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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开国皇帝绑定了恋爱系统 110-115

110-115

    第111章 大奴隶主


    谁都没有想到,阿苏勒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混进来。


    尤其是鲁柏,在幽州好几个月连阿苏勒的影子都没抓到,此时听见沈融叫那个奴隶的名字,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


    “他、他就是阿苏勒?!”鲁柏即刻便要使人去追。


    沈融抬手拦住他道:“不必,你们追不上他。”


    墙外已经有马蹄声响起,姜乔跳上土墙一看,阿苏勒已经策马飞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姜乔面无表情看了一会那背影,跳下墙和沈融道:“此人张狂,不知礼数,定然是公子进城的时候他收到了消息,所以才会夜探草场。”


    沈融吸了一口冷气,鼻息轻轻呼出道:“看着还没我大,从小长在幽州这个地方,野一点也属于人之常情。”


    就是明知道他们带了人马,还敢独自前来探查,看得出来此人胆子非常大,而且对自己的能力十足自信。


    姜乔垂眸:“公子仁慈。”


    沈融视线移动,墙角那一串小猫头鹰瞬间立正了。


    他看着这些乌尤奴,其中一些不过十二三,大一些的也就十七八岁,脸上手上都带着皲裂的冻伤,穿的也是破破烂烂,若不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能看得出来是个孩童,沈融还要以为这些面色沧桑的小孩都成年了。


    虽外表看起来埋汰,但一个个手长脚长骨架优越,难怪北方民族擅长骑马,单是这个身形比例上马就已经赢了一半。


    沈融朝他们走了几步,过了几息才道:“偷东西不好,主人叫你们来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你们的主人也不好,既然敬畏万物自然之神,便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此次我饶恕他们,再有下一次,恩都里就会降下惩罚。”


    他转头:“鲁柏。”


    鲁柏连忙:“公子。”


    沈融:“给他们烤点红薯,不许外带,吃完了吃饱了才准走。”


    鲁柏下意识:“啊?……哦,下官这就去办。”


    他赶着一群灰扑扑的乌尤奴往灶房走,海生去后头安抚躁动马匹,姜乔站在沈融身边低声道:“这些奴隶都有主人,公子就算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一定能感恩公子。”


    沈融叹气:“你以为我图他们什么?”


    姜乔滞住,不敢答话。


    沈融:“只是想让他们吃顿饱饭回去能睡个好觉,随便他们感恩戴德或是无动于衷,他们恰好被我撞见,我便恰好关照一二,今夜擦肩而过,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


    姜乔沉寂良久,才跟着沈融一起回了睡处。


    他又错了,姜乔心想,他如何能以自己狭窄的心胸去猜测神仙的心思,这些乌尤奴在公子的眼中或许和掉下树窝的可怜雏鸟一样,只是路过随手放回去,随便他们以后往哪里飞又会不会记得他,对沈公子来说都无所谓。


    他忽然有一点懂主公的担忧了。


    他们都受沈融天大恩惠,怕沈融拂袖离去,拼命使劲浑身解数,只想叫沈融低头看他们一眼……如此那种厚重的隔阂才会淡去几分,有了神明正在此间停留之感。


    来幽州的第一个晚上,姜乔就失眠到了天亮,他急迫的思念着萧元尧,因为只有在主公身边,沈公子才好似有了凡人的牵挂。


    ……其实沈融被这么一闹也没怎么睡好。


    他觉得乌尤奴们可怜,但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纵使他有天大的能耐,又怎么能改变乌尤奴几十年的生存环境?哪怕觉得这样优越的基因当奴隶实在浪费,他也不能挨家挨户的去动员思想解放。


    辗转半晌,沈融从杂乱的思绪中勉强扯出一根线头,那便是来幽州的主线任务:找阿苏勒置换马匹。


    这个事情一定要做,而且还得搞快点,骑兵的培养十分艰难,在地面上拿刀对砍和在马上拿刀冲杀是两码事,但是只要把这群人培养出来,哪怕只有千八百个,都足够他们在北境真正站稳脚跟。


    ……


    活儿是干不完的,只会越干越多。


    第二天一早,沈融与政事阁众人说了昨晚的骚乱,又单拎出来鲁柏询问那些小孩都放回去了没有,


    鲁柏面色有一点古怪:“都按公子说的放回去了,就是以前叽里咕噜好像骂的很脏,昨晚上却都跟哑巴了一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些不会吃红薯,差点抱着直接生啃。”


    沈融挑眉:“那看来我的‘威慑’还是挺有作用。”


    众人不由得摇头笑。


    沈融的威慑哪里是只有一点作用,接下来几天,整个农庄草场再也没有小贼来偷东西,不止这处安静,整个广阳城都集体缩回了窝里一样。


    该乱还是乱,但乱的有点怂,比如以前当街斗殴哪管什么时间地点,火气上来直接干,打死人也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统一默契,总归都不在广阳城里闹事,有什么深仇大恨跑远点再解决。


    躲避天敌,敬畏神秘,对这些北方民族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那天看见沈融的人不少,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沈融的形象已经变成浑身插满鸟羽头戴鹿角叮呤咣啷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的恩都里。


    恩都里,即神明。


    神明可以叫冬雪化冻,风调雨顺,也可以雷霆滚滚,降下天罚。


    奴隶主从乌尤奴们口中得知,在这位恩都里面前所有人都不能撒谎,否则便会被当场指出,羞愧的恨不得死了再投生一次。


    恩都里能听懂所有语言,还会与天空土地对话,是一个仿佛天池般纯净的仁慈之神。


    乌尤奴们生来就因为外表而饱受欺凌,奴隶的身份叫他们不论在哪里都低人一等,沈融是第一个平视他们的人,仿佛他们并不卑贱,而是生来光明。


    广阳城外有一处深黑密林,沿着小路往里走会看见一个巨大的马场。


    马厩之中,有一个少年正抱着刚出生的小马驹去找母马的奶,忽的他动作顿住问身后道:“喂,我身上的马奶味真的很重吗?”


    后面的人鼻子动了动:“没有吧,你身上都是小马味,要是再接生几匹,估计母马都要追着给你喂奶了。”


    阿苏勒笑骂:“去你的。”


    说话的正是在马场里工作的乌尤奴之一,阿苏勒的马场大,马儿多,找了一大堆乌尤奴来这里工作,有清理马粪的,有专门挤马奶的,就连给马刷毛修蹄子也都有特定的人群。


    所有在这里谋生的乌尤奴都知道,阿苏勒爱马如命,他们听说阿苏勒从小在马厩里长大,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上马了。


    少年放下马驹转过身来,头上不见了破烂鹿皮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雪白茸毛的毛毡帽,毛毡之下是一张肤色略深的脸,他长得不像部族,也没有汉人那么周正,眼中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耳高于眉,颧骨略带冻伤的薄红。


    阿苏勒:“那为什么他说我身上一股子马奶味?”他还侧头嗅了嗅胳膊,露出一侧耳上獠利的狼牙耳坠。


    马场里的人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吗?谁会说你身上有味道。”


    阿苏勒抱着手臂靠在烂木头上:“就是那个城里新来的恩都里,因为这句话我都三晚上没睡好了。”


    几个忙碌的人影愣住。


    “恩、恩都里?”


    阿苏勒:“是啊,你们有空也去广阳城里走走,那里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一群人立刻凑过来:“真、真的有恩都里来城里了?”


    阿苏勒鼻音嗯了一声,“他灵的很呢,明明是一副柔弱汉人长相,我说了三种语言他都能听得懂,还能分辨出来谁是真正的小偷,谁是去凑热闹的。”


    有人激动道:“恩都里听得懂一切!”他攮了阿苏勒一拳:“你怎么不早说,我明日便要去向他祈福!”


    阿苏勒笑了笑:“好啊,如果你能从一千多个手握刀子的护卫中突围进去的话。”


    说话的乌尤奴愣住。


    阿苏勒收了几分笑意,眼神带了一丝警告道:“他比城里任何一个奴隶主都有权有势,身边全都是厉害人,他养得起兵,如今又要买马,你们少往他面前凑,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苏勒虽然年纪不大但本事大,这里所有人却都听他的话,因为他们靠着阿苏勒的接济生活,幽州大大小小的马场也都有阿苏勒的影子。


    他从草原深处抓种马来和那些马场主交易,还叫无家可归的乌尤奴去马场里干活,看在阿苏勒的面子上,那些马场主都会收一些乌尤奴来讨好他。


    这个年轻的马场主并不缺钱,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给自己仔细扎几条小辫,然后用银饰和布条箍好,最喜欢的就是那一个狼牙耳坠,几乎从不离身。


    “可恩都里是仁慈的神明……”有人低声嘀咕。


    阿苏勒提了一桶马奶路过他,语气带着些微凉薄:“是的,没有人能逃过神的爱抚,你们像追逐太阳一样追逐他,可他身边从来不缺追逐的人,又怎么会看到你们的苦难呢?”


    沈融还真能看见乌尤奴的苦难处境。


    就是他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有点不好管,牵扯到一个新人种新民族,再加上幽州对“乌尤奴”的概念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就像移天换日,不是一日之功就能实现。


    他要和阿苏勒谈判买马,但阿苏勒却对他避而不见,沈融叫他回去洗干净身上的马奶味,还有点伤害到这个在乎形象又爱打扮的少年的内心。


    当然,触及到少年人自尊心这件事,沈融暂时还不知道。


    阿苏勒再度神隐,沈融却没时间陪他闹,他直接叫鲁柏去联络阿苏勒,给出的信号是要什么都可以,大家一起坐下来谈一谈。


    但让他自己去草原深处魅马,沈融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然而鲁柏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离谱。


    “阿苏勒在给母马接生,没时间。”


    “有一只公马发情了,阿苏勒要配种,没时间。”


    “天冷,小马生病,阿苏勒要照顾小马,还是没时间。”


    沈融面无表情的在草场里喂鸡:“那他这个马保姆什么时候有时间?”


    鲁柏:“公子,我觉得阿苏勒就是不愿意卖马给我们,他到底在顾虑什么啊。”


    马这个东西,在古代战场就是硬通货。


    曾经梁王骑兵惹了多少人眼红,要不是他们拉了床弩去流云山,萧元尧绝对不可能轻易获胜。以前安王就因为手上没有马时常被梁王压着打,回顾历史,还有几千重骑打十万大军的时候,也有人带了几百匹马单杀进入草原深处。


    若萧元尧是神将,那给萧元尧配备训练有素的骑兵,哪怕只有八百人,那也相当于八百个低配的萧元尧,如此一支队伍,何愁不能力克敌人?


    鲁柏最开始伪装成茶马商人,再不济也从阿苏勒手里套出来五百匹马,而沈融带着一群兵卒进入广阳城,明明背景更大,但阿苏勒来看了一趟,却连一匹都不给了。


    鸡舍附近,杜英接过鸡食一边喂鸡一边思索道:“我们好像有点吓到他了。”


    谭贡:“一个从小和马匹打交道的人,如何能不知道骑兵的厉害?此人倒是敏锐,也当机立断。”


    “我那晚上喝了点酒睡死了,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茅元好奇,“听你们说好像年纪不大?”


    沈融:“先生是想给他相面?”


    茅元笑笑:“我看一看,说不定能给咱们看出来一点门路。”


    沈融摇头:“那先生估计是看不出来了,阿苏勒那天晚上打扮的比个奴隶还像个奴隶,一点都不像是个手握大马场的主人。”


    此时大部分人脑海中想的都是实在不行反正他们手里有兵,到时候直接平推过去,这桩生意关系到他们在北方能不能站稳脚跟,阿苏勒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鲁柏就是这么和沈融说的,他面色羞愧:“主公与公子命我为茶马院的上官,我却没有发挥更大作用,若公子有命,我也能上战场去拼搏一二,非得和那个阿苏勒掰扯明白不可。”


    沈融:“咱们队伍里最不缺的就是武将,哪用得到鲁大人去拼命。”


    草场里新养的鸡都是现成买来的大母鸡,昨天夜里就在草窝里下了蛋,沈融弯腰掏鸡蛋,听着翠屏三贤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脑海中飞速思考阿苏勒真正在意的点在哪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顾虑什么?怎么样才能按照计划将这个马匹买卖生意做成,将来好和手握重兵的北凌王以及匈奴人去打仗——


    谭贡说到了阿苏勒的身份,众人都觉得他是一个从小就不受待见的通婚子,所以才神神秘秘不肯露面。


    鲁柏又说阿苏勒的手下几乎都是乌尤奴,他似乎格外喜欢用这群奴隶来做事,就连传话也都是派这些长相“独特”的乌尤奴来。


    沈融皱眉听着,手下意识去摸鸡蛋,鸡蛋还没摸着,就先被母鸡给叨了一下。


    手背一疼,探头看去,那母鸡炸着脖毛张开翅膀,喉咙里还咕咕咕的威胁着。


    姜乔忍不住道:“公子,要不我去驻地领兵吧,咱们有人有刀,不用和这些人干耗。”


    沈融:“等等。”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只鸡,“你们看它,是不是在护崽?”


    姜乔立刻提醒:“公子小心,这种抱蛋的母鸡最凶了,若是强行掏蛋,一定会被它啄个头破血流。”


    沈融轻声:“对,你说得对,要是强行去拿,反倒两败俱伤鸡飞蛋打……你们看这堆鸡蛋,像不像谁来都能踩一脚的乌尤奴?”


    众人愣住。


    沈融又道:“这护蛋的母鸡,像不像给众多乌尤奴提供生存场所的阿苏勒?”


    他缓缓起身,看向身后的文臣武将:“若阿苏勒当真是通婚子,是幽州人人眼中的低下杂种,那他这一路走来定然能够共情乌尤奴的悲惨处境,他是爱马如痴,但他也并非不爱人,恰恰相反,他养马或许就是为了养人。”


    这是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牵扯到了复杂的出身与人性。


    沈融语速更快,说出来的话叫原本想要武力解决问题的姜乔起了一身寒毛。


    “所以这大概就是他看见军队反而一匹马都不卖了的原因,因为他知道骑兵的威力,却又不熟悉主公的人品和作风,若是为我们配齐马匹,岂不是给老虎插上了翅膀,雄鹰延长了翎羽——他怕的是我们比匈奴和北凌王更没有人性,铁蹄踏过,叫原本就脆如蛋壳的乌尤奴十不存一!”


    沈融眼光大盛,“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这样说不定会有奇效!”


    谭贡寂静几息,“恒安如何保证这个猜测一定正确?万一他根本不在乎乌尤奴的死活呢?”


    “得花钱。”沈融眼眸微眯道:“将买马的钱全都花到买人身上,用奴隶主偷都要偷到手的茶砖和盐巴来赎他们眼中的‘低贱’之物,以此来诈他。”


    打不过就加入,既然短时间改变不了这里根深蒂固的奴隶制思想,那干脆他来当这个大奴隶主。


    他抛了抛手里的鸡蛋,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我要集齐这广阳城里所有的乌尤奴,以恩都里的名义告诉阿苏勒,论做善事,我沈融当第二,没人敢当第一名。”


    作者有话说:


    融咪:看好了,我只魅这一次。[好的]


    此时还在路上的消炎药to广大乌尤奴:这种情况感到头晕是正常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就会发现一旦粘上融瘾,这辈子都算完了。[摊手]


    第112章 怀柔


    茶马院拉来茶砖和盐巴,是为了在幽州换马,是以他们手里攥着所有幽州人都想要的东西,却只和马场主交易。


    马场主少,而这幽州的奴隶主何其多。


    乱市之上,三个乌尤奴才能兑换一匹成年大马,在这人命比马命还贱的地方,沈融提出用买马钱来买人,众人只是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一决定会换来数不清的乌尤奴。


    那也就是数不清的嘴。


    茅元直接点出其隐患:“虽说我们有船来往于两地运送粮食,但也需考虑到靖南公此时手里的人马,若是靖南公招兵顺畅,到时候两军汇合,我们的粮草定然要重新盘算,这已经是有些捉襟见肘,再加上这些乌尤奴,我们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吗?”


    众人陷入沉思。


    因为地位最低下,家庭最贫穷,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汉人姑娘愿意嫁给部族生一个奴隶出来,而部族人要不是实在没老婆,也不会挑选非我族类的妻子。


    两边都是困难户,结合起来更是难上加难,是以乌尤奴一出生就面对地狱开局,好一些的夫妻二人婚后培养出了感情,倒霉的完全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一家生出来的孩子反倒都有四五个,女人们不是在怀孕,就是在怀孕的路上。


    至于生下来养不养得活,全看这孩子有没有那个命。


    因此茅元的担心不无道理,乌尤奴实在是太多了,一旦打开这个口子,他们收拢的将不只是广阳城内的奴隶,整个幽州的奴隶主都会闻风而来,想要用“不值钱”的乌尤奴来换值钱的茶砖海盐,更可能有直接卖孩子的贫苦通婚家庭。


    他们人到手了,马却没有到手,还得养着这些人,实在是一笔风险巨大的买卖。


    能站在沈融和萧元尧身边的没有笨人,众人只是略略思索,便知道这里头每一步都是险之又险。


    花了钱买了人,阿苏勒不领情怎么办?


    人到手那么多张嘴,养不活可怎么办?


    若血统混杂的乌尤奴和汉人军队无法和谐相处,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他们初到幽州还没打仗,军费先出去了一大笔,在幽州人的眼中,这和人傻钱多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路走来,他们向天赌运又何止这一次,要是问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笨办法也是办法。


    他们只能往前走,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放弃大刀和强权,来尝试着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融入这片充满悲伤和神秘的土地。


    ……


    幽州边境。


    北上大军一路前行,停在了一个叫子登山的地方。


    在连续遭遇匈奴游兵之后,这是他们距离匈奴领地最近的时候。


    过了子登山往西北草原走,便是匈奴的左贤王部,在匈奴的领地势力划分当中,左贤王乃是首领儿子的地盘,相当于匈奴部落的太子,是以萧元尧决定绕行子登山,不去打草惊蛇。


    这是他与沈融分开的第三个月。


    冬天的气息已经逐渐过去,北方的严寒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萧元尧与沈融一起在江南待了三年,看惯了山山水水田垄交错,来到这北方平原长久看着一片风景,时而会出现一些精神错乱之感。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睛,会下意识去找那个喜欢赖床的人,匆忙起身走了一圈,才回过神自己在军帐当中。


    净面,整兵,一有时间便去守着那大纛,萧元尧变得和几年前刚入伍一样沉默寡言,但气势却不可同往日而语。


    林青络和奚焦一路随军,身为大夫和只会拿画笔的画手,二人也算是磨出来了一些苍砺之色。尤其是奚焦,现在连续走上十里路脸不红气不喘,连面色都比以前健康了不少。


    二人正围着一口锅低声闲聊,周围是数不清的兵卒。


    林青络叹息:“走到幽州就快了吧。”


    奚焦也叹:“是啊,终于能瞧见曙光了。”


    两人都非行伍出身,跟着萧元尧这样的精力怪出行可谓是难兄难弟,骑马骑得大腿疼就去坐辎重队伍的板车,板车颠的屁股麻就下来走一会,林青络身边的小药童们原本都柔柔弱弱,此时看着居然也坚韧挺拔了起来。


    “不知道沈公子此时在做什么,大约也已经到幽州了吧。”奚焦眼含期待道。


    林青络小声:“他叫将军径直来幽州,现今雁门关只有秦将军留守,朝廷知道了可不得了。”


    奚焦眨眼:“哎,我觉得问题不大。”


    林青络:“?”


    奚焦抿唇,面色全是对沈融的超绝信赖:“恒安之能非常人可比,靖南公也是个厉害人,这二人想做什么,朝廷怎么能拦得住……那朝堂当中的人再厉害,不也全都是凡人嘛。”


    林青络:“?”


    奚焦满眼亮闪闪的星光:“我相信他,他就是这天底下最漂亮非凡的男子,我好想他,给他画了好多画,不知道去了幽州还能不能一起吃茶。”


    林青络:“……”


    好了,又疯一个。


    他也不能取笑人家奚焦,毕竟林青络比奚焦更早察觉到他追随的两人都是什么存在,反正闷头跟着干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子登山不算高,但山脉深邃,他们这些天陆陆续续也遭遇了不少匈奴游兵,越往北走,遇到的游兵就越厉害,有几次还让他们吃了一些小亏,对面领了一大群马匹怪叫着冲杀过来,将队伍里还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们吓得不轻。


    好在有萧将军和一众小将军们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人杀的杀抓的抓,又俘获了几十匹马,别说,这北方的马就是比南方的高大,那四个蹄子站起来踹,能直接将一个成年男人踩死。


    俘虏当中有一个叫左日林的匈奴人,能听懂一些汉话,被萧元尧拴在大军前面当活体导航,幽州最大的乱市就在广阳城中,这个人曾经到过广阳城,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


    奚焦修整了一会起身道:“林兄歇着,我继续去前面看看。”


    林青络点点头。


    最初他们这群人不明白萧元尧为何要将奚焦带着,毕竟行军途中也用不着抓嫌犯,但走了没多久众人就了悟了,萧元尧这是在找人。


    走到哪里找到哪里,甚至叫奚焦临摹了数百张的画像,每到一个地方就四处张贴,不仅将北方一些村镇齐齐筛过去,还在军中都来来回回的找了三四遍。


    奚焦心里清楚,这个人是靖南公的嫡亲兄弟,再怎么声势浩大的找寻都不为过,前几天抓了一群匈奴俘虏,靖南公连那些俘虏都挨个看了一遍,然而没有人能对得上这张画像,大多数都是相去甚远。


    众人不得不去思索那个最坏的可能,那便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活人找死人要怎么找?除非上天入地去。


    但萧元尧不放弃,底下人也不敢有一丝懈怠,赵树赵果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沈公子,沈公子不知道,他们家将军自从进入北境就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这里是萧家祖辈曾经崛起的地方,也是让萧家一落千丈家破人亡的地方,萧元尧对这里所有人都深恶痛绝,若非被沈融吊着一口气,他走到这说不定会直接翻到子登山那边去捅左贤王一个痛快。


    奚焦行到新兵营,瞧见几堆人正三三两两的烤火,这些都是幽州新兵,他从袖中抽出画像一一问过去,神色认真比比划划,但众人看过后纷纷摇头,奚焦有些失落,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画像出了问题,所以才叫靖南公一直找不到人。


    亲兄弟应该是相似的,但画像中人除了一双眼睛与萧元尧有些类似,其他地方很难说是同一个爹的儿子,奚焦跑完一半新兵营,略微惆怅的往回走。


    夜色渐黑,北方平原上星子闪烁,他走到半途差点被一匹马惊到,驻足查看,才发现是有人躲在马肚子后头取暖。


    奚焦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被靖南公用来领路的左日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奚焦将手中画卷给这个匈奴人看了一眼,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画像当中的人?”


    左日林缩着肩膀往后躲藏。


    奚焦皱眉:“你如实答话,萧将军没有虐杀俘虏的习惯。”


    左日林手被朝后绑缚着,脖子上也套了长绳从背后与手拴在一起,两只脚被绑成了不影响快走但绝对跑不起来的距离——这是他偷马逃了三次都被追回来的“特殊关照”。


    要不是只有他去过广阳城,在他跑第一次的时候就会被萧元尧射杀。


    左日林冷哼一声扭过头,骨头硬得不得了,奚焦顿了顿走开了。


    过了一会,一个黑压压的影子缓缓走来,奚焦跟在那影子身边重新展开画像问:“你见过这个人没有?要说实话哦。”


    左日林的脚踝被猛地踩住,萧元尧慢条斯理碾了几下,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垂着眸子。


    左日林一看见萧元尧就像是看见了鬼,下意识先抱着脑袋躲了躲,然后便被赵树赵果压着跪在地上。


    赵树冷声:“我们将军现在可没有耐心陪你玩,骨头这么硬不如抽一根出来看看?”


    从来都是草原人才会如此凶残的抽筋拔骨,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汉人军队不讲任何虚伪礼仪,他们就像是狼见了血一样在这草原上横冲直撞,左日林已经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心狠手辣的汉人将军。


    他的确不虐杀俘虏,他是省略了所有步骤直接一刀毙命,杀人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可能上一秒还在踱步,下一秒战俘就已经身首异地。


    什么狡辩,什么硬气,他们有时连求饶都没有机会发出,对萧元尧来说,有用的匈奴人,才能在他手底下寻得一线苟活。


    左日林觉得这个汉人将军是个疯子,但这里的所有人都追随着这个疯子,听他的指挥来打仗,将他的话当做王命一样来执行——难道他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吗?!


    左日林疼的面容扭曲,萧元尧缓缓收回靴子,拇指在腰间刀头上摸着转了两下,左日林差点吓尿,连忙睁大眼睛看向奚焦手里那张画像。


    天色暗,起初他并没有看出来什么,赵果举着火把照过来,左日林这才看清楚那画像上的人。


    这一看,他就有些愣住了。


    萧元尧何其敏锐?虽然左日林愣怔只有一秒,但他一把拽起了左日林脖子上的绳索,语气带着七分肯定:“是不是像你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左日林连忙:“没、不、又不太像!”


    赵树赵果一下子炸开了,苦寻二公子这么多年,在南方找,到了北方又继续找,得到的从来都是否定,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太像”这三个字。


    他们连声追问:“到底像还是不像!你到底见过这个人没有?!”


    左日林面容惊恐,用官话别扭发音道:“我、我好像见过,但是他只是有一点像,不长这个样子!”


    赵树立即从怀里掏出旧画像,这张画像更像萧元尧,最早他们就是用这个找人的。


    他将这张发黄的纸怼到左日林面前:“那像不像这个人?”


    这下左日林直接摇头:“我不认识他。”


    奚焦眼光亮了亮,这说明他的画像是对的,萧二公子就是与兄长长得不一样,他更像萧夫人,只是萧夫人已经过世多年,除了这张推演出来的像,没有人能知道现在的萧二长什么模样。


    于是左日林被按在那张新像前,萧元尧的踱步声缓缓在他背后响起,左日林的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生怕下一秒自己也变得身首异处。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匍匐在那画像上一寸寸的看,看到眼睛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看到耳朵的时候明显又愣了一下。


    这个人耳尖比眉毛还要高,整张像都透着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意味,但衣袍打扮却混淆了左日林的感官,他觉得这个五官在哪里见过,但左日林常年在左贤王部和幽州各地活动,他交往过的人绝不可能有汉人贵公子,更不可能梳着这么周正的汉人发髻。


    身边的马忽的扬了扬蹄子,萧元尧脚步停下,冰冷气息从左日林背后传来,似乎正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话。


    “一刻钟了,看出来了吗?”


    生死一线,左日林脑中一闪猛地大喊:“看出来了!我想起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萧元尧沉沉呼吸了好几下,才一字一句问道:“在哪见的,匈奴王庭?还是幽州部族?”


    左日林汗毛倒竖:“就、就在你们要去的广阳城,有个人和画像长得很相似……”他不敢一口咬定,生怕萧元尧找错了人迁怒他,“但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你们要找的是一个汉人,那个人不是。”


    萧元尧眯眼:“那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左日林看不见萧元尧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道:“我只在两年前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个匈奴马场主和汉人的通婚子,因为极会驯马在广阳城很有地位,但他是一个低贱的乌尤奴,绝对不会是画像中的汉人贵族。”


    萧元尧眼神极其可怕,仿佛潜藏在丛林深处随时都会咬断人喉咙的猛虎。


    他问:“名字。”


    左日林崩溃抖索:“阿苏勒!那个乌尤奴叫阿苏勒!”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赵树赵果眼中满是血丝,他们嘴唇动了动,无措的看向萧元尧。


    阿苏勒,这个名字他们耳熟极了,幽州广阳乱市,沈公子和萧公茶砖换马的计策就是因为这个人才被阻碍,也是因为他,沈公子才会从海路亲上幽州主持大事,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和他们将军分开这么多时日。


    萧元尧一路煎熬,甚至不止一次出现沈融就在身边的幻象,但午夜梦回,不是沈融背影离开他的画面,就是萧元澄早就化为白骨的坟头。


    找了这么久,叫几万人认过这张像,是谁他们都不意外,怎么偏偏是这个阿苏勒。


    左日林忽的听见萧元尧拔刀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扑倒在地,脚上束缚猛地一松,原来断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的锁链。


    萧元尧合刀入鞘:“明日拔营,我给你一匹马,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广阳城的城门,若敢耍计,有如此绳。”


    他将那断成絮状的绳索扔在左日林面前,而后脚步远去。


    左日林浑身虚脱,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画像,耳高于眉,丹凤斜飞,这张像满是不谙世事的潇洒模样,但形似神不似,阿苏勒怎么会不谙世事?他是整个幽州最狡猾的乌尤奴,是他们左贤王招募数次都抓不住的卑劣通婚子!


    草原夜风狂乱,薄纸飞卷翻页,星野之下,是数不清的命运交错。


    日光总会从天边升起,萧元尧一夜未眠,掌心打破了一片水洼镜面,镜子后面,阿苏勒正认真的给自己编着小辫。


    身后马场里的乌尤奴来来去去忙碌,又是新的一天。


    “阿苏勒,我们进城去了,你去不去?”有乌尤奴道。


    阿苏勒戴好茸毛帽子,给自己穿的暖暖和和的才道:“我不去了,今天要出去谈生意。”


    “不和那个汉人交易了吗?”有人诧异:“他们有好多茶砖和盐巴呢。”


    阿苏勒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个命拿,他们不好惹,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阿苏勒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马场里的乌尤奴不敢质疑,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有点怕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离城中的恩都里远一点。”阿苏勒转头嘱咐,狼牙耳坠在脸侧微微晃动,“不管他给出什么甜头,都要记住他身边全是拿着刀子的狼熊。”


    乌尤奴们认真点头,背上马奶和干马粪往广阳城中而去。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煮一大锅茶叶蛋,虽然被母鸡叨了,但不影响他吃鸡蛋。


    煮好的茶叶蛋先分了自己人,鲁柏一口气吃了三个,才算是压下了那股子做不成生意的沉闷。


    “公子,这鸡蛋这么好吃,我们真的要分给那些乌尤奴吗?”


    沈融认真:“乌尤奴也是人,咱们虽然花钱买他们,但他们不是真的商品,而且我初来乍到,不带点东西出去,怎么能彰显我这个‘大奴隶主’的独特之处呢?”


    鲁柏挠头:“好吧,反正我们都听沈公子的。”


    沈融叫姜乔鲁柏他们抬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茶叶蛋,都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乎鸡蛋,混着茶叶的香味,就连翠屏三贤吃了都说好,更别说压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幽州人。


    怀柔政策就是永远的神。


    沈融抱着想一起凑热闹的雪狮子,特意穿上了萧元尧给他特制的双神山华服,大氅将他整个身形都笼罩着,像一顶白玉做的小雪人。


    他就这样从草场走出,缓步行于广阳城中,系统一心溺爱自家宿主,就连路线都挑选最干净整洁的地方。


    马匹,牛羊,脏兮兮的人群,一切糟乱都如同幕布上的剪影,沈融行走其中,仿佛白鹤略过荒野泥地。


    密林马场里的乌尤奴正在路边贩卖马奶,他们点着干马粪凑在一起取暖,忽见一行人停在面前,乌尤奴们抬头,鲁柏弯腰问候了一声:“几位,阿苏勒今天还是没时间吗?”


    是那个有茶砖的商人。


    他们正要开口,便见一双点缀着珍珠的靴子站定,一股极好闻的香味涌入鼻子,他们听见有一道清朗声线询问:“他们都是阿苏勒的手下呀?”


    鲁柏点头,沈融便直接停住了。


    乌尤奴们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抱着雪白狮子猫的青年笑着看他们,风经过他都变得轻柔,周围难闻的气味全都消失不见。


    所有乌尤奴脑子里都浮现三个大字:恩都里。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大概就是他们眼前的模样。


    乌尤奴们牢记阿苏勒说过的话,阿苏勒说这位恩都里身边全都是带刀的狼熊,绝对不能相信他给的蜜糖,却见沈融叫人抬过来一个大背篓,里面传来一股勾的人直流口水的异香。


    那个美丽青年抱着猫蹲下身,他抬起手,姜乔便从背篓里拿出来一个茶叶蛋,剥开又讲究切成两半,这才放在帕子里给沈融递过去。


    沈融拿着那茶叶蛋在鼻尖轻闻,怀中的雪狮子发出嘴馋的喵喵叫。


    阿苏勒的乌尤奴当然也在收拢范围,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他弯起眼眸,伸出白皙手指将食物递给乌尤奴们道:“喏,悄悄吃吧,不要告诉阿苏勒,恩都里会赦免你们所有的不诚。”


    马场的乌尤奴连连瑟缩后退,神明的手却一直追着他们,那手心带着软和的香气和食物,原来恩都里真的长得那么好看,叫人偷偷看一眼都头晕目眩。


    他们不敢多瞧,生怕下一秒就原则尽失。


    沈融动作微顿,咬了一半茶叶蛋,又给雪狮子喂了一小口蛋黄,他将帕子和另外几个没有剥开的茶叶蛋全都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乌尤奴低声道:“他们用那么长的刀子来切食物,那刀子难道不是用来杀人的吗?”


    周围几个成年的乌尤奴沉默许久,眼见那食物就要被路边野狗叼走,他们连忙扑过去,整个身子都护在了被手帕包着的茶叶蛋上。


    阿苏勒,这太难了。


    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们就只吃这一次,这是神明所赐的食物,是能带来健康和好运的。


    有人拿起那剩下的一半鸡蛋喂给身边的小奴隶,然后才把那几个没有剥开的分食掉,茶叶和鸡蛋的香气让整个胃部都温暖起来,再喝一口温热马奶,便成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顿餐饭。


    沈融脚步微停,余光看向身后人群,阿苏勒的手下被烫到一样匆匆收回视线,假装忙碌的整理已经很整齐的木桶和草垫。


    他微微一笑,和姜乔道:“开始吧。”


    乱市空地之上,数不清的茶砖和盐巴袋子被堆积起来,旁边还有几大筐待分发的茶叶蛋,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一项流传千古的旷世神举,打破了在这之前只能用战争和强权才能收服异族的旧规,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和平完成的种族合并。


    沈融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向往神秘庄严的自然之神,而风与草叶都偏爱这位,使他浑身洁白不沾一丝脏污尘垢。


    追随恩都里的汉人用大刀来分鸡蛋,又将骇人长枪竖在幽州的风中,那挂在枪头的长幡没有任何血腥气味,只写了两个笔触柔和的大字:收人。


    作者有话说:


    融咪:收人啦收人啦!优秀的骑兵种子全都来呀![星星眼]


    此时还在路上的狗狗尧:长兄的腰带蠢蠢欲动了。[摊手]


    阿苏勒:你们都不要相信恩都里的蜜糖![愤怒]


    乌尤奴:可是他给的是茶叶蛋欸(*0▽0*)[求你了]


    第113章 何其美也


    奴隶买卖在幽州并不是一个稀奇的事情。


    广阳城的乱市之中,像沈融一样来“收人”的奴隶主并不少,他们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广阔的草场或者农庄需要奴隶来打理,交易的也基本都是银钱铜板,或者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在这整个交易链条当中,乌尤奴地位之低可见一斑,可能路过的马儿都会怜悯这些眼神麻木的人,但身为同类,人对人却可以压榨到这个地步。


    他们买人和买马一样,会看牙口,四肢,有无残疾。


    若是生病或者残疾,就会遭遇压价或者抛弃,可悲的是,乌尤奴偏偏身体强劲很少生病,仿佛一把干枯的苔藓,只要随便浇一点点水,都能迅速活过来。


    正因如此,乌尤奴在幽州奴隶市场大受欢迎,整个交易已经持续了十余年,所有奴隶主都尝到了乌尤奴的甜头,吃得少干得多,用到死也无所谓。


    所以沈融打出“收人”的旗帜,只是这市场中的一员,在他周围,还存在不少正在进行奴隶交易的买家卖家。


    但是他又和所有买家卖家都不一样,因为他并非普通平民,他的身边全是严肃魁梧的将士,还有儒雅周正的商人,他们的“货币”也不是随处可见的金银铜板,而是整个幽州和草原都急缺的茶砖海盐。


    宝贵的茶和盐,就这么随意堆积在脏兮兮的地上,垒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加码。


    一整个乱市都像是烧红的油锅里面撒了一捧沁凉水珠,所有人都炸开了。


    姜乔为沈融搬来座椅,沈融便抱着雪狮子窝在上头,他姿态闲适松散,偏又气质温柔高华,谁要是偷偷看他,他便笑着光明正大去看谁,于是偷窥者又都不敢轻易直视,臊地脸色一片通红。


    沈融何其美也?


    初到古代之时,他便经常被认作姑娘,萧元尧用了好几年将他细细温养金堆玉砌,如今再看来,谁又能知道沈融其实是个铁匠?


    他明眸皓齿满面鲜活,见过民族大团结的模样,所以对这个时代的任何种族都可以做到毫无歧视的包容,他对乌尤奴甚至比对普通汉人更感兴趣,因为乌尤奴没有地位,所以他们更加共情一切。


    他们对待马儿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对待后代更是倾尽微薄之力相护,他们比任何人都敬畏万物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神明的安抚。


    越悲伤,越沉默,整个种族都蒙着一层哀然的影子,讽刺的是,大多数长到成年的乌尤奴都没有体会过父疼母爱,但他们内部结合生出下一代小乌尤奴,却比他们的父母更会疼爱自己的孩子。


    哪怕那只是半个凉掉的茶叶蛋。


    一片漆黑之中,带着光点的恩都里含笑而坐,他手里抱着一只名贵的狮子猫,时不时和身边人说一两句什么。


    茶马院的人站在茶砖海盐之前,因为沈公子就在后面,鲁柏腰杆挺的比谁都直,他扯着那长幡开口吆喝:“茶砖海盐换乌尤奴!两块茶砖五个奴隶,一袋海盐三个奴隶,多来多换,过时不候!”


    商户子往那一站立刻就有了排场,茶马院的人各个都有经商背景,南方的商人来北方市场,不能说碾压,但那灵精的脑子比大部分北方卖家都要聪明。


    尤其是这批人都有数算才能,要是李栋能亲眼看见茶马院做生意,恐怕高兴的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鲁柏吆喝了半天,却没有人敢过来,他疑惑挠头,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都往他身后偷看。


    转身,正好见沈公子在低头揉猫,雪狮子的脑袋软绵绵膨膨大,青年瘦长指节在那猫耳上绕来绕去,时而揉揉脖毛,时而挠挠下巴。


    雪狮子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噜的享受声音。


    鲁柏眼神慈祥了一瞬,下一秒猛地摇了摇头,拍拍脸颊再次开始干活。


    姜乔海生分立沈融两侧,摊位周围,身着盔甲手掌长刀的护卫背对着沈融站了一大圈,盔甲缝隙之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人群像虫鸣一样絮絮低语,牛羊马儿路过被那茶叶蛋的香味勾的不停往前凑,主人们吓得莽足了劲儿去拉,差点要给沈融跪下赔罪。


    鲁柏眼睛一转,当即和那些不敢上前的人群道:“这位公子便是我们的主人,你们要是被卖过来,公子便也是你们的主人,我们公子心善,还带了茶叶蛋来,谁愿意头一批追随公子,我们就免费发鸡蛋!”


    ——免费发鸡蛋,放在现代都没有人能拒绝,一盘子鸡蛋能排出去好几十米,更别说沈融买了好多鸡,带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蛋。


    而且还是做熟了的茶叶蛋,拿到手可以直接吃,只要他们愿意认他当主人。


    茶马院的人到处努力收人,很快,鲁柏就知道这些奴隶主在犹豫什么了。


    有人受不住茶砖诱惑搓着手低声道:“大人,能不能稍候一小会,我们回去找一批更健康漂亮的乌尤奴来。”


    鲁柏皱眉:“你身后这些不都是吗?”


    那几个乌尤奴垂头沉默着,那奴隶主惶恐道:“这是敬献给恩都里的奴隶,必须要好一点的,否则便会受到天罚,还会被人嘲笑唾弃。”


    鲁柏沉默了。


    他居然也有一点拿不定主意,这些奴隶主不是不想交易,而是担心“货物”配不上他们家公子,但公子说了,乌尤奴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他心中自有安排。


    鲁柏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声音道:“我觉得他们长得比你好看。”


    那奴隶主愣住。


    沈融支着下巴歪头看他,言语带着调笑道:“不必更换,只要是乌尤奴,我都要,你家里的我也要,卖完了这一批回家再去找人,我这几日都会在这里收奴隶的。”


    ……


    如果你只是个凡人,那你跪倒在雪山草甸之前,日夜不休的想要领悟自然之语,为此可以形销骨立满面寒霜,或许还想要听得懂鸟鸣和风声,渴望那里面带着恩都里的启示和告诫,告诉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或者人生又该往哪里去。


    但那是想象中的声音,没有人真正遇见过,又怎么比得上此时亲耳倾听,近在眼前。


    各种各样的语言开始低低响起,茶马院的人一听到这些就头大,他们可以有一颗聪明的会算账的脑袋,却没有人能听到这些部族的暗语,谁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沈融却能听懂。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系统在登陆幽州之时给他点亮的这个金手指有多么好用。


    一人之侧支线任务的威力开始显现,从酒精到大纛,从大纛到翻译,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用处——而且这翻译还是纯福利,甚至不是他解锁幽州的奖品。


    沈融清澈瞳孔看向那些说话的人,脑海当中,是系统兢兢业业的同声传译。


    “茶砖和海盐已经是我们计算后的价钱,不能贪心还价。”


    “小奴隶也可以带来,不许叫他们和父母骨肉分离。”


    “乌尤奴长相独特,若是谁想要随意充数,可别怪我不客气哦。”


    茶马院的人已经麻了,沈融揉着雪狮子悠悠道:“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懂,不要妄图以密语来欺骗我,否则此后余生的祈求都不会进入神明耳朵。”


    人群中还传来一两声低语,沈融指着雪狮子严肃道:“这个才是keke,我不是,不许叫我keke。”


    周围的人安静一瞬,很快,鲁柏的茶马院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


    大批大批的乌尤奴被奴隶主售卖给沈融,还有一些本来是跟着主人出来牵牛牵马,也都被顺手卖给了茶马院。


    那实打实的茶砖和海盐流水一样的散出去,换来了一群脏兮兮的沉默奴隶,奴隶主们不敢嘲笑恩都里,只当这是恩都里降下的赏赐,他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在一场极致的狂欢中无知无觉失去了奴隶主的头衔和身份。


    他们并不知道,因为沈融还没有彻底占领幽州,所以一切法度还在拟定当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谭贡的新法条里,以后所有通婚生下来的乌尤奴,一概不允许被当做商品来售卖,并且不能再被叫做奴隶。


    沈融变成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大奴隶主”,他将他们买来不是为了压榨,而是为了扶持一个新民族的融合崛起之路。


    强壮,沉默,忠诚,天生优越的乌尤混血,是北方汉人和北方部族的强强结合,他要将他们全都整合在一起,让阿苏勒信任自己,然后将最好的骑兵和马匹全都带给一个伟大的开国皇帝。


    ——萧元尧,才是能够平推一切结束乱世的存在。


    很快,沈融身边就站满了乌尤奴,长久的压迫和呼喝叫他们如惊弓之鸟,沈融只是抱着雪狮子站起来,乌尤奴们就已经匍匐在地,只敢看着恩都里干净的靴子。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倒卖,但又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普通人的奴隶,他们是恩都里的奴隶,是神明的奴仆,恩都里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听见他们的心声,乌尤奴们控制着心跳,唯恐那呐喊惊到了天上的神明。


    雪狮子从沈融怀里跳到地上,优雅猫步和大毛尾巴扫过俯首人群,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着恩都里的爱宠,想象那皮毛是不是和牛奶一样丝滑,才会叫恩都里爱不释手。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毛发,只有粗糙的皮肤和糟糕的皮囊,他们生而怪异,是被所有人排斥的存在。


    沈融脚步停下,袍角微旋,一个小奴隶恭敬垂下的视野中出现一只手,手心朝上掌纹柔和,指腹似乎带了一点点薄茧,然后他的下巴就被轻挠了一下。


    恩都里说:“有点瘦啊。”


    他的鼻子又被刮了刮,带着痒意和一缕柔软香气:“但没关系,总会吃胖起来,到时候长高长大,就可以骑着小马驹到处撒野了。”


    沈融摸了几个小猫头鹰起身,雪狮子重新跳进他的怀中,那双手便又去揉弄猫的脑壳,被沈融摸过的小奴隶低声呢喃:“……好想要漂亮的头发。”


    这样恩都里摸起来是不是就不会扎手了,他们羡慕一只猫,如果可以做猫的话,是不是就能被多抚摸一会?


    可惜只有那一瞬间,兀自惆怅之时,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又出现在眼前,他的脑袋被那个带着香气的掌心拍了拍,然后食物被恩都里亲自拿到眼前。


    沈融:“吃吧,吃饱了带你们回家。”他小声道:“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主人,但也不用怕,他还是最听我的话。”


    茶叶蛋抵到嘴边,小乌尤奴小心咬了一口。


    他的人生生来就带着悲伤底色,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白灰,但是现在,他看见鸡蛋是茶褐色,手指是粉白色,那上面有小小的可爱的月牙,那个眼睛是黄铜色的猫走过来蹭了他一下。


    幽州的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草场已经开始泛起了绿色,北方平原的天辽阔的看不见尽头,雄鹰与云朵共享着同一片由神所赐的自由。


    沈融带着一大群乌尤奴返回草场。


    系统:【“恩都里。”】


    沈融:嗯?


    系统:【“风为他而缓,雪为他而停,他从荒野中走来,是带着恩赐和怜悯的神明。”】


    沈融脚步微顿,看见阿苏勒手下的那几个乌尤奴瞪大眼睛看着他。


    温热的马奶已经有些凉了,刚才吃过半个茶叶蛋的小奴隶手里紧紧抓着编织了一半的草垫子,他与沈融对视,头发都有些炸开了还光着脚丫一动都不敢动。


    沈融觉得好笑,刻意与他眨了眨眼睛,手指揉在雪狮子的下巴上,转了个圈又朝那个小孩伸手勾了勾。


    小奴隶呆呆朝他走去,背后却被父亲一把抓住,他猛地回神,想起阿苏勒临走前与他们的叮嘱——不要接近。


    可是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第一次挣脱了父亲的保护,跑过去祈求恩都里摸摸他的额头。


    沈融指尖在他额上弹了弹道:“回去告诉阿苏勒,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会在广阳城停留很久,欢迎他随时来找我做客,不论他是马场主,还是一个乌尤奴。”


    作者有话说:


    融咪:先蛊你的,蛊完你的蛊你的!我心里有数!这种场面我还是有在控制!蛊不到位,我无法原谅我自己!都不白来都有份![摸头][摸头][摸头](权威人士,无需多言)


    阿苏勒:只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都魂不守舍的?[问号]


    乌尤奴:拼尽全力,无法反抗。[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消炎药:开始各地选址,以备未来建庙。[摊手][摊手][摊手]


    第114章 伟大又勇敢


    源源不断的乌尤奴开始聚集在沈融旗下。


    接连七日,整个广阳城的奴隶几乎都被换了回来,茶砖海盐飞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人口。


    茶马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跑集市就是在跑集市的路上,沈融偶尔会跟着一起,防止鲁柏因为听不懂异族语言而被坑骗,只要是他出现的时间,整个交易场面都会变得分外和谐。


    旧奴隶主们高兴,茶马院的人也高兴,乌尤奴们更加高兴。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大了的交易,如此大规模的场面,已经从广阳城传到了幽州各处,附近渔阳上谷的奴隶主也陆续前来这幽州最大的交易市场,用乌尤奴换取北方草原极其少见的盐和茶。


    这也是鲁柏做过最爽快的生意,整日里走路都是轻飘飘的,沈公子叫他只管收人,旁的不用多算,鲁柏和茶马院同僚便使出浑身解数应收尽收,喊得嗓子都哑了。


    草场当中,因为乌尤奴数量暴增房子早已经住不下,政事阁的文人们都开始打通铺,翠屏三贤更是住在了一个屋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没有人发出抱怨,哪怕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人家世都差不到哪里去,也甘之如饴跟着沈融在这艰苦条件下热火朝天的干。


    情绪是会感染的,士人阶级穷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读书的意义,而收容乌尤奴是一种全新治民方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千古流传的大事情——对文人来说,只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拒绝。


    乌尤奴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二十几年,是以哪怕沈融说了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但实际年纪最大的乌尤奴也不过三十岁。


    三十岁,正当壮年!


    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乌尤奴更是一抓一大把,其下还有数不清的十几岁少年人,也各个都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


    这些人没有更丰富的食物,很多都是喝着马奶羊奶长大,又会捕猎野牛和野熊,奶与肉反哺他们本就强悍的基因和身体,因此全都是手长腿长的大高个。


    沈融今年也长高了两三厘米,论起来也是个身形翩翩的男子,只是给乌尤奴中一站,依旧矮了一截,更令他意难平的是,大部分乌尤奴还在继续长。


    在乌尤奴们眼中,恩都里实在是太小只,看起来还不如一些小崽子健壮,于是他们絮絮低语交流密话,系统整天在脑海里给沈融当翻译官。


    【他们又在蛐蛐宿主了】


    沈融:……又说我啥了?


    系统:【他们让你多喝奶多吃肉,这样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沈融:……行。


    他承认自己胃口不大,尤其是一年前因为贪吃火锅而血条大掉,治好之后吃饭就变得小家子气起来,教训太过惨痛,叫沈融实在难以遗忘啊。


    萧元尧在的时候还好,他的剩饭有人打扫,萧元尧不在,沈融为了不浪费宝贵粮食,一顿饭的确吃的不太多,他的正餐放在乌尤奴们眼中就像开胃小菜,也难怪他们整天暗中担心恩都里的生命,又不敢拿到沈融面前来说。


    当仓库中的茶砖和海盐只剩下一个角落的时候,沈融手下的乌尤奴已经来到了三千人左右。


    人太多,房子肯定住不下,沈融干脆大手一挥将隔壁两个草场也买了下来,先在土房马厩里打地铺将就将就,等宋驰从大军那边挪出手来,他们再想办法搞一搞基础住房建设。


    从南到北收人几年,这是头一次条件如此简陋,他心里觉得亏欠新加入的伙伴,但对乌尤奴们来说,恩都里身边就是传说中的神国。


    他们在这里不会遭遇无端打骂,每天睁开眼睛不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日,他们彻底聚集在了一起,不少乌尤奴们此时才发觉,原来他们族群有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有着一样的命运,又都拥有同一个主人,每当沈融出现,所有乌尤奴都忍不住偷偷看这位恩都里。


    他会叫他们干什么活呢,养马?牧羊?不论那是什么,哪怕是可怕的死亡,乌尤奴们也觉得心中充满荣耀。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让他们蠢蠢欲动想做一些什么,好向沈融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然而沈融什么都没叫他们做。


    他叫他们沐浴,休息,吃饭,一些还太小的孩子夜里受不了冻,沈融便将这些炸毛的小猫头鹰全都放在了自己屋子里,那精贵的木炭彻夜不灭,手脚皲裂的孩子们被恩都里养了两天,眼中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们还太小,不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融身边永远充斥着温暖香气,说话也总是带着笑意,还会督促他们每日洗脸洁牙,兴致起来了还会给他们扎歪歪扭扭的小辫。


    哪怕并不漂亮,他们也舍不得拆,孩子们从这个草场乱跑到那个草场,依偎在父母怀里和他们炫耀恩都里的神赐。


    这里没有人嫌弃他们,因为沈融喜欢他们,所有人也都喜欢他们,就算追逐打闹,也没人会训斥奴隶不守规矩。


    太快乐了,太幸福了,以至于心底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晚上睡觉偶尔会惊醒,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极致诱人的梦境。


    阿苏勒从遥远的马场回来,却发现家里没剩几个人,他左右转了一圈,拉住一个小崽子问:“乱跑什么,你阿爹呢?”


    “阿爹去城里啦。”


    阿苏勒挑眉:“这么早就出去了?”


    小孩扯着少年衣摆转圈:“广阳城的恩都里收了好多乌尤奴,我阿爹的弟弟们也都被收走啦,阿爹是去看望他们的!”


    阿苏勒一下子就不笑了:“恩都里买了乌尤奴?”


    “嗯嗯!恩都里用昂贵的茶砖和盐巴买走了许多人,还给我们吃鸡蛋,还邀请你去草场做客!”小孩放开阿苏勒的腰带期待极了,“阿苏勒,恩都里亲自邀请你,你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好想见他,想他再摸摸我的脑袋。”


    阿苏勒看着小乌尤奴,忽而又笑道:“知道了,玩去吧,别忘了扫马厩里的杂草。”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阿苏勒进屋,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上好的貂皮让那水痕丝滑甩落,不沾染分毫潮湿。


    草原变得泥泞,春天到了,又该收起貂皮帽了。


    不算清晰的镜子前,照着一张一看就是汉人血统的脸,然而那精致的小辫与不羁的眉眼又让他充斥着汉人少见的狡猾和野性。


    阿苏勒定定看了一会自己,抬头将一缕头发仔细扎好,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背过脑袋观察后腿有没有沾染肮脏泥水。


    当发现有几片泥点,他立刻弯腰搓了搓,泥水已经干了,稍微一揉便细细掉落,再用手拍一拍,就会处理好这片脏污,裤子不用换,鞋子却已经脏的不能看。


    阿苏勒换了一双没穿过的新鞋子,出门的时候小奴隶已经把马厩的杂草扫完了,他趴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苏勒觉得稀奇,因为这种充满希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乌尤奴的脸上。


    “阿苏勒,你又要骑马出去吗?去城里吗?”小孩道:“可以带上我吗?我去找我阿爹。”


    阿苏勒:“你过来。”


    小孩跑上前。


    阿苏勒抬起袖子给他闻:“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和马奶味?”


    小孩仔细闻了闻:“没有,你刚从草原回来,身上都是青草的香气,好闻呢。”


    阿苏勒满意了:“好,去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去。”


    他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黑色大马,那马被养的油光水滑炯炯有神,阿苏勒骑马到大门口,远远瞧见已经等着他的小乌尤奴。


    他马速不减,反而腰背压低加快速度,小孩熟练伸长双臂,见阿苏勒半个身子都挂在马背上,顺着疾风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能怪这些乌尤奴,阿苏勒亲眼见过沈融,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裹着蜂糖的危险漩涡,谁靠近他都有可能陷进去。在乌尤奴眼中,那是能给他们赐福和救赎的恩都里,但在阿苏勒眼里,他看见的是比左贤王部还强壮的士兵和寒光闪闪的长枪大刀。


    这是一个不知来路又极度危险强大的人物,他能叫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他想买马,为此能将条件一退再退,茶砖不够,也能妥协按照他的要求拉来盐巴交易,可见其对马匹的深刻执念。


    茶与盐对幽州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他买不到马就转而用来买人——乌尤奴将沈融视作恩都里和救赎,但这位恩都里买了他们却只为了警告和威胁他这个马场主。


    阿苏勒低头问怀里的小崽:“他买了多少奴隶了?”


    “很多很多——这些天广阳城所有的奴隶都被买走了,我阿爹说,还有渔阳的奴隶主也来交易,人太多了,不管男女小孩恩都里全都要,他真是一个伟大又仁慈的神明。”


    神明?阿苏勒笑了一声,也许是吧,带着军队和刀子的神明?真有意思。


    马匹速度越来越快,小乌尤奴张开手臂发出了欢快的叫喊,阿苏勒低头看他一眼,“我把你也卖给恩都里好不好?”


    小孩一愣连忙道:“我们一起吗?”


    阿苏勒:“不,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那,那我也不去了,我阿爹也没去,他只是去看望弟弟们,马场的大家都还在,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小乌尤奴钻进阿苏勒怀中,“我们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阿苏勒,你是一个伟大又勇敢的人。”


    短短几日,广阳城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阿苏勒策马入城,在城里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们兴高采烈面色红润,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街上的奴隶已经很少,就算有,也是被急匆匆的带往某个地方。


    顺着小乌尤奴手指的方向,阿苏勒看见了那个眼熟的南方商人。


    ——正是还在继续收人的鲁柏。


    他骑马而过,因为这匹黑马实在太漂亮,鲁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就与阿苏勒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却叫鲁柏背后浮起一层汗毛。


    茶马院的人问他呆住做什么,鲁柏猛地回神,脑海中却还是那一双带着无边凉意的幽黑瞳孔。


    “一个乌尤奴?”鲁柏低声猜测,“看气势又不像,眼神怪吓人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谁啊?”同僚问。


    鲁柏揉揉额头,忽的福至心灵:“这个人的眼睛和主公好像!我说怎么吓我一跳,一会回去得多看几眼沈公子缓缓……”


    阿苏勒一路未停,马蹄哒哒走过城内,他视线扫过几处暗角,发现那里都站着带刀的兵卒。


    幽州无主,地位特殊。


    大祁不会眼睁睁看着匈奴占领名义上的领土,匈奴也觉得吃这么一个贫穷的地方得不偿失,于是幽州乱象频出,各族混居,又充斥着流放而来的罪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加上乌尤奴,可谓是一锅谁也吃不下去的糟糠杂饭。


    但现在,却有人将勺子伸进了锅里,看样子还吃的津津有味游刃有余。


    阿苏勒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幽州的可怖,而能吃得下去幽州的人,只会是更可怖的存在。


    农庄草场外,下了一场雨后是一个大晴天。


    门口守卫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地,他们听见一道急速而来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一匹黑色流光冲入视野,阿苏勒牵住马头,将小乌尤奴放下马背。


    “他来找他父亲。”


    守卫掌心搭在刀把上:“你是谁?”


    黑马原地踏了踏,阿苏勒摇着马鞭笑:“是你们主人买空整个广阳城只为见我一面的人。”


    ……


    对于阿苏勒来说,沈融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却能只身前来,浑身上下除了马鞭什么都没带。


    勇气,似乎是他一往无前的秘诀。


    阿苏勒想他现在真应该先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接受连鞋底都要检查一遍的搜身。


    “差不多行了,就算是见大祁皇帝都没这么严格。”他淡淡道。


    守卫充耳不闻,确认他并未携带锐器或者暗器,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阿苏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守卫不跟着他了。


    整个农庄草场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就连鸡窝都有专门的守卫,所有人都身姿挺拔衣帽周正,绝不是草莽或者什么匪寇。


    这是汉人的正规军,正的都要发邪。


    阿苏勒抬脚往前,一路有人看见他,却并没有多少好奇,大部分都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是无数敌人血液才能浇灌起来的强壮战士。


    阿苏勒收敛余光,带着些微薄红的鼻梁颧骨之上,是一双孤狼般警戒机敏的眼睛。


    很快,他再度被拦住了脚步。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少年站在院中,身边是数不清的带刀侍卫。


    盔甲摩擦声之后,夹杂着孩童一点别扭的官话,随后一道耳熟声音响起。


    “乔儿,谁来了?”


    姜乔回身行礼:“回公子,看打扮是两个异族人。”


    沈融探头:“找我的?”


    姜乔还没说话,阿苏勒便出声道:“你说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小子,恩都里可否再闻一闻,今天我身上还有没有奶味?”


    沈融动作一顿,他抬起手背扬了扬,周围的侍卫悉数列开,阿苏勒抬眼看去,那危险的层叠包裹之后,坐着一个极漂亮的贵人。


    还有一堆小乌尤奴,跟在阿苏勒身边的拉木眼睛都睁大了,因为那拍过他脑袋给过他茶叶蛋的手,此时正轻柔攥着一个小奴隶的发髻。


    排了半天队才排到的小奴隶一动不敢动,眼睛一个劲儿的往上看,想瞧瞧恩都里给他梳了一个什么冲天辫。


    沈融将手上的小辫子认真扎完,这才缓缓起身,他表情温和抬脚向前,阿苏勒用了抓最烈野马的定力,才没有叫脚步后退。


    人群分开,攻守易形。


    被阿苏勒的苛刻条件逼到兵分两路似乎还是昨天,沈融每走一步唇角都上扬一分,他知道,他又赌赢了。


    想帮助乌尤一族崛起是真,想要阿苏勒的马匹也是真,沈融既要又要,偏偏尽得上天宠爱。


    拉木跑过去撞进沈融怀里,沈融摸了摸他脑袋,脚步停在阿苏勒一米之外。


    他明镜一样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这个叫他和萧元尧苦恼不已的驯马天才,与想象中的野蛮和初见时候的糟糕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阿苏勒势如疾风鹰眼狼首,骨相清俊浑然天成。


    阿苏勒眯眼:“恩都——”


    “嘘。”沈融抄手微微凑近,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重重压在了阿苏勒的骨骼之上。


    他说不清此刻感受,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华丽至极的惊悚,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血脉压制感。


    因为他发现,沈融正一寸寸的观察他,恨不得从他的面皮看进骨头缝里,阿苏勒升起一股怪异感,不知道沈融在看什么。


    他略微错开目光,下一瞬又硬刚上去。


    阿苏勒启唇:“恩都里在看什么,看我像不像一个乌尤奴?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威胁我,让我为你的军队配备战马,供你在北境大开杀戒。”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阿苏勒笑了笑:“难道我猜的不对?或者伟大的恩都里只是单纯发善心,可怜乌尤一族的命运,所以洒下福祉笼络人心——”


    姜乔歘地抽出长刀,面色带着森然杀意。


    沈融站直身体,把姜乔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匈奴马场主的儿子,你也不是乌尤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先不谈马匹的事情。”沈融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臭小子,你有哥哥没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不了解融咪版本):可怕的恩都里[合十]


    阿苏勒(了解融咪版本):不是,我哥他凭什么?[问号]


    融咪(限定幼师版):凭你哥比你帅,长在了我的心巴上[害羞]


    消炎药:男人的容貌,老婆的荣耀[摊手]


    第115章 啊真香


    乌尤奴高鼻深目头发微曲,就连小孩都有着明显的特殊长相,沈融原本以为阿苏勒也是个乌尤奴,所以才会庇护这个族群。


    但阿苏勒不是,虽然他给自己编了辫子,穿了异族的衣服,但他的五官长相完全是个汉人,和乌尤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最重要的是,阿苏勒和沈融手里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这是沈融知道神农和萧元尧找人以来,看见过的最接近萧家血脉的小孩。


    沈融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买马,满脑子都是一行大字——他和萧元尧该不是被自家人给卡脖子了吧。


    系统死了一样的安静,沈融没法从它这里获得什么信息。


    阿苏勒明显被他问住了,他还没说话,拉木就对沈融道:“阿苏勒没有哥哥,阿苏勒是个独生子。”


    沈融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拉木:“我阿爹说的,阿苏勒在马场中长大,和我们一样,但他父亲是个马场主,所以又和我们不一样。”小孩怯生生看着他,“我们很贫穷,阿苏勒很富有,他有数不清的马,马场里的只是一小点,很多马儿都被养在草原上,绑着蹄子不让乱跑呢。”


    阿苏勒脚尖踢了拉木一下:“你被迷得开始胡说八道了是吧。”


    拉木缩到他身后去,双手紧紧捂着嘴巴,沈融:“和小孩子计较什么,过来,一会我给你编头发。”


    拉木又跑到沈融身后站着了,还朝着阿苏勒示意,让他也站过来等着编头发。


    阿苏勒:“……”他眸光转向沈融:“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匈奴人的儿子,我和那个男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只是他的继子,或许我是一个长相更特殊的乌尤奴,这谁知道,总之我不是你要找的汉人。”


    沈融追问:“为什么?你就这么笃定你不是汉人?”


    阿苏勒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银色丝线被一起精心编织其中,“因为没有汉人会有一头卷发。”


    沈融愣住。


    阿苏勒笑不达眼底道:“很惊讶?要不要拆开给你看看?”


    他没有乌尤奴的长相,也不是匈奴的血统,看起来像个汉人,但偏偏发尾生来卷曲,阿苏勒就像是永远找不到族群的孤狼,除了养马,哪里都容不下他的存在。


    “你认识的人非富即贵,我哪里高攀得上,至于你说的哥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吧,或者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我也忘了,谁知道我娘生了几个孩子。”阿苏勒面无表情道。


    “非富即贵?”沈融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富贵,但你可能很难想象,我们一开始住的地方连你一个马厩都赶不上。”


    他伸手指了一圈:“如今这一切都是靠自己拼搏而来,他并不是生来富贵,恰恰相反,他和你一样颠沛流离,只是你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阿苏勒皱眉:“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沈融:“我也没说你一定是,是与不是,交个朋友总没有错吧,你要是没有哥哥,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我乐意之至。”


    阿苏勒不说话了。


    沈融看着他:“而且谁说我一定是为了马?我与你一见如故,等我家主公回来,我将你引荐给他如何?一个驯马的天才,主公一定很感兴趣。”


    “我对他不感兴趣,来找你也只是为一件事。”阿苏勒淡淡道。


    沈融好脾气点头:“你说。”


    阿苏勒抬手指了指沈融身后的小乌尤奴们:“你想要马,我给你马,但有一个条件——结束乌尤人为奴的历史,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可以做到。”


    沈融一秒都没有犹豫:“可以,还有其他条件吗?”


    阿苏勒眯眼:“答应的这么干脆利落,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你的主公会同意吗?”


    沈融闷笑出声:“他同不同意这个事情我都得办,真急眼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再说花钱又怎么了,有些钱就该花出去,你还可以更大胆一点,可能说出来我也一样能答应呢?”


    这个人笑着,却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丝安抚意味,他的眼睛和最纯稚的漂亮小马一样,阿苏勒在里面看不见任何哄骗和谎言,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恩都里深不可测,难以想象他背后的势力有多么磅礴,才能养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而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在他面前保持头脑清醒。


    阿苏勒不想再和沈融打交道:“我没有其他条件,但你必须先做一部分让我看见,我的马匹就可以任你挑选。”


    沈融笑眯眯;“可以,你很有勇气,敢一个人来和我谈判。”


    阿苏勒冷酷转身:“说完了,走了。”


    但方才那个抽刀的高个少年却抬步拦在面前,阿苏勒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沈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德行高尚的恩都里想要反悔?”


    沈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只是你也不用着急走,我瞧你这小辫子扎的甚是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给这窝小崽子们扎一扎。”


    阿苏勒:“……?”


    沈融抄手:“不让你白干,我从南方带来了许多食物,等天黑回家的时候,叫人一起给你送回去,有米粮和鸡蛋,还有一大罐的猪油。”


    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单是冲着这个一脉相承的犟种模样,沈融都觉得很有希望。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一个养马人,可能他是萧元尧的亲弟弟,开国皇帝这个皇位能不能传下去,还得看这小子靠不靠谱。


    沈融朝他招手,对他以贵礼相待:“请坐吧。”


    阿苏勒看了看姜乔,还有这整个院子的守卫,两三秒后,他撩起衣袍阔步坐在了沈融对面。


    沈融招来一个等待的小乌尤奴,一边用篦子梳着那头小卷毛一边道:“其实汉人中也有卷发。”


    阿苏勒抬起眼睛。


    沈融手下不停:“有些小孩生下来就是自来卷,还有一些长到半途变成自来卷,这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我认识很多人,因为不是卷发而特意去将头发打理成卷曲模样,他们认为这样很好看。”


    阿苏勒:“卷发是奴隶的标志。”


    沈融看他:“谁说的?我就觉得卷发很漂亮,你说你发尾带了一点卷曲,这不是更好看了吗?”


    阿苏勒一言不发,沈融用篦子指指他的小辫子:“你很爱护你的头发,给自己捣鼓的很精致,我看你今天还穿了一双新鞋子,身上也没有马奶味了,是不是为了见我特意收拾过?”


    阿苏勒立即:“我没有。”


    沈融笑笑:“给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很好啊,你又长得不差,收拾好了将来不是更招姑娘喜欢了?你这些小银饰也很好看,应该是自己定做的吧?”


    阿苏勒:“编不编头发,不编我走了。”


    沈融:“编,你坐过来一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苏勒:“……”


    一刻钟过去,沈融窝在一旁椅子上喝茶看书,阿苏勒眉头紧皱,身边蹲了整整三大排的炸毛猫头鹰。


    因为“直男”手艺太差,沈融被对发型精益求精的阿苏勒踢出美发师队伍了,很难说恩都里不是故意偷懒,但偶尔偷闲一下看别人忙活,不也挺有意思的?


    姜乔在沈融耳边低道:“公子,咱们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沈融翻过一页书。


    姜乔拧眉:“这小子不领情,公子对乌尤奴这么好,他还以为咱们要害人呢。”


    沈融:“不怪他,我买乌尤奴的确是为了逼他现身,阿苏勒不是蠢人,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


    姜乔:“公子——”


    沈融侧目:“嫉妒了?”


    姜乔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沈融卷着书拍他臂膀:“瞅你这点心眼,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是萧元尧的亲传大弟子吧。”


    姜乔哪敢认下这个头衔,连忙低头告罪说再也不敢。


    这些小子们都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摩擦是正常,只要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沈融非常鼓励一些良性竞争。


    他向来擅长端水,从袖子里抽出萧二画像,叠了个纸飞机哄姜乔玩去了。


    风吹草浪,牛羊遍地,待到天黑之时,阿苏勒才拎了满满当当两大兜子的东西回马场。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一言不发。


    被沈融指挥着编了一下午的头发,狠狠吃了三大碗鸡蛋炒米饭,给自己喂的滚圆才平了心中乱气。


    阿苏勒向来不亏待自己,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只要有这个条件,他也能给自己养的高大帅气。


    别说他了,来沈融这里一趟,就连胯下坐骑都被新鲜的草和盐巴喂的跑不动路,阿苏勒回家收拾歇下,辗转半晌撑得睡不着觉。


    他难得烦躁的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正好看见睡前被拆解下来的卷曲发尾。


    沈融的话又闯进脑海,恩都里说他的头发很好看。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头发好看,在幽州,头发卷曲是怪异的象征,正因为此,阿苏勒从小到大才不止一次的被认作乌尤奴。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奴隶,但他能是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马人,最多比旁人有几分不要命的冲劲儿和驯马技巧,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别提还有什么兄弟,他的童年都是一场巨大的混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梦一样光怪陆离。


    那个喜欢抽打奴隶的匈奴马场主死了,于是阿苏勒成为新的马场主,他的记忆从这里开始,接手了继父的一切,这个五脏俱全的房屋是他从马厩里搬出来后一砖一瓦亲自垒的,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花钱布置,就连身下睡的木床也是从广阳城里买回来的上好黄梨木。


    但现在,几大袋子雪白的米粒堆在门角,还有一大袋子鸡蛋,半挂现杀羊肉,还有一大罐宝贵的猪油。


    这些阿苏勒也可以自己买,但从来没有人白给他送过。


    他睡不着,起来把那些东西又细细摸了一遍,原来被人馈赠关爱是这种感受,阿苏勒出神一小会,猛地锤了锤头保持清醒。


    他就是想要你的马,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糖衣炮弹,你要是真被这些砸晕,你就是广阳城里最愚蠢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阿苏勒出门跑马,还没走出密林马场,就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


    远远地,那个穿着薄披风的修长背影就闯入视野,阿苏勒紧急勒马回转,还没跑远,就被沈融叫住。


    “跑什么,早饭吃了没有?我们今天做红薯粉大烩菜,你来不来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苏勒下马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会给你马,只要你能把手里的乌尤奴都安置好。”


    沈融慢条斯理:“我来关心慰问一下你啊,你今天这个头发也很好看,编法和昨天不一样,还换了新的编绳,今天是红色哦,怎么,心情变好了?”


    阿苏勒当然不承认。


    昨天是阴冷白今天是喜庆红,明天又会不会是什么忧郁蓝?这小子还真是会打扮自己,和他哥那个外貌焦虑一模一样——沈融想到这里愣住,怎么他已经认为阿苏勒是萧二了呢?第六感有这么敏锐吗?


    不管是不是,沈融都觉得这是个可交之人,还比他小,完全就是个不服管教的臭弟弟啊。


    “我就猜到你不去,所以叫人提前做好了一份烩菜,这红薯粉是一位极擅种田的长辈种出来的,菜也是从南方来,你拿回去吃。”沈融不由分说,将一个大砂锅塞进阿苏勒怀里,“里面还顶了两个烙饼,你正长身体,这些够不够?”


    阿苏勒:“…………”


    陶土的砂锅还是温热的,里面的饭就算没有开盖都传来浓郁香气,阿苏勒双手端着,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不及拒绝,沈融就在他的马场外围溜达起来,阿苏勒“喂”了一声,沈融头也不回道:“要么喊哥,要么喊我沈公子,别喂来喂去,小心以后挨打。”


    阿苏勒不屑:“谁会打我。”


    沈融回头:“不信?不信等着看。”


    阿苏勒满身反骨自然不信,沈融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温柔了,身边人也都还算是讲理,他哪里知道,讲理的都在沈融这里,那群不讲理只动手的,全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第一天,沈融给阿苏勒带了烩菜,参观了他的外围马场。


    第二天,沈融给他带了江南美酒,撸到了刚出生的小马。


    第三天,沈融叫人扛了一套上好的蚕丝被,虽然比不上他那个,但也是这个世界蚕丝工艺的巅峰,说起来这被子还是萧元尧给他定做的,他没用上,正好拿来给阿苏勒。


    这一次,沈融直接登堂入室进了阿苏勒的秘密小屋。


    半大少年浑身都不自在,沈融看向哪里,他就往哪里挡,沈融坐下,阿苏勒才大松了一口气。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需要,我这里什么都有。”


    沈融慢悠悠哦了一声:“你给自己的床也编了小辫子啊?”


    阿苏勒耳尖爆红:“那不是小辫子,那是流苏!”


    沈融:“好好好,流苏,流苏不应该是散开的吗?怎么全成麻花辫了?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自己在这编着玩?”


    阿苏勒立刻走过去,一把将所有流苏都拆开,然后站在床边挡着,不许沈融看了。


    沈融哈哈大笑,看见羊毛门帘后头,是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猪油罐,肉不见了,可能是已经烤了吃了,还有他送温暖的砂锅,也吃完刷的干干净净放在地上,锅底居然还垫了一张防脏的皮子。


    阿苏勒大步走向沈融,带过来的风刮的他眼眸眯了眯。


    他满脸桀骜不驯:“我是不会把自己卖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做谁的奴隶!”


    沈融歪头:“我没想买你,也没说你是奴隶。”


    阿苏勒拍桌:“那你对我这么好?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融支着下巴:“叫声哥哥听听。”


    阿苏勒深吸一口气:“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我不叫阿苏勒!”


    【叮(重要播报不可忽略版)——宿主请注意,男嘉宾萧元尧的坐标在快速接近广阳城,预估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进城】


    沈融歘的一下站了起来。


    阿苏勒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沈融终于坐不住了,他梗着脖子不服输的看着他,辫子上的小银饰甩地沙沙响。


    系统:【宿主还在这里魅,哦不是,是下底层送温暖,一个时辰恐怕不够回城,要不要先叫人回去报信,男嘉宾找不到宿主会哭着挥动大砍刀的】


    沈融一颗心脏飞速跳动起来,那些夜不能眠辗转反侧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不知道萧元尧这一趟带了多少人,但不管是多少人,沈融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牛掰的老大。


    他缓缓坐了回去。


    阿苏勒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沈融:“来人。”


    姜乔从门外进来:“公子。”


    沈融:“姜乔,你骑我的神霜回草场去,叫那些喜欢在我屋里玩的小乌尤奴各回各家藏好了别出来,再找政事阁和茶马院众人,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


    姜乔领命:“是,公子,只是我们准备干什么呢?”


    沈融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苏勒,那目光叫阿苏勒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要出现了。


    沈融肃声:“正冠整衣,擂鼓甩鞭,迎主公进城。”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兽人永不为奴!(一段时间后)我就是两位哥哥的跑腿小奴隶[彩虹屁]


    融咪:长兄的腰带,给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点赞]


    消炎药:堂堂归来!(老婆我鬼混回来啦我好想你但是你身边怎么又多了一群迷弟[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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