扣了一个黄绿相间的雨花石。
龙章凤姿,俊美无俦。
陈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跟了一个不得了的老大……那种感觉很玄妙,总觉得这位萧守备以后会很发达。
怀着这份微妙心情,陈吉带了工具进去找沈融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树赵果都在外头等急了的时候,陈吉才一脸空白恍恍惚惚的出来。
赵树急道:“咋样,沈公子收拾好了没有哇?”
赵果也上前:“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咱们今天可要演个大的呢!”
陈吉:“…………”
他抹了一把脸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总之很了不得……”
萧元尧站在一旁,视线正对着门框。
过了一小会,门才被从里头打开,暮色已落,院里起了一阵卷着雪粒子的风。
吹过神轿,吹过众人,吹到了沈融双目前的软布遮面之上。
那布是由最软的丝绸制作,许是浸了朱砂又加了金线,叫那遮盖神面的金红色绸布华贵不已。
绸布下垂两角各坠了粉色宝石,好叫那布面平整神肃,半遮半盖只留一截雪白尖俏的下巴。
众人再往上看,又瞧见了桃枝头冠,沈融虽发短,但如今也能扎起来一个软揪,那带着细闪绒花的桃枝冠便交错落于发上,两边又延伸出一点,顺着头型蜿蜒绕到额侧,这便是固定着那张半遮面的枝尖了。
如此已是万分不得了,直叫院中众人大气不敢出。
而面具下的神衣更是灼灼其华,每一寸都比前一寸更为精美,宝石装饰粉绿相间数不胜数,缠腰的不是腰带,乃是双层的蛛网状珍珠,错错落落,意犹未尽的埋入神衣中间。
这哪里是凡人体?明明是那天上仙——
在这万物冷肃枯死的冬日里,沈融犹如新生的神,带着无尽的愿力与神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降临。
他迈开一步,脚下靴尖的铃铛便轻响一声。
沈融的面具不像萧元尧那个,还能有俩窟窿看看外头,他这个就跟个新娘盖头一样,是直接把眼前遮住了的,所以也就只能看见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再远点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也听不见声音,如果不是身边有呼吸声,沈融还真以为团队已经抬着轿子跑路了。
“老大?树儿?果儿?陈统领?”沈融寻寻觅觅,“你们都在哪个方位啊?我瞅不见你们。”
虽看不见,但也知道萧元尧绝对在身边,所以沈融分外放松,还不忘把偷藏的干桃片塞进嘴巴嚼嚼补充能量。
他一吃,唇边两点朱红就在软颊上轻轻晃动,连带着从眼睑延伸下来的金纹,宛如彩塑神像活了一般。
“老大?老大你在哪边啊?”沈融抓瞎,脚下差点一绊。
正踉跄,手腕便被稳稳扶住了。
然后有人带着他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往前走,每走一步,那掌心都炽热滚烫一分,走到最后,沈融已经能用皮肤感受到那手掌的贲张脉搏,如雷声鼓动分秒都不停歇一下。
沈融试探:“萧元尧?你在吗?”
男人喉咙滚动一声:“我在。”
沈融松口气:“我这打扮咋样?看着能不能唬人?哎呀怎么没有一个全身镜给我照照……”
萧元尧:“好看,能唬人,不用照。”
沈融这才稍稍放心:“老大我看不见你的脸了,但你穿着这个红衣服好像那个新郎官啊哈哈。”
说着他又惊讶一声:“哎呦我捂了个红布怎么瞧着像个新娘!我不服!我也要当新郎!”
这下萧元尧没声了,好一会才听见他道:“时候不早了,上轿吧。”
沈融乖乖哦哦。
他一坐上神轿,整个人就演起来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小时候神话故事看那么多,总之就是端起来就对了呗。
沈融果真就端端坐着,双手交合放于身前,一向带笑的嘴角也不笑了,那两边的红痣便一动不动有如神印,由可爱古怪骤然变得高不可攀。
赵树赵果这才找回游走的神魂,正如陈吉所说,这院中没有一个人敢直视沈融,只有萧元尧目不转睛的盯着沈融看,又把着他手腕,扶他进了轿中。
“俺的娘嘞……”赵树揉眼睛,“这、这还是人吗?”
赵果发愁:“这咋办……这咋追得上啊……完了完了……”
陈吉等人去抬轿子,赵树赵果也加入其中。
萧元尧静静立于轿前,抽出腰间折扇轻敲三下车辕。
神起。
沈融只觉得周身轻微一晃,然后整个人就移动了起来,他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萧元尧穿着朱红衣裳走在轿前左侧,那颗被他一眼相中的雨花石摇摇晃晃的打在鬓角下,晃得如同萧元尧紊乱的脉搏。
他们经由安王提前肃清的路线来到了东城门,就见游神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他们是最后一个到的,就只能站在最后。
沈融坐上轿子便不出声了。
他要扮一个完美的神,就应该先骗过自己人。
可他不说话赵树赵果等人就心里发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沈融端庄侧脸,然后把一颗扑通直跳的心装回胸腔。
还是骑牛的沈童子平易近人啊……以后这样打扮还是得谨慎,万一哪天真回天上去了,那他们大公子去哪里找人去啊……唉。
酉时过,华灯起。
玉带河上彩船成群,两边高楼站满了人,有打着折扇的,有喝酒作诗的,多是这瑶城里的公子哥,福狸小心的替自家公子避让人群。
奚焦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厢。
“稀客!瞧瞧是谁来了!”那组局的人笑道,“请你出来可不容易,这瑶城当中多少才子,唯有奚兄一画难求,谁要是得了你的画,便也能将美人一名坐实了!”
“奚兄平生只画美人,就连王爷都在四处求他的画作,可见其深刻功底,真是一笔千金啊。”
奚焦抬手:“诸位好。”
“奚公子快坐。”
有外城者低声问:“这人谁?”
“这可是个名人,是瑶城中数一数二的丹青大手,奚公子不仅极擅作画,更是熟读诗书遍阅古今美人,他若觉得谁美,那人定然是神仙下凡了!”
“会作画倒也还好,你瞧他们敬着这位的样子,这可是奚将军家的独子,整个将军府就这一根独苗苗啊。”
询问者一脸恍然:“难怪,难怪。”
奚焦坐于窗边,身后跟着福狸并两个护卫,他今日并未带笔,只因年年游神年年见神,见来见去都是拙劣凡人,便也失了一开始的兴致,倒有些思念起那天城门口的惊鸿一面。
不知那人现在何处,又是否也在看游神大典呢?
“王爷今年还是在月满楼,听说卢先生也在,今年恰逢王爷本命,是以诸位幕僚都是应到则到了。”
“前段时间不是说王爷与卢先生闹的不好吗?”
“欸,那都过去了,再不好卢先生也是江东卢家子弟,就算是王爷也不好随意应对啊,否则惹了那些文人雅士,于名声实在有碍啊。”
“这倒是。”
忽的有铜铃声传来,众人耳朵一竖:“来了!”
他们簇拥着往楼下看去,只见为首的游神队伍已经晃晃悠悠的进入了视线。
神轿当中扮神者多是浓妆艳抹,有些扮神者过于紧张,脸皮一直抽动叫那脸上膏粉簌簌而掉,这还算好的。
后头有几个实在紧张的,直接一脑袋的汗,直把脸上油彩冲刷的如天上虹泥,叫人看了徒增笑料。
奚焦微微摇头:“扮神者苦,强行装扮反倒不美,怕是要惹了贵人生气。”
福狸也叹气:“将军说今年雪大,百姓们都不好过,大家还以为这游神大典要取消了呢……”
奚焦淡淡:“越是不好,上头就越是要好,粉饰点妆,掩耳盗铃。”
福狸便不敢再说话了。
听见奚焦咳嗽几声,又连忙给他添上热茶。
茶叶在杯中旋转几息倏然竖立,奚焦微微一愣,嘴角勾起道:“竖茶梗,好运气,难道我与那人同在一处?”
正低声说话,就见一片雪花慢悠悠落在窗边。
福狸抬头,惊讶道:“哎呀,又下雪了!”
奚焦往外看去,玉带河上灯火通明,各家各店都点了成串的红灯笼,那雪下的散,雪片却大,落在身上像一片鹅毛似的,风一吹就又飞走了。
奚焦追着一片飞雪,眼神虚虚落在了游神队伍上。
队伍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后头有舞狮子的,动作矫健活灵活现,倒也算有两分看头。
只是天寒地冻,游神之人穿的单薄,又舞出一身热汗,冷热交激恐会害病。
奚焦咳嗽两声,愈发不愿再看。
可身边小奴却忽的惊声:“公、公子!”
奚焦端起茶杯吹了吹:“嗯?”
福狸抖着手指窗外:“您、您快看那儿——”
不止福狸,周围人群亦是惊呼,又转瞬屏息,周遭竟诡异的安静了下来,一座楼接着一座楼,眼睛像不会转了一样痴痴的盯着外头游神队伍。
奚焦侧目看去,手中茶杯便不动了。
鹅毛纷飞,落在一片青绿之上,青谓之清,乃文人雅士最爱颜色,绿谓之春,给人生机盎然之感。青绿相接层层叠叠,如江山入画山河万里,其间端坐一神,身着宝珠彩衣,头戴桃花华冠,金红面布垂于鼻前,摇曳之间只见一截比雪还要洁白的下巴。
奚焦猛地撒了茶水,那竖茶梗居然还留在杯里。
福狸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奚焦不由得站起,如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探身看去,神轿摇晃前行,路遇大雪纷纷。
抬轿的是几个长相极为相似的轿夫,尤其最前两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神轿左侧随行一神侍,身穿朱红锦衣,手执福寿折扇,虽戴着半面面具,仍可见其清冷气质。
这走在最后头的游神队伍,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凡气息,神侍已是极致,再去观神,竟被那华彩灼的头晕目眩,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夕,只留一片雪落之声。
沈融在轿子上装美了。
因为不知道安王在哪个楼上,索性从头装到了尾,正表演神仙下凡之时,系统忽的上线。
【叮——检测到宿主与萧元尧共游大典,是否现在发放氛围感奖品?】
沈融差点没绷住:啥玩意儿?
系统提示:【就是宿主选的五十斤新鲜桃花瓣】
沈融梗住,半晌:这时候用是不是不太好……我觉得有点太外挂了,以后还怎么和大家解释我是人?
系统:【宿主能听到外头声音吗?】
沈融:我去还真没声啊,外头什么情况。
系统:【恭喜宿主,已经被瑶城百姓开除人籍了,桃花瓣用与不用,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
沈融:…………
喵的,好像装过头了。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舍不得花瓣套不住粮仓,沈融牙一咬:用用用!现在就用!只是可怜牛叔吃不上嫩花了!
系统:【叮——桃县限定奖品延时发放开启!请宿主注意查收!】
系统发完奖就匿了,留下沈融一人孤独可怜又无助,还看不见周围情况,不知道这五十斤桃花是不是兜头砸下来的。
他看不见,可萧元尧能看见,赵树赵果陈吉能看见,还有楼上数不清的观神者,以及早已经站在月满楼前的安王等人,都能看见。
沈融早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瑶城的游神大典办了这十几年,只有今年最为安静。
青绿神轿行在最后,本是最不起眼的尾巴,却因沈融一人,而多了无数的神异感,前头队伍看不见后头,只一味苦苦表演大汗淋漓。
殊不知紧随其后的神轿,仿佛凡人队伍中混入了真的神明。
萧元尧哗的一声张开折扇,将快要落于神轿上的雪花拂去,一扇收回,不见雪花,却见桃花。
粉白花瓣软软落于“福”字之上,叫萧元尧眸光猛地缩紧。
哪里来的桃花?
天地之间,除了沈融知道这花怎么来的,其余无一人可知。
那新鲜的仿佛刚从枝头掉落的桃花瓣纷纷扬扬的随着雪花落下,淡淡的香味没一会儿就充斥了众人鼻尖。
初闻是甜,再闻是冷。
冷香味飘飘洒洒,落了一整条玉带河。
街边居然有不少百姓缓缓跪了下去,掬着那花瓣细看。
“是、是真的桃花……这个时节怎会有这么新鲜的桃花……”
“神仙显灵了……是神仙显灵了!”
此情此景太过神异,叫赵树赵果都不敢再前行,他们抬着沈融本就心里打鼓,这会更是手软腿抖了起来。
正心惊肉跳,就听见萧元尧声线低冷道:“走,不要停。”
于是神轿继续前行,行过前方石桥,走过灯火通明,就这么一路拉爆了瑶城中人的视野。
月满楼上,许久未见的卢玉章哑然无声,桃花瓣飘进窗橼,身侧一身穿四爪衮龙袍的男子道:“看前头真是扫兴不已,不想尾部竟有冬月飞花,天神降世,莫非是上天有什么神旨,才叫本王目睹如此异景?”
卢玉章视线追着那远去的游神队伍,不知怎的,总觉得神轿中人与那侍神者都有些眼熟。
安王回头,眉飞色舞,他长了一双狭长细眼,因常年久居人上,又显得神色高傲,只是两颊微微凹陷,透露出身体外强中空,耳上还有陈吉上次所刺没有好全的刀伤。
“这是哪里的队伍,本王定要请他赴宴!”
卢玉章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天有异像,王爷当小心为上。”
安王的魂儿都被沈融勾走了,神轿已然远去,他还在那巴巴的看着。
“这哪里是异像?这分明就是祥瑞!本王求神多年,终是得神眷顾。”安王脸色激动,“来人啊,备好宴席,随本王亲去请神!”
作者有话说:
【针对系统降落五十斤桃花雨事件各方反应】
融咪:[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星星眼]
消炎药:[合十][裂开][合十][裂开][爆哭]
果树吉:出发前也妹彩排这个啊[爆哭][爆哭][爆哭]
卢玉章:带不动,下一位。[合十]
其他人:拜见猫猫神大人![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尧忍麻了
白雪覆面,满城粉妆。
那顶青绿神轿飘然远去许久,众人才反应过来,百姓们争先恐后去捡那桃花,又不敢推搡,唯恐亵渎了神迹。
楼上楼下亦骤然清醒,奚焦看着刚才还满脸不屑傲然的这群人,如同路边乞儿一样伸出手去,妄图讨到一点神迹眷顾。
这便是凡人。
凡人做到顶也是凡人,如若能遇神,那是可以吹几辈子的事情。
这漫天的桃花与雪同来,如同天落红妆,只为给那一人装饰妆点,人崇敬他,神喜爱他,没有人不看着他。
奚焦浑身颤抖,看着掌心那一片桃花,握紧了怕攥坏,不握又怕被风带走。
只好小心用手盖着拢着,从缝隙里悄悄地看。
正值年节,本就是一年驱邪纳福的好时候,福狸为了他家公子特意去了楼下捡花瓣,等到上来,就见自家公子着了魔一样看着合拢的手掌心。
“……古有洛水宓妃,华容婀娜,令人忘餐,又有姑射仙子,冰肌胜雪,形如处子,遍阅古今,只当是夸夸其谈,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我之鄙陋。”
奚焦将掌心花瓣小心翼翼交由福狸存着,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画笔,凝视片刻,竟双手用力折断,弃于脚下。
福狸呆住:“公、公子,这是您最喜欢的笔……”
奚焦道:“此笔画了无数凡人,早已失了灵气,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能叫我倾尽一身本领也无法画出其三份神韵,如今算是找到了……我这便去寻父亲。”
福狸:“哎——公子!”
奚焦提裳匆匆下楼:“王爷定会请游神赴宴,今年我要和父亲一起参宴,届时定可以再看见那人!”
而让瑶城丹青大手信念崩坏重组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老老实实站在路边,对面一摆队友直勾勾的盯着他。
左起是萧元尧,此男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接着是果树兄弟,看起来恨不得先给沈融磕三个,再后是陈吉等鱼影兵,这群以前就在装神弄鬼的更是夸张,已经开始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对着沈融祈祷了。
沈融:“…………”
真玩大了。
路边的豆腐蚕丝被能解释,大山里捡色红薯还可以解释,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宝完美融入剧情不用解释,而拼图来的巧暂时还没人知道这鬼玩意。
直到现在,系统给他撒了五十斤桃花瓣,还是在游神大典上,buff直接叠满,还没和队友们通气儿。
现在不说能不能诓得住安王了,自己队伍里的人先浑身发麻了。
沈融干巴巴道:“哈哈老大,这安王还真舍得下本啊,你看给这游神大典弄得,真跟神仙下凡一样啊哈哈。”
萧元尧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沈融:“。”
这大佬平日里就不好骗,现在好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的。
沈融勉强挽留自己的人籍身份:“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就是这个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但我真的是人,老大你为我作证,我还生过病,喝了好一段时间苦药的。”
陈吉轻轻:“凡肉体神胎者,多因功德圆满而体弱多病,凡人肢体无法承受太多浊气,唯有羽化成仙,才能体魂合一……”
赵果一个劲儿的点头,和陈吉简直相见恨晚。
沈融:“……”
他撩起头帘,揉着自己的脸颊肉口齿不清:“软嘟!热嘟!活嘟!你们睁开眼睛康康我啊!”
没人敢看他,只有萧元尧面具后的眼神投了过去,这才瞧见了沈融全部面貌。
少年唇边两点红痣,眉心亦有一颗。他眉毛本就生的秀气,不知道陈吉怎么做到的,竟将那眉尾又细细的拉出去了一些,配着其下的温润眼眸与浑身装扮,满满都是神气与仙气。
所有游神队伍都停在了西城门附近,此时不断有其他队伍看见了沈融,均是集体神魂出窍。
那两个舞狮的眼睛都不眨了,好半天才敢动一下发麻的脚。
沈融连忙先把头帘放下来,下意识往萧元尧身后藏了藏。
他们要诓的是安王,可不是这群可怜的扮神者。
他浑身叮呤咣啷的响,身上还掉了两片小桃干,萧元尧本浑身僵硬,却因沈融这一下而眼神逐渐有了活气。
没事……没事。
沈融是他找到的,是他在庙里捡到的,又养到现在,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性格性情又是什么样,他已经了解他三分,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得多。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在一起,未曾分开超过七日时间。
沈融一心追随他,他对他是不一样的,所以绝不会轻易离开,绝不会。
萧元尧又在心中拜祭了一番祠堂众先祖请他们庇佑,才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头。
“别怕,他们看一会就不看了。”
沈融感动贴贴:“还是老大好,我就知道有人懂我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唉。”
萧元尧轻嗯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的。”
赵树赵果陈吉等队友以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萧元尧。
还得是侍神使者,往那一站就是靠谱,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沈融又忽然施法,使者多少能帮着哄一哄劝一劝……
队友们集体发麻的时候,那阵吵耳朵的敲锣声又响起了。
只是这次仅仅响了一两声,就被后头一个宦官低声叱责:“王爷有令,不得惊神,别敲了!快拿走!”
那骑马敲锣开道者连忙退开。
只是短短一日,从差点被鞭子打到,到主动叫敲锣者退避,做人不能叫安王听话,这做神反倒叫他懂了三分礼貌。
沈融知道,他们忙活这一遭,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五分。
与自家老大默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开始装了起来。
沈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立在雪中,萧元尧配合他的逼格,将折扇一端握在手里,另一端搭在掌心上。
二人身高错落不卑不亢,连带着队友们也都稍稍淡定了起来。
问、问题不大。
果树吉擦了擦虚汗,沈童子萧守备和他们是一个阵营。
只这一点,就够吹三辈子了。
敲锣者退避,宦官群徐徐而来。
安王此次出行的仪仗没有了那些穿着裸露的小侍女,也没有太多身穿重甲的护卫,说明此人平日里迷色昏庸,但多少知道什么场合该有什么模样。
沈融心中又定了三分,满脑子都是怎么诓他开仓放粮。
不出一时三刻,安王的那座豪华马车就已经行到了近前。
马匹停下,有奴仆快速上前搭上木阶,又撩起帘子,沈融这才看清了安王的模样。
诚如卢玉章所说,安王已经三十有五,过了今年就是三十六,他已经不算年轻,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然而常年养尊处优,叫他看起来依旧比寻常人年轻几岁。
五官寻常,倒是一双细长眼睛能看出三分天家刻薄。
总结:远不如他家老大长得好。
沈融在装神弄鬼一路上逐渐驾轻就熟,连带着萧元尧都有了三分神秘莫测。
安王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那顶青绿神轿。
他一路上都在喊走快些,生怕来迟了沈融就不见了。
飞雪映桃花,乃是大大的祥瑞,前头一路的游神队伍都平平无奇,怎的到了这最后,就有了如此神迹?
定是轿中扮神者得神附体,才能够叫他们观此盛景!
安王四方步向前,到沈融十米远的地方站定。
萧元尧一言不发,沈融却能察觉老大身上有一股极深的危险气息暗流涌动。
龙渊融雪藏在轿中,陈吉携带鱼刀亦在身旁,若此时取安王性命,恐怕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可是百姓怎么办?粮仓怎么办?此时杀了安王只会叫瑶城从上到下变成铁桶一块,又会惹了朝廷注意,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啊。
不若从内而外逐渐打通,再借力打力消耗梁兵,然后悄悄壮大己身,才为上上之策。
分秒之间,沈融已经心思百转。
萧元尧定然想的与他一样,所以此刻除了呼吸才毫无动作。
安王浑然不知对面站了一群什么开挂怪,他面色激动但却踌躇不前:“前人可是扮神者?”
沈融控制着头部动作的力度和弧度,怎么不像人怎么来,把装神弄鬼发挥到了极致。
萧元尧作为他的发言人微微点头:“正是。”
他嗓音低沉悦耳,也把侍神使者的逼格直接拉满。
安王更加激动,细长眼睛都发着亮光:“月满楼上错身而过,天降祥瑞叫本王喜不自胜,连忙追来请神赴宴,本王一片诚心,还望使者与神子沟通沟通,本王愿倾力供养!”
沈融:好糊弄,稳了。
他悄悄踹了萧元尧一下,老大转身,唇角凑到他耳边轻轻呼吸几下,其实他什么都没说,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传音入耳。
沈融:真是孺子可教也!萧元尧也太会演了!
就是这呼吸烫的厉害,不过老大一向火气旺,沈融也没当回事。
片刻萧元尧起身:“神子天生嚚瘖,感念王爷诚心,愿赴宴。”
安王大喜:“好!好!好!来人!请神子入本王车轿!”
沈融:“?”
你说的是你白天还拉着宠妃招摇过市的那个马车吗?沈融大写的拒绝。
好在他的发言人会随机应变:“王爷高兴糊涂了,神子只坐神轿,若换了车架,恐会叫上天愠怒降下惩罚。”
安王回神:“是也是也,是本王唐突,那本王着人在前引路,各位神使便与神子一起入席,也好叫本王功德圆满!”
沈融抬脚,脚尖铃铛一步一响,侍神使者把着他的手腕,重新把他送回了神轿。
这么多游神队伍能出一位真神子便已是了不得,安王这十几年也就遇了这一次,又请神成功,此时心内十分志得意满,于是出手便十分阔绰。
随着车架仪仗路过,给今年的扮神者们撒了一地的金银小饼。
赵树赵果和陈吉等人抬着神轿,擦肩而过时小声快速道:“还愣着?快捡!不要白不要!”
其余扮神者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去抢那地上金银。
以往听闻这是个苦差事,不小心还要掉脑袋,今年真是走了运,竟还能得这许多金银,便不再愁家中米粮,捡了恨不得立刻归家去了。
前几年设宴邀请满意的游神队伍,是在月满楼中,但这次安王临时改意,将宴席直接挪到了王府正堂,足可见其重视程度。
不仅如此,安王一众幕僚均要赴宴,家中有受宠儿女的,一并求了父亲跟随,只因知晓扮神者会被邀请,想要近近的观那桃神一面。
奚焦跟随在父亲身后,奚将军道:“往年叫你你都不来,今年好了,竟会主动跟随为父。”
奚焦:“王爷何时回来?”
奚将军眼尾一道深重疤痕,显得面相带着凶气,却疼爱独子,可怜这孩子娘胎体弱,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
“已经去请那位神子了,待会别说话,王爷重视此事,定是要对那位以重礼相待。”
奚焦不语,点头知晓。
只是内心无比期待,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发亮,就连病气都褪了三分。
面前又行过一儒雅身影,奚兆抬手道:“卢先生。”
卢玉章停下,亦回礼:“奚将军。”
眼神看到身后,又放下手道:“奚公子也来了?”
奚焦弯腰:“卢先生好。”
卢玉章:“不必多礼,听闻你身体孱弱久不出门,不想今日能随你父赴宴,倒是难得一见。”
奚焦连忙:“卢先生言重了。”
说了几句话,也不见卢玉章解开眉心折痕,奚兆与他到一旁低声道:“卢先生如何看此事?”
卢玉章:“已排查过,无人特意安排,且桃瓣新鲜,如枝头新发,寒冬腊月实在无解。”
奚兆一震:“当真是神迹不成?”
卢玉章面色复杂:“难说,恐怕是吧,若是上天要降什么旨意,即使是我也只能听从不能违逆,只希望来人是个好的,否则……”
卢玉章身在安王麾下,自然尽心尽力辅佐,只可惜忠言逆耳,又深陷瑶城党派之争,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去说,只得忧心忡忡,唯恐又来个搅弄风雨金堆玉砌的主儿。
他落座于前,映竹替主人倒茶,茶未入口,门口已有声响。
宦官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起身面朝向外,安王踏入,便见其下纷纷低头见礼:“王爷。”
安王随意摆手:“都起都起。”
又连忙回头,伸手道:“神子请。”
沈融搭着萧元尧的小臂,半瞎的往里头走。
陈吉等人紧随其后,因着他的光环笼罩,居然无人敢上前搜身,是以各个带着鱼刀,只有萧元尧的龙渊融雪太过扎眼,留在了门外的神轿当中,由赵树留守。
金红软布之下,脚下颜色由凌乱雪泥变成青石砖瓦,又由青石砖瓦变成汉白玉石,整块整块的砌在王府正堂,从泥泞到人上人,不过这短短几步,可有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迈入这个门槛。
卢玉章对面,由安王亲自交代空出了一片席位,沈融在一群人寂静无声的注视之下,一步步走到席位上坐下。
他从头到尾不发言语,却更叫众人心中畏然。
奚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沈融,仿佛要透过那软布面具看到里面去,却只能遗憾观止,瞧着那截白皙下巴出神。
这半面神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不止他,卢玉章也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只是对面一群人因为游神都画了油彩妆面,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
安王落座其上,面色大喜道:“今夜游神,诸位与本王共同观看,也见到天降祥瑞,此乃新年的好兆头,本王便亲去邀请神子,来与诸位同享福祉。”
众人抬手:“多谢王爷厚爱。”
安王一心都拴在了沈融身上,又与众人解释道:“神子天生嚚瘖,不能言语,好在有使者陪伴,叫本王心中甚慰。”
奚焦一怔,随即面容隐痛。
他心中可惜不已,却知以人扮神已是僭越,天生嚚瘖恐是天罚。
瞧那身形羸弱指骨伶仃,定然也是个可怜人罢。
被预判成“可怜人”的沈融实在有些憋不住,他平时就是个好动的,此时装了一路实在想动弹,却不得不继续面容高冷端正而坐。
唉,这活儿可真难干。
好想吃桃花酒酿,桃酱烧饼,糖渍桃干啊……兜里好像还藏了俩,但此时也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沈融肚子叽咕叫了一声。
身旁的萧元尧缓缓转头。
沈融:“……”呜呜老大饿饿饭饭。
萧元尧默了默,凑近,以手掩面假装耳语,实则拇指扣了一小块糕饼投喂到了沈融嘴中。
沈融眼神顿时清澈了。
老大,给力!
萧元尧眼神示意:还要吗?
沈融:再来一块!
坐在两人背后观看完全程的赵果和陈吉:“……”
哥俩有一个算一个,开始集体神魂出窍。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沈融吃了三块糕饼,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他始终牢记使命,不忘自己的最终目的乃是诱导安王开仓放粮。
只听安王大说特说了一番之后,终于看向沈融道:“如此祥瑞迹象,可是上天给了神子什么指示?特意叫你来传达本王?”
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此时不好开口。
好在他还有个神队友帮忙一起打团,萧元尧便再度发言道:“神子本不欲参与此次游神大典。”
安王立刻倾过身子紧张:“哦?”
卢玉章奚兆等得力下手也纷纷看来。
萧元尧继续:“也不隶属于哪城哪县,他常年于深山修行自然,饮泉水,食甘露,与灵牛为伴,然今岁天象有异,骤降大雪,引得灵牛啼哭,鸟雀尽死,神子便问天卜卦,得一金言。”
这下不止安王竖起耳朵了,就连卢玉章等人都紧张了神情。
装神弄鬼要看沈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得看萧元尧。
此男当真是天生言语魅魔,随便一开口就叫人前仆后继了。
只听萧元尧面不改色:“金言道:‘岁凶,不吉。盖因兄厉弟弱,百姓不安,故降大雪,引顺江冰结千里,银龙狂啸,以作天罚。’神子预见此景,深感痛心,正值年节游神,便借机献言于王爷,叫王爷早做准备,若能放粮挽救众生,当积大德,或可破本命危局。”
安王呢喃:“兄厉弟弱,兄厉弟弱……”
萧元尧装完一把,留给安王及座下幕僚安静思考的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他给萧元尧列好公式,萧元尧直接往里头套了个大的。
不仅暗示安王下雪是天罚叫他赶紧准备接济百姓以平神怒,还暗示安王你本命年这么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哥太强你太弱,你的运道都要被你哥吸光了!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叫安梁二王互相磋磨,沈融听得叹为观止,觉得只要萧元尧想,他就能在玩弄权术这方面无人能敌。
安王座下不远处,吴胄满头虚汗忍不住开口道:“只听神子一言恐有失偏颇,前些时日底下兵将与梁兵在顺江相接几场,见顺江虽枯,可依旧咆哮前行,何来冰结千里,银龙狂啸?”
有人连声附和:“正是,若当真这样,便是要叫这江南百姓死绝,此等大事,怎能只听信一则箴言?”
这就是王侯家的幕僚,里头总有人持不同意见,沈融却并不慌乱,吵吧,吵就对了。
吵的越凶,说明心里越虚,安王若要接济百姓,定然得动粮仓,谁拦着安王开仓,谁就是私底下偷蛀粮仓的老鼠。
安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们,若能照着金言而行,还能抓不少内鬼,到时候他们吃下去了多少,就得原样吐出来多少。
沈融手指动了动,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了勾萧元尧的小指。
老大牛逼!不愧是我沈童子的新闻发言人!
萧元尧低叱:“别闹,乖点。”
沈融:嗯嗯!
但不忘又开心勾搭几下。
还是萧元尧亲自摘开他的手,沈融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又目睹一切的赵果陈吉:“…………”
两人心底苦涩不已,若是有酒,哥俩能对壶吹了。
幕僚谋士们逐渐吵嚷,有赞同萧元尧所言的,也有反对的,倒是卢玉章一直安静不见动作,叫正对面的沈融难免有些紧张。
他私心不想卢玉章为安王卖命,却也知幕僚当尽心为主思虑,卢玉章此时不发,一定是心里有了些想法。
安王还是很依赖他的,皱眉压下众人吵嚷,又与沈融赔礼道歉,这才期期艾艾的讨问卢玉章:“先生怎么看?”
卢玉章闭目吐气,后眉头紧皱道:“纵观我朝史记,顺江结冰也不过三两次,最近一次乃是六十三年前,天降大雪七日,田亩冻结饿殍千里,恒宣帝发罪己诏,问苍天何以薄民,若顺江再度结冰,定然会连续降雪,可今冬初雪只下了三四日,远不到叫顺江结冰的程度。”
沈融最怕的就是卢玉章这种人。
不仅对历史一清二楚,还能明明白白的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看,历史上是这么说的,现在不到这个标准,如何能轻易动作?
果然,安王面色犹豫了起来。
沈融正着急,就听萧元尧再度博弈道:“依先生所言,难道要等到下满七日,百姓饿死,才算应言,才要叫王爷补救本命之灾吗?”
卢玉章眉头锁的更紧,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却找不到对方的一点破绽。
萧元尧接着道:“恒宣帝已发罪己诏,若今冬重演六十三年前的灾难,岂非又要当今继续发罪己诏?而王爷身在顺江封地,却不知救扶百姓,岂非要叫圣上问责?叫王爷名声受损?”
安王瞬间支棱了。
他与梁王再如何相争,也绝不会轻易叫上头动怒,就算底下打出花来,谁也不敢轻易往京城动兵。
北凌王在那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得位必正!
谁敢第一个举刀杀天子,谁就是天下人口诛笔伐共同讨贼的对象,他们两个王在江南争来斗去,最终也不过是想携势叫当今改立太子,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若是真叫老皇帝一把年纪因他封地之灾而发罪己诏,绝不是安王想要的结果。
得位得位,相争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萧元尧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安王大动脉上,沈融还没翻清楚里头的弯绕,就见安王忽的拍桌。
“幸亏有神子预言,叫本王能早做准备,若当真等到顺江冻结,岂非要叫本王去京城和父皇赔罪?!”安王怒道,“到那时我那好哥哥还不知要如何笑我呢!”
卢玉章下意识:“王爷——”
安王抬手止言:“先生不必多说,神子携桃花而降是你我亲眼目睹,他不辞辛苦前来进言,被你我无端怀疑岂非渎神?我这就依神子所言——”
“王爷且慢。”
金红软布之后,沈融不由睁大眼睛,听到萧元尧居然在关键时刻拦住安王。
“神子知诸位顾虑,是以早有安排。”
面具之后,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看着这满堂谋士,眸子划过一丝幽深算计道:“玉带河乃顺江支流,又因其在城内而常年四季流通,若玉带结冰,则顺江必结,如今大雪又落,便等它三日时间,且看玉带有无冰碎,届时便可知神子金言是否准确。”
沈融:?
玩这么大吗哥?
如果说沈融兑换五十斤桃花雨没有和队友打招呼,那萧元尧在这权谋场一环套一环也没有和队友打招呼。
赵果陈吉一脸恍惚,有种被全程接力带飞的感觉。
沈融突然觉得萧元尧从以前的淡人,变得有些凌厉了起来,难道是帝星本能觉醒了……?
安王闻言思索片刻,然后缓缓道:“那就依使者所言,且等三日,诸位也稍安勿躁,三日之后就可见分晓。”
卢玉章松一口气,抬手拜道:“王爷英明。”
其他人亦是随言:“王爷英明。”
映竹不由得靠近卢玉章耳语道:“主人本就有意放粮救民,如今缘何阻拦王爷?这不正好遂了那吴胄的心思?”
卢玉章叹气:“此番实非我本意,只是总觉事情诡异不敢轻信,好在神子也知深浅,三日之后,不论玉带结冰与否,我都会向王爷死谏放粮,哪怕为此得罪主上也无所谓。”
映竹叹气:“主人何苦来哉。”
卢玉章闭目:“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说完大事,安王又想与沈融深切交流,无奈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所以全程都是萧元尧在和安王说话。
安王越与萧元尧言语,越觉得此人不凡。
如此不凡也只是神子座下的使者,竟不知那神子本事大到了何处,才能叫此人真心跟随。
又见其后轿夫,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放眼望去都长一个样儿,安王猛地惊骇,竟是连直视沈融都不敢了。
但沈融实在美貌。
哪怕只是露了一小截下巴,也是肤若凝脂皓齿内鲜,又因宴席开始而进了一些茶水,喉咙滚动之下叫安王愈发迷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美哉……美哉。
不是那神布之下又是何等绝色?
安王饮酒下肚,竟起了将神子长留府中的心思。
定不能和那些俗物放在一起,不然便建个小庙,将人挪进去,若日日都可见此颜,那当是何种陶醉滋味……只是这个神侍不太好应对,自己只是多看两眼神子就要被此人盯视良久,恐怕到时候难以说服啊。
沈融不知道又有人想抢他了。
萧元尧给他叠了无数人设,又是喝露水又是食甘露,叫他对着一桌子美食只能装高冷。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尾声,沈融已然是困得不行了。
安王起身:“神子此行辛苦,这几日便留宿王府,叫本王好生招待,来人啊,把栖月阁收拾出来,请神子入住。”
下人一愣,这栖月阁是王府中除了王爷卧房外最华美的阁楼,平日里王爷自己都不舍得进去踩踏,如今却愿意开阁邀请神子入住,足可见对这位的重视。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前去收拾了。
沈融以为萧元尧又会犯那独占欲的犟病,不想他居然未曾反对,一时还觉得心内稀奇。
他哪里知道萧元尧的深沉心思?就算厌恶安王到了骨子里,可若是真能叫沈融舒服,萧元尧又怎会拒绝?
他妒心烈烈,然与沈融相关,便能一概压下。
一切只为了沈融,能叫他强行扭转反骨,演出一派面色从容。
安王离席更衣,众人也渐渐告退,萧元尧与卢玉章隔着面具看了一眼,各自转过了头。
赵果陈吉看到萧元尧暗中手势快走两步跟上。
就听见他道:“留意府兵。”
赵果陈吉总算是接到了正常任务,闻言立时点头,暗暗观察着安王府的一切布置。
沈融又困又累,又有些担心三日后这玉带河到底结不结冰。
走在路上实在忍不住悄悄开口:“老大你怎么这么自信,万一搞砸了咋办?”
萧元尧:“我心有数,机会难得,需叫安王以后也听我们的话。”
沈融一愣,这话不像是以前的萧元尧能说出来的台词,而今萧元尧居然直言要叫安王听话,不由得让沈融窥见了一丝蓬勃野心。
他想问又不敢问,虽说知道萧元尧以后会争霸天下,可却从来不敢点明,唯恐做了那蝴蝶翅膀把开国皇帝给扇没了。
现在看来,萧元尧好像自己想通了?
……可他到底是啥时候想通的啊?沈融真搞不明白了。
他视野当中只有萧元尧的朱红神衣,前有侍者挑灯引路,后有赵果陈吉暗中观察府中布置。
就这么走过一片花园,前头引路人忽然停住了。
有一年轻男子的说话声轻轻传来:“可是神子?”
沈融:“?”
谁啊?
萧元尧抬眼,认出了奚焦身旁的福狸,是那日城门之人。
奚焦抬手而拜:“唐突而来,还望神子莫怪,奚焦实在渴慕神子盛容,不知可否为神子作画?若得应允,定竭力而为之——”
沈融:哦……原来是画手老师啊。
还怪有礼貌,特意来询问能不能画他肖像,这人不错,沈融喜欢。
这次不等萧元尧开口,沈融就朝着声音方向轻轻点头。
画吧画吧,爱上装神弄鬼的我不是你的错,实在是本童子太能装了哈哈!
奚焦大喜,平生未曾如此幸福过,他连连拜谢:“焦愿此后余生只画神子一人,多谢神子成全!”
福狸也连连拜道:“多谢神子!多谢神子!”
太好了!他家公子十年都不曾主动寻人说话,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幸得神子宽容同意,否则公子不知要难过到何年何月去啊。
主仆俩退避一旁,痴痴望着沈融走过。
赵果陈吉一边观察王府布置,一边觉得背后发凉。
不小心抬眼看去,就见自家守备没扶着沈公子的那只手早已攥的骨节发白作响,两人吓得一抖,均掩耳盗铃不敢再看了。
进了栖月阁,沈融都来不及看景就直奔那张雕花大床,一躺下立刻就死了过去。
好累啊出cos真的好累啊……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装人设一整天……下次再也不干这活了……
他留着一口气和萧元尧道:“老大,帮我脱衣服,我不行了……”
萧元尧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前来,沈融早就自己掀了头帘,只见萧元尧默不作声帮他脱掉彩色铃铛鞋,又解了珍珠网腰带,还帮他剥了最外头最重的那层宝石神衣。
沈融立刻长吐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了。”
萧元尧低声:“睡吧,别担心,有我在。”
沈融感动:“老大你真好呜呜……”
萧元尧摸摸他脸侧红痣,拇指又擦过眉心一颗,这手法摸猫一样,沈融不出一时三刻就打起了小呼噜。
栖月阁内极大,大的都有些冷了。
雪不见停,风吹纱动,有侍女小心走过窗外,留下一串剪影。
萧元尧起身,过去关了窗,又于木盆前细细净手,才重新回到了沈融身边。
沈融已然熟睡,睡相十分安心踏实。
周遭终于没有讨人厌的东西了,神子自有侍神使者守候,应是安王吩咐过不叫下人打扰。
萧元尧立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一会沈融,又帮他取了头上的桃花绒簪。
“是我找到你的,对不对?”萧元尧低声道,“你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菩萨,所以我不能叫别人抢了你,你是我的……沈融,你应是我的才对。”
沈融挠挠耳朵,翻身面对着萧元尧咂咂嘴巴。
萧元尧便抬手轻拍,叫他睡得更熟。
可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融,那漫天桃花只为他而洒落,仿佛下一秒就要接他回天上去。
萧元尧心内恐慌至极,本就心如尘泥不见干净,惧怕与独占欲交加之下竟缓缓朝着沈融挨去。
情之一字,属实难控。
他不欲亵渎,又难抵心中倾慕。
窗外风雪骤大,不知哪一扇窗没关紧,叫那风声怒吼着吹进来,也叫萧元尧猛地清醒。
沈融已经近在咫尺,唇上点了脂膏,眉心一点朱色。
如此信任酣睡,又怎知他全心全意追随的人当下是何种肮脏心思?
忍了一路,忍了一晚,忍到那奚焦拦路终是忍无可忍,到底有多少人要来与他相争?是不是真的只有做这全天下的主人,才能叫所有人都低头听话不得随意窥伺?
萧元尧胸腔深深起伏,眼神虚笼着沈融的脸。
片刻低头,掌心颤抖着捂在沈融眼上,然后启齿,恶狠狠的咬上了自己手臂,直至鲜血横流,痛不可耐。
须臾才用疼痛逼退那欲望,萧元尧面容重新恢复平静,打了水巾,细细擦去不小心染上沈融侧脸的血液,这才看着他本能的笑了笑,靠在床边安静守着了。
作者有话说:
尧实苦矣!融实美矣!
老婆迷弟迷妹太多怎么办,只能先当皇帝看看了[摊手]
————
*姑射(ye四声)仙子。
*嚚(yin二声)瘖(yin一声),意为哑巴,出自《国语·晋语四》:“嚚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具体查自百度百科。】
第50章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沈融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梦里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耳边沉沉呼吸,却鬼压床一样醒不来。
潜意识他知道萧元尧肯定在身边,但身在安王府还是有些心里不踏实。
最后居然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昏,精碳炉子就在大床不远处。
床的斜侧有两张太师椅与一张棋桌,一个人影就端坐在那,因是背光,所以看不清睡着还是醒着。
沈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才确认这人是萧元尧。
怎么感觉老大变得鬼鬼的……错觉吧,他家老大人这么好。
萧元尧应是醒着的,因为他刚一动作,萧元尧就看了过来。
沈融炸着毛坐起身:“早啊老大~”
萧元尧起身,走过来,脸上表情是沈融熟悉的可靠:“不早了,休息的如何?”
沈融叹气:“舒服是舒服,就是不如在家里睡得踏实,总感觉被什么人压着闻一样……”
萧元尧就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里,不会有人接近你的。”
沈融:“哦哦……”他转而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萧元尧:“申时末,马上天就又要黑了。”
沈融一惊:“什么?!我居然睡了一天一夜吗!”
萧元尧点头:“饿不饿?”
他一说,沈融才觉得腹中空空,但也没立刻吃,下了床光着脚就直奔窗边,小心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一片雪花就停在了他眼睫上。
沈融心内卧槽一声。
雪怎么还在下?
而且比昨天游神下的还要大!
栖月阁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也瞧不见什么造景和湖泊了。
沈融呆滞:“不会吧……这是南方能下的雪量吗?”
“当然不是。”身后有人给他披上衣服道:“这是北方的雪。”
沈融回头,萧元尧安静看他,“我见过北方的雪,是以昨天开始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雪轻易不会停下来。”
沈融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说等三天时间……”
萧元尧:“外面已经很冷了,甚至用不了三天,玉带河就必会结冰,不到五日,顺江就会起冰碴,这场雪从年节开始下,轻易不会停了。”
沈融与萧元尧对视,两人眼中都是深深情绪。
萧元尧缓缓道:“若行大事,必要与天搏命,只是你在我身边,能叫我胆子更大一点,毕竟,天命在我,对不对?”
沈融心中砰的一跳:“对……老大你最近怎么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萧元尧面色没有丝毫异常,关上窗户带着沈融回到炉火前,“木盆里有水,去洗一洗,再过来吃点东西。”
沈融哦了声,乖乖洗完又乖乖过来坐在桌前。
桌上都是一些敬神的糕点,做的分外精美小巧,看着应该是拿来不久,有些上头还冒着刚蒸出来的热气。
沈融一口气吞了五六个下去,才觉得肚子舒服了起来。
也不知道萧元尧使了什么法子,总之这个阁楼没有人敢过来打扰,倒是赵果陈吉来了几次,沈融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巡逻布防之类的事情。
又说赵树带了双生刀和龙渊融雪在城里找了个客栈住。
沈融在一旁恍恍惚惚听着,总觉得萧元尧已经在他睡觉期间做了好多事情——不是,这男的不休息的吗?
正呆呆咀嚼,萧元尧就拿了个帕子擦了擦他脸侧。
沈融下意识躲了一下:“怎么了老大?”
萧元尧手一顿:“没事,看你脸上油彩没洗干净。”
他将手帕叠好放在沈融手边:“一会你对着镜子擦一擦,免得留在脸上难受。”
沈融皱眉:“那多麻烦,我还以为你要捏我脸呢吓得躲了一下。”说着他就举着鼓鼓的腮帮子凑过去,“咱俩谁和谁啊,老大帮我擦擦呗,我吃东西着呢。”
萧元尧原本眸光晦暗,因着沈融主动靠近又亮起了一点,于是重新拿起帕子,一手捏着沈融的下巴,一手细细的给他擦着脸。
沈融鼻子动了动:“咦?啥味儿?”他又凑近萧元尧闻闻,“怎么感觉有点血腥气……”
萧元尧收回手臂:“可能是糕点味道混了?”
他一离开,沈融就闻不到了,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疑虑,总觉得萧元尧奇奇怪怪的。
沈融担心道:“老大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咱们事业得干,身体也要好,身体垮了就啥也没了,知不知道?”
沈融絮絮叨叨,萧元尧认真听着:“知道。”
沈融点头:“那你现在去床上睡一会去,我给你守着。”
萧元尧却没有动作。
沈融便走过去,扯着萧元尧的袖口直接把他往床上拽,他力气其实没多少,萧元尧这么大一只,个子也高,原本是丝毫也拉不动,此时却轻轻松松,没几下就把人拉到了床前。
沈融把萧元尧按坐在床边:“睡吧,这被窝我刚睡过,还暖和着,现在情况特殊,咱俩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萧元尧抬头看他。
沈融手刀威胁:“睡不睡?还是说你敢嫌弃我!”
萧元尧:“我睡,我睡。”他眼眸里暗波涌动,“我听你的就是。”
这还差不多。沈融语重心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别熬了,熬的我都有点害怕了。”
萧元尧脱了鞋子,又脱了外衣,这才掀开被子,安静躺了进去。
温暖与香气顿时包裹住了冷硬身体,萧元尧垂下眸子,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沈融,看不够似的。
沈融无情伸手给他合上:“好了老大,放心吧,外头情况有我盯着呢。”
萧元尧由着他摆弄,鼻端满是沈融手腕的干净香气。
那气息如催人神魂的迷药,只是闻了几个呼吸,便使人浑身羽毛一样轻了。
萧元尧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只是一会,神识就混沌了起来。
沈融细细听着他的呼吸,确认这人真睡着了才松开掌心。
他揉揉酸痛手腕:“唉,叫萧元尧乖乖睡觉可真难啊。”
系统:【……】
沈融:“好在老大听话,真是省了小弟不少麻烦呢~”
系统:【宿主】
沈融吓了一跳:“你啥时候来的?”
系统:【前不久】从男嘉宾想偷亲你忍得快要爆炸又把自己咬的鲜血淋漓的时候。它不得不开口提示:【宿主多多留意一下男嘉宾的心理状况,适当情况下请予以开导】
沈融点头认可:“你也觉得萧元尧最近压力有点大是吧,唉,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搞事情了,但这个事情它不好搞,皇帝哪有那么好当的,萧元尧这是上目标后有心理负担了呀!”
系统:【…………】
木头猫猫!木头猫猫!
沈融还在输出:“但没关系,我一定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直到他功成名就,夺得大位。”
系统颤颤巍巍:【宿主还记得我们的目标吗?】
沈融还真愣了一下。
半天才想起来:“差点忘了你是个谈恋爱系统。”
他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萧元尧现在都忙的没时间睡觉了,哪有那个鬼时间谈恋爱。”
系统走了。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
但俗话说得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男嘉宾本来都快要碎掉了,宿主起来三句话就哄好了,居然还叫他睡自己的被窝……真是甜蜜的惩罚啊。
沈融不能出门,唯恐哑巴神马甲掉落,但又圈不住,就搬了个椅子到窗边赏雪。
他把窗纸戳了两个洞洞,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就从洞洞里往外看,这样雪吹不进来,外面也轻易不能发现这里有人。
萧元尧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直到阁楼外点起了灯笼,安王远远的率人过来沈融才离开窗户。
萧元尧正好醒了,来不及解释,沈融带着浑身的糕点香气直接跳上了床。
被子刚掀开一点,他就猫一样钻了进去,然后从萧元尧的腰上蛄蛹过去,藏到他背后猛敲萧元尧的背。
“色鬼来了色鬼来了!快起来营业,给我把帘子拉上,就说我在里头念清心经呢!”
萧元尧:“……”
萧元尧眼睛闭了闭,把沈融的爪子从腰上拿下来,然后下床,用被子把床上的人捂严实:“别出声,交给我就好。”
沈融拉上嘴巴拉链,拍拍胸口指他,包信任的。
萧元尧原地深深吐息几下,再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凌厉。
他拿起桌上面具戴好,走到门边就听见了外头声音。
果不其然是安王。
夜宴过去一天,大雪依然不见停息,安王有些坐不住,又有些想念这位美丽的神子,就冒雪前来,想要近距离再欣赏欣赏。
不想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那侍神使者开了半边门,嗓音平直的问了一声好。
“王爷雪夜前来可有事情?”萧元尧道。
安王讪讪:“倒也没有多大事,就是这雪下的不停心里发慌,若真的下七天七夜,岂不是要叫本王治下死伤无数?”
萧元尧:“只需观察三天,过两日雪再不停自可开粮仓提前赈灾。”
安王:“使者说的是……神子呢?还在休息吗?本王能否进去看看?”
萧元尧面不改色:“神子正在为王爷祈福诵经,恐怕不便打扰。”
一遇到正经事,安王的色心就能压下三分,只是实在心痒,不由得和萧元尧商议道:“本王实是敬爱神子,有意将这栖月阁改成庙宇,愿于府中日日敬香夜谈,还请使者转达神子,哦对了,如果神子愿意留下,本王定当竭全部力量而养之,定不会和那些凡夫俗子放在一起……使者?使者?”
面具之后,萧元尧静静的看着安王,须臾,他开口道:“王爷一片诚心,令本使者十分动容,只是神子喜爱自然不喜拘束,王爷前途重要,万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坏了运势。”
安王狭长眼眸闪过遗憾:“这样……那若本王将这瑶城建造成仙池呢?不知神子可愿停留?”
萧元尧只是静静看着他,并不说话,不知怎的,安王竟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这感觉十分邪门,明明他衣服穿的厚厚实实。
一时间只以为自己亵渎了神子而被上天警告,只好悻悻然道:“是本王唐突,那就请神子暂居这栖月阁,后头的事后头再议,再议——”
萧元尧:“王爷慢走。”
安王下了玉石阶梯,回头看了一眼,萧元尧还站在,安王常常居高临下看人,倒是第一次被人居高临下的看。
那面具后的神情无悲无喜,任风雪飘摇自不动如山。
不知怎的,安王心中寒意更胜,比上次遭遇刺杀还紧张,竟不能再待一时片刻,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了。
萧元尧关了门走回床边,沈融拉着纱帘冒出一颗脑袋:“咋样老大,糊弄走了没有?”
萧元尧:“走了。”
沈融好奇:“他干啥来了?”
“无事,就是见雪大心里不安定,来问问雪何时停。”
沈融立刻凑近:“那你咋说的?”
萧元尧便用五指为梳,轻轻的捋了捋少年软发,“我说:‘雪不会停了’。”
这场席卷了大祁王朝半壁江山的雪,将不会停了,直到将寸寸山河蚕食完毕,将这世间所有污垢之人化为血泥,再冲刷干净,只留一片干净,才会停下。
萧元尧把沈融塞进被中,拍拍他的脊背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还未停歇,安王派去观察玉带河的宦官一个时辰来报一次,语气从最开始平稳得体到后面的惊慌失措。
玉带河结冰了!
从东至西,河流两岸,全起了一层厚厚的冰晶,城中已有人冻死,又因采炭量不足,就连一些世家大族的宅邸里都开始挨冻了。
河流一旦开始起冰,冻结速度就会极快,安王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亲去玉带河观察,这才慌慌张张的跑回王府,径直就来找了萧元尧。
“使者!玉带结冰了!”安王现在也没多少觊觎神子的心思,一心只有万一灾起、万一顺江也冰结千里,那他要如何与京城交代?他与那太子之位又要拉开多远的距离?
且顺江大多在他的封地当中,他那哥哥定然会看热闹笑话他!说不定还会趁机起兵,来蚕食消耗他的势力!
兄厉弟弱仿佛一道咒语,紧紧的将安王箍了起来,而说出这句话的萧元尧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神子和侍神使者知道要如何度过他的本命之灾——
沈融已经重新妆点完毕,又开始捡起他哑巴神子的人设。
他端坐栖月阁中,萧元尧就戴着面具站在他左侧。
安王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风雪中团团转,身边还跟着不少的幕僚和谋士。
三日之前,这群人还吵得厉害,三日之后,人群当中安安静静无人说话了。
只是数九寒天,有几个人却汗流浃背,肉眼可见的紧张和哆嗦。
沈融看不见,萧元尧倒是看了个清楚,那曾经去州东大营耀武扬威的吴胄就在其中,此时正不住的擦着额头上的汗。
安王于栖月阁外拜见沈融:“神子!当真如您所言,玉带河已经开始结冰,照这个结冰速度,顺江亦危矣!”
安王倒是不担心这场雪灾之下会有多少百姓饿死,他担心的是这整件事情引起的连锁反应,不仅是京城那边,更有梁王那边。
顺江流通那就是一道天堑,若顺江冻结,梁王的骑兵连船都不用坐了,能够数兵齐发从各个峡口直杀他的封地,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似是看够了安王焦急模样,萧元尧好半晌才道:“应劫之法已经给出,王爷需尽快打开瑶城粮仓,再由专门的人马将粮食送往治下各县,百姓能活下来多少,王爷的劫数就能解开多少,此次为与天争时,还请王爷速速决断。”
安王停下脚步,须臾转身高声道:“粮草司何在?”
众谋士臣子皆往后看去,人群如腐烂草叶一样层层展开,露出最后藏得最深的恶虫。
吴胄冷汗涔涔,抖着双腿上前:“下、下官在。”
安王:“瑶城大仓一直都由粮草司的人员管辖,现如今本王急用粮解灾,还不带人速速开仓放粮!”
吴胄:“王、王爷……”
安王眯起狭长眼睛:“怎么,你还有别的话要说?”
吴胄两腿一软当即跪在雪中:“王爷明鉴,瑶城大营三万兵马,日日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几年年岁不好,粮仓只出不进,已经、已经没有多少粮草可以分给百姓了啊!”
沈融立刻挺直了身体,肩膀却被萧元尧压住。
“有我在。”
于是他又稍稍坐回去,心道难不成这吴胄胆子大成这样,竟敢掏空半个粮仓不成?若当真大仓无粮,那他们在这折腾什么!
沈融气极。
他气极,安王也气极,他私心压根就不想管底下人死活,但如果这些人的人命和他的运道拴上关系,安王急的比谁都快。
他面容微微扭曲:“你的意思是说大仓无粮?”
吴胄汗水淌了满额,“有、有粮,只是不多,不够,远不够分啊!”
奚兆忽的开口:“不对,你说是我军营耗粮,可军营每日吃的粮食都有定数,且不说这几年还有零星收上来的粮税,三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粮仓,里头满满当当,少说够瑶城再用五年。”
一直沉默的卢玉章接话:“奚将军说的不错,顺江流域乃鱼米之乡,就算这几年遭灾,但前些年的粮食攒下来,也不会说远不够分。”
卢玉章又给安王算了个明账:“王爷别忘了,曾经的州东大营怎么说也有几千人,这几千人的口粮已然是压到不能再压,我曾去过一次此营,兵卒们饿极了都会去附近山上挖野菜吃,若说耗粮,与州东大营也绝没有干系。”
吴胄刚想说州东大营也吃粮,没想到直接被卢玉章把话堵死。
卢玉章的话安王还是信的,况且在这事儿上,他也没必要撒谎。
安王冷冷的看着吴胄:“那就奇了怪了,奚将军和卢先生都说有粮,你却说无粮,粮仓由你及你以下一应粮官看管,难道粮食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粮草司的官员哆嗦着跪了一地,雪寒刺骨浸入膝盖也不敢起来。
栖月阁前安静半晌,安王道:“今日有神子见证,本王亲去粮仓看看有无粮食,人命关天,若今日无粮下放,本王就把你们都剁碎了喂狗,来人,备车!”
吴胄身子一软,奚兆从他旁经过冷哼一声:“吴营官身兼要职,不仅是瑶城大营的营官,更是王爷钦点的粮草司上官,如今正要用粮,你却一味的往本将军身上推脱,难不成本将军还能一口吃下半个粮库?”
卢玉章连看都没有看吴胄一眼,青衣拂过雪地径直走了。
吴胄着急忙慌的起身跟上。
萧元尧也带着沈融跟随了上去。
天寒雪冻,一辆辆马车往瑶城粮仓而去,守粮仓的士兵还喝着热酒,在一旁的火坑里烤着鸭子。
“要不是你认识吴大人,咱哥几个哪还有这么好的差事?”
“哈哈那是,你瞧瞧今年这天儿,若没有粮食恐怕都要在家里饿死了……啧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瞧人家吴营官‘经营’了这好几年,上头不也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眼馋道,“听说瑶城里价值千金的大宅院都买了好几个了,还有城外的那些地,全都是人家吴大人的。”
“羡慕啊……躺在这上头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吧?”
“那可不是?手里随便漏点都够你我吃喝了……什么声音?”
守着粮仓的人远远一看,只瞧见一个华盖马车辘辘驶来,其后跟着十来个不同门头的马车,细看过去,竟是大半个瑶城的上官都来了。
几人猛地站起,连忙灭火堆藏酒盅,等那最头的马车停下,这才抖着嗓子道:“恭迎王爷!”
淡黄四爪龙纹,瞎子都知道来的是谁。
安王一刻不停的下了马车,他非得来亲眼看看自己的粮仓如今到底有没有粮食。
他阴沉沉走上前:“立即给本王开仓。”
守仓的士兵哆哆嗦嗦:“王、王爷,这仓内灰大,恐冲了您的贵体——”
安王猛地踹开一人:“本王说,打开!”
这才有人拿了钥匙忙上前开仓,瑶城大仓建的极大,且并非只有一个,而是高墙之内矗立了三大座圆筒状的仓库,上盖蓑草与芦苇,下围泥砖与竹篦,仓与仓之间间隔不远统一看管,保证一颗粮食都从这里跑不出去。
当然,那是在没人监守自盗的情况下。
沈融坐着安王专门给他准备的豪华版青色马车,和萧元尧姗姗来迟站在最后。
前头不远,卢玉章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融差点都忍不住想打招呼,但最终还是绷住了人设。
此地此时实在不好相认,卢玉章现在一心为安王做事,若是知道他们伪装而来,估计会破坏二人情分。
还是得再等等啊……
沈融正装着高冷,前头大仓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众人行进,安王指着第一个仓:“打开。”
吴胄亲自上前,手滑的都摸不住锁扣,好不容易打开就被安王推到了一边,奚兆和卢玉章等人跟在安王身后进去一同查看。
粮袋子满满摞着,每一个都看起来鼓鼓囊囊,不像是没有粮食的样子啊。
安王面色稍缓:“这不还有这些粮食吗?这才是第一个仓,后头两个仓合起来怎么说也够灾民吃了,等熬过今冬,开春重新播种,粮税收上来不就又有东西了?”
他转身看着吴胄:“你这么紧张,本王还以为你在其位不谋其事,真把本王的粮给私吞了。”
吴胄僵硬笑着,被吴胄收买的看守仓库的人也紧张笑着。
“王、王爷,这里头灰大,您先出来,下官这就带人整理粮草,保证今日便发出瑶城去往各县。”吴胄道。
安王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若是敢误了本王的事,你们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吴胄:“是、是!”
安王也嫌弃这里头灰大,广袖扇了几下就要快步走出,沈融倒宁愿这里头真的有粮食,那样遭灾的百姓也就能收到救济粮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回车上窝着,就听萧元尧低声和他道:“不对。”
沈融下意识:“什么?”
萧元尧:“我曾在桃县码头帮过工,这粮袋不像是装着粮食,倒像是装着……”
他在沈融耳边低低道:“沙子。”
沈融猛地一愣。
什、什么?
只见萧元尧说完便上前拦住安王:“王爷且慢。”
安王紧张:“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萧元尧:“神子言:‘此灾并未解’。”
安王立时便道:“可是本王马上就会派粮下去了,如何还解不了?”
萧元尧一味的给沈融加光环:“神子言:‘此粮非粮’,还请王爷细细检查为好。”
此粮非粮?!
难不成神子还有透视眼不成?这分明就是整整齐齐的粮袋!怎么可能不是粮食呢?
安王心内升起不好预感,奚兆跟随在他身边道:“王爷稍后,待末将前去查看!”
奚兆当场就抽出了腰间佩刀,在吴胄一脸绝望的神情中,持刀刺入粮袋,又猛的抽出。
三两息后,哗啦啦的细沙从里头流了出来。
安王愕然。
众幕僚与随从官员亦愕然。
卢玉章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很苍白,映竹扶着他,眼神担心不已。
奚兆深吸一口气,一连刺了十几袋粮食,袋袋粮食都为河沙!这只是外围,他怀着一丝希望跳上粮堆往里头走,刺入,拔出,全是河沙!
这里面全是河沙!竟没有一颗粮食!
安王身形摇晃几下,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缓缓转头,抖着手指向吴胄等人:“你……你们……你们竟敢……”
吴胄扑通一声跪下:“王爷!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不知……”
安王大怒:“你不知?你不知吗?!这粮仓乃是你所看管,除了你,还有谁有本事换走本王的粮!!”
他怒气滔天,又指派奚兆和卢玉章去查看另外两个仓,看似满满当当的粮食无一例外都是河沙滥竽充数!
更甚至还有些装着石子儿,腐米,粗粗统计下来,整个瑶城大仓的粮食能吃的不足一半!
沈融听着动静简直瞠目结舌。
硕鼠硕鼠,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真正的硕鼠。
吴胄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安王气的面色铁青,尤其是在沈融面前,面子里子都丢了一个干净,说什么举力供养,结果连粮仓都被蛀空一半,还有什么脸去供养神子?!丢死人也!
安王越觉得丢人,就越是恨让他如此丢脸的人。
他目光闪着杀意,恶狠狠的钉在吴胄身上。
“好啊……好,本王竟不知身边养了一个蠹虫出来,你掌管瑶城粮库七八载,原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你竟敢!你竟敢!”安王看起来快气的厥过去了。
一旁宦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卢玉章冷声道:“王爷莫急,为今之计不是杀了吴胄就能了事,王爷当追查粮食到底去了何处,才能解此燃眉之急!”
天不等人,雪不见停。
每多下一天,就会死更多的人。
安王当即调派人手搜查吴胄名下所有房屋宅邸,并下令将他和一众粮官全部关入地牢等候发落。
沈融远远听着,昔日吴胄颐气指使趾高气昂的姿态还犹在面前,短短几个月,他就已沦为了阶下囚。
虽说咎由自取,可叫李栋半生心灰意冷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儿,是生是死也只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
钱、权、粮草、兵马、还有民心。
若能得其三便已是当世枭雄,若能得所有便能够叫所有人闭嘴。
若有朝一日众人拥簇军民信服,登得大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还用像安王一样等什么改立太子,黄袍加身自己就是帝一代!
沈融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但最终又回到了百姓身上。他无法叫这个世界一瞬间拥有高楼大厦公平公正,可他能倾尽全力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位真正为民所思的皇帝。
萧元尧立在雪中,铜金色面具下眉目深远,他身形如一把出鞘利剑,又像一块孤独的碑,沈融虽无法看见全貌,却也能想象到萧元尧此刻的身姿。
安王还在一旁狂怒追责,沈融顺着方才萧元尧离开的脚印,将铃铛彩鞋踩进那大大的脚印坑,一步一步去找萧元尧的位置。
他似乎是路过了许多人,因为有人小心的给他让开位置,又看见了卢玉章青色的衣袍,但沈融继续前行,直到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靴子和朱红的衣裳。
他抬头,直觉萧元尧就在眼前。
下一秒,身边的风雪就停下了。
萧元尧将沈融完全挡在身后,不一会宽阔背部就落满了雪絮。
沈融小声:“老大。”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我们以后不会叫百姓挨饿的对吧?”
良久,萧元尧又嗯了一声。
沈融便高兴:“老大加油,老大努力,我看好你哦老大!”
萧元尧唇角微弯,哪怕再阴云遮顶一听这人说话就自动烟消云散。
沈融又紧紧贴了贴萧元尧,像只圆滚滚的小彩狸贴着忠诚沉默的守卫犬一样。
他动作隐蔽,并无人察觉他在和萧元尧说话,但却都能看见他的动作,见神子一刻都离不得那个侍神使者一样。
卢玉章总觉得这粘人一幕有些眼熟,尤其是这贴的撕都撕不下来的模样……还有这个侍神使者,到底是谁,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脑子里飞速识别曾经认识的人,正要突破某一层屏障的时候,安王就叫他和奚兆一起去提审吴胄,卢玉章只得先行告退,脑子里又开始发愁这粮食去了哪里。
事实证明,火烧不到眉毛永远不知道着急。
安王亲盯放粮一事,先将大仓里有粮的袋子整合了一遍,留够军营及瑶城所需,剩下一概先发往各县。
卢玉章和奚兆连夜提审吴胄,安王将吴家抄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城郊外一大宅当中搜到了米粮二百余袋,足足有万斤之数,更不用说其他金银细软。
瑶城大震。
虽都知此人小心眼爱计较,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吴胄居然敢这么贪。
若是没有神子前来,只怕瑶城粮仓被他蛀空了都没人知道。
一时间,神子的声望达到了极盛,安王更是对其礼遇有加。
瑶城百姓皆知神子救世,若没有神子进言安王放粮,这场大雪不知道要埋了多少枯骨。
将军府内。
奚焦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作画,画稿废了又重来,重来了又废,怎么都画不出心中最满意的模样。
于是只能观雪出神,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日城门口惊鸿一瞥的少年。
脑子猛地似有神通划过,奚焦瞬间拿起了笔,城中碳火不足,将军府中亦是冻的不行,可奚焦却毫无所察一样,手指通红也不停下。
就这么点灯熬油画了一整夜,才终于画出了一副游神大典图。
图中所有高楼人影全然模糊,唯有漫天大雪和桃花片片清晰,其下青绿神轿更是笔笔细致,到了那神轿中人,更是恨不得以心血入画色,每一笔每一毫都充斥着疯狂的崇拜与憧憬。
朱衣神使执扇侍立在侧,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轿夫低头不语。整个画面庄重又神秘,叫人忍不住去细看神轿中人的唇角,似笑非笑,无悲无喜,看得久了便头眼生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
永兴三十一年,顺江流域天降大雪七日。
顺江冻结,鱼虾不出,朝廷闻得消息立即指派了钦差南下,原以为会见到无数冻骨,不想百姓虽受灾惨重,却每日依旧能有一口热乎稀粥过活。
钦差越是查看越是心惊,每过一个县城都能听到百姓念叨什么神子童子,细细打问,才知道是此人预见天灾进言安王,叫安王提前放粮,才能度了此次天灾之危。
行走到瑶城,又在城中最大的月满楼上观到了一副雪夜游神图。
那副图在最高处挂着,听闻是这城中最有才的丹青手所作,其下每日都有专人看守,无数才子佳人前来欣赏,又留下满楼诗词而去。
本该如炼狱般的南地,仅因此一人而安度今冬!百姓虽受灾严重,却也远不到要当今发罪己诏的程度!
安王被朝廷大为赞赏,一时间风头居然盖过了其他皇子,包括顺江以南对他虎视眈眈的梁王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被朝廷看重,顺江结冰这么好的机会梁王都没有轻易动作,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猫在领地休养生息了。
吴胄被砍头那日,正是沈融等人准备离开瑶城之时。
砍头这事儿他也不是没见过,萧元尧曾经就一口气砍了四十几个土匪的脑袋,沈融本想亲自去看看这只硕鼠是怎么死的,无奈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
二人与安王缠斗许久,又动用了一些胡诌的命定之言,才从那栖月阁中脱身。
此时沈融一身便衣头戴帷帽走在人群中,又开始和身边的人吵嘴。
“这也不叫看那也不叫看,以后只看你一个人怎么样?”
萧元尧不语,但会沿街给沈融买东西哄他高兴。
“哎老大你有没有去月满楼看我那幅画,奚焦把我画的可帅了!”沈融又兴冲冲道,“真没想到本童子也有这么出名的一天,以后还是不能轻易装神,不然又得唬多少无辜群众啊!”
萧元尧这才开口:“你不用装。”
沈融咬着糖葫芦:“啊?”
萧元尧一字一句:“你就是神。”
跟在后头的果树吉一脸认同。
沈融:“……”
沈融默默闭嘴,就这么被敌军和队友都开除了人籍。
“哎,公子走慢点——”
远远的有人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沈融连忙闪身躲避,因吃着糖葫芦而掀开了半面帷纱。他好奇看去,然后就与自己的专属画师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是一愣,然错身只有一瞬,沈融立刻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已知晓奚焦是瑶城守将奚兆的独子,奚兆乃安王手下,现在实在不宜过多接触。
他走的潇洒,徒留奚焦一人在路边怅然若失。
“好像……又看见了。”
福狸满头大汗:“啊?您又看见什么了?”
奚焦恍惚,竟觉得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长得像刚才擦身而过的那个少年,但一眨眼,又分明都是些路人。
他敲敲发胀头脑:“听闻神子今日离城,我想前去相送,不知来不来得及……快些走吧。”
福狸连忙:“嗯嗯!”
主仆俩人与沈融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沈融远远瞧着奚焦,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萧元尧忽然:“不觉得遗憾?”
沈融又咬下一颗山楂,随口就来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毕竟除了你,还没人叫我主动去追过。”
萧元尧没声了。
果树吉偷偷去看,就见萧守备想笑又不笑,俊美面容扭曲着,过了会,硬生生给自己憋红了。
果吉:“……”
树:“……?”
系统也是看的叹为观止,突然觉得也不必太为宿主的恋爱发愁,还是那句话,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萧元尧再怎么被宿主刺激的黑化,只要宿主轻轻一卖,就什么都好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离开瑶城,是否现在领取瑶城限定奖品?】
沈融:不领。
系统:【叮——瑶城限定奖品开始发……嗯?】
沈融:不领没听到?
系统发出了满屏的疑问号。
以前每过一个地方都要领奖品是因为那个地方几乎不会再回去,但瑶城不一样。
这里有他馋了好久的谋士卢玉章,有人品正直的守将奚兆,还有他的专属社恐画师。
沈融一定会回来,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声势浩大的回来。
到那时,他自然会领取瑶城奖品,并不急于这一时。
沈融眯着眼睛笑。
系统:【宿主你别笑了我害怕】
沈融不领奖,它的弹窗就自动消失匿了回去。城外官道上雪已化泥,沈融上了马车,在车窗边细细瞧了两眼萧元尧道:“老大,你怎么又红了?”
萧元尧:“……”
沈融发出嘲笑的声音:“难道我说的不对?这辈子除了你,我就没再追过别的——唔!”
萧元尧忽的从马上侧身过来,一掌捂住了沈融的嘴巴。
他的掌心宽大,几乎盖住了沈融下半张脸,又因为用了力度,叫那雪白脸肉微微溢出指缝。
那触感极柔极软,叫人欲罢不能。
沈融无辜眨眼:“劳嘟?”
萧元尧咬牙:“不许戏弄上官。”
沈融恃宠而骄,还噘着嘴吧朝萧元尧掌心吹了一口气。
原以为会把萧元尧吹走,没想到却把萧元尧吸的更近。
近到沈融都觉得有些危险了,他老实往回缩,萧元尧却步步紧逼,直至半个身子都进了车窗,男人喉咙滚动,脸颊都绷出了细微的咬合力度。
沈融瞳孔微微缩紧,颈后的汗毛无意识炸起。
就在他以为萧元尧会咬他脖子一口的时候,这男的却猛地撤开了手,又给他拉好窗帘,像捂宝贝一样的捂好了。
萧元尧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外头透入:“启程,回桃县。”
一众亲随忙高声应和:“是!守备!”
赵果和陈吉暗暗对视一眼。
啥情况这是?——经验不足赵果。
憋着了吧……唉男人不能经常憋啊容易憋坏。——已婚已育陈吉。
啥啥啥?守备和沈公子抢吃的吵架啦?赵树刚凑上前,就见弟弟和鱼哥立刻分开了,他委屈挠头,气冲冲到车子旁找沈公子告状。
不一会就又被沈融用零嘴哄好了。
赵果:“……”
陈吉:“令兄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聪慧呢?”
赵果沧桑:“也是。”
抱谁的大腿都不如抱沈公子的大腿管用啊。
日头向西,车马向南,冬雪消弭,桃花盛开。
回到桃县不久,春耕也要开始了。
沈融在瑶城大闹了一圈,别的县不知道那神子是何人,但曹廉李栋萧云山等可是一清二楚。
萧元尧只简单解释这样以后能叫安王听话一点,其他人就已经是一脸恍惚了。
谁?谁听话?安王吗?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潢贵胄?
萧元尧到底在瑶城做了什么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李栋,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萧元尧,朝他拜过之后就主动加班去了。
曹廉和萧云山嘀咕半晌,也没分析出萧元尧是什么时候“变异”的。
只小心盯着他一举一动,只觉得萧元尧挥个锄头都像要起义造反。
只是也难免跟着一起卷了起来,曹廉愈发喜欢叫萧元尧去看公文写策论,萧云山则趁着这时间特意造了个碳房,温发了数不清的红薯苗。
又将绿油油的红薯苗分给了桃县的农户,给他们钱请他们帮忙种。
沈融也开始日常磨刀打刀,直接把整个鱼队的刀子都翻新完了,恐怕瑶城那群人死也想不到,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子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匠,哈哈!
他们这个从荒山野岭里走出来的草台班子终于是像模像样了起来,如此又过了三个月,当第一波大规模种植的红薯开始收获的时候,一封由瑶城而来的信到了萧元尧手里。
其上盖了安王大印,一看就知道是要紧事。
小院当中,林青络正在给沈融处理锻刀时不小心烫到的一个小水泡,萧元尧在一旁紧紧盯着。
沈融连忙:“老大你先看信啊!看看瑶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元尧眉头紧皱:“事再急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你先看伤。”
林青络笑:“守备不用担心,烫伤面积小,敷上药三五天就会好。”
萧元尧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是嗯了一声。
直到沈融贴好药,他才在来人满头大汗的视线中拆开了信。
过了几息看完,沈融跳起来探头探脑:“说啥了说啥了?耽不耽误你明天下地挖红薯啊,别是瑶城又为难我们桃县大营了吧。”
萧元尧简短:“两件事。”
他抬眼道:“其一,我又升官了。”
沈融当即就蹦起来:“真哒?!!”
萧元尧看了眼信:“安王封我为虎贲将,又因赵树赵果上次黄阳战功而封他们为左右副将,言桃县大营彻底由我全权接管。”
我去?安王怎么忽然开窍了?不会是卢先生建议的吧?
萧元尧接着道:“其二,梁王率两万兵马突袭石门峡,奚兆亦率瑶城大营两万人马迎敌,大败,奚兆被困石门峡三日,粮草断绝。”
沈融愣住。
只听他家老大用一种明天继续下地挖红薯的语气道:“安王命我率桃县大营三千人马驰援石门峡,即刻便要点兵启程。”
沈融下意识:“还、还有吗?”
萧元尧看着他:“没了。”
沈融呆呆:“那老大你、你现在去点兵?”
萧元尧拿起身边锄头:“不急,还有两亩红薯没挖完,挖完再走也不迟。”
沈融:“?”
沈融:“???”
不是?老大你醒醒啊要打仗了不要再挖红薯了!升官发财优化上司闯入上层交际圈的机会来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再送个小剧场。[三花猫头]
采访人:请问新任虎贲将军消炎药,对于这次升职出差有什么想法?
消炎药:就一个要求。
采访人:嗯嗯?
消炎药:我要带猫,猫在哪我在哪,不让我带猫升我做皇帝都没用。
采访人:……
采访人:那请问这位猫猫融宝宝,对于消炎药将军随身揣猫这件事你有意见吗?
猫猫融:oi!没有!老大在哪我在哪!我为老大撞大墙!Oi![加油]
采访人:………好了你俩锁死吧[柠檬]
奚兆:(援兵!)(援兵!)(声嘶力竭但被屏蔽)(有人管管这边死活吗喂?)[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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